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媳把我的储物间改成健身房那天,顺手把我睡了十一个月的折叠床扔下了楼。她说,妈,你睡沙发挺好,还能顺带看孩子。我说行。
后来她每个月找我收三千五伙食费,说亲母子明算账。我也给。
再后来,她把我挂上了短视频,说我卷走养老钱、偏心女儿。一条视频,九十二万播放,八千条评论骂我不要脸。
他们没人知道,我行李箱最底下压着一本记到今天的账,和一杆称了三十年早点的老秤。
他们只知道我县城那套老房子能卖八十万,中介上门量了三回房。
上周五,我往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都回来吃饭,妈有大事宣布。
事情得从去年腊月说起。
我老伴走了两年,县城的老房子就剩我一个人。儿子陈志强开着车回来接我,说妈,城里房子大,您来享福。
我收拾了两床棉被,一杆老秤。秤是我和老伴摆早点摊时用的,称了三十年面粉猪肉,没差过一两。我留着它,就当留个念想。
东西刚进门,儿媳许薇就拎起了那杆秤。
"妈,这都锈成什么样了?楼下收废品的,五块钱收。我顺手给您卖了吧?"
"五块钱也入账。"我说,"这秤给我留着。"
她撇撇嘴,把秤扔回了纸箱。
头一个月,日子还过得去。我每天五点半起来给乐乐做早饭,送他上学。许薇单位远,十点才起,起来喝我熬的粥,夸一句比外面阿姨好使。
我住的小房间原先是储物间,三平米,放一张折叠床,剩下的地方堆着他们不用的跑步机和旧纸箱。我睡得挺香,乡下人,不挑。
到了三月,许薇说要健身,请教练上门,家里得腾地方。
教练来的前一天,我的折叠床被扔在了楼下花坛边上,垫子都没拿。
"妈,您睡客厅沙发挺好。"她挽着头发刷手机,"沙发还能顺带看着乐乐写作业,一举两得。"
儿子在旁边吃饭,头都没抬:"妈,您就当为了我,家里地方小。"
八十平的房子,他们三口人,两间卧室,一只六岁的乐乐。地方小。
我说行。
月底,许薇端着手机坐到我旁边,屏幕上是备忘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乐乐奶粉两千一,早教一千二,物业水电七百。
"妈,一共三千五。亲母子明算账,这话是我爸生前常说的,您别多心。"
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交三千五,您还剩七百。"她把付款码递到我眼前,"够您买药了。楼下张阿姨不是还夸您会过日子吗?"
我扫了码。
第二天冰箱上多了张便利贴,许薇的字:妈,鸡蛋别动,那是乐乐早餐的;牛肉周四吃,一顿。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账本。
晚上我给妹妹江秀珠打电话,她先是叹气,然后劝我:"秀兰,忍忍,都是一家人。她好歹给你个地方住,你看小区门口老刘头的儿媳妇,还把他赶去住车库呢。"
我挂了电话,去厨房给乐乐蒸鸡蛋羹。
蛋羹端上桌,乐乐吃两口就放下了,说太淡。许薇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妈,您这手艺也就是摆摊的水平,现在孩子嘴叼。"
我把碗收了,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站在阳台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摆了三十年早点摊,五毛钱一根油条,八毛钱一杯豆浆,账从来不出错。怎么到了自己儿子家里,我就成了白吃白住的那个。
那天夜里,我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支录音笔,是女儿陈婷给我买的,说妈你腰不好,录着玩。
我把笔揣进了围裙口袋。
第二天早饭,乐乐趴在桌边跟我咬耳朵:"奶奶你别笑,妈妈说你不会笑,她要拍你摆臭脸。"
我摸摸他脑袋。六岁的孩子,说话跟大人一样。
许薇举着手机对准了我,镜头怼得很近。
"妈,笑一个。"她说,"我粉丝想看看您脸色。"
许薇有八个短视频账号,粉丝最多那个叫"薇薇家的日子",二十八万粉,拍的多数是乐乐和我。
我以前不知道。抖音是女儿陈婷教我下的,她的小号,密码是我的生日。
周四晚上乐乐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刷到了那条视频。标题七个字:《卷钱跑路的婆婆》。
播放量九十二万。
视频里,许薇的声音又轻又委屈:"我真的不想说她,可她毕竟是我婆婆……"
画面配的是三张照片。第一张,我在县城汽车站,手里拎着蛇皮袋。第二张,我在银行柜台前低头填单子。第三张,我蹲在老家门口烧纸。
字幕打上去的字是:婆婆拿走我们八万养老钱,回老家销户,三天联系不上。
