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习惯:家里要钱,从不先给我打电话,而是在“相亲相爱一家人”里发语音。让二姨、三舅、表姐都听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先被架起来。
那天早上七点零六分,群里连响三声。
第一条是二姨:“知夏工资高,帮衬弟弟应该的。”
第二条是我妈:“你弟房贷这个月又逾期了,你看着办。”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法院专递的信封,收件人写着许知夏。
我在地铁上把照片放大。案由是“家庭共同债务纠纷”,原告刘桂芳,被告许知夏,诉讼请求一百二十万。
我盯着那行字,地铁坐过了一站。
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五声被掐断;再打,关机。群里又跳出一条语音,她声音里带着在菜市场砍价成功的得意:“你们不知道,当年她爸做手术,银行要家属签字。她人不在,我替她签的,她回来也没说啥。这钱就该她还。”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做了九年企业法务,审过的合同比家里亲戚还多。可我从没见过一份起诉状,能把“家庭共同债务”写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天上午本来有个合同评审会。我请了假,开车回老家。一百四十公里,我开了不到两个小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门口,腿肚子都是软的。
我妈开门看见我,没让开身子,堵在门口说:“法院的票子收到了?收到了就赶紧把钱打你弟卡上,别等开庭,丢人。”
“妈,我什么时候签过共同借款合同?”
“你爸手术那年,银行要子女签字。你不在,我替你签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往厨房走,“你弟房贷一个月七千多,他工资才五千,你当姐的不帮谁帮?”
我跟进厨房,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油点子溅到我手背上。“签字呢?我看看。”
“在银行,又不是我收着。”
“哪家银行?”
“你弟那房贷的银行,就街口那个。”
我转身就下楼。她追出来喊:“你干啥去!”我没回头。街口那家银行,我太熟了。我弟买房的时候,我妈拉着我来过一次,让我“帮忙看看合同”。当时我翻了翻,觉得利率正常、条款也没啥大坑,就走了个过场。但我清清楚楚记得,我没签任何东西。
银行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听我说要查合同,一脸为难:“姐,合同调阅得本人来,或者有委托手续。”
我把工作证拍在柜台上:“我是律师,这是我身份证,合同上有我的名字,我查自己的合同总行吧?”
她犹豫了一下,叫了主管。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看了我证件,又核对了半天系统,最后打印了一份《个人购房借款及担保合同》复印件递给我。我翻到最后一页,借款人一栏:许知冬,刘桂芳。共同借款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许知夏。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十几秒。字迹模仿得挺像,起笔收笔都学了七八分,但“夏”字中间那一横,我从来不这么写。我写“夏”字那横是连着的,这个签名是断开的,中间还多了一个小顿笔。
再看日期,2021年3月17日。
我脑子“嗡”了一下。2021年3月17日,我爸做心脏搭桥手术那天。那天我早上六点到的医院,签字、缴费、等在手术室外面,一直到下午四点我爸出来。我根本没离开过医院半步。
“这合同当时谁办的?”我问。
主管翻了下电子记录:“经办人李红,已经离职了。当时是刘桂芳女士带着许知冬先生来办的,说共同借款人许知夏在外地,委托母亲代办。我们看了户口本,确实是母女关系,就……”
“就让她代签了?”
“按当时的规定,直系亲属代办有委托书就行。委托书我们系统里有扫描件。”他点开一个PDF,我凑过去看。委托书上的签名也是伪造的,日期是2021年3月15日,我爸手术前两天。那天我在干嘛?我在公司加班赶一个并购尽调报告,晚上十点才下班,打车去的医院。
“委托书上的签名,也不是我签的。”
主管脸色变了:“这个……姐,您要是这么说,我们得报警处理。”
“先不急。”我把合同复印件塞进包里,“我先把官司打完。”
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他看见我进来,烟灰掉裤子上都没顾上拍。我妈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挺大:“她回来了,你们放心吧,她就闹两天,最后还得掏钱。”
我爸掐了烟,低声说:“你妈糊涂。”
“爸,你知不知道她拿我身份证去银行签字?”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年我住院,她拿你身份证走的,说去办医保报销。我不识字,也不知道她干啥去了。”
“你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你弟买房那会儿,她跟我提了一嘴,说签了你的名。我骂了她,她说‘知夏的钱以后都是知冬的,早签晚签一样’。”
我爸说完这句,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搓膝盖。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哭,那天也没哭,就是肩膀一直抖。
我弟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叫了声“姐”就往屋里钻。
“许知冬,你过来。”
他站住了,磨磨蹭蹭挪过来,坐我爸旁边,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合同上的字,你知道是你妈替我签的吗?”
