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苏瑶十二年。
从一个灵根残缺的外门弟子,陪她一路走到天玄宗少宗主的位置。
她缺灵药,我闯禁地。
她要剑诀,我入剑冢。
她被九宗围杀,是我断了三根肋骨,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合道大典之后,她会成为我的妻子。
可吉时将至,她却带走镇宗玄印,跨越三千里,只为救那个消失五年的男人。
临走前,她只给我留下一句话。
“顾尘,你等我回来,大典以后再补。”
满堂宾客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却亲手点燃了合道殿中的九盏长明灯。
“继续。”
因为没人知道。
那封能让林野重新联系上她的血书,是我亲手送进去的。
我等今天,也等了整整五年。
1
苏瑶走后的半个时辰,合道殿里安静得有些吓人。
九宗来客坐满了大殿,没人离开,也没人敢高声议论。只是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比剑还扎人。
天玄宗少宗主在合道大典当天,带着镇宗玄印去救别的男人。
这种事情,放在整个北荒都找不出第二件。
我父亲顾山坐在左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苏瑶的父亲苏衡已经砸碎了第三张玉案。
“把人给我追回来!”
“封山门,开天门阵,她只要还没出北荒,我就不信抓不回来!”
几个长老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喘。
我却知道,追不回来的。
因为半个时辰前,我亲手撤掉了东南方向三座阵眼。
那条路,就是我给苏瑶留的。
袖中的传音玉微微发热,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苏瑶。
“顾尘,林野出事了,我不能不管。你知道我欠他一条命,等我回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第二枚玉简紧接着亮起。
里面只有一幅画面。
苏瑶站在飞舟上,将镇宗玄印按进林野胸口。
那个五年前被逐出北荒的男人满身是血,却还笑着抓住她的手。
“阿瑶,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苏瑶眼眶一下红了。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玉简捏碎。
十二年的感情,不可能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惜,机会这种东西,我已经给过她了。
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苏衡死死盯着我。
“顾尘,你想做什么?”
我拿过礼官手中的合道酒,倒了一杯,慢慢洒在地上。
“吉时不能误。”
“苏瑶不在,我一个人走完。”
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吸气声。
苏衡脸色难看。
顾山更是猛地站了起来。
我却冲他摇了摇头。
今天丢的脸,迟早会有人加倍还回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苏瑶做了什么。
也让所有人记住,我顾尘受了什么。
2
苏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
这七天,整个北荒都在传天玄宗的笑话。
有人说我顾尘爱她爱疯了,连这种羞辱都能忍。
也有人说顾家这些年式微,早就只能靠着天玄宗活着,所以我就算被人在头上踩一脚,也不敢吭声。
最难听的话,我一天能听上几十遍。
我没解释。
甚至还让顾家的商队照常给天玄宗送灵石。
第七日晚上,苏衡在万仙楼摆了一桌宴席。
说是赔罪。
我和父亲刚坐下没多久,门就开了。
苏瑶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青衣,脸上带着些疲惫。跟她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林野。
五年不见,他倒是没变多少。
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眉眼干净,腰间挂着一块旧玉。
只是我第一眼看到那块玉,就笑了。
那是苏瑶十八岁时从我这里拿走的。
她说喜欢。
我送给她了。
现在,挂在了林野身上。
苏衡只看了一眼,脸就青了。
“谁让你把他带回来的?”
苏瑶很平静。
“他伤势没好,需要人照顾。”
“天玄宗缺照顾人的?”
“我自己愿意。”
啪的一声。
苏衡一掌拍碎了桌角。
苏瑶却没有退。
她这些年执掌宗门事务,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会被父亲一句话吓哭的小姑娘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顾尘,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这里面有三颗九转丹,还有西岭灵脉三成的开采权。你顾家不是一直想进西岭吗?这算我给你的补偿。”
我看着木盒,半天没动。
不得不说,她很懂我。
顾家这些年最大的问题,就是灵脉不足。
西岭那条灵脉,足够顾家吃上二十年。
用这个来堵我的嘴,确实大方。
我笑了笑,把木盒推到父亲面前。
“收着吧。”
苏瑶明显松了口气。
她大概觉得,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抬起眼,看向林野。
“伤好些了吗?”