我没跑,也没销户。
我回老家,是给我老伴迁坟。他走了两年,坟地要并进公墓,我回去办手续,三天两头跑银行,取的是自己的钱。蛇皮袋里装的是他的旧衣服,烧纸,是烧给他看的。
那张银行柜台的照片,是我取迁坟定金那天拍的。填单子的手边上,还搁着他的照片。
视频底下四万三千个赞。热评第一条:这种妈,丢人到外面去了。
第二条:可怜薇薇,摊上这么个婆婆。
我一条条翻下去,翻到第七十多条,看见有人@了陈婷,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妈真不要脸。"
那天晚上陈婷打来电话,在那头哭:"妈,你别看,你别听他们的。"
我说没看没听,我看电视剧呢。她说妈你别骗我,你八点零七分给那条视频点过赞,我截图都看见了。
我说是,手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这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我摸出手机给许薇发了条消息:视频删了吧。
她回得很快:妈,那条数据好,涨粉一万二。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妈,要不您对着镜头说一句"儿媳妇对我挺好",我给您两百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不用。
她回:那我可拍了哈。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去厨房倒水,杯子放在灶台上,又坐回沙发。
我差点气笑了。
我老伴躺在医院那三个月,陈婷请了十四天假,日夜班倒着陪。我取出八万块垫医药费,是取我自己的存折,许薇在电话里一口一个妈,说妈您先垫着,回头我们还。
回头他们没还。这条视频里,那八万块成了我卷走的养老钱。
视频后半段还换了口风,说婆婆偏心女儿,孙子发烧三十九度二,她却在乡下不接电话。
乐乐发烧那回,是我在客厅沙发上守了一夜,物理降温,每二十分钟换一回毛巾。许薇睡在她主卧,门关着。
原来一夜不接电话的人,第二天成了视频里那个操碎心的儿媳妇。
夜里我翻出压箱底的账本。牛皮纸封面,第一页写着腊月初七,我进城那天。往后每一笔都记着:三千五百元,伙食费,记陈志强许薇名下。两千一,乐乐奶粉。一万二,他们说生意周转,借。八万,医院垫付,借。
我一笔笔翻到当天,把今天这三千五百块补上,合上本子,压回箱子底。
账不怕慢,就怕断。我摆摊三十年,就知道这个理。
周六上午,儿子拎着一兜车厘子回来了,进厨房就抢着洗碗。
我心里咯噔一下。志强这双手,长这么大没沾过洗洁精。
"妈。"他搓着手从厨房出来,"乐乐要上小学了,我跟许薇看中了个学区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差八十万。"
我给乐乐剥着橘子:"哦。"
"中介说,您县城那老房子,地段好,能卖八十万。"他坐到我旁边,"妈,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您一个人住那么大干什么,来回打扫都费劲。卖了,正好给乐乐凑个首付。"
我说房本呢?
"您把房本给我,别的都不用您管,我全办。"他把车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妈,您就当为了我。"
中午许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免提,那边是她妈妈,我亲家母。
"亲家母啊,孩子的前程要紧。"那嗓门又亮又急,"您总不能眼看着乐乐输在起跑线上吧?就八十万,您又不缺那口饭吃。"
我说房子的事我考虑考虑。
下午,儿子磨到第三回,坐在沙发上给谁发语音。他没避着我,手机就撂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个三人群,群名叫"房本攻坚小组",置顶的是中介发的看房时间。
我听见他说:"我妈就认钱,你多来两趟就软了。"
出来的时候,志强正眼巴巴看着我。我把钥匙递给了他:"房本在老家五斗柜的抽屉里,我记性差,你们自己去找。先给你们看看复印件,量量面积,行不行得通再说。"
复印件是我前天在楼下文具店印的。志强接过去看了半天面积,高兴得直搓手。
等他们走了,我换了衣服,坐一小时公交去了趟银行。
房本原件,我的三张存单,连着这一年十一个月的转账流水,二十六笔,一起锁进了保管箱。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先存一年,明年还要用。
流水我多打了一份,订书机订好,塞进账本里。柜员又问我,阿姨您这是要打官司?
