爷爷葬礼上。
消失十六年的父亲突然出现。
大伯母逼我替堂哥跪拜前来吊唁的宾客。
我跪肿了膝盖,磕破了头,几近昏厥。
「怎么让她在这里跪着?」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迟来的父爱。
「让她去门外继续跪吧。」
半夜,我在母亲坟前意外撞见父亲。
他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我的脸。
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听完后我胃里一阵痉挛。
吓得连夜逃离这个家。
1
母亲因生我大出血早亡。
我一出生,父亲便将我扔给爷奶。
然后消失了。
大伯是个耙耳朵。
大伯母掌家,一家老小都得看她的脸色过活。
灶屋里有个木凳子。
那是爷爷专门给我做的。
小时候,我个头不够高。
但垫在这张木凳子上,我勉强也能做好一家人的饭菜。
小学的时候,同学们一直嘲笑我是个男孩。
大伯母说头发长见识短。
所以我从小就是个寸头。
我身上穿的,是堂哥穿不了的旧衣服。
幸好堂哥吃得多,长得快。
所以我并不缺衣服穿。
堂哥是全家的命根子。
但他其实只比我大三个月。
小学快报名的时候,家里人原是不同意我去上学的。
我偷偷找到了堂哥。
向他炫耀我不用上学。
第二天,堂哥便在家撒泼打滚。
「我不管,凭什么梁一不用上学,她不去,那我也不去!」
大伯母脸都气绿了,不情愿地将我俩送进了学校。
当然,大伯母能同意我上学,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学校免学杂费。
堂哥自然是开心我和他一起去上学的。
因为他的作业,基本都是我帮他做。
「梁一,要是我妈知道作业都是你给我写的,你就死定了!」
堂哥真傻。
我怎么会让大伯母知道呢。
有堂哥一路「保驾护航」,我顺利读完了初中。
我被市重点高中录取的消息传来时。
大伯母气愤地将我关进了猪圈。
「真是赔钱货!考上了也不会让你去读!
我们给你物色了个男人,过两天就来接你过门!」
2
猪圈很黑,有猪过来拱我、咬我。
我却不觉得疼。
我想不通。
为什么我这般温顺勤勉,却仍换不来家人的疼爱。
或许是我的肉不好吃。
那几只猪拱累了,便睡下了。
我缩在角落里,摩挲着手腕的红绳。
与此同时,堂哥也被关了禁闭。
因为堂哥没有考上高中。
大伯母恨铁不成钢。
却也舍不得对堂哥说出什么重话。
我被关在猪圈三天三夜。
后来是村长赶来我家,解救了我。
家里人还指望村长能给家里多分一块地。
只得同意我继续读高中。
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女娃。
村长非常重视,因为上头重视。
重点高中在市里,我必须得住校。
临走前,家里人很不舍。
因为他们得自己做饭,打扫卫生了。
直到高二,爷爷突发疾病去世。
家里传信让我回家。
大伯母逼我跪着叩谢每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
我的膝盖早已没了知觉。
按照村里的习俗,本该跪在这儿的人应该是我堂哥。
而他却躲在里屋打了一天的游戏。
我的手掌和额头早已渗出血。
一众宾客见了,背后议论纷纷。
「怎么让一个女娃娃来跪。」
「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就没了妈。」
「娃娃脸色苍白,赶紧扶去休息吧。」
我的脑袋有些沉,眩晕间竟好像看见了父亲。
小时候。
奶奶常拿着父亲的照片对我说,不要怨恨父亲。
父亲不是不爱我,而是太爱母亲。
而我又长得极像母亲,母亲因生我而死。
父亲见了我便伤心,所以才不回家。
那时候,每逢过年我便盼望着父亲能归家看我。
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
我眨了眨眼,不是我的幻觉。
那人正是消失了十六年的父亲。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父亲的裤腿。
心里生出一些期盼。
他低头瞥了我一眼,转头对大伯母冷冷道:
「怎么让她在这里跪着?」
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迟来的父爱。
「让她去门外继续跪吧。」
我羞愤地垂下头,滚烫的泪砸在地上。
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3
我醒来时,已是半夜,全身酸痛。
手腕的红绳不知怎的也断了。
我拿了手电筒,悄悄出门。
朝屋后的山头走去。
我浑身乏力,跛着腿走得很慢。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明月高悬。
看着母亲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密。
这座山上葬了许多人。
他们的坟前供着长明灯,挂满了纸花。
母亲的坟前一片漆黑。
每个月我都会悄悄来看望母亲,替她清理周边的杂草。
母亲的坟墓没有立碑。
奶奶说,家里穷,拿不出多余的钱来立碑。
我曾求大伯母借我些钱。
大伯母罚我在屋外跪了一晚上。
一个月不准我吃晚饭。
「还有心思想这些,看来是吃饱了撑的。」
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在家里提母亲。
我跪在母亲坟前。
「妈妈,连你也不要我了嘛?」
所以让这唯一的红绳也断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一阵大风刮过。
别家的纸花落在了我的脚边。
那纸花是精心挑选的,上面写着:
吾妻,
往昔岁月,承蒙相伴。
愿你安息,此念长存。
十六年来,我的父亲却未曾来看过母亲一次。
他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深爱着我的母亲吗?