林野愣了一下。
苏瑶也愣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语气很自然。
“镇宗玄印都给你用了,想来伤得不轻。正好顾家还有几株养魂草,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林野脸上的笑有些僵。
苏瑶皱眉。
“顾尘,林野刚回来,你不用阴阳怪气。”
“我阴阳怪气了吗?”
我看着她。
“我是真关心他。”
“毕竟为了他,你连合道大典都能不要。我当然得看看,他值不值这个价。”
桌上的气氛一下冷了。
苏衡闭上眼,像是懒得再看。
苏瑶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林野的手。
“有件事,我正好今天说清楚。”
“我答应过家里,会和顾尘结为道侣,这件事我不会反悔。”
“但林野会留在我身边。”
她看向我,眼神很认真。
“顾尘,我会给你道侣该有的尊重。你以后想纳侍妾也好,想闭关也好,我都不会干涉。”
“但林野的事,你也不要管。”
“我们已经错过五年,我不想再错一次。”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原来在她眼里,这就是两全其美。
我的身份,她要。
林野的人,她也要。
我慢慢喝完杯里的酒。
“行。”
苏瑶怔住。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又看了一眼林野。
他的眼底,果然有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挺好。
鱼已经进网了。
接下来,只需要让它自己往深处游。
3
之后半个月,苏瑶没有回过合道峰。
她把林野安排在了青云峰。
那里原本是宗门给我准备的修炼之地。
消息传开以后,不少人都替我不值。
我的护卫陈烈更是憋了一肚子火。
“公子,这还能忍?”
“林野现在进出宗门,拿的都是少宗主的令牌。青云峰上的灵泉、药田、洞府,全给他用了。”
“外面已经有人说,他才是天玄宗真正的姑爷。”
我正在看账册,头都没抬。
“让他们说。”
陈烈急了。
“再让下去,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我翻过一页账册。
“脸值多少灵石?”
他一下被问住了。
我把账册递给他。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西岭灵脉什么时候能交到顾家手里。”
“已经在办。”
“那就催快一点。”
陈烈接过账册,还是不甘心。
“那林野呢?”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快了。”
“什么快了?”
“他快来找我了。”
陈烈听得一头雾水。
我没有解释。
林野是什么人,我五年前就查过。
一个在最穷的时候都要拿最后三块灵石去买华服的人。
一个在外门待了两年,就敢借着苏瑶的关系挪用药房丹药的人。
一个被逐出北荒后,宁愿给邪修做事,也不肯老老实实进矿山的人。
这种人最怕什么?
最怕低头。
可偏偏回到苏瑶身边以后,他的身份依旧见不得光。
我占着道侣的位置。
他就永远只是个外人。
以他的性子,他忍不了多久。
果然,三天后,青云峰送来了一张请帖。
林野要见我。
4
见面的地方选在天玄城的听雨阁。
我到的时候,林野已经等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袍,桌上摆着上好的灵茶,手腕上还多了一串赤金佛珠。
我认得。
那是苏瑶母亲留下的遗物。
以前苏瑶宝贝得厉害,碰都不让人碰。
现在也到了林野手里。
“顾兄。”
林野笑着替我倒茶。
“最近宗门里的闲话不少,你应该挺难受吧?”
我坐下。
“还好。”
“真的?”
他靠在椅子上,语气慢慢变了。
“我听说你和阿瑶认识十二年,可她从来没真正喜欢过你。”
“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跟你结为道侣吗?”
“因为顾家手里有开天碑。”
我看了他一眼。
林野笑得更深了。
“北荒谁不知道,开天碑藏着顾家老祖留下的传承,阿瑶跟你结为道侣,天玄宗自然也能名正言顺进顾家祖地。”
“说白了,你不过是阿瑶借用的一个工具而已。”
“而我就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露出那串赤金佛珠。
“她什么都愿意给我,包括她自己。”
我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年前的林野,还算有几分聪明。
现在被苏瑶捧了几天,怕是连自己爹妈都不认识了吧。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还有吗?”