我说不一定,先备着。
出门的时候天擦黑。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一个穿旧棉袄的小老太太,拎着布袋子。
谁看见都得说我好欺负。
我坐公交车回去,许薇在门口等我,脸上带着笑:"妈,下周中介就上门量房了。您可别再生事,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我说好。
周日我回了一趟老家。
长途车到县城要一个半小时,再走二十分钟,就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木头门脸,我那间铺面带个小院,门口还挂着我老伴写的招牌:秀兰早点。
铺子门口蹲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中年人五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见我过来,蹭一下站起了身。
"请问,是江秀兰江阿姨吗?"
我说是。
他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住我的手:"可算把您盼回来了!我在这儿等了您半个月!我叫周正涛,正涛地产的。老街改造,就剩您这一户没签协议了。"
拿文件夹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地搬出小马扎,擦了三遍才递过来。
隔壁修鞋的刘婶探出头看热闹,压着嗓子问:秀兰,这是哪路神仙?
我摆摆手。
老街拆迁的事我听邻居提过一嘴,说有大开发商看中这片。我没当回事。房子我住着挺好,签什么字。
"全街三十七户,三十六户都签了。"周正涛搓着手说,"工地的彩钢围挡都立起来了,就绕开您门口那一截,多绕一天多赔一天钱。我们不敢上门催您,您是最后一户,也最金贵的一户。"
"江阿姨,我先说结论。"周正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摆在马扎边的台阶上,"您这处宅子,产权清晰,位置是整条街最好的。补偿方案两套:一,纯现金,两千三百万;二,现金一千八,再加两间临街商铺,位置您先挑。"
两千三百万。
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我卖三十年早点,一根油条挣两毛,得卖一亿一千五百万根。
"您别有压力,慢慢考虑。"周正涛把一支笔双手递到我面前,"今天不签也行,您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我说不用跟谁商量,房本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更好办了。协议您带回城里看,一个字一个字看。我不催您,我等您。"
我把协议每页都拍了照,发给了陈婷。她在市里律所干了八年,半小时后回了三个字:能签。
我又提了个条件:签约前,先去公证处做份委托。
周正涛大手一挥:"公证处的车,明天就到您家门口。"
临走,周正涛让我把那块"秀兰早点"的旧招牌卸下来,包了三层泡沫纸,双手递还给我:"老物件,您收好,回头新铺子还得用得上。"
上车前,他从公文包又摸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江阿姨,您在城里有事,一个电话,我随叫随到。"
协议装袋,我全程开着围裙口袋里的录音笔。
回程的车上,我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
"妈?您那边怎么这么吵?"
"周六都回我这儿吃饭。"我说,"妈有大事宣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许薇的声音挤了进来,又甜又快:"妈,是不是房本的事儿有着落啦?哎呀,那正好,周六我们一定到!"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麦地,笑了一下。
是有着落了。
周六晚上,我炖了一只鸡,炒了六个菜,把老秤从行李箱里取出来,搁在了餐桌正中间。
一家四口坐下,乐乐伸手要够那杆秤,被许薇拍了回去:"别动,脏。"
我把最后两杯酒摆到志强和许薇面前,自己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吃之前,"我说,"先给大家放段录音。"
我按下录音笔,把音量调到最大。
许薇的声音先出来的,清清楚楚:"妈,一共三千五。亲母子明算账,这话是我爸生前常说的,您别多心。"
紧接着是我自己的问话,和她的后半句:"交三千五,您还剩七百。够您买药了。"
然后是志强的:"妈,您就当为了我,家里地方小。"
最后是那天下午,亲家母的免提电话:"就八十万,您又不缺那口饭吃。"
一圈录音放完,桌上没人动筷子。
乐乐扒着门缝问:"奶奶怎么了?"许薇一把把他推进了房间。
许薇先反应过来,笑着去夹鸡腿:"妈,您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吃饭,放这些干什么。"
夹鸡腿的筷子停在半空,夹了两回,没夹稳。
"账还没对完呢。"我从行李箱里取出账本,摊开在老秤旁边,"你们记性不好,我记性好。我念,你们听着。"
"伙食费,三千五乘十一个月,三万八千五。"
"奶粉加早教,从乐乐两岁记到五岁,六万八。"
"生意周转,借,一万二。老爷子住院,我垫的,八万。水电物业费垫付,两万六千四。"
我合上账本:"一共,二十二万四千九。这还只是进城的账。乐乐出生那年的月子餐、志强结婚的首付差价,我没记,先不算。"
"妈!"志强脸涨红了,"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
"清吗?"我看着他,"你们的账才清。我退休金四千二,你们收走三千五,收了十一个月。我睡三平米储物间,睡到折叠床被扔下楼。我回老家给我老伴迁坟,你们拍成视频,说我卷钱跑路。"
"妈,您就当为了我。"志强的声音低下去,还是那一句。
"当了你三十六年妈。"我说,"就为出今天这一句?"
