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急诊大厅那个连闹了三天医闹的家属突然没了动静。
整整三天,他们每晚又砸导诊台又骂娘,成了整个门诊楼最头疼的话题。
但从没像今晚这样死寂过。
我瞬间直冒冷汗,当场按下诊室的内部门禁,对排队的病患大喊:
“别看了,马上进抢救室,我要锁大门了。”
病患甩着挂号单骂我大惊小怪。
急诊群里保卫科的人更是笑疯了:
“人家闹累了消停是好事啊,你因为这个关急诊大门,发什么神经?”
“今晚挂号的人这么多,你停诊扣奖金纯属活该。”
我劝保安赶紧穿防刺服过来,结果被骂得更惨。
最后,我宁愿背处分也要把所有病人塞进抢救室死死抵住门。
凌晨三点,
手机弹出一条内部通报。
群里的人看完,脸色当场就变了,保卫科长给我狂发几十条语音。
......
1
我话音未落,直接按下了诊室通往大厅的第一道内部门禁。
防爆玻璃门嗡嗡合拢,落了死锁。
往常这个点,那几个医闹早就把大厅闹翻天了。
可今晚,只有候诊区病人刷短视频的声音。
我看向内网监控屏幕,那七八个家属正堵在急诊大门外。
今晚没下雨,他们全穿着厚重的长款黑色雨衣。
领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黄色医疗废料袋。
他身后几个男人都戴着加厚橡胶手套,没人骂街,也没人举横幅。
我正盯着屏幕,忽然闻到空调出风口飘来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混着浓烈的酸臭。
我猛地回神,弯腰拔掉了墙上分诊叫号机的电源插头。
实习护士小唐愣愣看我:
“沈医生,怎么了?”
“别问,马上把夜间门诊通道锁死,联网系统挂停诊。”
小唐吓了一跳:
“现在吗?可外面还有十几个排队的病人,挂号处刚收了费呢。”
“现在,快一点。”
我扯下听诊器塞进兜里,“你从内部污物电梯上三楼住院部,把防火门锁死,别下来,别搭理任何人。”
我转身走到候诊厅,用力拍了拍手:
“各位,急诊突发紧急状况,现在暂停接诊。所有挂号费明天双倍退还,大家马上跟我进里面的抢救室。”
一屋子病患齐刷刷抬头。
最靠前的VIP座椅上,本地开矿的孙总正拿棉签按着胳膊上的擦伤。
他满身酒气,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
“沈医生,你什么意思?我排了半小时队,你让我进抢救室?”
我走过去拉他的胳膊:
“孙总,今晚情况特殊,先进去,我私下给你包扎。”
孙总把棉签往地上一摔:
“我差你那点挂号费?我就坐这儿看!你们院长跟我是酒友,信不信我现在一个电话撤你的职?”
旁边两个陪床的小年轻也跟着嚷嚷。
“医生,我们刚挂上号啊。”
“到底啥急事啊,医院还能关门赶人?”
我没工夫跟他们解释。
我一边推着轮椅上的老人往抢救室走,一边催促小唐开抢救室的内门。
“小唐,动作快!”
就在这时,留在第一道玻璃门外分诊台的护士徐曼,隔着通话器噗嗤笑出声:
“哟,沈音,你这是更年期提前啦?”
我隔着玻璃看向她:“徐曼,你也赶紧从侧面通道撤。顺便在急诊大群里通知所有人,今晚那群医闹太反常了,都躲起来,千万别开门。”
徐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是不是值夜班值傻了?他们前两天砸东西你嫌吵,今晚人家站外头不说话,你又说有危险。”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大晴天他们穿长雨衣,戴橡胶手套,提着重物袋子,而且你没闻到浓酸和农药味吗?”
徐曼抱着胳膊冷笑:
“医院里有药水味不正常吗?我看你就是想早退歇着。”
“要躲你自己躲,我还要留在分诊台算夜班绩效呢,今晚的补贴全归我。”
2
徐曼扭头坐回分诊台,转手就在急诊科工作群里艾特我。
药房老李发了个捧腹大笑的表情。
“沈主治这是奖金拿够了?后半夜正是急诊创收的时候,她说关门就关门。”
保卫科长赵强也跟着冒泡:
“她胆子一向小,前天那家属拍了下她办公桌,她脸都白了。”
收费处的大姐阴阳怪气地回:
“哎哟,人家是名校博士嘛,哪见过这种阵仗,吓破胆也正常。”
徐曼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关键今晚人家连大门都没进,在外面安安静静站着,她自己先脑补出大案子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在群里飞快打字:
“今晚绝对不对劲。”
“门外那八个人不是来吵架要钱的。”
“领头的手背上有血,全员穿黑雨衣戴橡胶手套,黄色废料袋沉得往下坠。”
“走廊有浓硫酸和剧毒农药味。”
“保卫科马上穿防刺服锁死外门,走廊所有医护立刻撤离。”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赵强发来一条满是杂音的语音:
“沈音,你是不是悬疑片看多了?几个死老百姓能把你吓成这样?”
