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入住民宿第二晚,我发现墙上多出一个插座。
多出来的那个,在床头左下方,离地三十公分,白面板,双孔带地插,牌子是习安——市面上最常见的电工牌子。
发现它,是因为一根头发。
我进这个行业六年,做智能家居安防测评,微博四十三万粉,拆过的摄像头比有些人见过的插座都多。我有个职业病:进任何房间,先扫一遍电源、烟感、路由器、镜面。
那根头发卡在插座面板下沿的缝隙里,半截在外。
我蹲下去,拿手机的手电照。面板和墙之间,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胶痕。正常装插座,面板是螺丝固定,四角有螺丝孔盖。这个面板,没有螺丝盖,是胶粘上去的。
我用指甲从下沿抠进去,面板松了。
面板背面,嵌着一个指甲盖大的黑色圆孔,孔里一枚玻璃镜头,正对着床。
镜头底下,一小粒红色指示灯,每隔四秒,闪一下。
我的第一反应是关灯。第二反应是不关。
关灯这一下,动作太大,万一有人在看实时画面,等于告诉他:我看见了。
我保持原来的姿势,又刷了五分钟手机,手指是稳的,心跳不是。四十三万粉丝教过我一件事:镜头不怕你尖叫,怕你安静。会尖叫的人多,会安静的人少。
02
我叫祁棠,三十一岁,独居,这次来临江市是给一家民宿品牌做安防外包测评——说人话:他们连锁旗下二十几家店,要接我的“安全民宿”认证,我先暗访两家。
这家“山语·栖”,在栖霞路的老居民楼三层,订房软件评分四点九,评论区三千多条,全是“老板娘人超好”“像回家一样”。
老板娘姓桂,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办入住的时候她给我倒了茶,说这栋楼是她家老房子改的,隔音一般,让我多担待。
现在想来,隔音一般,这话倒是真的。
我拿被子把手机裹住,调出录像,把面板缝隙、胶痕、红灯闪的间隔,全录了一遍,又把面板型号连拍了几张。取证的第一课:你拍到的东西,要能证明时间、地点、和“它在那里”。
凌晨一点的房间,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快门声。
我盯着那粒红灯看了很久。四秒一闪,是设备在待机录制的呼吸灯。拆过几百台设备的人都知道,这种微型的,本地存卡加云端转码,云存储账户一般挂在某个固定的手机号下。
我没有动它。
我把面板轻轻按回去,头发照原样卡在缝里,退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凌晨一点,山语·栖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巷子里野猫踩过雨棚的声音。
我睡不着。
我想的第一件事是报警。第二件事,是不能现在报。
在我搞清楚这台机器把画面传到哪里、传了多久、还有没有别的机器之前,动它,就是打草惊蛇。
我这个职业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做测评的原则只有一条:先取证,再拆机。
我也想过,直接把视频拍下来发微博,粉丝一冲,店就完了。
可那样最多端掉一家店。卖模组的、开模具的、下“报告”的,一个都碰不着。发出去的那晚,是他们在暗处删账号的最好时机。
这行教会我的第二件事:曝光是武器,也是警报。响给谁听,先想清楚。
我在黑暗里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订房软件,把这家店六间房的照片一张一张放大。三零二的照片是两年前拍的,床头的墙面上,那个位置,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插座是后来加的。加在一张两年前还不存在的墙上。
这个习惯是2019年养成的。那年我给一家连锁酒店做暗访,在客区走廊的排风罩后面,摸出来三台机器。店家赔了钱,开除了工程部主管,事情上了同城热搜。热搜挂了三天,第四天我再去,机器又装上了,换了个牌子。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单个拔掉一只眼,等于什么都没做。眼睛会重新长出来,除非你把栽眼睛的那只手,剁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端掉一家店”不满足。
我闭上眼,开始在心里把这几年的民宿,一家一家过。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下楼,桂姨在院子里浇花。
“小祁起这么早?”她笑眯眯的,“稀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说谢谢,说我昨晚睡得挺好。
她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花盆:“年轻人就是扛熬。”
我端着稀饭,坐在院里的石桌边,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在录音。
“桂姨,我住三零二这间,挺好。就是床头那个插座,好像有点松?”我状似无意,“我手机充电老接触不良。”
桂姨浇花的手没停:“老房子了,线路旧。回头我让老周来看看。”
老周。我记下这个名字。
“老周是您什么人?”