父亲看向我的眼神里,分明只有厌恶。
这些年,我翻遍了家里。
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母亲的东西。
自我有记忆起,奶奶就告诫我。
不要在家里提起母亲。
「她的东西已经全烧了,你爸见了会伤心的。」
而这条红绳自我出生时,便被我攥在手里。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
红绳上系着一颗木质的星星。
大伯母曾将红绳夺了去。
发现它并不值钱,便扔进了臭水沟。
我又去偷偷捡了回来。
我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
如今见了父亲,最后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你个死丫头,竟然偷偷跑来这里。」
「以后再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父亲狠狠抓住我的头发向后扯。
我被迫仰头,他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
烟酒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爸……」
「别叫我爸!」
我抓住他的手臂,求他放开我。
我越挣扎,他越发用力。
他猩红的眼睛,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我的脸。
突然,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的脸越来越近,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或许是酒精发挥作用了。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松了些力道。
我见他愣神,用力挣脱他,拼了命地往前跑。
我不知道跑了有多远,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喉咙发紧,口腔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我连夜逃回了学校。
4
我躺在寝室的床上,昏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父亲那双猩红的眼睛。
他盯着我,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我想睁开眼,但身体却不受控制。
我发烧了,连着烧了三天。
高烧刚退,我便背着书包赶去教室。
心里盘算着落下的三天课业。
却听见学校大门口一群人闹得沸沸扬扬。
领头那人的声音让我心里发紧。
是父亲。
他竟带着一群人跑来学校,闹着要给我办退学。
声势浩大,惊动了校长。
校长将他们请去办公室。
我躲在办公室北面的窗户下偷看。
校长给他们泡了一壶好茶。
「梁一这孩子可是个上青大的好苗子啊。」
「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怎么突然要给孩子办退学呢?」
父亲将茶杯重重摔到地上。
「我是她爸!我想让她退学就退学!你管得着吗?」
校长见状,脸都气黑了。
躲在办公室门口看热闹的同学也炸开了锅。
「第一次见成绩这么好,家里还主动要办退学的。」
「而且梁一的学费都是全免的。」
「是啊,这人是梁一亲爸吗?」
「我和梁一一个村的,她爸在我们村里可是出了名的……」
……
「你们哪个班的?是不是想挨处分?赶紧回去上课!」
一群人来不及八卦,便飞奔回教室了。
「梁一我今天肯定是要带走的,我已经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聘礼我都已经收了,下周就准备办喜事了。」
校长上下打量着父亲,显然也明白了父亲的心思。
左右不过就是为了钱。
父亲说的这门亲,我听大伯母提起过。
对方是隔壁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那男人的前两任媳妇都是病死的。
即使他在聘礼上很舍得下血本。
但几乎没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给他。
我又想起那日父亲在母亲坟前对我说的那句话。
胃里一阵痉挛。
我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衫。
等我缓过来时,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