老李也跟着起哄:
“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医闹没见过?他们敢进药房,我拿捣药杵砸扁他们。”
徐曼发来一连串哈哈哈的表情。
“沈大医生,你少在群里制造恐慌。今晚急诊病号这么多,你自己不想挣绩效,别拉我们垫背。”
我看着满屏的哄笑,太阳穴突突直跳。
抢救室里的孙总听见外面的动静,仰着脖子直乐。
“沈医生,你真行。人家家属在外头吹风,你在这儿演生化危机。照你这么说,他们天天砸分诊台才叫安全?”
他旁边两个小年轻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就往玻璃门外拍。
“我要发抖音,三甲医院女医生半夜发疯,把病人全关进抢救室。”
我跨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把闪光灯关了。”
男生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管得着吗?我拍我的!”
“你开闪光灯把他们引过来,谁都活不了。”
“笑死,还活不了,我看你精神科该挂个号了。”
我直接夺过他的手机按灭屏幕,没再废话。
群里赵强突然发了一段十秒的视频。
画面是从保安室窗口拍出去的,急诊大门外那八个黑雨衣拍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男人正死死盯着保安室的方向。
赵强故意把镜头拉近,扯着嗓子喊:
“今晚怎么当缩头乌龟了?前两天不是挺能闹吗?”
“有本事进来啊!”
我头皮瞬间炸了。
我猛地想起来,医患沟通群和急诊便民群是互通的,那个领头的家属账号一直在群里潜水。
前天他们伪造病历索赔五十万被拒,保卫科长骂他们“穷疯了拿死人讹钱”的录音,还有徐曼做的嘲讽表情包,全在群里传过。
我忽然想起傍晚交班时,住院部护士提过一嘴。
“那家人的老太太今天下午办了出院,家里房子好像也被高利贷收走了。”
那时候我忙着写病历没细想。
现在所有线索全对上了。
他们把唯一的累赘送走了,今晚是来兑现那句“一命抵一命”的。
普通抢救室的木门根本挡不住砍刀和浓硫酸。
我不敢再耽搁一秒。
我冲到孙总面前,一把抓起他放在推车上的爱马仕手包、劳力士手表和保时捷车钥匙,直接塞进黄色医疗垃圾袋里。
孙总愣住了:
“你干什么?”
“想活命,就跟我进最里面的防辐射CT室。”
我拎着袋子转身就往抢救室深处的重型铅门跑。
孙总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沈音,你他妈抢劫!”
我头也不回地拉开通往CT室的厚重铅门:
“随便你怎么告,先进来再说。”
我把袋子扔进铅门内侧,最后看了一眼抢救室外的监控屏幕。
画面里,领头的男人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重型液压钳,急诊大厅外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3
我把装满贵重物品的黄袋子夹在腋下,反手按下CT室的电动铅门开关。
两百斤重的防辐射铅门缓缓合拢。
孙总满脸横肉抖动,骂骂咧咧地冲进来:
“沈音,你给我站住!把车钥匙和表还我!”
“等天亮安全了还你。”
我刚要去锁内侧的机械插销,抢救室里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我扭头一看,那个穿黑卫衣的小年轻把架子上的碘伏瓶全扫在了地上。
棕红色的药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有毛病吧?老子挂号来看病,谁特么有空陪你玩密室逃脱!”
“退钱就退钱,凭什么把我们往铅皮屋里赶?这里面连信号都没有!”
另一个陪床的家属也跟着扯嗓子嚷嚷:
“就是,哪有大夫这么折腾病人的?”
“你自己得罪了医闹,别拉我们垫背啊!”
孙总趁机冲上来,伸手就拽我腋下的黄袋子。
“听见没有?全屋子的人都说你发疯!”
“把东西给我,老子今晚就坐外头大厅,看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他喝了酒,力气大得惊人。
我被他扯得往前栽去,右肩重重撞在铅化观察窗的金属框上,骨头疼得钻心。
可我死死抱住袋子不撒手。
“孙建国,你清醒一点!”
“老子清醒得很!”
他脖子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每年给你们医院捐多少设备?跟你们院长称兄道弟,你敢抢我的包威胁我?你算老几!”
其他几个病患也围上来起哄:
“打110报警,就说急诊大夫抢劫病人财物!”
“对,现在就报!”
“她刚才喊有危险,正好让警察来查查她是不是嗑药了。”
我忍着肩膀的剧痛,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分屏监控。
大厅画面里,那八个穿黑雨衣的男人已经剪断外门铁链,手里的黄袋子垂在腿边,一步步往分诊台逼近。
我急得嗓子发干,按住门禁通话器对抢救室里的人喊:
“要报警随便你们,全部先进铅门里来!”
“现在所有人,立刻进CT室!”
黑卫衣男生冷笑出声:
“你算干嘛的,在这儿下命令?”
他抬起一脚,把旁边的金属输液架踹翻在地。
哐当一声巨响,动静大得穿过了外层的走廊。
紧接着,急诊走廊外响起了高跟鞋的哒哒声。
分诊台护士徐曼端着一杯红糖水,举着手机走到抢救室的防爆玻璃门外。
她看着里面的闹剧,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沈大医生,你还真在里头搞防暴演习呢?”
“怎么连药瓶子都砸了?病号都被你逼急眼了吧?”
“差不多行了,医疗行业讲的是服务态度,你大半夜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明天全院通报批评肯定跑不了。”
徐曼把手机摄像头贴在玻璃上,对着里面的狼藉一通乱拍:
“大伙儿都看看啊,咱们沈主治不仅自己吓破了胆,还抢VIP病人的手包逼人家陪她躲猫猫。”
孙总一见外头有人,立刻拍着玻璃大喊:
“小护士,快帮我评评理!她抢我劳力士和车钥匙,还不放我出去!”