“我弟。”她说,“自家的事,都他弄。”
我“哦”了一声,说那麻烦了,今天我退房去市里,晚上还回来,再住两晚。
桂姨这才抬头看我,笑着说好。
石桌边趴着一只橘猫,不怕人,我伸手它就蹭。桂姨说猫是店里养的,叫元宝,跟了店里四年。
“这栋楼改了五年,”她说,“一间一间收拾出来的。二楼三楼六间房,旺季要提前半个月订。”
我说生意好啊。
“好什么呀,”她摆摆手,“操不完的心。客人住得舒服,比什么都强。”
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剪花枝,剪子张合,咔嚓,咔嚓。
我低头喝粥,粥是热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石桌擦得很干净,椅子腿缠了防磨的布条。开民宿的人家,细节做得很足——正因为足,那只假插座才更扎眼。
舍不得换新插座的老板,和舍得在客用房间装镜头的老板,不会是同一种人。
可东西就在那儿。
回房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三零二又扫了一遍。这次扫得更细:烟感是新的,出厂日期三个月前;卫生间装了电热水器,出风口格栅后面,干净;全身镜是贴墙的,指节敲过去,实心。
三零二只有那一个插座是假的。
一只眼,对着床。
我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在高铁站,转身进了临江数码城。
04
数码城三楼有个做监控批发的,我拿了一台跟昨晚同款的微型模组,当场拆解比对。
习安面板、胶粘、四秒呼吸灯——这种拼装货,模组是通用的,外壳是私模,私模就避不开采购记录。
我做测评这些年,跟华强北三家档口的老陈有交情。数码城三楼的过道里堆着纸箱,老陈的档口在最里面,招牌上写“安迅电子”。他见我进来,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稀客。祁大测评怎么亲自来了。”
我说有个东西请你掌掌眼。老陈是我 2020 年拆一个“充电宝偷拍器”的时候认识的,那批货的模组就是他隔壁档口出的。他后来见了我就躲,说我是他生意里的天灾。躲归躲,账从不含糊。老陈做模组批发十年,什么单子过过他的手,他心里有账。
我给老陈发照片:“这种私模,近期量大吗?”
老陈回得很快:“这个壳子?临江有人拿货。一个月前拿了一批,五十个。”
我问,谁拿的。
老陈发来一张截图,是某采购平台的订单存根:收货方“栖安智能家居服务部”,收件人周建军,地址栖霞路十七号,货品微型摄像模组,五十件。
五十件。
山语·栖就一家店,就算每个房间装一个,也用不了五十个。
临江市做民宿改造的,挂“栖安服务部”牌子的,我今晚就去看看。
我又在采购平台搜了这个服务部,企业信息页翻到一半,我的手指停住了。
经营范围:智能家居安装、弱电工程、安防设备维护。
法人:周建军。
这行做久了,我见过太多借着“智能家居安装”的名头进别人家的。可一个正当的安装服务商,不需要自己私开模具做伪装面板。
私模,意味着刻意。刻意,意味着他知道这东西不能见光。
老陈那边我又多问了一句:“这种单子,一次拿五十个,正常吗?”