校长单独将我叫到办公室。
叮嘱我安心备考,其他的事情全交给学校。
自那之后,家里再也没人来找过我。
听说父亲又消失了。
我找到那日在校长办公室外与我同村的同学。
向他打听那日他未说完的话。
他曾听家里的老人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有个男孩,从小便不学无术、品行不端。
他总爱在村里偷鸡摸狗,村里人都不待见他。
与他同龄的孩子都躲着他。
后来他性子越发孤僻。
整日待在家里,不再见人。
时间久了,村里人都快忘了他。
却不料,他再次出现时,容光焕发,还娶了媳妇。
那女人已怀有身孕,不日便要临盆。
因为没有办婚礼,村里没人见过那女人长什么样。
男人整日待在家里陪他媳妇待产。
村里人都夸他性情大变,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了。
可没过多久,那女人便因生产大出血去世。
男人也消失了。
直到数日前,这个男人突然重新出现。
故事里的这个男人,便是我的父亲。
听完这个故事,我的脑海里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5
一切都快要来不及了。
考出去,是我唯一的活路。
此刻,只不过是暴雨来临前的平静。
承蒙上天眷顾,我如愿考上了青大。
启程去青市前,我回去看望了母亲。
一路上,暴雨倾盆。
父亲的那双眼睛似乎还在死死地盯着我。
我片刻不敢停歇,连夜逃离了这个村子。
我需要印证心中的猜想。
我整日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
压力大的时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终于,我的身体吃不消,人病倒了。
我醒来时,父亲坐在我的床前。
他紧锁着眉头,忧心忡忡,俯身在我耳边小声道:
「女儿,听说你得了奖学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他握着我的手,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手心。
若不是他开口,眼前这副伪善的模样怕是能骗得所有人。
我抽回手,恶心想吐,让室友送他出去。
「乖女儿,你好好养病,我改天再来看你。」
临走前,他将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纸条上是他的银行卡号。
他在威胁我。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此刻,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
我私下去拜访法医专业最权威的教授。
请教他如何通过人骨辨别死者的年龄。
我将一小块骨头递给老师。
「这是哪里来的?」
「老师,这是暴雨天我在山上意外捡到的。
我想着可以做学术研究,便带回来了。」
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我脸上。
继而戴上手套接过骨头。
「这是一块耻骨,可见腹侧弧,骨面纤细。
死者应为女性,年龄在 17 岁左右。
但这样本只是部分,以上只能作为倾向性推断。」
虽然这和我做实验得出的结论一致。
但得到权威确认的这一刻,我仍没有站稳。
母亲去世时竟如此年轻。
父亲竟比母亲大了整整 13 岁。
我的心脏被人攥住了一般。
6
我赶回宿舍,拿出纸笔。
不日,公安局便收到了匿名举报信。
有人举报村里后山那座无名坟,死者并非自然死亡,存在被害嫌疑。
公安局开始到村里核查线索。
通过走访村里老人,公安局也认为当年母亲下葬十分仓促。
整个案件疑点重重,他们决定启动侦查。
后山的风裹着潮湿的泥土味。
警车停在土路的尽头,警方拉起了警戒带。
村里听见风声的人陆续围上来,低声交头接耳。
我站在人群里,将脸上的口罩推高了些。
只见一道黑影猛地扑向母亲的坟墓。
是父亲。
他原本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
方才他一直沉默地看着。
此刻他双臂死死箍住隆起的土包。
「不准挖!」
他声音沙哑,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我媳妇的坟!埋在这里十几年了!你们凭什么动她!」
主办刑警刘警官缓步上前:
「我们接到报案,有线索怀疑死者并非正常身故,存在刑事案件嫌疑。
为查明死因,需要对遗骸进行检验。我们依法勘查,请你配合。」
父亲抬起头,眼角泛红。
他转头扫过围观的乡邻,声音拔高,带着委屈与控诉。
「当年她因为生我女儿大出血而死,没救回来。
好好一个人,安安静静躺了十几年,凭什么凭空挖出来受折腾?