他点头。
“你当时在场?”
“在。妈说你在外地回不来,让我别跟你说,说跟你说你肯定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同意?”
他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妈说你会同意的啊。你是姐,你工资那么高,帮我一把怎么了?”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他摔了跟头我背他回家,初中他被人欺负我替他去学校理论,他念职高那会儿生活费不够,我每个月从自己家教钱里抠五百给他。那时候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是姐。现在他二十七了,有老婆有房子,还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
“许知冬,你一个月工资五千,房贷七千,剩下的两千谁出?”
“妈出啊。”
“妈退休金三千五,给你两千,她自己花什么?”
他不说话了。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鼻子:“你审犯人呢?他是你弟!你一个月挣两万多,给他还个房贷怎么了?你小时候他让着你吃让着你穿——”
“妈,”我打断她,“我小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他出生那年我四岁,我让着他?他抢我玩具你打的是我,他撕我作业本你说他小不懂事,我考上大学你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挣,他考个职高你掏了六万赞助费。你现在跟我说让?”
我妈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是姐!”
“我是姐,所以我大学四年没花家里一分钱,毕业第一年还给了你两万。许知冬买房首付四十万,我出了二十万,你出了二十万,房产证上写的是谁?只写了他和他媳妇的名字。”
“你一个姑娘家要房子干啥?你以后嫁人了住男方的——”
“我嫁不嫁人跟你没关系。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这官司我打定了。”
我从包里掏出合同复印件拍在茶几上:“这上面的签名是伪造的。日期是爸做手术那天,我人在医院,监控应该还能调到。妈,你伪造我签名签了一百二十万的共同借款,你知道刑法里这叫什么吗?骗取贷款罪,共同犯罪,你是主犯。”
我妈脸色刷地白了,但嘴还硬:“你告你妈?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先告的我。”
我站起来拿包。我弟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姐,你别告妈,妈也是为我好……”
“她为你好,谁为我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爸一眼。他坐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句:“知夏,你妈她……她不是坏,她就是觉得儿子重要。”
“爸,我不怪她偏心,我怪她拿我身份证去银行造假。偏心是你们的事,犯法是我的事。”
我关上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屋里嚎了一嗓子:“白眼狼!我养你三十一年养出个白眼狼!”
下楼的时候我手还在抖。走到车跟前,手机响了,是我闺蜜周颖,她在律所专做婚姻家事。我接起来,把事儿大概说了。
她沉默了三秒,说:“把合同发我。还有,你赶紧查查你征信报告,看有没有别的贷款。你妈能用一次你身份证,就能用第二次。”
我挂了电话,坐在驾驶座上没点火。翻出手机银行查征信——页面加载了十秒,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
除了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共同借款,还有一笔十五万的个人信用贷,放款日期是2022年6月,借款人:许知夏。逾期三次,累计欠款本息十六万三。
我根本没办过这张卡。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直接开到周颖楼下。她穿着睡衣下来,我把两份合同和征信报告摊在她家餐桌上。她看了十分钟,抬头说:“知夏,这事儿比你想象的大。你妈不止伪造签名,她可能还冒用你身份开了户。第二笔贷款的钱去向查到了吗?”