老陈说:“做工程的,五十个不多。可这种私模,正经工程用不上。谁把镜头藏插座面板里?面板要开孔,开孔模是要另开一套的。”
我说,多少钱。
“开模小几万吧。”老陈说,“所以你看,肯花这几万的人,图的就不是小钱。”
05
晚上八点,我回到山语·栖,办了续住。
桂姨还是笑眯眯的,给我换了三零五的房,说三零二的马桶有点堵。
我说不用换,我就住原来的。
她坚持:“三零五朝阳,舒服。”
新中式,白墙灰瓦纹,床是老榆木的,被套浆洗得发硬。我把整间屋从进门到卫生间过了一遍:烟感、音响、遥控器、花洒、马桶底座、五斗柜背板。十一处,干净。
我把行李摊开一半,人坐在床上想了十分钟。
如果每间房都有,那是装备;只有一间有,那是挑选。挑选,就要有挑选的标准。
我进了三零五。放下包,第一件事,是蹲在床头左下方看墙。
三零五的床头,没有多出来的插座。
我松了口气,又立刻把气提了回去——三零二有一只眼,三零五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东西是挑着装的。
挑着装,就有名单。
晚上十点,我关灯躺下,开着手机录像,对准门缝。
凌晨十二点四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我门口停了几秒,又走了。
我数着,那几秒大概有十下心跳。
我在被子里把呼吸放慢,学睡着的人的节奏。脚步声走远以后,我听见隔壁院子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那晚后半夜我基本没睡。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在这场猫鼠游戏里,从头到尾,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只猫。
早上我调出录像,门缝底下那道光影里,有半只鞋尖,男式布鞋,在门口停了大概四秒。
有人夜里查房。查我有没有动过那台机器。
天亮后我把三零五和三零二又对比了一遍。三零五的新烟感出厂三个月,三零二的是五年前的旧款;三零五的门锁是新换的电子锁,三零二还是老式机械锁。
新设备都是给三零五这样的房。老设备,只给三零二。
我问过前台,三零二最便宜,常年订不满,住的多是赶早班车的独行客。
06
第三天,我搬去了栖霞路十七号对面的如家。
栖安智能家居服务部是个临街小门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纸箱。门口一块招牌,蓝底白字,跟山语·栖大堂那个“安全民宿示范店”的牌子,用的是同一家广告店的字体。
我在对面吃了三天粉,摸清了规律:周建军每天上午十点开门,下午两点左右骑一辆电动车出门,挨家送货,六点前回来。电动车后座绑一个泡沫箱,箱子上印着“生鲜配送”。
这家粉店的老板娘三天里给我多加了两回酸菜,问我:“妹儿,等人呢?”
我说等一个讲诚信的老板。
她噗嗤笑了:“这条街上,数栖安家生意好。别家缺人手,他家天天忙。”
生鲜配送,送的是摄像头。
第四天上午,我进店了。
我穿了一身不影响形象的运动服,背个双肩包,进门就问:“老板,装监控吗?我家老房子出租,想装个能手机看的。”
周建军从纸箱后面站起来,四十多岁,寸头,手上都是老茧。他上下打量我一遍,笑得很和气:“装啊。什么价位都有。”
我照着网上查的流程问了价格、走线、手机远程。他都答得上,答得很顺。
最后我说:“老板,我看你店里那个箱子——我也想要那种不用走线的,就是那种,插电就能用,隐蔽一点的。我有需要。”
店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蓝框,镜面反光。我在他回答的那三秒里,用眼角余光把墙边那排设备样品扫了一遍:烟雾报警器、充电宝、时钟、路由器,还有一排我没见过的小盒子,没有标签。
没标签的东西,最贵。我说“我有需要”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没变,可他握着茶杯的手,往回收了半寸。
“小姑娘,我们只做正经安装。”他说,“隐蔽的那种,没有。”
我从店里出来,站在街口,后背的汗把运动服贴在了身上。
他说“没有”。
一个店里堆着五十个私模摄像头的人,告诉我他“没有”。
我在对面奶茶店坐到下午,看周建军两点整骑上那辆电动车出门,泡沫箱绑在后座,四角用尼龙绳勒得整整齐齐。
我骑共享单车跟了他一站地。他在青柚民宿门口停下,进去,四分钟出来,泡沫箱轻了一格。
青柚。
原来那些“报告”,是有人一家一家亲手送上门,再亲手收走的。
07
当天下午,我在采购平台的公开页面又挖了一遍栖安服务部。