许薇的手抖了一下。
"那视频底下八千条评论,都在骂我不要脸。"我说,"不要脸这三个字,我今天给你们称一称。"
我把秤拎起来,搁在账本边上。秤盘空着,秤砣挂到最里头,秤杆平得像根尺。
空秤才平。
"就是逼我们过分了点,我们也是一家人啊!"许薇突然扑过来抢账本,抢过去就撕,撕了三页,纸屑撒了一桌。
"妈,视频真不是我要拍的!"她一边撕一边喊,"是公司策划的,人家说这样涨粉快,我就是照着念的稿子!"
"稿子上写的是我卷跑八万。"我说,"八万是我垫的医药费。稿子谁写的不要紧,念的人是你。"
乐乐在房间里哭,没人管。
志强扑过去夺她手里那半本,两个人拉扯了几下,纸屑飞到了菜盘里。红烧鸡上落了一小片,写着"借"字。
我没拦。
我从围裙口袋里又掏出一沓复印件,还有银行流水,轻轻放在她面前。
"撕吧。"我说,"这个本子上礼拜在公证处做了备份,银行流水我一页一页都对过,一笔都不差。你要撕,回头我让人再复印一份。"
志强的手撑在桌沿上,慢慢坐下去了。
许薇捏着半本账,看看我,又看看那杆老秤,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候,门铃响了。
开门,周正涛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人捧着一只文件袋。
"江阿姨!"他往前迈了一步,九十度弯下腰去,"实在抱歉周末打扰,可协议的事一天定不下来,推土机明天一早就进场了,我不能让它先从您门口推。就等您一句话,两千三百万,商铺位置您挑,补偿款三个工作日到账!"
屋里死一样静。
许薇扶着椅背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周……周总?"
她见过这张脸的。去年公司年会,周正涛坐主桌,她排队敬酒,敬了三回才轮上。
周正涛转过头:"许薇?美盛广告的?"
"您认识我?我们公司给贵集团做了四年投放,您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您是我们最大的客户。"
"嗯。"周正涛没再多看她一眼,转向我,"江阿姨,协议我都带来了,您现在签也行,明天去公司签也行。"
我说签,今天签。
我坐回桌边,一笔一划写完名字,按了手印。周正涛双手接过协议,又朝我弯了一次腰。
签完字,我把老秤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周总,我这秤称了三十年,今天也称了称人。"
周正涛看了一眼那杆锈秤,说:"阿姨,您这秤,比我们合同金贵。"
许薇瘫坐在椅子上。志强张着嘴,半天说出一句:"妈……那房子,不是八十万吗?"