林野脸上的笑淡了。
“顾尘,难道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以为装得不在意,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阿瑶已经答应我了,她会在三年内让我踏入神海境,还会把青云峰交给我,到时候,我会建立自己的势力。”
“至于你,最好老老实实守着那个道侣的虚名。”
“否则你会发现,顾家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我点了点头。
“嗯,你计划的挺好的。”
林野皱眉。
我放下茶杯。
“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
“你被逐出北荒五年,苏瑶找了你五年,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
“偏偏在合道大典前一天,你的血书穿过三道封界,准确送到她手里。”
林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继续看着他。
“还有,你在西荒惹了血门,按理早该死了。怎么就那么巧,追杀你的人晚了一刻?”
“怎么又那么巧,苏瑶赶到时,正好能把你救下来?”
林野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
“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你一句,世上没那么多巧合。”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才回头。
“对了。”
“你不是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吗?”
“我很期待。”
“最好弄大一点。”
“不然,太没意思。”
5
林野确实很听话。
一个月后,他开了自己的山门。
叫灵虚阁。
苏瑶亲自从天玄宗拨了一批资源过去,又给了他三座灵矿,两条商道。
短短三个月,灵虚阁就招了上千名散修。
林野一下成了北荒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很高调。
今天在万宝楼宴请世家子弟,明天带人去妖山猎王兽,后天又宣布要开设一座丹坊。
苏瑶陪在他身边,几乎有求必应。
曾经那个做事谨慎、连一块中品灵石都要反复核账的少宗主,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外面开始有人笑我。
说我这个正牌道侣,活得不如一个外人。
我还是没理。
倒是苏衡越来越坐不住。
第三个月,他把我叫进了后山。
老人站在湖边,很久都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顾尘,是我苏家对不住你。”
我没接话。
苏衡又道:“瑶儿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林野离开后,她心里一直有结。”
“我本以为过了五年,她早该想明白。”
“没想到……”
我看着湖面。
“苏叔,你叫我来,不会只是说这些吧?”
苏衡沉默了一会。
“九宗盟会马上要开始了。”
“这次盟会关系北荒未来十年的灵域分配。”
“天玄宗和顾家,不能出问题。”
“我希望你先忍一忍。”
我笑了。
原来如此。
不是心疼我。
是怕事情影响到利益。
挺正常。
我从来没指望谁替我讨公道。
“可以。”
苏衡看向我。
“你真愿意?”
“当然。”
我转身往外走。
“九宗盟会之前,我不会跟苏瑶翻脸。”
至于之后。
那就不好说了。
6
九宗盟会那天,北荒九宗齐聚天玄山。
这种场合,苏瑶必须和我一起出现。
她很久没来合道峰了。
那天却特意换上了当初大典准备的红衣。
我刚走出大殿,就看到她站在台阶下。
苏瑶还是很漂亮。
山风吹起她的长发,眉眼间已经没了最初回来时的锋利,反而多了些疲惫。
“顾尘。”
她朝我走过来。
“今天我们一起。”
我看了一眼她伸过来的手。
没接。
“盟会而已。”
“各走各的也一样。”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才慢慢收回去。
“你还在怪我?”
我笑了一下。
“没有。”
“那为什么……”
“苏瑶。”
我打断她。
“今天是正事。”
“别谈这些。”
她怔了怔。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点慌。
以前我最怕她不高兴。
她皱一下眉,我都要想半天自己做错了什么。
现在我是真的没兴趣猜了。
我们并肩走进九宗殿。
盟会刚进行到一半,苏瑶腰间的传音玉突然亮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林野。
她按灭了。
没多久,又亮。
她再按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等到第十次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注意到了。
我靠在椅子上。
“接吧。”
苏瑶咬了咬唇。
“没事。”
我没再劝。
半个时辰后,盟约即将签订。
就在九宗宗主准备落印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天玄山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名弟子浑身是血地冲进大殿。
“宗主!”
