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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4:12

一、试单进了缝纫车间

厂里的高音喇叭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手上绕的梭芯正好满线。

"……省外贸公司首批出口试单,业已下达到我厂——"

梭子"啪嗒"掉在案板上,滚了半圈。

缝纫车间嗡地一声,炸了。

外贸。这两个字,青阳县服装厂建厂二十三年,没人敢往自己身上想。我们做的是县百货公司的裤衩背心,一块布从这头裁到那头,连布头上的棉结,百货公司王经理都要拿指甲抠一抠,挑出毛病来才算验过。

李师傅头一个站起来,手还攥着半截尺子:"外贸?咱厂?"

"省公司下放的!"后头有人喊,"喇叭里念的,还能有假!"

真的。话音没落,车间大门就被推开了,郑厂长亲自进来了,身后跟着厂办两个干事,还有个没见过的年轻人,拎着人造革公文包,进门先扫了一圈那两排彩蝶牌缝纫机。

车间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缝纫机皮带的运转声。

郑厂长站上裁剪案板,嗓门不大,压得住全场。

"长话短说。省外贸公司下了试单,三百件女衬衫,的确良面料,三十天交货。"他顿了顿,"做成了,我们厂就是全县头一家进外贸名录的集体厂。做砸了——"

他扫了一眼满车间的机头。

"做砸了,往后省公司不会再正眼看青阳县这两个字。"

"厂里决定,从缝纫车间抽人,成立外贸试制组。"郑厂长的手指往下压了压,"丑话在前头——试制组,只有一个转正名额。"

这八个字落地,比外贸两个字还沉。

转正。我们车间三十几个女工,一半是像我这样的集体工、临时工。转正,就是把四十块五的二级工工资、公费医疗、粮本上的那一页,从"借"变成"你的"。

我旁边的小陈用胳膊肘捅我,压着嗓子:"巧云,你家老江师傅要是还在,这名额没别人的份儿。"

我没接话。

我爸要是还在,这话轮不到别人说。

"试制组的规矩也定死。"郑厂长看了一眼厂办干事,"谁做的样衣谁署名,验收按省公司标准,合格一件算一件。谁做谁署名。"

好些眼睛先亮了,又暗下去。李师傅把尺子往案板上一搁;靠门那几个进厂不满两年的,头都低了下去。

样衣传下来了。就一件,省公司随文下发的实物样,蓝的确良,小方领,翻领压线笔直,谁都想摸一把。传到二组,小陈看式样,看腰身,嘴里啧啧有声。

轮到我,我先没看式样。

我把领口翻过来,捏住缝头捻了捻,又举到窗户光底下,眯眼看走线。

领口缝头没有做缩水预留。的确良是好性子,可这件样衣的领衬是棉衬——棉衬遇浆遇潮要缩,一缩,领角先歪,一排扣子眼看着就不齐了。

锁眼是手工锁的,针脚不匀,尾端没打结加固。

出口活儿的锁眼我不敢说全见过,可我爸领着我在上海那家洋裁铺站了三年柜台,锁眼那道关,师傅查得比面料还严,尾端三线不封,直接扔回重做。

最要命的是袖笼走线。看着齐,其实一根线从袖山头走到袖口,中间不断——线密的地方料子发皱,疏的地方一扯就豁。

出口活讲究分线段、留尺势,胳膊抬起来,料子要跟着走,不能拧。

三样毛病,我在心里一样一样过完,手已经先我一步举起来了。

"郑厂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里稳,"这件样衣,有三处关卡要过。领衬缩率、锁眼加固、袖笼走线分段。不解决,三百件到不了省公司的验收台。"

车间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嗡嗡的,像梭子空转。

李师傅——全厂资历最老的缝纫工,手背上全是熨斗烫的疤——把样衣从我手里接过去,对着光又看了半天,慢慢点头。

"丫头说的领衬……是这个理。"

郑厂长看向我:"你叫什么?"

"江巧云。缝纫二组。"

"顶替江裁缝进来的那个?"