法人周建军,参保人数零。注册时间去年十一月。注册地址栖霞路十七号,跟山语·栖同一个门牌号段。
我顺着这个服务部反查它的上游——私模外壳是定制件,定制件要有模具订单。模具厂在东莞,我在它的官网案例页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订单截图是模糊的,可我认得那个外形:习安面板,四秒呼吸灯。模具订单备注栏写着:客户指定,面板logo用“习安”同款字体。
我给东莞那家模具厂官网留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自称做安防器材贸易,想打听私模。三天后对方回了报价单,附带一张完整的出货记录模板——模板里,栖安服务部的名字排在第二行。
第一行是另一家“科技服务部”,在另一个市。
我把第一行的名字,也圈了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数码城,没找老陈,找的是二楼做二手监控回收的。我把三张私模照片给他看,问他收不收。
他扫了一眼就摆手:“这种不收。查到要出事的。”
我说谁家出的,你指个方向,我给介绍费。
他把照片推回来,声音压低:“姑娘,这东西在临江走的是暗货。你真要查,去查快递,别查档口。暗货不过市场。”
暗货不过市场,过物流。这句话值一顿粉钱。
我回到如家,把采购平台的物流页翻到底。栖安服务部近三个月的物流轨迹,签收人都是“前台代收”,地址在四个市之间跳。最近的一单,三天前,签收地是本市城东。
我把城东那个地址存进备忘录,注明:待查。
后来警方并案的时候告诉我,那单货发往的,是名单上的第三十一家。定制的。
我拿着这些,在如家的床上坐到半夜,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三遍。
捋完,我给自己倒了个结论:这不是一家民宿老板的癖好。这是一条生意。
模具、采购、“服务部”、配送,一环扣一环。
山语·栖不是唯一的店。
我在微博搜了“临江 民宿 偷拍”,翻到去年十一月,一个女生发帖说她住栖霞路另一家民宿时,在烟雾报警器里发现了摄像头,店家道歉退全款,事情不了了之。
帖子下面一百多条评论,有人说“我也住过那家”,有人说“姐妹你确定不是酒店自己人干的”。
发帖的姑娘后来删了号。
我把她的截图存了,把“栖霞路”三个字圈出来,和我手里的订单地址,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又把删号姑娘的帖子看了一遍。她写:“我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确定那不是烟感器的透气孔。退房的时候我手都在抖,前台小姑娘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下面有人回:“你确定又能怎样?”
就这一句,顶了八百多个赞。
我把这八百多个赞从头翻到尾。有人写自己退了房就算了,有人写换了两家酒店,有人写“现在出门自带一块布,把房间里能反光的全盖上”。
最难的不是发现一只摄像头。最难的是发现了,然后呢。
这八个字底下,是八百多个不知道“然后”的人。
08
我决定动手。
计划分两步。第一步,取证:回三零二,把那台机器本地存卡里的东西拿到手——云端我够不着,卡在我够得着。我把两个步骤在纸上画了出来:卡、订单、模具、云端,四样东西,前三样在我手里攥得越紧越好,第四样,交给警察。
我又把“人”也画了上去:桂姨、老周、还有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第三人。画完我发现,我的名字也在上面——他们还不知道我知道多少,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优势。
优势这种东西,我太清楚了,保质期很短。
我把硬盘塞进外衣内袋,外面套了件正常出门的瑜伽服。凌晨两点的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亮。走到院子里,元宝从花盆后面窜出来,蹭我的裤脚。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这院子里,目前只有它没骗过我。第二步,报警:把订单链、模具链、加上卡里的东西,一次性交出去。
第五天,我退了如家,第三次住进山语·栖,还是三零二。
这回桂姨没笑,办入住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小祁,你怎么来回住?做直播的?”