"中介是这么说的。"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你们信,我就让你们卖了。"
志强嘴唇发白:"妈,那您上礼拜怎么不……"
"怎么不告诉你们?"我放下茶杯,"上周你们那个房本攻坚小组,我看得清清楚楚。复印件我给的是真的,可过户得本人到场。我这只手不去,你们卖不动。"
桌上还摊着撕碎的账本纸屑。周正涛的助理要帮着收拾,我摆摆手说不用。
等他们走了,我当着志强和许薇的面,把剩下的半本账一页页拍下来,连着录音转的文字、流水截图、还有那条视频的完整截屏,整理成一个文档。
"视频我看过内容了,摆拍,造谣,还P了我的照片。"我说,"你们自己发的东西,自己看着办。"
我把文档发进了"薇薇家的日子"的评论区,配文一句话:九十二万人看清真相,在这里。
当天夜里,评论区翻了。骂我的人去骂许薇了,四万条评论喊她道歉。热评第一换了一条:原来被拍进视频里的,全是摆拍。
有人把她那条视频一帧一帧扒出来对时间,发现车站那张照片,拍摄日期是她发视频前一个月就存相册里的。还有人认出了我:这奶奶在老街摆了三十年早点摊,我上学时的煎饼都是她摊的。
第二天上午,账号被封,那条视频没了。
第三天,许薇接到公司人事的电话。美盛丢了正涛地产的单子,老板娘亲自把她送出了门。
风波是第七天刮进我们家的。
那天下午许薇回家,一进客厅就开始摔东西。摔了遥控器,摔了果盘,最后指着志强的鼻子。
"你管不住你妈,现在全完了!"她嗓子劈了,"单子黄了,我工作没了,八年的婆家路走成这样,你说一句公道话会死吗?"
志强蹲在墙角抽烟,抽了半根,突然抬起头。
"我的卡呢?"他声音很平,"上个月刷的四万八,买包。发票落在我车里了,许薇,四年,你刷了我三十九万。"
"我给你家当牛做马……"
"牛马管吃管住。"志强把烟头摁灭在果盘里,"你连我妈一碗水都没端过。视频里骂她不要脸的时候,你怎么不提钱?"
两个人撕打起来,摔碎了一个花瓶。楼道里邻居探头探脑,物业的电话都打进来了。乐乐吓得躲在房间里哭。我拎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狗咬狗,一嘴毛。
我拉着箱子走到楼下,姨妈江秀珠在小区门口等我。
"秀兰!"她拽住我胳膊,"听说你房子拆迁拿了钱?姐,你借我五万,你妹夫的车贷断两个月了,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秀珠,都是一家人。"我说,"前年你借我的三万,到今天没还。你看,这话说出来,多亲。"
她的脸一红一白,松了手。
"秀兰,你现在硬气了。"
"跟谁学的。"我说,"一家人嘛。"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八十平的房子,三平米储物间,一张被扔下楼的折叠床。
看完这一眼,我没再回头。一辆车停在我面前,陈婷摇下车窗:"妈,上车。我房子朝南,您的屋子我早收拾好了。"
后面的事,多是听说的。
听说许薇在八个平台开了新号,想洗白,没一个火起来。有人扒出她以前卖惨的视频合集,做成鬼畜,播放量比正片还高。
听说志强和许薇离了婚,学区房首付凑不齐,买不了。志强净身出户,回县城打工,在工地上开塔吊,一个月八千,够他自己吃饭。听说他每隔两个礼拜给乐乐买一回鞋,尺码回回买大,孩子长得快,他记不住,只能往大里买。
听说我姨妈逢人就说早跟我断了联系,亲戚问她借钱,她一分都借不出来,因为妹夫的车贷断供,车被收走了。
听说亲家母逢人就哭,说被我骗了。哭到一半被人问:您闺女刷女婿三十九万买包,您知道吗?她就不哭了。
听说许薇后来去相亲角挂了号,条件那一栏写着年轻貌美会过日子,底下有人拿笔补了一行:会拍视频。
乐乐归了志强,周末送来我铺子里写作业。这孩子不闹人,写完作业蹲在灶边看我炸油条,一看看一下午。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回了趟老家。老街拆了,我在县一中旁边盘了个新门面,三十平,装修了四十天。招牌请人重写,还是四个字:秀兰早点。
开张那天,陈婷踩着凳子,帮我把那杆老秤挂在了门框边上。秤杆擦得发亮,秤砣换成新的,一挂,杆是平的。
"妈,都两千多万的人了,还炸油条?"
"我就会这个。"我系上围裙,"再说了,这秤称了三十年面粉猪肉,没差过一两。它挂在这儿,我心里踏实。"
第一锅油条下去,油花响起来。我抄起长筷子翻了一锅,热气涌上来,老街坊排到了门口,老刘头还喊了一声:秀兰,还是老价钱?
五毛一根的价钱早涨了,两块。他说那也便宜。
陈婷在后面和面,面粉沾了一脸,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风从门框上过,老秤轻轻晃了晃。
秤杆还是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