“灵虚阁出事了!”
“林阁主启动血灵阵,阵法失控,已经把三座山谷封死了!”
“里面还有两千多名修士!”
大殿一下炸开。
苏瑶猛地站了起来。
“林野呢?”
“林阁主也在里面。”
她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刻,她直接冲了出去。
连桌上的盟印都没拿。
我坐在原位,看着她消失在门口。
苏衡闭上眼。
九宗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问我。
“顾尘,你不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急什么。”
“血灵阵又不是今天才有。”
“用了三个月。”
“现在才炸,已经比我想的晚了。”
7
灵虚阁死了三百多人。
伤者过千。
整个北荒都震动了。
血灵阵是邪修阵法。
靠吞噬修士血气提升修为,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反噬阵中所有人。
林野为了在三年内踏进神海境,显然没准备老老实实修炼。
更麻烦的是,灵虚阁背后的资源几乎全来自天玄宗。
事情一出,所有矛头都指向苏瑶。
她赶到时,林野正站在阵眼上。
满身是血。
苏瑶让他下来。
他却像疯了一样。
“阿瑶,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直不回!”
苏瑶站在阵外。
“林野,你先把阵停下!”
“我停不了!”
“他们都想害我!”
“丹坊的人骗我,阵师也骗我,现在出了事,所有人都怪我!”
林野红着眼,忽然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我。
他的脸一下扭曲起来。
“顾尘!”
“是不是你?”
“肯定是你!”
“阿瑶,他就是想毁了我!”
周围几千双眼睛全看着。
苏瑶的脸难看到了极点。
“林野,够了!”
这一声,像是刺激到了他。
林野忽然笑了。
“你也嫌弃我了?”
“是不是因为他?”
“你是不是后悔了,想回去找他?”
说完,他一掌拍在阵眼上。
整座血灵阵再次暴动。
苏瑶想都没想,直接冲了进去。
“林野!”
我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没什么感觉了。
陈烈急得直跺脚。
“公子,再让她闹下去,天玄宗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不是快完。”
我看着被血光染红的天。
“已经完了。”
8
苏瑶最后还是把林野救了出来。
代价是苏衡亲自出手镇压血灵阵。
老人本就有旧伤。
为了护住两千多名修士,硬扛了阵法反噬。
当场吐血昏迷。
等他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
那三天,我替天玄宗处理了所有事情。
死者赔偿。
伤者安置。
封存灵虚阁。
抓捕涉事阵师。
开放顾家药库。
九宗的人本来准备借机发难,也被我一个个压了下去。
三天后,我走出议事殿时,天已经亮了。
苏瑶坐在门外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红衣。
看到我,她站起来。
“顾尘。”
“我爹醒了。”
“嗯。”
“他不肯见我。”
我没说话。
苏瑶眼睛很红。
“林野也被刑堂带走了。”
“嗯。”
“他不是故意的。”
我终于看了她一眼。
“死的三百多人,也不是故意死的。”
她的脸一下僵住。
我绕过她往前走。
苏瑶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顾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血灵阵有问题?”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慢慢松开。
我笑了一下。
“苏瑶。”
“我提醒过林野。”
“是他自己觉得,我是在吓他。”
“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很远以后,我才听见后面传来压得很低的哭声。
以前听到她哭,我会回头。
这次没有。
9
苏衡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长老会。
他没让苏瑶参加。
三个时辰后,结果传了出来。
苏瑶被撤去少宗主之位。
天玄宗所有事务,暂由我代管。
消息一出,北荒又炸了一次。
所有人都觉得苏衡疯了。
我姓顾。
天玄宗姓苏。
让一个外姓人掌权,跟把宗门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可苏衡没有别的选择。
九宗盟会因为血灵阵的事已经暂停。
几家宗门明确提出,除非天玄宗换掉苏瑶,否则就要取消天玄宗未来十年的灵域资格。
更重要的是,三个月里,苏瑶为了扶持林野,已经从宗门拿走了太多东西。
账面上全是窟窿。
这些窟窿,只有顾家能补。
那天晚上,苏瑶第一次主动来了合道峰。
她站在门外很久。
我没让人拦她。
进来后,她把那串赤金佛珠放在桌上。
“我拿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
“哦。”
苏瑶抿着唇。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以前你想看,我都舍不得给你。”
“现在还给我看什么?”