谁报的案?是谁这么歹毒,编排谣言毁我们家!」
人群里响起细碎的附和。
不少人点头,念叨着死者入土为安,不该惊扰。
「家属身份不代表可以阻碍刑事侦查。」
刘警官向他展示勘验文书。
「我们并不是随意掘坟,现在有疑点需要核实。
你可以留在现场全程见证勘验过程,但不能阻碍我们开展工作。」
父亲的手掌深深陷进坟上潮湿的泥土里,迟迟不肯离开。
刘警官声音沉了几分:
「如果你继续阻碍执法,属于妨碍公务,我们可以依法处理。」
父亲僵在原地。
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和警察,最后望向母亲的坟堆,声音低哑。
「行……你们挖!但查清楚,要是什么都没有。我要追究诬告的人!」
他退到警戒线外,站在第一排,死死盯着坟墓。
7
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低响。
男人坐在木椅上愣神。
之前的蛮横劲儿,此刻敛下去大半。
刘警官将尸检报告推到他面前。
鉴定报告的最后两页附着骨骼照片。
黑白图像里,颅骨那处凹陷骨折格外醒目。
「之前你跟我们说,你妻子当年是因产后大出血而亡?」
男人的目光飞快扫过纸面,喉咙滚了一下:
「是。当年她生完孩子身子虚,夜里突然大出血,来不及送医院,人就没了。」
「法医已经对完整遗骸做了全面骨骼检验,死者的颅骨左侧,有一处凹陷性骨折,骨质上可见钝器打击留下的痕迹。
骨损伤边缘存在生前出血的骨质浸染,是活着的时候遭受钝器击打形成。
这个损伤,足以致命。」
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
刘警官继续说:
「如果是产后大出血死亡,骨骼上不会留下这种钝器损伤。
死者的死因是外力钝器打击头部致死。你在撒谎。」
男人的呼吸变粗,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们已经正式立案。现有证据显示,这是一起故意杀人案。」
男人眼睛发红:
「她就是产后大出血死的,你们还要我说多少遍?
埋了快二十年的骨头,骨头能说明什么?」
刘警官将鉴定报告收回:
「骨骼上的生前损伤,埋多少年都能留存。」
男人淡定道:
「警官,如果真有伤,这个伤也和我没有关系啊,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你跟我们说说,死者叫什么名字?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男人思索了片刻:
「她叫刘艳红,是隔壁村的。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一眼便相中了,然后就结婚生孩子了。」
「听村里的老人说,你们没有办婚礼?」
「没有办,家里穷,没有多余的钱。」
「周围的人,没人见过你妻子长什么样?」
「我媳妇身子弱,一直在家里养身子,他们没见过很正常。」
「当年她生产时,没有去医院?」
「我妈就是产婆,当年是她接生的。我们没有钱去医院。」
「你妻子去世后,你为什么消失了?」
「我去外地打工了,我还得养我们的女儿。」
「去哪里打工?」
「南城。警官,你问的这些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男人有些不耐烦。
刘警官看了看手表。
只剩两个小时了。
如果再找不到相关的证据,警方只能放人。
询问中止。
男人闭上眼假寐,嘴角勾起一丝外人不可察觉的笑。
刘警官再次进入审讯室时,将一份文件狠狠地摔在桌上。
「你在撒谎!我们去邻村核查了,根本没有人叫刘艳红!」
「警官,怎么可能呢,你们要不再去查一查。」
男人明显在拖延时间。
「不必再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们接到上级通知,南城破获了数起拐卖人口的案件。」
男人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一下脊背绷得笔直。
「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到案人员的口供就在我的手上。」
刘警官的手指轻叩桌上的文件,笑道:
「他们为了减刑,可是积极提供了好多嫌疑人的线索。
不然案件哪有这么容易侦破呢。」
男人脑门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警官,如果你有证据的话,大可以直接把我关起来。
如果没有证据,到时间了你就得放我走。」
刘警官将一条红绳手链举起来:
「别急,你看这是什么?」
「这不是……」
男人认出了这条红绳。
刘警官继续说道:「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8
南城有一对夫妇,他们十分恩爱。
女儿生日那天,这对夫妇带着女儿去集市上逛街。
女儿看上了一条红绳手链。
于是他们便购买了三条一样的红绳。
不同的是。
父亲红绳上的吊坠是一枚太阳,母亲的是一枚月亮,女儿的则是一颗星星。
集市上人很多,他们走散了,女儿失踪了。
这对夫妇立刻报了案,但女儿一直没找回来。