"是。"

郑厂长的手刚抬起来,一个声音先横了进来。

"厂长,年轻人手快,嘴也快。"

王凤霞主任从人群后头挤过来,笑呵呵的,两只手先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是车间主任,管派活,管考核。我考勤表上季度里那三个"迟到"的圈,都是她拿红铅笔画的。

"缩率、锁眼、走线,缝纫课本上都有。"她冲郑厂长摊开手,两只手心朝上,像是把道理摆上了秤,"知道毛病,和能做出三百件合格活儿,是两码事。厂长,试制组的人选,车间有通盘考虑。"

她说"通盘考虑"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赵春梅。

赵春梅是她亲侄女,去年顶班进的厂,手上的活儿——这么说吧,走线直不直,得看她那天跟主任吵没吵架。

郑厂长皱了皱眉:"通盘考虑,怎么考虑?"

"老带新,稳字当头。"王凤霞笑呵呵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春梅组的手,厂里年年验收,合格率摆在那儿。外贸单子是难,可我信春梅她们能啃下来。"

郑厂长的眉皱着,没松,也没再拧。厂里的规矩,车间派活,主任说了算;厂长越权插手,影响不好。

"那就有劳王主任。"他把样衣往赵春梅那边一递,"三十天。省公司那边,我立了军令状。"

"厂长放心。"王凤霞双手接过来,像接了一块功德牌坊。

样衣从我眼前被拿走的时候,我捏了捏右手中指上的顶针。顶针是铁的,铜的,磨得发亮。戴在我手上晃荡,得先绕一圈线,才能卡紧。

散会前,王凤霞拍着赵春梅的肩膀,把那块蓝的确良铺上了她们组的裁床。

小陈凑到我耳朵边:"她家春梅,锁眼还是手工锁的呢。"

我下工路过后窗,往她们组里瞄了一眼。

一眼,我的手就摸上了右手的顶针。

那匹的确良,连水都没沾,直接上了裁床。领衬照着样衣尺寸直接下料——缩水试验,一样没做。

我爸的手艺笔记,第一页第一行就写着:

布是活的。你不先治它,它就当着你的面,治你。

晚上到家,母亲还在里弄口摆她的缝补摊,一盏十五瓦的灯泡,照着半桌子待补的裤衩和军装。

"巧云回来了?锅里贴着饼。"

"妈,厂里接外贸单子了。"我蹲下帮着收摊,"三百件,的确良。"

"外贸?"母亲手里的针停了停,"那是大地方厂子做的活儿……"

"嗯。转正名额,一个。"

母亲没再问。她把针别回针插,收拾东西的手快了些。她一辈子不多话,可我看得出来,"外贸"和"转正"这两个词,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秤。

进了屋,我从床板底下把油布包拿出来。

一层一层解开,三样东西:半旧的黑布面手艺笔记,一包各式衬头布样,还有那把德国剪刀。

剪刀是爸的心头肉。刀身上有一行小洋文,磨得只剩半截亮。妈说过,那是他在上海洋裁铺出师那天,师傅送的。铺子里的老师傅讲,这种刀裁出口的料子,一剪下去,不拖丝。

我翻开笔记。纸页黄了,字还是我爸的字,一笔一笔,跟他的走线一样直。

出口活,与内销三不同:一不同,面料先织后裁,缩水率十足,衬头同浴;二不同,锁眼必机锁,尾端三线封;三不同——

第三条的墨迹淡了,像写了又擦过,擦得只剩个底子。末尾四个字,看得清:

分线留势。

我把笔记、布样、剪刀在煤油灯底下摆成一排。灯芯结了个花,我拨了拨,又把剪刀往里挪了挪,别让油渍挨着刀身。

窗外有人吆喝收长头发,一声长,一声短,是这条弄巷每晚的钟。

三十天,三百件,一个转正名额。

王凤霞那关,我过不去。可赵春梅那关,用不了三十天就会自己塌。

爸说,你不先治布,布就治你。

我吹了灯。

黑暗里,我把顶针又拧紧了一圈。

二、缩水率砸了整批样衣

赵春梅组的机器,响了整整七天。

车门口新贴了标语,红纸黑字:大干三十天,拿下外贸单。字是厂办写的,浆糊还没干透,王凤霞每天早上都要站在底下看一会儿,像看自家新买的缝纫机。

第七天早上,六十件的确良女衬衫齐齐整整码上案板,蓝汪汪一片。领角挺括,锁眼锃亮,远看,真像那么回事。

王凤霞亲自押着送去省外贸收购站,还特意换上了那件的确良新褂子。验收的是位姓吴的老验收员,五十来岁,老花镜用麻绳拴在脖子上,说话前总要先摘眼镜。

他抽出一件封样,先看,后量,然后当着全厂区的人,做起了试验。

一盆温水,一块肥皂,领口袖口搓了三个来回,拧干,抖平,晾上绳。

"洗烫试验。"他说,"出口的单子,穿一次洗一次,缩不缩,得上绳上见。"

王凤霞笑:"吴师傅,我们这料子,的确良,不缩的。"

吴师傅不接话,摘了眼镜,眯着眼看身上那件蓝衬衫。

晌午的日头把布晒透了。取下来的时候,他先把领角捏起来,只捏了一下,脸就沉了。

领角卷了。

他拿卡尺量身长:短了一寸二。再量袖笼,一道一道波浪皱。

"缩率超过百分之三。"他把卡尺一收,"出口标准,超半点,整批退货。"

收购站里没人吱声,只有盆里那点肥皂水,还在一圈一圈地晃。

我去帮着码车斗,路过库房门口,正好瞧见赵春梅指挥两个小工,把几件领口歪的、锁眼跳线的往墙角"待返修"堆里塞。登记簿摊在箱子上,她拿笔一挥,数量那栏只写了两个字:若干。

我没言语,把这个数目记在了心里。

王凤霞的脸红了一层,又白了一层:"吴师傅,通融通融?就是领口的事,回厂返个工——"

"这不是我定的,是合同定的。"吴师傅把验收单往抽屉里一放,"三十天交期,你们第七天就交——赶出来的是什么货色,你们自己看。"

回去的路上,卡车斗里没人说话。那六十件衬衫码在中间,蓝汪汪的,看着还是那么齐整。

没一个人伸手去碰它们。

回厂先开大会。

郑厂长站在车间当中,手里捏着那张验收回执,捏得纸角都卷了。

"布是来料,省公司按三百件定量发的,废一件,少一件。"他声音不高,"六十件,加上裁坏的边角,去了一成半。再错一回,这单子不用等省公司开口,自己就死了。"

王凤霞抢着表态:"厂长,加人,加机,我带着春梅组日夜连轴——"

"加机有什么用?"

一个声音从案子后头起来。是我。

"布的病没治,再加十个日夜,还是往沟里赶。"我站起身,"病根不在手,在布。棉衬遇水要缩,的确良的缩跟棉衬的缩,不是一个数。两样布不同浴、不同晾、不测缩率就下料——领角它不歪,天理不容。"

车间里哄一声笑了,又赶紧憋回去。

王凤霞脸一横:"胡闹!布还没裁先泡水,哪家的规矩?误了交期,你担?"

李师傅开腔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江裁缝活着的时候,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先治布,后治人。老理儿,我年轻时候见老江这么干过。"

满车间的眼睛,先看李师傅,再看我。

郑厂长盯着我看了半晌:"江巧云,你说你能治。行——你先做一件封样出来。做成了,重裁重做,全按你的法子来。做不成——"

他顿了顿。

"你也别怪厂里不讲情面。"

"成了呢?"我问。

"成了,这单子怎么摆,厂里再议。"

当天夜里,车间只给我留了一盏灯。

九点多,母亲摸黑寻来了,帆布包里装着两个还热乎的贴饼子,一瓶凉白开。她把东西搁在案角,什么也没问,只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抖了抖,重新搭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别熬穿了身子。"

"嗯。"

同组的小姐妹里,只有阿香没走。这丫头把两只袖子一挽:"云姐,我给你打下手。"