我翻到征信报告最后一页,那笔十五万信用贷的收款账户,账号我认识。我弟许知冬的工资卡。
周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两个案子,一个民事一个刑事。民事你反诉她伪造签名、你弟不当得利。刑事——你要想清楚,报案的话你妈得进去。”
我端起她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声挺脆。
“先做笔迹鉴定。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周颖点头:“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妈今天敢拿你身份证签一百二十万,明天就敢拿你房子去抵押。你先把身份证挂失,所有银行卡换一遍,支付宝微信把亲属卡全解绑。”
我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到一半,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我爸发的,就一行字:“你妈说你要是敢告,她就去你公司跳楼。”
我回了我爸四个字:“让她来。”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周颖:“笔迹鉴定最快多久?”
“七个工作日。”
“够了。七天之内,我妈肯定得闹一回。”
周颖看了我一眼:“你做好准备了?”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冷笑:“我干了九年法务,天天帮公司打官司。轮到自己家的事儿,总不能比给老板打工还怂。”
笔迹鉴定是我自己去送检的。周颖本来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你帮我盯着征信那边的后续就行。司法鉴定所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门关上又打开,全是烟味。窗口里坐了个大姐,戴着套袖,接过我递过去的检材,翻了两下,问:“样本呢?”
我把提前从银行调出来的开户申请书、取款凭条、还有三份我历年签过的劳动合同复印件一并推过去。她拿放大镜看了一分多钟,说了句“等通知”就把帘子拉上了。
七个工作日。我从鉴定所出来,开车回公司,路上我妈打了四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五个电话换了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是我弟媳妇。她声音压得很低,跟做贼似的:“姐,妈说要去你公司找你领导,我拦不住,你躲着点。”
“她什么时候去?”
“明天上午。她还带了横幅,我看了,红底黄字,印着‘女儿不孝拒不赡养’几个字。”
我把车靠边停了。横幅,红底黄字,我妈这辈子没学过设计,倒是挺懂传播学。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给周颖。她听完乐了:“你妈这是送证据上门。劳动争议里闹事的多了,你们公司法务怎么处理的?”
“保安请出去,情节严重的报警。”
“那就按流程走。她拉横幅,你就让保安录像,拍清楚横幅内容和她本人。回头法庭上这就是你妈‘以闹施压’的证据。”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正开部门周会,前台小姑娘在群里@我:“许姐,楼下有人找你,说是你母亲,还拉了条横幅。”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听同事讲下季度的合规培训计划。会议室在十二楼,窗户朝南,底下大堂门口看不清,但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妈穿她那件暗红棉袄,站旋转门外面,横幅一头用晾衣杆挑着,我弟站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会开到十点四十散场。我下楼的时候保安已经把人请到侧门外了,横幅卷起来搁在花坛边上。我妈坐在台阶上,见我出来,蹿起来指着我:“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闺女!自己住大房子,弟弟房贷一分不帮,还把我告了!”
写字楼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掏手机拍。我没理她,先问保安:“录像了吗?”
“许经理,录了。从她拉横幅开始,全录了。”
“发我一份。”
我妈见我不接话,转头冲我弟喊:“你说话啊!哑巴了?”我弟把手机揣兜里,往前挪了半步,叫了声“姐”,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你就把钱还了吧,妈说你不还她就在这住下了。”
“许知冬,你二十七了,站着比我高一个头,说话能不能把腰挺直了?”
他下意识挺了下背,又塌回去了。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沓纸,往我面前一摔:“这是你弟的房贷合同,你签过字的!银行都认!你凭啥不认?”