我说我写稿,赶稿子,这里清净。
她“哦”了一声,把房卡推过来,眼睛在我双肩包上停了停。
夜里十二点,我戴上一次性手套,把插座面板卸了下来。模组后面是TF卡槽,我拿读卡器把卡里的文件拷进移动硬盘。
拷出来的东西,让我在凌晨两点半的房间里,硬盘里一共四个文件夹。三个按店名命名:山语·栖、青柚、听澜。第四个没有名字,图标是一张表格。
表格我点开看了。列头写得很整齐:店名、房号、房客特征、常驻时段、独居或结伴、备注。
“山语·栖 302,女性,独行,22:30后无出入,无访客。”
“青柚 204,女性,独行,携电脑,工作日在房。”
一行一行,全是人。全是像我一样,拖着行李箱进门、把“这里挺安全”当成默认设置的普通人。
最后一列的备注,第一行写着:“已报”。第二行写着:“可做”。
我把“可做”两个字看了很久。
做。做那两个字后面的生意。坐在地板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想的那种视频。
三零二的摄像头拍的内容,是分时段剪辑过的:早上九点十分,房客出门,画面定格在门锁和窗户;晚上七点四十,房客回来;间隔拍摄,一天大概十几段。
还有一间房的同款画面。标注是“栖霞路 青柚 204”。
青柚。我在订房软件上查过这个名字,是隔壁街一家民宿,评分四点八。
这些画面剪出来干什么用?我盯着屏幕想了一夜。
天亮之前,我想明白了。
这不是偷拍者自己看的。这是给什么人,做的“报告”。
09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把情况报给了临江市网安大队。
接待我的民警姓郑,很年轻,听完让我把硬盘和采购截图都留下,说这种案子要并案侦查,让我回家等消息。
我说这些店现在还在营业,里面可能还有房客——
郑警官说:“祁小姐,理解你着急。但这种设备涉及云端,贸然抓人,主犯把手机一扔,链就断了。一周,最多十天。”
我问他能不能先把三零二那只眼摘了,再谈别的。
他说不能:“一动,全断。”
我说那我再住一晚。
他说:“不行。”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说实话,这套逻辑我认。设备连着云端,收网要收全套,急不得。我把硬盘登了记,签了字,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过一层大厅,玻璃上映出一个我:黑眼圈,头发扎得潦草。我在玻璃前面站了两秒。
祁棠,稳住。你等得起。
郑警官把硬盘封进证物袋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本来今天要回家?”
我说票买了又退了。
他“嗯”了一声,在袋子上签了名,字很用力:“下次这种卡,直接送我们这儿来。你自己拷,拷完不还,说不清。”
我说记住了。
可我低估了一件事。
当天晚上,我回到山语·栖取我的行李——我还有最后一晚没退。刚进院子,桂姨从堂屋出来,身后跟着老周。
“小祁,”桂姨还是笑着,“警察今天来店里问东问西。你说巧不巧,前脚你退房,后脚就有人来查。”
老周——白天在服务部接待我的周建军——站在她旁边,胳膊上文着一条青色的鲤鱼。他没笑,就那么看着我。
“你在房里动过什么没有?”桂姨问,“我们店里丢了东西。一个存储卡。”
我说我没有。
老周往前走了半步:“你那个包里,是什么?”
我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硬盘不在包里,早上我已经把它存进了高铁站的寄存柜。可我包里有读卡器,有一次性手套的空盒子,还有那份模具订单的打印件。
我退后一步,撞在了院门框上。
“报警啊,”我听见自己说,“丢了东西,应该报警。”
桂姨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然后桂姨笑起来,往旁边一让:“看看把姑娘吓的,开玩笑呢。你的卡是不是落在三零二了?回头找到了给你寄过去。”
我往院门口退。老周的手已经抬起来了,要来拿我的包。
就差半步。墙头的橘猫忽然跳下来,落在我们中间,炸着毛冲老周叫了一声。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桂姨骂了一句:“元宝!”