工作群里,药房老李发语音笑得直拍大腿:
“孙总,你今晚可算倒了血霉,碰上这么个神经病大夫。”
黑卫衣男生听到群里的动静,气焰更嚣张了:
“听见没?你们全医院的人都拿你当笑话看!”
就在这时,前厅大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整扇钢化玻璃门彻底爆裂的哗啦声。
我没有任何犹豫,抡起胳膊把孙总的黄袋子往CT室最深处的扫描床底下一甩。
“孙总,你的包在里面。”
“要么进去捡,要么留在外面等死。”
孙总脸色骤变,顾不上再骂,骂骂咧咧地弯腰钻进了CT室。
我一把将剩下的几个病患拽进铅门,伸手拉下了CT室墙上的总电闸。
咔哒一声,操作间和扫描室的顶灯全部熄灭,只剩下地面绿色的夜光指示条。
徐曼还在抢救室门外笑:
“真往乌龟壳里钻啊?几个大老爷们被她耍得团团转?”
老李也在群里喊话:
“孙总,明天记着找院长投诉,非得让沈音停职写检查不可!”
孙总从扫描床底下摸出袋子,拉开拉链确认名表和钥匙都在,在黑暗中喘着粗气骂道:
“沈音,今晚外头要是屁事没有,老子明天就找卫健委吊销你的执业证,让你在医疗圈混不下去!”
“行。”
我把铅门彻底锁死,又去搬角落里的铅衣架:
“只要你今晚能喘气走出这扇门,怎么整我都认。”
外面抢救室里还有几十万的精密监护仪,药柜里还有刚盘点完的管制药品。
可这一刻,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设备砸了医院能报保险,人要是留在外面,连收尸都凑不齐整块。
我摸黑把沉重的防辐射铅衣一件件挂在门把手上,又推过移动铅屏风死死抵住门缝。
孙总坐在地砖上还在嘴硬:
“老子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真要砍人我能看不出来?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书呆子。”
我没搭理他。
工作群里,徐曼发了一张分诊台电脑屏幕的照片,上面还放着一盒鸭脖。
“沈主治当了缩头乌龟,外面的急诊挂号全归我录入,谢谢沈大夫送来的夜班绩效。”
保卫科长赵强紧接着发了条消息:
“保安亭空调开足了,老子把警棍摆桌上了,谁敢来闹事直接敲断腿。”
老李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有赵科长坐镇,几个小毛贼算个屁。”
群里又是一片吹捧和哄笑。
我靠着冰冷的铅门坐下,按住手机语音键,压低声音录了最后一段话:
“我已经把病患带进CT室锁死了门。”
“最后说一遍,外头的人马上找铁门反锁,别在走廊停留。”
“尤其别去大厅挑衅那群人。”
语音发出去,换来的又是好几条嘲讽的表情包。
孙总冷哼了一声:“瞅见没,全院就你一个聪明人,把别人都当傻子耍。”
就在这时,前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杂乱的呵斥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亮度降到最低。
黑暗中,那两个年轻男生终于觉得气氛不对,缩在墙角没再吱声。
CT室里由于断了电,通风系统彻底停转,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我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铅板,手里死死攒着内线报警器。
十一点五十分,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一刻不停地往上刷。
收费处大姐还在发语音打趣:
“沈音,你在里头憋坏了没有?要不要大姐给你送两瓶矿泉水进去啊?”
我一个字都没回。
凌晨一点半过后,群里聊天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
两点整。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群里弹出了保卫科长赵强的一条语音,只有短短两秒。
我戴上一侧蓝牙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4
先是哗啦一声刺耳的爆裂声,听动静是保安室的钢化玻璃窗被人用重物直接砸穿了。
紧接着是滋啦啦的液体泼洒声,伴随而来的是赵强变了调的凄厉惨叫:
“啊!我的眼睛!别砍我!”
语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孙总原本正拿自己的手机看群消息,外放的声音在死寂的CT室里格外清晰。
赵强那声“别砍我”在狭小的铅皮屋里回荡了两遍。
啪嗒一声。
孙总手里的手机直接砸在了地板上。
旁边那个黑卫衣男生吓得从地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金属圆凳。
孙总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跟前,一把抓住我的白大褂袖子,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沈、沈大夫,赵科长刚才喊什么?外头真动刀子了?”
“别出声,坐回去!”
“是不是那帮医闹杀进来了?”
“闭嘴!”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摸黑抓起操作台下方的独立内线电话,直接按下了全院最高级别的“黑色预警”快捷键。
同时,我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110。
电话一接通,我把声音压到最低,语速极快:
“你好,我是市一院急诊科主治医师沈音。半小时前我通过短信平台报备过急诊大厅有医闹聚集,现在本院保卫科长在群里发出求救语音,现场有人持械行凶。”
接线员立刻追问具体人数、凶器种类和被困位置。
我盯着仅靠备用电源维持的监控分屏,把看到的情况全部报了出去:
“行凶者一共八人,全穿黑色长雨衣,戴橡胶手套。领头的是三天前抢救无效的死者张某家属,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他们携带有重型液压钳、长砍刀,还有大桶装的浓硫酸和剧毒农药。目前已经突破急诊大厅,我和五名病患躲在急诊最深处的防辐射CT室,铅门已反锁。”
接线员让我务必锁死门禁,等待特警救援,绝不能发出声音。
挂断电话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小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凌晨两点十分,医院走廊顶部的广播大喇叭突然发出了凄厉的防空警报声。
内网系统直接弹出了全院飘红的紧急通报:
“急诊一楼发生恶性持械伤人及危险化学品袭击事件,请各科室立即锁闭防火门,严禁人员外出走动!”