女儿失踪的这十几年里,他们变卖家财,四处寻女。
两人已经被磋磨得神志不清。
就在前几日。
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女儿,但却只见到一具白骨。
他们痛不欲生,于是决心和拐走女儿的凶手同归于尽。
一小时前,他们放火烧了凶手的房子。
警方赶到的时候,屋内的四口人已被活活烧死。
其中一人左腿有残疾。
刘警官还没说完,男人急得站起来:
「这不可能!我妈呢?她还活着吗?」
「你是说那个左腿有些残疾的妇人吗?」
男人高声道:
「对。我妈她现在在哪儿?!放我出去!」
刘警官示意他坐下:
「你现在应该可以如实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了吧。」
9
男人讲述:
我父母都是农民,大字不识。
父亲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耳朵,双耳失聪。
母亲常年劳累,一只眼睛视力模糊。
他们靠种地维持生计,拉扯我和我哥长大。
能吃饱饭已是不易。
小时候,我不懂事。
我见别家小孩都有新衣服和玩具,便吵着母亲给我买。
母亲见我一直坐在地上哭闹,便答应了。
几天后。
母亲从地里干完活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里装着几件干净的衣裳和一些新奇的玩意儿。
我十分高兴,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服。
第二天,我带着新玩具向村里的小孩炫耀。
「这可是我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和新玩具。」
他们一窝蜂抢着要和我一起玩。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眼瞧我。
我以为他们终于不嫌弃我,愿意同我做朋友了。
却没想到祸从天降。
同村的杨家人找到我,将我的衣服扒光,夺走我的玩具。
「一副穷酸样,还学会偷东西了。」
杨家是我们村最有钱的人家。
我冲扒我衣服的人手臂咬下去:
「谁偷东西了,还给我,这是我妈给我买的!」
「兔崽子,还敢咬人!给我打!」
另一个人扬起木棍便要打我。
木棍落下时,我被人护在了身下。
等我反应过来时,母亲已经倒在了地上。
她喘着粗气,光着脚,裤腿上全是泥。
那木棍打在了母亲的腿上。
自此,母亲的左腿便落下了残疾。
母亲向杨家人解释,这些东西都是在村西头那处垃圾堆里捡的。
可没人相信,认定了我们就是小偷。
后来我们得知。
是杨家的下人偷了主家的东西悄悄藏在垃圾堆里。
想等没人的时候再拿去卖了。
包袱却意外被母亲捡到了。
杨家人得知真相后不敢声张,毕竟打伤了人。
他们对外仍坚称东西就是我们偷的。
自那以后。
乡邻们再见到我,便只有冷眼。
村里的小孩也开始欺负我、嘲笑我。
时间久了,我便越来越不爱出门,后来干脆辍了学。
母亲对我说:
「儿啊,不愿读书便不读了,我们养你。」
我受够了乡邻的白眼,决心要出门闯出一片天地。
我听人说南城赚钱快,于是辗转去了南城。
我刚出南城车站,便遇到一个老人向我问路。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也不知道。
走了两步,我才发现母亲给我的荷包被人扒走了。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我在车站门口呆坐了一夜。
南城的雨竟比村里还凉。
天无绝人之路。
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
在一家餐厅负责刷盘子。
我干了一个月,终于等到了发工钱的日子。
可那老板却赖账不想给钱。
我上门讨债,老板派人将我打了出来。
「晦气玩意儿,想要钱,没门!」
浑身是伤时,我认识了阿林。
阿林待我很好,帮我安排食宿,还给我钱花。
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朋友的人。
阿林很厉害。
他从小便在南城闯荡,有自己的挣钱法子。
他说要带我一起做生意。
他告诉我,我只需要帮他看守库房的门,便发我一笔不菲的工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
我欣喜若狂,想着年底回去孝敬父母兄长。
阿林有活儿便叫上我。
他交代的任务我每次都完成得很顺利。
我跟着阿林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挣的钱也越来越多。
我不再畏首畏尾,胆子越来越大。
我成为了阿林的心腹,学会了他做生意的方法。
我不再只帮他看守库房的门。
我在南城最热闹的集市上,骗取了一个姑娘的信任。
我将她拐了回来。
她不是我拐回来的第一个人,也不是我拐的最后一个人。
夜里,那姑娘想逃跑。
我将她抓回来,关进我的房间,逼迫她从了我。
她越挣扎,我越兴奋,一直折腾到天亮。
后来,她的肚子越来越大。
阿林怕事情败露,派人将我们送回了家。
我骗母亲她是我娶的媳妇,母亲十分欢喜。
她被我打得次数多了,就长了记性,便不再想着逃跑。