我弯腰捡起来翻了翻,就是那份复印件,她拿彩印的,签名那一栏还特意用荧光笔标了个圈。“妈,你拿复印件上法庭,法官连看都不会看。还有,你拿我身份证签的这张单子,笔迹鉴定结果后天出来。出来之后我第一件事就去公安报案,告你骗取贷款。你要觉得横幅比传票管用,你现在拉,拉够二十四小时,我直接报警扰民。”
我妈嘴巴张着,那口气没提上来。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旁边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个戴眼镜的男的插了句嘴:“阿姨,伪造签名是犯法的,你女儿真要报案,你得坐牢。”
我妈扭头骂他:“关你屁事!”那男的缩了缩脖子走了。
我弟这时候终于抬了头,拽我妈胳膊:“妈,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我丢人?我丢谁的人了?我为你买房我丢什么人了?”我妈甩开他,声音陡然拔高,然后突然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我命苦啊——老头子做手术欠一屁股债——闺女不管啊——”
保安看这架势,凑过来问我:“许经理,报不报警?”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五十二。再闹十分钟,隔壁公司午休的人就全出来了。我蹲下去,跟我妈平视:“妈,你起来,我最后跟你说一遍。爸做手术的医疗费一共八万六,医保报完自费三万二,这钱我出的,转账记录我留着。你管这叫‘欠一屁股债’?”
她嚎声小了点。
“你给许知冬买房出二十万首付,我出了另外二十万。你跟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要房子干啥’,行,那二十万当我扔了,我不要了。但房贷一百二十万,你拿我身份证去签共同借款,这个钱我一分都不会还。你告到法院,我奉陪。你在我公司门口闹,我报警。你选。”
我妈不嚎了,坐地上仰头看我,鼻涕挂到嘴唇上都没擦。我弟蹲下去拉她,她一甩手:“你滚!”
我站起来,跟保安说:“麻烦叫个车,送我妈和我弟回去。车费我出。”
转身进楼的时候我妈在后面喊了句:“许知夏!你爸当年做手术,要不是我跑前跑后,他早死了!你读大学那四年,你爸吃药的钱哪来的?我借的!你弟买房我多给他点怎么了?我欠他的!”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电梯门关上,我靠在轿厢壁上,发现自己右手攥着手机,指甲盖都摁白了。
下午两点,周颖发来微信:“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我托人提前看了眼——签名不是你写的,鉴定中心那边说明天出正式报告。”隔了半分钟又一条,“还有个事,我查你征信时顺藤摸瓜,发现你妈在2023年9月还用你身份办了张信用卡,额度五万,套现了四万八,目前欠款四万九千六。钱进了同一个账户,你弟的工资卡。”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往桌上一搁。三笔了。一百二十万共同借款,十五万信用贷,五万信用卡。我妈这是把我当提款机,连卡都懒得换一张,三笔钱全打给我弟。
周颖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知夏,我建议你明天拿到鉴定报告先别声张。你妈现在以为只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事,开庭的时候你把三笔一起甩出来,她当场傻眼。你弟那边也得一起列被告,不当得利,三笔全算上。”
“行。开庭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办。”
“什么?”
“我得去趟银行,把那张信用卡挂失。我妈手里还有我身份证复印件,别让她再刷了。”
周颖沉默了两秒:“你身份证原件呢?”
“我挂失了,补办的新证还没下来。”
“那你妈手里那张复印件,加上你旧证号,在某些小银行还能办业务。你明天先去把所有银行跑一遍,挨家查。”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三张储蓄卡全做了临时冻结。操作到第三张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我爸发的,就五个字:“你妈发烧了。”配图是一张体温计照片,三十八度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回了一句:“叫她吃药,别来我公司就行。”
我爸没再回。
晚上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挂面,窝了个鸡蛋。吃到一半,家族群又蹦出四十多条消息,二姨在群里发语音,点开一听:“知夏啊,你妈都病了你也不回来看看?你弟房贷的事咱们再商量,你别告了,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
三舅跟了一句:“就是,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我没回。把群设置了消息免打扰,面汤喝完,碗筷丢水池里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颖发来的文件,文件名写着“反诉状初稿”。我点开扫了一遍,看到“被告许知冬”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把文件存进文件夹,关灯躺床上。黑暗里手机又震了,这回是我妈直接发的微信,语音条,我转成文字看的,就一句话:“知夏,妈错了,你回来一趟,咱们好好说。”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错哪儿了?”