先治布。整匹的确晾过温水,棉衬裁成条,跟布一个盆里同浴——让它们该缩的,当着我的面缩完。

平晾,压平,晾到第二天鸡叫,拿竹尺一寸一寸量:布缩千分之五,衬缩百分之二。数字记在父亲笔记的空页上,下料的时候,缝头按缩率放。

量完,该裁了。

我从油布包里取出那把德国剪刀。

布铺开,划粉走线,剪刀贴着线走——一剪子从这头到那头,切口平平整整,一丝不拖。

阿香在旁边看着,嘴张着,忘了递布。

"云姐,"她小声说,"你裁布跟剪头发似的。"

"闭嘴,递布。"

领衬上浆,跟布片一齐压平。锁眼换机锁,尾端三线封。缝到口袋的时候,我把衬线收了个"回针三花"——我爸的独门走线,三针一回头,看着是花,其实是记号。这个打法,看会了也学不会,手上要倒三次针。

天亮之前,封样上了案板。

第二天一早,还是吴师傅来验。还是那盆温水,那块肥皂,搓三个来回,晾绳上。

这回等到布干,他先没捏领角,先摘了眼镜。

洗过了,烫过了,领角方方正正;卡尺一量,身长没短半分;缩率,千分之六。

老花镜戴回去,他把那件样衣翻过来,里子朝外,手指在口袋的衬线上来回摸了两遍,又对着光看了看走线。

提着那道衬线,他抬起头:

"这是谁的手艺?"

"江裁缝的女儿。"我说。

吴师傅看了我半天,把章蘸了印泥,"咔"一声盖在验收单上。

"老江的手艺,断了十年,还有人接。"他把单子递给我,"回去吧,头一件照这个做。"

出了收购站,日头正好。阿香凑过来:"云姐,成了?"

我低头看那件封样。领角,走线,锁眼,一处是一处。

"这活儿,正。"

回厂的车还没进院子,郑厂长已经等在车间门口了。他接过验收单,看了两遍,一拍大腿:"好!重裁重做!从今天起,试单——"

"厂长。"

王凤霞笑吟吟地插了进来,两只手又是先在围裙上擦了擦。

"活是春梅组开的头,料也是她组里裁的。这要一下子转给巧云,春梅组那几十号人,心气就散了。"她话锋一转,圆得滴水不漏,"我看这样:巧云手艺好,做咱们试制组的技术指导。试制组还是集体的试制组——功劳簿上,记的是集体的。"

郑厂长看她一眼,又看看我,眉头拧了拧,到底点了头。

"也行。技术指导,江巧云。记件照旧,重裁的工时,厂里补。"

"听厂长的。"王凤霞应得干脆利落。

转头她就给我支了张旧案子,紧挨着废件堆,说是"指导专用"。案子腿短一截,垫着两块砖。全车间都看着,我搬了块砖补上,坐下。

指导指导,说到底,是让我看着她侄女把活儿做完,出了毛病我担名。

我没吭声。

回到车间,封样搁在我的案板上,等着放样。我伸手进那件样衣的口袋,指尖在那道"回针三花"上停了停。

谁做的样衣谁署名——郑厂长说的。

可署名是笔,笔能改。

暗记是针。

到了要对质的那一天,针,比笔老实。

三、功劳簿上没有我的名字

试单交货那天,比合同交期整整提前了五天。

吴师傅带着两个人来收尾货,抽验、量尺、照光,一道没少。末了他在验收单上盖章,对郑厂长说了一句:"照这个法子做下去,你们青阳县的名字,省里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厂里的高音喇叭就响了。

"……我厂赵春梅试制组,发扬主人翁精神,日夜奋战,超额完成省外贸首批出口试单……"

我正在给二组锁边,梭线"啪"地断在手里。

喇叭不停,车间里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人说"试制组是集体的功劳,广播里没错",有人眼珠子朝我这边瞟,又赶紧躲开。手快嘴慢的地方,风向就是广播,广播说哪边,人心就往哪边偏半分。

超额完成。日夜奋战。

广播里没提缩水率,没提报废的六十件,也没提那盆让布"当着我的面缩完"的温水。那些活儿在广播里汇成一句话:赵春梅试制组。

车间后头的公示栏,中午就换上了新纸。转正推荐名单,第一行,赵春梅。名字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外贸试单有功人员。