短短两行红字,彻底粉碎了屋里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孙总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沈大夫,我刚才看内网通报了。”
“他们真泼硫酸砍人了是不是?”
“我刚才要是不进来,现在是不是已经死在候诊厅那张沙发上了?”
“我还骂你神经病,抢你袋子,我他妈真不是个人!”
“沈大夫,我腿软得厉害,这铅门结实吗?他们弄不开吧?”
我没空理会他的忏悔,死死捂住他的嘴:
“不想死就把嘴闭上,这门隔音,但外面过道有回声!”
角落里那两个刚才还要拍抖音的男生,此刻抱在一起浑身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点二十五分,我的微信突然弹出了语音通话请求。
是躲在三楼住院部污物间的小唐打来的。
我接通后,那边传来小唐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沈老师,你还在CT室吗?你千万别出来!”
“我从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急诊大门外面停了三辆面包车,把路全堵死了。”
“大厅里全是白烟,刺鼻得要命,消防喷淋头全炸开了。”
“赵科长被人从保安亭里拖出来,浑身都是血,躺在地上不动了。”
“药房的老李听到动静拎着铁棍出来骂街,刚露头就被四个人按在地上拿砍刀剁……”
我攥紧手机,指甲磕在屏幕钢化膜上:
“徐曼呢?”
话音未落,不用小唐回答,我已经从操作台的监控分屏上看见了。
监控画面里,原本整洁的分诊台已经被浓硫酸泼得面目全非,塑料电脑外壳融化成黑色的胶水,冒着阵阵白烟。
抢救室的防爆玻璃门早已被液压钳剪烂了锁芯。
而在CT室厚重的铅门外,地面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暗红色血痕。
徐曼正手脚并用地在血泊里往前爬。
她引以为傲的那张漂亮脸蛋,左半边已经被强酸腐蚀得皮肉翻卷,焦黑一片。
她的右腿明显骨折了,软绵绵地扭曲在身后,护士服被砍出了好几道大口子,血水顺着衣角直往下淌。
她终于爬到了CT室的铅门前,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拼命拍打着门板。
砰、砰、砰。
闷响声透过厚重的铅层传进屋里,像是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门外传来了徐曼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嗓子已经被毒烟熏得破了音:
“沈音!沈医生!我知道你在里面!”
“求求你开开门!救救我啊!”
“我错了,我不该在群里笑你,我不该拍你视频!”
“开门啊!我的脸毁了,我的腿断了,我要疼死了啊!”
CT室里的孙总听到这动静,吓得拼命往扫描床底下缩,两只手死死捂住耳朵,拼命冲我摇头。
我站在监控屏幕前,一动没动。
黑白色的夜视监控画面里,就在徐曼身后不到五米远的走廊拐角处。
一个穿着黑色长雨衣的男人,正拎着一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加长开山刀,踩着满地的玻璃渣,一步一步朝CT室的门口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雨衣下摆蹭过墙面,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印。
走到徐曼身后时,男人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满是横肉的脸正对着门框上方的监控探头,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牙。
紧接着,他举起了手里的开山刀。
趴在门板上的徐曼似有所感,绝望地仰起头看向摄像头。
5
凌晨五点半,门外走廊终于传来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那步伐极稳,带着防暴靴踩碎玻璃渣的脆响。
铅门外侧的通话器被按响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进来:
“里面是沈音医生吗?我们是市局特警支队和刑侦支队,现场歹徒已全部控制,请开门配合疏散。”
我没有动门锁。
我按下内线通话键,对着麦克风说:
“请把警官证贴在门框上方的监控探头前,再报一下我凌晨打110时的接警编号。”
门外静了两秒。
紧接着,监控分屏上出现了一张警官证。
“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陆沉。”
他一字不差地报出了接警编号、报警精确时间,以及我的胸牌号。
我核对无误后,才搬开抵门的铅屏风,取下门把手上挂着的沉重铅衣,拧开了机械插销。
两百斤的铅门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四名持枪特警,最前面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袖口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灰尘。
他看了我一眼,语调放缓:
“沈医生,你们安全了。”
孙总和那几个病患从扫描床底下爬出来,一见到满配装备的特警,孙总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警察同志,是沈大夫硬把我们拽进来的!我要是不听她的,这会儿早就被剁成肉泥了!”
陆沉扫了他一眼:
“先带你们去安全区做笔录,路上不要乱看。”
我点点头:
“好。另外我们科的实习护士小唐在三楼住院部污物间,她人安全吗?”