她没回。
开庭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周颖八点半到我楼下,拎着一杯冰美式,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你妈要是庭上哭,你别拦,哭得越凶越好,法官见多了,心里有数。”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冰得脑门疼。九点整,区法院第三调解室。我跟我妈隔着长桌坐,我弟坐她旁边,我爸坐在最靠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进来的这些天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
我弟媳妇没来。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林,翻完材料先问我妈:“原告,你说被告许知夏应承担你儿子房贷的共同还款责任,依据是什么?”
我妈从包里掏出那沓彩印复印件,站起来要递,林法官摆摆手:“坐着说就行,材料我这儿有。”我妈又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她是我闺女,我养她到大学毕业,供她吃供她穿,她现在一个月挣好几万,她弟买房她不该帮?再说了,那年签合同是我带着她身份证去的,银行说行,那不就是她同意了?”
“你带她本人去了吗?”
“她忙,没去。”
“签名是她本人签的?”
我妈顿了一下:“她弟替她签的。她弟又不是外人,一家人签个字怎么了?”
林法官没接这个话茬,转头问我弟:“被告许知冬,原告说你替许知夏签了共同借款合同,你承认吗?”
我弟两只手搁膝盖上搓来搓去,抬眼看我妈,我妈拿胳膊肘杵他腰。他缩了一下,声音闷在嗓子眼里:“签了……我妈说姐会同意的,我就签了。”
“你姐同意了吗?你问过她没有?”
他不吭声了。
周颖这时候站起来,把三份材料依次推到法官面前:“第一份,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是共同借款合同上‘许知夏’三字非本人书写。第二份,银行调取的开户资料和监控截图,2023年9月2号下午两点十七分,被告刘桂芳持许知夏身份证复印件在该行办理信用卡,签字栏同样经鉴定非许知夏本人笔迹。第三份,该信用卡消费流水,四万八千元分三笔转入被告许知冬工资卡账户。”
我妈听到第三份材料的时候脖子往前抻了一下,眼珠子瞪着我:“你查我?”
“妈,银行流水是法院调取的,不是我去查的。周颖递的是申请函,上面有林法官签字。”
林法官把三份材料翻了一遍,抬头看我妈:“原告,除了一百二十万共同借款,你还以被告名义办了信用卡并套现,这件事被告知不知情?”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弟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四万八我拿来还装修尾款了……”林法官一敲法槌:“没问你。”
调解室安静了十几秒。我妈突然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养她二十多年!她读大学那会儿她爸做手术,家里钱全填医院了,她学费生活费哪来的?我起早贪黑卖早点挣的!她弟那时候才十几岁,放学就帮我收摊,她呢?她在学校读书!她弟为了这个家书都没念完!我现在让她帮衬她弟一把,她把我告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鼻涕眼泪糊一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抹得下巴上全是。我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样子,说实话心里不是没动静。她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我大学四年,她确实凌晨四点起来炸油条,冬天手上全是裂口。我弟确实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那时候我在省城读大二,他给我发微信说“姐,我挣钱了给你买手机”,后来真买了,八百块的红米,我用了三年。
但这些事和我弟那套一百二十万的房子是两码事。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林法官,我这儿有个明细,您过目。我毕业工作九年,给家里转账记录一共四十七笔,合计四十一万六。其中我爸手术自费部分三万二是直接付医院的。我弟买房首付我出了二十万,转账备注写的‘借款’,到现在没还。我弟念职高那两年的学费生活费,我给的,一共四万八。我妈刚才说供我读大学,我承认。那我算一笔账——我工作九年给家里拿回去的钱,够不够还我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
我妈不哭了,盯着那个信封。
“妈,你养我二十多年,我记。你供我读书,我认。但这不代表你把我身份证拿去签合同、办信用卡、套现给我弟花,我还得笑着认。你今天在法庭上说我白眼狼,那我问你一句——三年前我在医院陪我爸做手术,你在哪儿?你在银行,拿我身份证签共同借款合同。我爸躺手术室里,你拿我名字去给你儿子弄房贷。”
我妈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泪还没干,但表情变了,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被戳穿的硬撑:“我、我那是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你就伪造我签名。妈,你怕得对,我就是不同意。”
林法官把材料往两边推了推,问我:“被告,调解意愿有吗?”