我拎着包出了院门,走到街角才敢回头。
老周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10
回如家的路上,我给郑警官打电话,打了四遍才通。
我说不对,那家人知道我在查,老周就是那个“服务部”的人,昨天还在我门口停了四秒——
郑警官说:“祁小姐,冷静。你的推断是推断,现在是侦查阶段——”
“他们反咬我偷东西!”我说,“我的人身安全——”
“有人在跟踪你?”他的声音认真了一点,“你把时间地点发我。另外,我提醒你一句,接下来这几天,别再一个人去那些店了。”
挂了电话,我在如家大堂坐了半个钟头,把我的处境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想完,我承认我怕了。
我不是警察,我没有执法权。我把卡里的东西、订单、模具截图交上去了,剩下的是等。等一周,等十天。
可我在山语·栖住了五晚,登记了身份证,加了桂姨的微信——她主动加的,说方便续住。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的脸,我的车牌照,我微博上那四十三万粉丝。
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个“青柚204”在拍,也不知道那份“报告”喂给了谁。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翻到“妈”,划过去;翻到“老陈”,划过去;翻到最后,是妹妹。
接通我说,姐没事,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保险柜密码你放哪儿了。挂了电话我才意识到,我打电话只是想听个活人的声音。
这种时候人才明白,“独居”两个字,平时是自由,出事是半句话都顶不上的空。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问我这趟出差什么时候回,我说快了。她嘱咐我住好一点的酒店,别省钱。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人有时候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可一到夜里,天花板就开始给你放幻灯片。那天夜里,我微博后台收到一条私信。
一个没头像的小号,就一句话:
我给那个小号发了三条消息,全部已读不回。平台显示,注册时间: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我第一次搜“临江 民宿 偷拍”的那天。
他们在看我。从我第一次伸手碰这条线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看。
截图我发给了郑警官,然后做了三件事:换酒店,换到离栖霞路四站地的另一家连锁;把硬盘里最关键的一份表格,打印出来寄去了我妹妹家;给我妈回了电话,说我提前回去。
第三件事我撒了谎。我怕她来接我。我把那个号拉黑。拉黑之前,截了图。
那一夜我把酒店房间的门顶死,椅子抵着把手,手机开着录像对门,凌晨三点醒了一次,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我知道,安静不等于安全。他们要是想动手,不会在监控齐全的连锁酒店动手。他们要的是我自己犯浑,或者我自己闭嘴。“博主,你住三零二那几天,睡得还好吗?”
11
我盯着那条私信,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等了。
警察要断链子,要等云端,要并案。可这条生意每天都在跑,每天跑,就每天有人在不知情的房间里,对着一只镜头睡觉。
我不能让第五个“删号的姑娘”出现。
第二天,我用大号发了一条微博,不提临江,不提栖霞路,只发了一期“民宿安防自检教程”:怎么识别多出来的插座、怎么用手机扫反光点、入住先断哪个电源。
发微博之前,我给郑警官发了条短信说明。他回了三个字:“注意安全。”
我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坐了一会儿。我知道这条微博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我的脸会跟“偷拍”两个字绑在一起,出现在往后很多年的搜索结果里。
我按了发送。
发出去的第十一分钟,转发过千。第四十分钟,本地大V转了。第二个钟头,我在评论区看到了一个眼熟的ID——是三年前那个连锁酒店出事之后,第一个联系我做复检的酒店经理。
他只留了一句:祁老师,需要帮忙说话的地方,讲。
后面跟着一排人,留了各自城市。
评论区两小时破万。有人问祁老师我家这边怎么查,有人晒自己拍到的可疑孔位,还有人艾特了临江本地的大V。
我在评论区置顶了一句:“发现设备的,不要拆,不要删,先拍照取证,再报警。拆了,他们就知道你发现了。”
置顶之后,私信进来三百多条。
教程我做了三期,每期十分钟:怎么查、查到怎么办、怎么跟警察讲。第三期最后,我对着镜头说了一段没写进脚本的话:
“很多人问我,一个人出门,是不是要带放大镜、紫外线灯,把自己活成一台反偷拍设备。不是的。你够小心了。可装那些东西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怎么小心。所以要治的不是你的担心,是他们的生意。让他们亏钱,让他们进去,让他们在每一单前面先算一算风险——这才是能带走的东西。”
这段后来被剪出来,转了两万多遍。
第三条私信,是个女生发来的照片:青柚民宿204,床头,一只和三零二一模一样的假插座。