她愣住。
我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顾尘,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挺没意思。
可我想了想,还是点头。
“是。”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什么时候?”
“合道大典那天?”
我摇头。
“更早。”
苏瑶盯着我。
我却没准备现在告诉她。
有些答案,太早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10
林野被关进刑塔后,闹得很厉害。
第一天绝食,第二天撞墙,第三天吞了一块碎瓷。
跟个娘们儿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苏瑶得知后还是去了,不过这次她没有像以前一样陪他很久。
回来以后,整个人像丢了魂儿一样。
我见她时她喝了很多酒,整个人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
“顾尘,林野他居然骗了我。”
我正在看九宗送来的文书,头都没抬。
“哦?仔细说说。”
“他在西荒已经有道侣了。”
我依然没有抬头。
“是吗?”
苏瑶却忽然抬起头。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这才缓缓抬起头。
“我为什么要惊讶?”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这些年根本不是在等我。”
“他跟一个邪修混在一起,后来又靠着一个女修进了血门。”
“那封求救血书,也是因为血门不要他了,他走投无路才写的。”
“他说五年里每天都在想我,全是假的。”
我放下卷宗。
“所以呢?”
苏瑶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她红着眼看我。
“顾尘,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为了这种人,把你丢在合道殿。”
“我还把青云峰给他,把我娘的佛珠给他,甚至为了他跟我爹翻脸。”
她哭了很久,最后伸手想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苏瑶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
“你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输。”
“你觉得我顾尘会永远等你。”
“你觉得苏叔会永远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也觉得林野爱你,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最后总有人接着你。”
我笑了笑。
“现在发现没人接了,就知道疼了?”
苏瑶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酒壶从她手里拿下来。
“回去吧。”
“有些错,道歉没用。”
11
第二天,我去见了林野。
刑塔最下面一层,没有阳光。
林野被锁在石台上,整个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你来笑我?”
“你还不配。”
我在他对面坐下。
林野盯着我。
“顾尘,你别得意。”
“阿瑶只是一时生我的气。”
“她爱的人一直是我。”
我点头。
“我知道。”
他没想到我会承认。
我拿出一枚留影石,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封血书。
正是当初送到苏瑶手里的那一封。
林野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
“因为送信的人,是我的人。”
石室一下安静。
林野盯着我,像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我靠在椅子上。
“五年前,你被逐出北荒以后,苏衡封了所有你和苏瑶联系的路。”
“你们找了彼此五年,都没成功。”
“合道大典前一天,你忽然就成功了。”
“真觉得自己运气这么好?”
林野的呼吸一下乱了。
我继续道:“你在西荒被血门追杀的时候,也是我让人故意放慢了半个时辰。”
“否则苏瑶赶到以前,你已经死了。”
他的脸白得像纸。
“为什么?”
我笑了。
“因为我要看看。”
“十二年,我到底养了一个什么样的道侣。”
“我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那天她留在合道殿,哪怕心里还惦记你,我都认。”
“可她走了。”
林野死死盯着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们?”
“算不上。”
“我只是开了一扇门。”
“走不走,是你们自己选的。”
他突然激动起来。
“血灵阵也是你动的手脚!”
我摇头。
“这个真不是。”
“阵法是你自己买的,修炼法门是你自己选的,灵虚阁也是你自己建的。”
“我甚至派人提醒过你,血灵阵修到第七重会失控。”
“你不信。”
我站起来。
“林野,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总觉得别人害你。”
“可你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他疯狂挣扎,铁链撞得哗哗作响。
“顾尘!”