“特警十分钟前已经把三楼清场了,她没事。”
听到这话,我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才算塌了下来。
早上六点,我们跟着警方走出抢救室通道。
天刚蒙蒙亮,整个急诊一楼已经彻底沦为废墟。
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浓酸味、苦杏仁农药味,还有消防喷淋冲洗过后的铁锈血腥气。
防爆玻璃门碎了一地,原本亮堂的分诊台被浓硫酸蚀穿了大洞,黑色的焦痕蔓延到墙根。
抢救室的铅门外侧,被砍刀劈出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白印,门板下方还泼着黏稠的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庸医偿命,一个别跑。”
孙总只瞥了一眼那扇门,当场弯下腰,扶着墙根吐得昏天黑地。
那两个年轻男生面无人色,哆嗦着连路都走不稳。
不远处,医护人员正推着平车往外跑。
徐曼躺在担架上,左半边脸裹着厚厚的无菌敷料,渗着血水,右腿打着固定夹板,整个人肿得变了形。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抓着担架护栏想要抬头。
“沈音……”
随行大夫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徐曼哭得嗓子劈叉,涕泪横流:
“对不起……”
“你明明提醒过我让我从侧门跑。”
“我还在群里骂你,还拿手机拍你笑话。”
“我以为他们顶多就是来砸电脑的,我真不知道他们带了硫酸和砍刀啊……”
担架车飞快推上了救护车。
我站在原地看着,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怜吗?
确实惨不忍睹。
可昨晚她端着红糖水在玻璃门外拍视频嘲笑我的时候,半分退路都没想过给自己留。
药房窗口外,老李的闺女正跪在地上,抓着一把变形的捣药杵哭得背过气去。
保卫科长赵强被蒙着白布抬上另一辆车,听说脖子上的大动脉被划开了,送到手术室时瞳孔就已经散了。
走到原来的VIP候诊区时,孙总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刚才坐过的那张真皮沙发,已经被开山刀劈成了两半,海绵内胆被浓硫酸烧成了黑色的焦炭,还在往外冒着酸气。
孙总死死盯着那张沙发,突然抬起右手,抡圆了胳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特警都惊动了。
紧接着他又反手抽了自己左脸一巴掌,嘴角直接被打出了血。
“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沈大夫拼着丢工作救我的命,我还骂她抢劫,还要找院长撤她的职!”
“我差点把自己作死在这张沙发上!”
陆沉走过来按住他的胳膊,沉声开口:
“控制情绪,先上车去市局配合调查。另外沈医生,我们在主犯身上搜出了一样东西,你需要看看。”
6
上午九点,市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里。
桌上摆着一杯温水,我拿在手里,半口都没喝。
孙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哪怕屋里开着暖风,他额头上的冷汗还是往下淌。
陆沉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照片和群聊截图走近,坐到我们对面。
他先通报了现场的处置结果:
“昨晚闯入市一院急诊科的八名歹徒,主犯张某等六人被特警当场制服,另外两人拒捕被击伤,目前全部归案。”
“袭击一共造成一名安保人员死亡,四名医护及两名滞留家属重伤。因为你们所在的CT室有重型铅门防护,且提前切断了电源,歹徒劈砍五分钟无果后放弃破门。”
陆沉顿了顿,看向我:
“沈医生,你们CT室里的六个人,是一楼急诊区唯一毫发无伤的幸存者。”
孙总的脸刷地又白了几分。
陆沉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沾着暗红血迹的A4纸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在主犯张某贴身口袋里搜出来的名单。”
我低头看去。
纸上是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几行字,力道重得划破了纸背:
急诊主治沈音:拒开医疗事故证明,害我们拿不到五十万赔偿。
保卫科长赵强:放狗咬人,在群里骂我们全家绝户。
分诊护士徐曼:做老太太断气表情包,发群里看笑话。
药房李某:扣押退费单,报警抓我弟。
我盯着排在第一行的“沈音”两个字,后背一阵发紧。
孙总凑过来瞄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大夫排在第一个?”
陆沉点头:
“据张某交代,他们昨晚进门后的首要目标就是找到沈医生。因为三天前死者抢救无效,沈医生坚持按实情出具心源性猝死证明,拒绝配合他们伪造院方漏诊记录。”
我放下水杯,声音发哑:
“那个老太太送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超过两小时,尸斑都出来了,我不可能造假骗保。”
“你的医疗处置完全合规。”
陆沉翻过一页笔录,继续说道:
“另外,张某看到赵强和徐曼在互通群里发的挑衅视频后,临时决定把一楼所有喘气的全部清理掉。”
“按照他们的动线,剪开大门铁链后,原本是直奔VIP候诊区和抢救室的。”
“如果沈医生当时没有锁死第一道门禁,也没有把你们强行塞进CT室,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持刀歹徒,第一照面撞上的就是坐在候诊区的孙先生。”
孙总听到这话,两条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询问室的瓷砖地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裤脚,哭得老泪纵横:
“沈大夫!你是我亲姐!你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啊!”
“昨晚要不是你把我的包扔进铅门里,我这会儿已经躺在太平间让人家缝脑袋了!”
“我还骂你神经病,我还撞你的肩膀,我他妈连猪狗都不如!”
我往后撤了撤腿,伸手去拉他:
“孙总,你先起来,这是在警局。”
他死活不肯起,跪在地上砰砰给我磕了两个响头:
“你让我磕!我不磕这几个头,我下半辈子睡觉都得被噩梦吓死!”