阿香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云姐,名单上连你的名字都没有。"

"看名单做什么。"我穿针,"名单又不锁眼。"

话是这么说,右手还是摸上了顶针,拧了一圈。

这个名额,我不稀罕抢。可它不能这么个抢法。

下午我去了厂长办公室。没带笔记本,没带缩率表,就带了一句话。

"郑厂长,名单我不争。"我说,"我就要一样东西——当众复验。谁的活儿,让布自己开口。"

郑厂长笔停在半空:"巧云,试单刚结,影响团结——"

"试单是省公司的脸面。"我把话接过去,"封样现在还在档案室锁着。哪天吴师傅来结尾款,请他到场。手艺的事,行里人看着办,比一百张嘴都干净。"

正说着,门外的李师傅探头进来,手里捏着烟锅:"厂长,这话我爱听。老理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郑厂长的笔搁下了。

结算会定在礼拜五,地点大食堂,全厂中层以上都到,吴师傅被请来见证——名目是"试单总结暨续单洽谈"。

礼拜五下午,大食堂坐了黑压压一片。

王凤霞先发言。她站起来,广播里那股"日夜奋战"的劲儿全挂在了脸上,从"集体智慧"讲到"团结协作",又讲到"更上层楼",二十分钟,一口水没喝。

末了她说:"这个转正名额,春梅是组里代表。她年轻人,往后还要进步。"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轮到我了。我没走发言那一套。我起身走到主席台边上,把档案室借出来的封样搁在桌上——就是那件让吴师傅问"这是谁的手艺"的蓝衬衫。

"王主任讲的,都是道理。"我说,"我补充一样:实物。"

我把衬衫翻过来,里子朝外,当着全场,拆开了口袋。

拆到衬线的时候,我把那道线头提起来,绕着手指转了半圈,举高了。

"各位师傅认认,这个收边,叫什么。"

底下没人接这个茬。

李师傅在头一排,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凑近看了,一拍大腿:"回针三花。老江家的独门。这打法,县里裁缝铺我挨个问过——没有第二家会。"

我没停在认线上。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件从交货批里抽验留下的大货,和桌上的封样并排铺开。

"比走线。"我把两件衬衫的袖笼翻给大家看,"封样的袖笼,分五段线,留了尺势,胳膊一抬布跟得上去。大货的也是五段,段位、放势,跟封样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可这一模一样的手法,是从哪天开始有的?是从我打了封样那天开始的。

"头七天赵春梅组自己做的六十件,一根不断线,走到底,报废的验收单档案里锁着。"

"光认不算数。"我把针线笸箩推到赵春梅面前,"春梅,你当着大家,照着缝一道。三针一回头,倒三次针。缝出来了,功劳簿我一个字不改。"

赵春梅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脸涨得通红:"我……我组的活儿又不是这一件——"

"对,你组的活儿不是这一件。"我把封样放平,声音不高,"可这单子成,是从这一件起的头。第一件报废的六十件是谁组的班,档案里有数;封样是谁缝的,衬线上有数。今天在座的都是师傅,我说完了,活儿会说话。"

底下没有人接话。王凤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把爸的手艺笔记翻到那页缩率表,举起来,让郑厂长看。

"布缩千分之五,衬缩百分之二,放缝尺寸,日期笔迹,一笔一笔都在。"我说,"郑厂长,试单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二百件大货是全车间一针一线赶出来的。可工艺是谁定的,封样是谁的手,这上头,不讲团结,讲真话。"

食堂里静了足有十秒钟。

吴师傅在角落里慢悠悠摘下老花镜:"按我们收购站的规矩——封样立标准,工艺认源头。这单子的标准,是这件封样立的。"

郑厂长站起来了。

"我看清楚了。"他环视一圈,声音比动员那天还沉。

"工艺,归江巧云。"

"试单,由江巧云牵头。"

"转正推荐名单——重议。"

散会的时候,全厂的人往外走,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

赵春梅低着头从我旁边过,手在围裙上绞。我伸手把她袖子扶正了:"手上的活儿不骗人。回去练,练到手上有了,东西就是你的。"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捂住嘴,把围裙带子绕了两圈,走了。