“苏瑶要是知道你利用她,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已经走到门口。
听到这句话,我停了一下。
“她迟早会知道。”
“我也没准备瞒。”
12
半个月后,林野被废去修为,逐出北荒。
刑堂问我要不要留他一命。
我说随便。
他现在对我已经没价值了。
反倒是天玄宗这边,事情越来越顺。
九宗盟会重新召开。
顾家补上了宗门亏空。
苏衡重伤之后无法再处理事务,长老会正式推举我为代宗主。
苏瑶彻底闲了下来。
她开始每天来合道峰。
有时候送灵药。
有时候送饭。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院子外面。
我没赶她。
也没理她。
直到一个雨夜。
苏瑶冲进书房,把一封旧信拍在我面前。
她浑身都在发抖。
“顾尘。”
“林野说的是真的?”
我看了一眼那封信。
看来林野离开北荒之前,还是把事情告诉她了。
我点头。
“哪一句?”
“是你让他联系上我的?”
“是。”
“是你故意放我离开的?”
“是。”
苏瑶眼里最后一点侥幸都碎了。
“为什么?”
“你明明可以拦我!”
“只要你当时拦我,我根本走不了!”
“你为什么要放我走?”
我看着她。
“因为我要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放着一枚很旧的留影石。
我把灵力注进去。
很快,十二年前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时的苏瑶还年轻。
她在一间酒楼里,和朋友说话。
“顾尘对我好有什么用?”
“我爹就是看中了顾家的开天碑,才非让我跟他结为道侣。”
“等我掌了天玄宗,第一件事就是进顾家祖地。”
“林野被赶走这件事,顾家也脱不了关系。”
“顾尘不是喜欢我吗?”
“那就让他喜欢。”
“等我拿到开天碑,我自然会补偿他。”
留影石里的声音停了。
书房里只剩下雨声。
苏瑶站在那里,脸白得吓人。
“你……”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十二年前。”
她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那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
我想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
“我以为你只是年轻,说几句气话。”
“后来你替我挡过剑,陪我下过禁地,我也以为你早就放下了。”
“所以合道大典以前,我问过你。”
我看着她。
“还记得吗?”
苏瑶当然记得。
半年前,我曾经问她。
如果她还喜欢林野,我们可以取消大典。
她当时笑着说。
“都过去了。”
“以后你才是我的道侣。”
现在看来,多可笑。
我又拿出另一份卷宗。
“可大典前一个月,你派人去了顾家祖地。”
“还买通了两个守碑人。”
“你准备在合道礼成后,用道侣身份进入祖地。”
“苏瑶。”
“十二年过去了。”
“你没忘。”
“那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装傻?”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所以你故意把林野放回来……”
“对。”
“你想要开天碑。”
“我也想要天玄宗。”
“公平。”
13
苏瑶那天在书房待了很久。
她没有哭闹。
只是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看那枚留影石。
天亮以后,她问我。
“如果那天我没有走呢?”
我正在收拾桌上的卷宗。
“什么?”
“合道大典。”
她抬起头。
“如果我没有去找林野,你会不会把这些都当没发生过?”
我沉默片刻。
“会。”
她眼睛一下红了。
“真的?”
“真的。”
“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你没要。”
苏瑶低下头。
很久以后,她突然笑了。
“顾尘,我是不是很蠢?”
我没回答。
这种问题,答案太明显。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那你现在还恨我吗?”
我想了想。
“这些还重要吗?”
半年后,苏衡正式退位。
长老会为了新宗主的人选吵了整整七天。
最后却没人能绕开我。
这一年,顾家灵矿撑住了天玄宗的财政。
九宗盟约是我重新谈下来的。
血灵阵死者的赔偿,也是我解决的。
宗门上下早就习惯了我的命令。
第八天,苏衡让人把我叫进了后山。
老人比半年前苍老了很多。
他坐在湖边。
“想要天玄宗?”
我笑了。
“想。”
苏衡也笑。
“你倒是不装。”
“没必要。”
他看着湖面。
“顾家这些年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吧?”