那两个年轻男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头垂到了胸口,声音抖得厉害:
“沈医生,对不起,我们把手机里的视频全删了,我们再也不敢犯浑了。”
就在这时,询问室走廊外突然爆发出女人凄厉的哭骂声。
“沈音在哪个屋?叫那个毒妇给我滚出来!”
“她既然早就闻见硫酸味了,为什么不冲出去把我男人拽进铅皮屋里!”
“我家老赵死得那么惨,她凭什么连块皮都没破地坐在里头喝茶!”
询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条缝。
保卫科长赵强的老婆披头散发,抓花了一个女警的胳膊,疯了一样往里扑,指甲直奔我的脸抓过来:
“你个见死不救的贱人!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保安室拉老赵一把啊!”
孙总猛地从地上蹿起来,一脚踢过旁边的铁皮椅挡在我身前,破口大骂:
“你个疯婆娘乱咬什么!沈大夫在群里发了三遍通知让穿防刺服锁门,是你老公自己在群里拍视频骂人家缩头乌龟,把人招来的!”
赵强老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那她不会出去拽人吗!她能把你们这些外人锁进安全屋,为什么不管自己医院的同事!她就是故意的!”
陆沉把桌上的卷宗啪地合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拿起那叠厚厚的群聊打印记录,直接摔在赵强老婆面前的地上,声音冷硬:
“凌晨一点三十一分,沈音在工作群明确预警歹徒携带利器及强酸,要求保卫科穿防刺服锁死外门。”
“一点三十八分,赵强在群内发布挑衅视频,公开辱骂并暴露自身位置。”
“一点四十五分,沈音发出最后语音警告,要求全员寻找铁门反锁避险。”
“沈音是一名没有配发任何防暴器械的临床医生,在八名持刀歹徒已经破门的情况下,她没有任何法定义务冲进大厅去拖拽一个拒绝撤离的成年安保主管!”
赵强老婆张着嘴,看着满地白纸黑字的聊天记录,嚎哭声卡在嗓子眼,瘫在地上彻底没了词。
7
后面的细节核对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陆沉让我把从发现异常到锁死CT室的整个判断链条,完整复述一遍存档。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着录音笔开口:
“那伙人前三天来闹的时候,每次都是挑白天门诊人最多的时候,带着高音喇叭和横幅,目的是给院领导施压要钱。”
“但昨晚是凌晨一点半,大厅里没有围观群众,他们不喊口号不拉横幅,反而把车横在急诊通道口堵死退路。”
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屋里回响。
陆沉抬头问:
“当时群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闹累了,你为什么敢直接断定会升级成流血事件?”
“因为他们的着装违背常识。”
我看着桌面上的笔录纸,一条条列举:
“昨晚外面气温二十度,没下雨,八个人全穿加厚长款黑雨衣,戴劳保橡胶手套。只有怕身上溅上血或者强酸腐蚀的人,才会这么穿。”
“而且我常年接触急诊洗胃和化学灼伤病人,对有机磷农药和浓硫酸的气味非常熟悉。空调风口飘进来的根本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
“最致命的是,我发现主犯的微信账号一直在互通群里看消息。赵强和徐曼在群里发的每一条嘲讽语音、每一段挑衅视频,就等于在火药桶上直接点火。”
陆沉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随后抬眼看我:
“最后一个问题,徐曼爬到CT室门外求救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开门?”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的记录员动作都停了一下。
赵强老婆刚才闹过,徐曼也在担架上哭过。
换作以前,我或许会内耗,会反问自己是不是太狠心。
但看着监控截图里那把劈进铅门两厘米深的开山刀,我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陆队,CT室的电动铅门从开启到闭合,最快需要十二秒。”
我直视着陆沉的眼睛,声音很稳:
“当时主犯拿着开山刀,距离徐曼只有不到五米,冲刺过来只需要两秒。”
“我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屋里只有五个手无寸铁的病患。一旦我按下开门键,门根本来不及关上,那八个歹徒就会顺着门缝把浓硫酸泼进密闭的CT室。”
“我不开门,徐曼重伤;我开了门,包括徐曼在内,屋里屋外七个人全得死。”
“我是医生,不是神仙。在那种死局里,我只能保住听劝进屋的这五条命。”
陆沉沉默了三秒,合上笔录本,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沈医生,你的临场处置教科书级别,没有任何瑕疵。感谢你为警方保住了五名群众的生命。”
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我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走出市局大门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孙总跟在我身后,手里捏着车钥匙,往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派头全没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沈大夫,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了,我先送你回医院拿东西?”