回到案板前,我把笔记翻开,找了个新页,写下一行字:缩率、放缝、交期、验收——每一单,留记录。

笔迹落在纸上,我想起我爸笔记里那些被擦掉的、没擦掉的数字。手艺人的话说不出口,就让它落在纸上。纸比人记性好。

算完账,我把页折了角。往后每一单,我都留这么一页。

正写着,王凤霞过来了。

我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热络。她搬了个凳子,坐我对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巧云啊,"她叹了口气,"主任我老化了,脑筋跟不上新事物。这回复验,你做得对——功劳就该实打实的。"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压在我的案板上。

"省公司刚来的函,追加大单。两千件,出口工装衬衫。"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这样的硬骨头,厂里商量了,就交给巧云你牵头。主任我,第一个保你。"

两千件。

我心里的算盘先拨开了:两千件,比试单多五倍多,三十天交期,去头去尾,人均日产得翻着跟头涨。布呢?来料定量,缝头多放一寸,总量就多占一寸。

这单子,不是天上掉的饼。是张考卷,题目在暗处。

我盯着那张函,函纸右下角的日期还新,墨香没散。

上一回,她把活儿从我这儿抱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着的。

我把函收进抽屉,抬起头,也笑了笑:"王主任这么信得过我,我就得把丑话搁前头——这回,我先算账,再接活。"

王凤霞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先动了。

我送她出了车间。回头的时候,李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烟都没点,就看着那张函的方向。

"丫头,"他慢慢地说,"天上掉下来的单子,先看看底下有没有钩子。"

我说:"师傅,这回不管底下有没有钩子——账,我先算。"

顶针在手上,我又拧了一圈。

四、压价与三十天交期陷阱

追加大单的洽谈,定在县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郑厂长做了主陪,但开场先把话挑明了:"技术上的账,厂里听巧云的。"说完就往后一靠,真就一句不再多言。

头天夜里,我算账算到鸡叫。煤油灯拨了三回灯芯,草稿纸写满了七张,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母亲起夜路过,什么也没问,把一杯糖水放在我手边,转身走了。天亮的时候数字落定,我把三页纸叠齐,揣进了兜里。

省外贸收购科的关科长坐在主位,面前一份价目表,一杯茶。茶是他自己带来的,说是喝不惯县里的水。

工序拆解十二道,从验布、预缩、裁剪到锁眼、整烫、终检,一道一道列下来;人均日产,按上单的实际数;辅助工时、领料退料、机器小修,全部折成宽放工时,摊进每件成本。

数字是我爸的算法。当年上海的洋裁铺接大单,老师傅从不跟人吵价,只把这三页纸往桌上一铺——工时摆在那儿,价是算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我爸说:账在人前摆,理在人后站。

会议一开始,关科长把价目表推过来,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

"江技术员,长话短说。这单两千件,工缴按老价砍一成五。交期,三十天。布,后天到。"他喝了口自带茶,"隔壁县针织厂接的急单比这还紧,人家没那么多讲究。三个方面,都是为你们厂好。单子大了,名头响了,往后外贸名录上就有你们一号。"

砍一成五。三十天。后天到布。

三个数字摆在一起,我听懂了:这单要是接了,就是拿上单挣的名头,往坑里跳。

我抬眼看了王凤霞一眼。她垂着眼皮拧茶杯盖,睫毛都不动——这单是她亲手压到我案板上的,此刻就等着看我把名字签下去。

王凤霞在旁边先笑了:"科长说的在理。厂里几百号人等着米下锅呢,我看——"

"王主任。"我没让她把话说完,"价格的事,空口谈不拢。我先报个数。"

我把三页纸摊在桌上,一张一张过。

"裁剪工,裁一副大身加两袖,熟练工七分钟。缝制十二道工序走完,一件衬衫折合工时一百零七分钟——这是上单干出来的实数,不是估的。两千件,二十一万四千分钟,按八小时一个工日折,四百四十六个工日。"