她说她昨天退房的时候发现的,没敢动,看到我的教程才想起来对型号。
我问她还留着房间的订房记录吗。她说留。
我说:“那你跟我一起,把这件事做完。”
她姓宁,叫小宁,在邻市做小学老师。她说查完那晚一夜没睡,“不是怕,是恶心。我给那个房间五星好评的时候,还夸过床垫软。”
我们通了很多次电话。她把订房记录、付款流水、和那张插座照片,都做了公证。
她说:“祁老师,我不懂取证。但我在讲台上站了七年,我知道什么叫事实清楚。”
12
一周后,郑警官给我回了电话,语气变了:“祁小姐,你发那条微博,麻烦了,也帮大忙了。”
麻烦在于,网安那边监控到,栖安服务部在暗网挂出了“房源踩点报告”的交易页——十一月上新的第七批,三十七家店,每家店一份房间行为记录。
帮大忙在于,那条微博炸出来的不止是受害者。采购平台的物流记录、模具厂的出货单、还有三个外地买家,顺着“栖安服务部”的流水,全都浮出来了。
“三十七家,”郑警官说,“横跨四个市。名单我们已经冻结了。”
冻结,不是结案。主犯没落网。
周建军每天照常开着门面,照常骑着电动车送他的“生鲜”。
十二月,X郑警官问我:“祁老师——不好意思,叫顺嘴了。你上次说,想配合做个局?局里讨论过了,配合之前,我提了两个条件。第一,全程录音录像,设备我来出——我信不过别人装的;第二,给我留一条随时能撤的线,腰上挂对讲,桌上那杯茶,我不喝。
郑警官说:“你比我像干这行的。”
我说:“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念警校呢。”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年轻人被怼了会脸红,这个细节让我觉得可以信他。行,但你必须全程在便衣视线里。”
我说行。
局是这么设的:我用一个虚拟房东的身份,通过中间人约栖安服务部“安装设备”——新店开业,要装“正规的监控”,顺便打听“隐蔽款”。
局定在周三。我提前一天去面馆踩了点,确认了两件事:面馆的监控是坏的,老板懒得修;从栖安服务部到面馆,走路四分钟,没有岔路。
郑警官说,便衣两个人,一个坐堂,一个守街口。信号遮蔽器带了,真出事,我口袋里那颗纽扣一按,他们三十秒内到场。
我说,三十秒够出三种事了。
他说:“所以才让你试。”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祁老师,局里让你的身份就用这一次。事完了,这个‘房东’就注销,你换手机号,别再挂任何平台。”
我说我知道。四十多万粉丝的人,藏不了,只能明着走。
三轮谈下来,我记住了几件事:他电话里的声音和店里一个样,和气,慢;他从不先报价,等对方开;每回谈到“隐蔽款”三个字,他会把音量降半格,像进了厨房说话。
一个把生意做进厨房的人。我在心里给这个人记了一笔。谈了三轮,周建军松了口。他说隐蔽款有,但我得来店里自提,一手钱一手货。
进去那天,我带着假发、眼镜和一个装满钞票的样品袋。钞票是从银行取的练功券夹着真票面,样本让经侦做了标记。我在面馆门口站了四分钟,把周建军的作息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才抬脚过街。便衣在隔壁的面馆,桌上摆着两碗没动的粉。
周建军从里间拿出一台习安面板,递给我,说:“这个型号,专供长期房源。能连手机,也能连我这边——”
我打断他:“连你这边?连过去,是存你自己盘里,还是……”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存什么盘。姐,你听我一句,这行现在单卖画面不赚钱了。九块九一段,谁看啊。赚头在后面——你看哪家住的是独居的,几点没人,家里几口锁。这一份报告,比一百段画面值钱。”
我说:“卖给谁?”
他说完这句话,里间的帘子动了一下。
我数了三秒。三秒之内,帘子后面走出来第二个人,高个子,寸头——是桂姨店里那个文鲤鱼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对讲机里郑警官压得极低的一声:“别动,都别动。”
然后,面馆的门响了。“姐,”他把面板拍在我手里,“你问太多了。”
我捏着那台面板,手指有点凉。四年的私模,五十件的订单,八百多份报告,最后就落在我手里,一块巴掌大的塑料板。它轻得不像话。
面馆的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13
周建军,刑拘。桂姨和她背后的“山语·栖”品牌,三十七家店全数关停整改,其中九家查实参与了报告分发。
新闻上热搜那晚,我去了高铁站,把寄存柜里那块硬盘取了出来。取件的小票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我把它也收好了。我头一回觉得,一张九块钱的寄存小票,也算件文物。
暗网交易页冻结名单上的三百多条记录,一条一条核销。判决书下来之前,卷宗里的数字我是先从郑警官那里听到的:三十七家店,十九台服务器,四万两千多段视频,八百一十七份“踩点报告”。报告卖出去一百多份,买家里有蹲点的贼,有放贷的,还有一个自称做“婚外情调查”的私家侦探。
八百一十七份。每份背后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背后,是不止一个人。
名单里的房客,警方挨个通知。我也挨个打了。第一个号码的机主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听明白来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问我:“姐,那段时间……我都在里面吗?”