“不用了孙总,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站在台阶上,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沈大夫,赵强婆娘要是还敢去医院找你撒泼,你给我打电话。我孙建国别的本事没有,在市里请最好的律师团队、找保镖护着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我冲他点了点头:“谢了。”
坐进出租车后排,我给实习护士小唐发了条微信,问她怎么样了。
小唐秒回了一大段语音,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沈老师,我今天一早就去人事科交了辞职报告,我妈来接我回老家了。我昨晚在三楼听着底下的惨叫声,吓得尿了裤子,我这辈子再也不敢进医院了……沈老师,谢谢你昨晚赶我上三楼,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回了一句:“平安就好,回老家好好休息。”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自己租的公寓,而是在市局对面的全季酒店开了间房。
拉上遮光窗帘,屋里一片漆黑。
可我躺在床上,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是赵强那声撕心裂肺的“我的眼睛”,眼前就是徐曼那张被浓硫酸烧烂的半边脸,还有铅门外砰砰的砸门声。
肩膀撞伤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稍微一动就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市一院院办发来了一条正式通知短信:
“鉴于沈音同志在突发事件中的冷静表现,经院党委研究决定,给予带薪休假一周,并颁发全院通报表扬奖金两千元。望休假期间切勿接受任何外部媒体采访,维护医院良好声誉。”
看着最后那句“维护医院良好声誉”,我扯了扯嘴角,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8
案件很快上了本地新闻通报。
官方措辞很克制:
多名犯罪嫌疑人因医疗纠纷积怨,持械袭击市一院急诊科,造成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嫌犯已全部批捕。
但医院内部的人都清楚,那根本不是简单的纠纷。
那是把医院当提款机未果后的疯狂报复,也是某些人隔着屏幕看热闹、一点点把屠刀招来的恶果。
一周休假结束,我回了一趟市一院急诊科。
大厅已经重新刷了白墙,被浓硫酸烧穿的分诊台换成了新的大理石台面。
第一道门禁换了块新玻璃,但门口依旧没有配安检门,保安亭里坐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在打瞌睡。
我站在大厅中央,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没有半点留恋。
我直接上行政楼,把提前写好的辞职报告拍在了分管副院长的办公桌上。
副院长愣住了,推了推眼镜:
“沈音,院里刚给你发了表彰,马上还要提拔你当副科长,你怎么这时候闹辞职?”
“这位置留给别人吧,我不干了。”
副院长脸色沉了下来:
“市一院可是全省最好的三甲平台,多少博士削尖脑袋想进来。就因为一次意外,你连编制都不要了?”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
“前三天医闹砸导诊台的时候,我打过三次报告申请加派防暴保安,是您批示说‘注意影响,以和为贵’。”
“只要急诊大厅还是谁都能拎着桶随便进,只要工作群里还是抱团看笑话的风气,这编制您自己留着养老吧。”
我不等他拍桌子发作,转身走出了行政楼。
刚走到医院大门口,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我面前。
孙总西装革履地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面定制的纯金丝绒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大字:
“临危决断,救命大恩。”
他站在台阶下,态度恭敬得不像个身家过亿的煤老板:
“沈大夫,听说你今天销假,我特意带老婆过来给你送锦旗。”
看见我手里拎着装个人物品的纸箱,孙总挑了挑眉:
“怎么着,院里那帮孙子给你穿小鞋了?”
“没有,我自己辞职了。”
孙总眼睛一亮,当场一拍大腿:
“辞得好!那种破地方配不上你!”
“我在城南参股了一家外资私立医疗中心,全预约制,进门三道安检,保安都是退伍特警。正好缺个急诊部行政主任,年薪给你翻三倍,你明天就去上任!”
半个月后,我正式入职城南圣心医疗中心。
接手急诊部的第一天,我就要求工程部把分诊通道改造成全封闭防弹玻璃,增设金属液体双探测安检门,每个诊室桌面底下全部加装一键落锁的电磁阀和联网报警器。
新招来的年轻男医生私下里嘀咕:
“咱们这是高端私立医院,来看病的都是富豪会员,沈主任搞得跟监狱金库似的,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症?”
话音刚落,来中心拆线的孙总正好从诊疗室走出来。
他冷着脸扫了那个男医生一眼,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
“嫌严?你要是亲眼见过开山刀把真皮沙发劈成两半、浓硫酸把人活生生烧穿的场面,你恨不得睡在防弹玻璃里。”
“在沈主任手底下干活,让你锁门你就锁门,少废话,那是保你的狗命!”
男医生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没敢多嘴。
孙总走到我办公桌前,放下一盒顶级燕窝,压低声音说:
“沈主任,这大半个月,我天天晚上还得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一闭眼就是铅门外头那动静。”
我没有接话,把签好字的复查单递给他。
因为我也是。
但好在,我们都还站在阳光底下喘气。
9
半年后,圣心医疗中心的急诊部运转得井井有条。
每晚十点过后,门诊大厅自动开启二级门禁,非预约车辆连园区大门都进不来。
穿着防刺背心的安保人员每半小时巡逻一次走廊。
没有醉汉拍桌子骂娘,没有家属堵着门要改病历,更没有工作群里阴阳怪气的表情包。
我终于能在夜班交接后,泡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看半小时文献。
市一院那场血案的一审宣判结果,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出来的。
主犯张某等四人因故意杀人罪、投放危险物质罪,数罪并罚,全部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其余四名从犯,最轻的也是无期徒刑。
宣判当天晚上,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坐在轮椅上的照片,接着是一大段文字,发信人是徐曼。
她说自己做了四次植皮手术,左眼彻底失明了,右腿截肢装了假肢,男朋友连夜退了婚,医院赔了点钱把她内退打发了。
她在短信最后写:
“沈音,那天晚上我其实听见大门铁链响了,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来摔椅子的,想着出去拍段视频发抖音涨粉。门刚推开,那桶硫酸就迎面泼了过来。我现在天天坐在轮椅上看窗外,才明白有些热闹看不得,有些便宜占不得。”