"我们车间二十八台机,一台机一个挡车工,一天出二十八个工日——净工时十六天。预缩治布占三天,辅料领退配套占两天,断线换梭、机器小修的宽放,按一成八摊——二十五天。这是布今天就能到账的数。"

"科长,您让后天到布,交期还是三十天。我那二十五天,是布今天就能到账的数。布后天到,二十七天完工——三十天的交期,就剩三天余量。两千件的单子,三天,经不起一个线头出岔。出岔了往哪儿找补?加班。加班的账,上单替您记过一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关科长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三天余量就吓成这样?"他把茶杯搁下,"江技术员,我干外贸二十年,没见过加不出来的班。三十天就是三十天,这是省里核的计划。"

"那咱们就说说计划。"我把第二页推过去,"上单六十件报废,验收单上写着缩率超标,根子是赶工——七天赶出来的。这回两千件,五倍的量,您再让赶三十天,赶出来的货色,收购站吴师傅的卡尺会替您把关。整批退货,您科室年底的报表,就得替这笔账背名字。"

关科长的脸沉下来:"集体厂就是效率低!老观念,磨洋工——"

桌子那头有人接了话。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蓝布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合同底稿,手里一支钢笔,笔帽都没摘。来的时候我就注意他了——关科长讲话,他一声没吭,光低头在我那三页纸上画道道。画到我预缩那三天,他的笔停了一下,在页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在底下划了一道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核数的规矩:问号是存过的疑,横线是核过的数。

"效率不效率,数说了算。"

"科长,她的数,我核过一遍。"他把合同底稿转过来,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小字,"宽放率一成八,跟我们业务科去年核定的标准,差不到半个点。这个女工懂行。"

关科长眼睛一瞪:"顾之洲,你的转岗鉴定还想不想过了?"

"正因为想过,才不敢在数上糊涂。"年轻人不慌,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单子砸了,鉴定写得再花也没用。"

他从底稿里抽出第二页,推到桌子中间。

"我提个折中。交期四十天,前五天预缩治布单列;工缴按老价提一成五,对应的是十二道工序里的三道加固——领衬同浴、锁眼机封、终检加一道抽验。这三道,上一单省公司验过,是冲着它们才给青阳县续单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补了一句:"按合同办。数进了合同,谁也别想反悔。"

关科长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茶杯转了两圈,到底是把价目表收了回去。

"四十天就四十天。"他咬着后槽牙,"布,五天内到。顾之洲,这单要是出了纰漏——"

顾之洲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出了纰漏,我提头去见您。"

这时候郑厂长才坐直身子,从顾之洲手里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完,在乙方那栏落了笔。落笔之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可我看得懂那一眼:这一单的账,他全压在我这三页纸上了。

顾之洲把合同底稿收好,站起身,先朝我伸出手,"江技术员,以后对接,我直接找你。"

两只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指节上有钢笔磨出的茧。

"顾业务员,"我说,"按合同办。"

他愣了一下,笑了:"行,这四个字归我了。"

合同签完,王凤霞在回去的车上一直沉着脸,到厂门口才憋出一句:"你倒会替自己做主。四十天,布五天就到,省下的天数够你出风头——"

"王主任,"我打断她,"省下的天数,是给布治病的。上一单怎么赢的,您比我清楚。"

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办公室。

三天后,布到了。

我带人卸车,点数——两车皮的确良,吨位不对。

再点一遍:跟调拨单上的数,短了整整三成。三百二十匹的数,卸下来一数,二百二十匹出头。捆包的铅丝都是原封的,货就是不到。

押车的供销干事把单子递过来,脸上带着赶路的红:"发货联上写得明明白白,足数出库。路上丢的,跟我们库房不相干。"货运章盖得端端正正,红得刺眼。

我站在车皮底下,把调拨单、发货联、货运章一处一处核过,掏出随身的小本子,一笔一笔记下来:车皮号、到货时间、实点数、差数。阿香在旁边帮我数捆包,数到后来手都凉了。

按合同,顾之洲五天内要到齐布。

回厂的路上我算了一笔狠账:两千件,短三成布就是六百件的缺口。补布要打报告、要等调拨、要过五道章,章子盖齐,交期就烧掉一半。这布,不是路上丢的。是有人算准了:短三成,让我们连打报告走调拨的时间都不够。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那条空了一截的车皮。