我说我看过他的记录,十一点半以后房间没有动静,机器只拍到了门和窗。
他又沉默几秒:“哦。谢谢。”
我说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有人的“谢”字说得那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那个发帖后删号的姑娘,我也找到了。她如今在外地,听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原来不是我想多了。”
我把这句话截图,发在了当初那条教程微博下面。配的文字只有一句:“她不是想多了。”
两个小时,八万转发。有人在这条底下讲自己的经历,一条接一条,盖到了三千多层。我一条一条看完了。看完,我在草稿箱里存了个文档,标题就叫:37。
判决书是次年三月下来的。主犯周建军,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四年;同案七人,缓刑到实刑不等;桂姨陈桂香,明知设备用途仍提供场所并分成,判二年,缓刑三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我在家里,给下一期测评视频写脚本。
没去,是不敢去。我怕看见周建军被法警带走时回头看人,更怕看见桂姨那种年纪的女人,穿着体面的外套,站在被告席上,看上去跟你家任何一个长辈没差别。
作恶的人长得不像恶人,这才是最需要适应的一课。
脚本写到一半,我停了下来,打开购物软件,搜“习安插座”。
还在卖。
我不意外。我拆了几百台设备,我知道这东西打不完。一家关了,模具还在,模组还能再拼。我端掉的是三十七家店,不是这门生意。
我把插座加了购物车,收货地址填了我自己家。
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
猫眼里,是个穿工装的陌生人,手里举着一个工作证:“您好,燃气公司,例行入户安全检查。”
我贴着门,先给物业打了电话。
14
三月底,那个删号姑娘给我寄了一箱橙子,附了张卡片,上面写:谢谢你没有让我觉得,是我不够小心。
我把卡片立在书架上。
四月初,“安全民宿”认证的第一批名单公布了,二十六家,标准是我们行业里十几个人吵了三个月吵出来的:插座逐个核验、设备入册、房客可随时查验。
认证费我一分没收。我只有一条私心:以后再有人半夜蹲在床头抠那块面板,抠下来的时候,希望墙后面是干净的。
上个月我去外地出差,住进一家认证名单里的民宿。前台小姑娘登记完,把一张卡片推给我:“姐,床头插座在册第三项,您可以自己拆开看。”
小姑娘以为我嫌麻烦,又补了一句:“真的,册子就压在柜台,您随时来查。”
我说我信。
小姑娘以为我嫌麻烦,又补了一句:“真的,册子就压在柜台,您随时来查。”
我笑了,说不用。
可夜里我还是蹲下去看了一眼。
面板四个角,螺丝盖严丝合缝,胶痕没有,头发也没有。
墙上就只有墙。
我蹲在那儿多待了一会儿。六年前我第一次拆出一只偷拍眼的时候,手抖得捏不住镊子;六年后的今天,我蹲在一家干净房间里,蹲出了点不习惯。
回程的高铁上,小宁发来消息,说她那边的教育局把“民宿安全科普”排进了她下学期的班会课,问我能不能录段三分钟的音视频。
我录了。一口气录了三遍才过。
录的时候,我对着镜头说:发现插座不对劲的那晚,我其实也怕。怕没有用。怕完把该做的事做完,怕就成了路上的一段坡。
发出去之前我把这句删了。
教程不用教人怎么不怕。教程只需要教人,怕的时候,下一步踩哪儿。
那家店的老板娘送我出门的时候说:“祁老师,牌子挂上以后,我们多花了两万八。”
我说值吗。
她说:“值。就当买个睡觉踏实的。”
我说该锁的门还是得锁。
她笑了。
窗外有夜航的飞机闪着灯飞过去,一秒一闪。
不像谁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