我将她囚禁在屋里,直到她生完孩子。
可惜,她生了个女孩,要是个男孩该多好。
那日,我喝多了酒,想同她亲热。
她却说身子不爽利,屡次拒绝我。
她一直嫌弃我、抗拒我,那我便偏要折磨她。
挣扎间,她竟然敢拿酒瓶砸我。
情急之下,我抄起了门后的铁锹。
看见她晕倒在地,头上的血汩汩地向外冒,我的酒醒了一大半。
我连夜将她埋在了后山。
我清理好现场后,对外声称她产后大出血而死。
我害怕有人追查。
来不及和家人告别,我便回到了南城。
这就是全部的事情经过。
10
「杀害她这件事,是你一人所为吗?是否还有其他人知道?」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没有其他人知道。」
「那凶器在哪里?」
「在我家灶台底下。」
刘警官一边询问,一边将他的供述记录在案。
「警官,我妈还好吗?
她现在在哪里?可以让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吗?」
刘警官还没来得及作答,门外便响起:
「警官,求你们放了我儿子吧。
人是我杀的,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凶器就在我家灶台下面,我认罪。
求求你们放了我儿子,他是无辜的。」
老妇人在门外哭得声嘶力竭。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
「你骗我!你这是诱供!」
「我们只是同你讲了一个故事罢了。」
刘警官将男人已经签字画押的笔录装进文件袋。
男人红了眼,起身袭警。
他还没走出半步便被人按下。
审讯室的门开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父亲被人押送出来。
父亲看见我,先是一愣。
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开始癫狂大笑。
然后,他突然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挣扎的样子和你妈一模一样!」
警察将他带离:「走,老实点!」
我胃里一阵痉挛,控制不住地干呕。
刘警官递给我一杯温水:「你还好吗?」
我接过水杯,点了点头,示意他我没事。
「梁一同学,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
没有你告诉我们的这个故事,这起案件不会这么快就侦破。」
他将红绳递给我。
南城近期确实破获了数起拐卖人口案。
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案发的地点多为热闹的集市。
而父亲,其实并不在侦查的范围内。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相信?」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赌。」
经过一系列的侦查和审理。
法院认定父亲构成拐卖妇女罪,存在加重情节,判处无期徒刑。
奶奶构成包庇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
父亲和奶奶被判入狱后。
大伯和大伯母曾来找过我。
他们跪在我面前:
「梁一,以前都是我们对不起你,你可要救救你堂哥啊。」
堂哥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
要债的人找上门,将家里的墙上泼满了鸡血。
他们扬言要砍了堂哥。
「求求你了,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堂哥去死啊。」
「这笔钱算是还了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别再来找我。」
我将兼职攒的钱塞给大伯母。
当年的事,大伯和大伯母应是不知情的。
后来,大伯母一家连夜搬家,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之后便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11
大学毕业。
我拿到了法学和法医学双学位,协同警方又侦破了几起刑事案件。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我回到高中母校捐款。
校长热泪盈眶地握着我的手:
「好孩子,辛苦你了。你永远是我们的骄傲。」
当年如果没有校长和老师们替我筹钱打发走父亲,我可能永远也走不出那个村子。
随着科技的发展,公安建立了全国联网 DNA 库。
而我一直在等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我捧着警方传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手上系着红绳。
出发去见他们的路上,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