“有。我弟那套房子,首付里我出的二十万,我不要了,算我给我弟的。但房贷一百二十万我不承担,信用卡和信用贷合计二十万,我妈和我弟谁用的谁还。另外,我妈以我名义签的所有文件,我要求她出具书面承诺,以后未经我本人到场签字,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我身份信息。做不到的话,我另案起诉伪造金融票证。”
我弟这时候突然说话了:“姐,那二十万……我不知道妈会这么弄。我以为你知道的。”
“你知道签名是妈替我签的?”
“……知道。”
“你当时怎么不问问我?”
他把头埋下去,肩膀缩着,跟我爸一个姿势。过了好几秒,他闷声说了句:“妈说问了你肯定不同意,不如先办了……”
“所以你就办了。许知冬,你二十七了,在法庭上还‘妈说妈说’,你什么时候能自己说句话?”
他没接话,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林法官最后给了调解方案:一百二十万共同借款合同经鉴定非本人签署,银行另行处理,原告刘桂芳承担相应责任;信用卡及信用贷二十万由实际使用人许知冬限期归还;许知夏不承担上述债务。我妈听完,拍桌子站起来:“我不签!她是我闺女!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养她这么大我花她点钱怎么了?”
林法官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纸:“原告,你不签调解书,那就转正式立案审理。到时候笔迹鉴定费、诉讼费都由败诉方承担,你这边还得追加一个伪造签名的民事赔偿。你考虑清楚。”
我妈站了半分钟,最后拿笔签了字。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摔,指着我鼻子:“许知夏,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闺女!”
我没接她的话。收拾好材料往外走,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他拽了下我袖子。我停下来低头看他,他从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一个红色塑料皮存折,往我手里塞:“拿着。”
我翻开看了一眼,户名是我,开户日期是我大学毕业那年,里面存了六万七,最后一笔存入是去年腊月,两千块。
“你妈每年往里存点,说给你攒嫁妆。她不让跟你说。”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他手里:“爸,这钱你拿着买药。”
“你拿着。我跟你妈……对不住你。”
他手一直伸着,我最后还是接了。我妈在走廊那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拿存折,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扭头走了。
一个月后房子过户手续办完,我搬进自己那套五十平的一居室。搬家那天周颖来帮我收拾,在厨房翻出一箱过期泡面,骂我:“你一个法务连生产日期都不看?”我说忙。她帮我把东西归置完,走之前说:“你妈那边有动静没?”
“没。家族群我退了,她加了我三次好友,我没通过。”
“你弟呢?”
“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问我房子装不装修,他有认识的人做全屋定制,能便宜。我没回。”
周颖嗤了一声:“倒是会找补。”
送走周颖,我给自己煮了碗挂面,还是窝了个鸡蛋。手机搁在灶台上,家族群我没退干净——二姨拉了个新群,把我又拽进去了,群名叫“家和万事兴”。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二姨语音转文字:“知夏啊,你妈这两天血压高,你不回来看看?她都认错了。”
三舅跟了一条:“你妈把存折都给你了,还想咋的?”
我划掉通知,把面盛出来。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我妈单独发的短信,五个字:“回家吃顿饭。”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打了四个字回过去:“先把我弟的房贷还了。”
短信发出去,我把手机翻面扣在餐桌上,挑起一筷子面。面汤有点咸,鸡蛋煎老了,边上一圈焦黑。我嚼了两口,手机又亮了,屏幕在桌面上嗡嗡震着转了小半圈,二姨的语音邀请。我没接。
面条吃到一半,我弟发了张截图过来,是他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我妈说:“你姐那个新房子在哪个小区?你打听打听,我过去给她收拾收拾。”我弟回了个“不知道”。
我把截图存了,继续吃面。
手机还在震。
我把手机关了,开始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