“不是顾家。”
“是我。”
苏衡转头看我。
我继续道:“我父亲没这么大胃口。”
“他只想守住顾家。”
“是我觉得不够。”
老人沉默了很久。
“瑶儿输给你,不冤。”
我没有接这句话。
三天后。
天玄宗和顾家同时对外宣布。
顾家祖地开放。
开天碑不再只属于顾家,而会成为天玄宗最高传承之一。
作为交换,天玄宗十二座灵山、三十六条商道和顾家彻底合并。
从那天起,再没有顾家和天玄宗之分。
只有玄天宫。
我成了第一任宫主。
消息传遍北荒时,很多人才反应过来。
苏瑶当初想借着合道大典拿走顾家的开天碑。
最后,开天碑确实进了天玄宗。
可整个天玄宗,也一起落进了我的手里。
14
玄天宫成立那天,苏瑶没有出席。
晚上,我回到合道峰。
她坐在当初举行大典的长阶上。
九盏长明灯早就灭了。
只有月光落下来。
看到我,她站起身。
“恭喜。”
“谢谢。”
“林野死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死的?”
“离开北荒以后,又回了血门。”
“血门的人废了他双腿,把他扔进矿洞。前几天矿洞塌了,没出来。”
“哦。”
苏瑶看着我。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该有什么感觉?”
她笑了笑。
笑得很苦。
“也是。”
“他对你来说,可能一直都只是个工具。”
我摇头。
“不是。”
“他是个人。”
“所以他有自己的选择。”
“没人拿刀逼着他做那些事。”
苏瑶沉默了。
过了一会,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玉佩。
还是当年那块。
五年前她送给林野。
后来又从林野那里拿回来。
她把玉佩放到我手边。
“还给你。”
我没有接。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要了。”
她手指一下收紧。
“顾尘。”
“我也不要了吗?”
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还是当年的样子。
只是眼神完全变了。
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现在只剩下小心。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她第一次下山,被妖兽围住。
我背着她走了几十里。
她趴在我背上,说以后一定嫁给我。
我信了很多年。
可人总会变。
有时候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
只是你发现得晚。
我看着她。
“苏瑶。”
“我们已经不是道侣了。”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可大典那天,你不是走完仪式了吗?”
“我一个人走的。”
“合的是顾家和天玄宗。”
“不是你和我。”
她再也说不出话。
15
一个月后,苏瑶主动请命去了守碑山。
那里以前是顾家祖地。
如今成了玄天宫禁地。
她说想替宗门守碑。
我同意了。
临走那天,她来见我最后一面。
“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有事会去。”
“没事呢?”
我想了一下。
“应该不会。”
她点点头。
没有再求。
走出大殿时,苏瑶忽然回头。
“顾尘。”
“如果能重新来一次,我不会走。”
我正在看北域送来的战报。
听到这句话,只笑了一下。
“重新来一次,你还是会走。”
她怔住。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的你,并不知道走了会失去什么。”
“只有现在的你知道。”
“所以你后悔的,究竟是当初选错了人,还是如今失去了一切,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苏瑶站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被缓缓关上,我重新低下头。
桌上压着一张北域地图,玄天宫刚刚成立,很多人都在看着我。
顾家老一辈觉得我吃得太多了,九宗觉得我野心太大了。
北域那几个老怪物,也已经开始有意无意试探玄天宫。
以后的麻烦怕是多得很呐。
至于苏瑶,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宗门的事我都忙不过来,哪还会把她放在心上。
陈烈从外面进来,把一封密报放在桌上。
“宫主,北域三宗联合,准备打压我们呢。”
我展开密报。
“他们有多少人?”
“神海境七个,天门境两个。”
我不由得哼笑了一下。
陈烈很是疑惑的问道。
“宫主,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把密报扔进火盆。
“因为我等的就是他们。”
“玄天宫刚立,总得找几个人立立威。”
十二年前的顾尘不好惹。
十二年后的玄天宫主,依然不好惹。
一个真正厉害的猎人,从来不怕别人把他当成猎物。
怕的是猎物已经走进了网里。
还以为自己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