我看完那条长短信,没有任何回复,直接拉黑删除。
我不欠她的。
成年人的每一次选择都有标价,她选了看笑话和夜班绩效,就得自己咽下这颗苦果。
年底的时候,市医学会举办了一场年度学术交流晚宴。
我是代表圣心医疗中心去参会的。
主桌坐了十几个各大医院的主任和专家,市一院的副院长也在,旁边还坐着个快退休的急诊科泰斗周老教授。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半年前那场轰动全省的医闹血案。
周老教授端着白酒杯,瞥了我一眼,借着酒劲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要我说,现在的年轻医生就是太精明,少了点我们当年的奉献精神。”
市一院副院长立刻顺着杆子往下爬,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稍微遇到点突发状况,扭头就嫌公立医院危险,跑到私立医院赚大钱去了。”
周老教授把酒杯往转盘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小沈啊,你是名校出来的苗子,我倚老卖老说你两句。那天晚上你是保住了自己,可你把防爆门一锁,把分诊台的护士和保安关在外面顶雷,这传出去,咱们医护人员的同行情谊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当时外面那么乱,要是那群人只是吓唬人没动刀,你擅自关停急诊通道,耽误了重症抢救,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桌上几个公立医院的主任纷纷点头附和:
“确实,急诊科哪能说锁门就锁门。”
“主要还是太惜命了,换作老一辈,肯定得冲出去劝阻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汤勺,拿餐巾擦了擦嘴。
整张桌子慢慢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全盯着我。
我看着满面红光的周老教授,声音平直清晰:
“周老,那天晚上如果我判断错了,后果无非是扣光全年奖金,背个全院通报批评,被同事当笑话讲上三年。”
周老教授哼了一声,刚要插话,我直接截断他:
“但如果我判断对了,却为了您嘴里的‘同行情谊’和‘奉献精神’没锁那扇门,今天晚上,您只能在追悼会上给我献花圈了。”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是拿血肉之躯去接浓硫酸和开山刀。”
“至于被关在外面的同事,我在群里提前十五分钟发了三次撤离预警。叫不醒装睡的人,法律不判我负责,道德也绑架不了我。”
周老教授被我顶得老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这是狡辩!自私自利还有理了!”
“啪”的一声巨响。
包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作为本次医学会最大赞助商的孙总,带着两个保镖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门外听了个全乎,走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周老教授身后的椅背,猛地往旁一掀。
周老教授吓得脸色煞白,踉跄着撞翻了一桌子的酒杯。
孙总指着周老教授的鼻子,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他脸上:
“你个老梆子在这儿放什么狗屁!”
“那天晚上老子就在沈主任的CT室里!要不是她拿命逼着老子进铅门,老子这会儿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孙总转头又指着市一院副院长,骂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还有你!你们医院连个安检门都不舍得装,让大夫光着膀子顶在前面挡刀,人家沈主任靠本事活下来了,你们还敢在这儿摆资格逼逼赖赖?”
“今年的五百万科研赞助费,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市一院,全捐给沈主任的圣心中心!谁对沈主任有意见,现在站出来跟老子碰碰!”
满屋子专家主任鸦雀无声,一个个低着头看盘子。
周老教授端着酒杯的手直哆嗦,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
“孙、孙董息怒,我就是喝多了开个玩笑……沈主任反应果断,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我端起面前的柠檬水,看都没看他一眼,起身拎起包走出了包厢。
10
晚宴散场时,外头飘起了零星的雪花。
孙总坚持让司机送我回医疗中心。
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我刚走进园区,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陆沉。
我按下接听键:“陆队,这么晚还没休息?”
电话那头传来陆沉略带疲惫却轻松的声音:
“沈医生,跟你说一声,半年前那起案子里,给张某违规提供工业浓硫酸和管制品的地下窝点老板,昨晚在边境被我们抓获了。”
“今天下午刚审完,整条犯罪链条彻底闭环。多亏了你当晚在CT室保存下来的那段高清监控录像,那是全案最核心的铁证。”
我停在急诊大楼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暖黄色的灯光:
“辛苦你们了,陆队。”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早点休息,祝你新年快乐。”
挂断电话,我刷卡通过第一道防爆门禁。
值班的退伍特警保安立刻立正敬礼:
“沈主任,夜班巡检刚结束,各通道门锁正常,院区无滞留人员。”
“好,辛苦了。”
我换上白大褂,像过去半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沿着急诊走廊做最后一遍睡前巡查。
双层防弹玻璃完好。
金属探测安检门绿灯常亮。
诊室桌底的一键报警器线路通畅。
抢救室电动重型铅门液压正常。
通风系统的空气质量监测仪显示优。
三十六个高清夜视监控分屏画面清晰,没有任何死角。
我站在监控屏幕前,听着保安对讲机里每隔十分钟传来一次的平稳报备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的喧嚣都盖了过去。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半年前那个凌晨一点半的夜晚。
想起死寂无声的急诊大厅,想起那八件滴着水的黑色长雨衣,想起空调风口飘来的苦杏仁味,还有群里那满屏的哄笑。
直到今天,听到金属碰撞的脆响,我偶尔还是会心跳加速。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果时间倒流回那个夜晚,面对病患的唾骂和同行的讥笑,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按下那道门禁开关。
善良不长出锋利的牙齿,就只是待宰的软肉。
只救听劝的人,只渡自救的命,这才是这世上最清醒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