当晚,我去邮电局拍了个电报,收报人:省外贸公司顾之洲。全文八个字:

布缺三成,按合同办。

账,我先记下了。

五、计件流水与布票危机

电报拍出去第二天,邮电局就送来回电,还是八个字:

缺数已查,三日补齐。

落款:省外贸公司,顾之洲。

我捏着电报纸看了两遍。一句解释没有,只给结果。这人办事跟他的笔帽一个脾气——能不摘就不摘,一摘,就是要动真格了。

可布补齐,只是把窟窿堵上。堵窟窿的三天,是工期上新开的三个洞:四十天交期,前头已经走掉六天,补布又占三天,剩三十一天。末段装箱、起运、省里验收,十一二天打不住——二十五天的活儿,压进剩下的二十天里,一天都马虎不得。

第四天下午,厂长办公室坐了半个班子。郑厂长把两份电报并排压在玻璃板底下,开口就是两件事:"第一件,章。调拨要走五道章,从哪儿卡到哪儿放,厂里两眼一抹黑。第二件,工期。布补齐了,丢掉的天数从哪儿找?"

"章的账,我有。"我翻开小本,"调拨单从省中转库出来,头一道章在储运科,第二道在计财科,后两道在局里,末一道回外贸公司复核。哪一道今天签、哪一道压到明天,单子只要进了流程,邮政转运的师傅们都有数——他们天天跟那些章打交道。"

这些名字,是我妈缝补摊上二十年的老主顾。

摊子上补一条裤腿几分钱,坐在小板凳上等活儿的,什么行当的人都有:储运科张科员的爱人,每月初八来改一回袖口;计财科打字员的老娘,裤脚是摊上的固定活。我妈不问人家的职衔,人家自己会讲。

头天夜里,我妈把名字一个一个说给我听。她不识字,怕我记岔,让我念回去她对一遍,对完了,才让我落在纸上。说到张科员爱人那条,她停了停:"她袖口短半寸,下回改,别裁狠了。"

我把右手拢在案沿底下,摸了摸顶针。

郑厂长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电报抄件抽出来递给通讯员:"照着名单,一道章一道章去催。就说青阳县服装厂两千件出口单,请各位高抬贵手。"

章的事有了着落,我转头去啃工期。

"厂长,二十五天的活儿要压进二十天,人不添,机器不添,只有一个办法——把人身上的窝工,抠出来。"

郑厂长问:"怎么抠?"

"三件事。计件,流水,自查。"我把画着格子的纸铺开,"第一,计件。正品按件记账,月底按件结奖,次品白干。第二,流水。裁、缝、锁、烫四道岗,一人一岗一专,姑娘们不用一天到晚换活计,手熟了,速度自然上来。

"第三,自查。每件活儿下岗之前,当班的自己翻验一遍,签上工号——出了毛病,追得到人。"

分管生产的副厂长皱眉:"夜里呢?车间就那些灯。"

"晚班开一半机。"我说,"上单赶工报废六十件的教训不能忘——机器连轴转能快三天,报废一来又搭进去十天。晚班只干锁眼、整烫这些吃功夫不吃眼睛的活儿,白班熟手带。"

郑厂长拿铅笔在纸上敲了敲:"奖金名目呢?厂里账上,进项就那么些。"

"外贸收购的活儿,超额有创汇奖的先例,数目报到局里批。收购站吴师傅那边,规矩我核实过。"

郑厂长抬眼:"你连这个都打听好了。"

他把铅笔一搁:"批。先在缝制组试点。排班的事——王主任,你牵头。"

王凤霞应得干脆,应的时候,两只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

又是这样。她每回应下一件管人的事,都要先擦一回手。

排班表第二天贴上墙。二十个名字,白班十四个,晚班六个;辅料组另配领发员——赵春梅的名字,就在领发那一栏。

我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落选试制组之后,王凤霞给她安排了这份轻省差事:清点、登记、发放,不用上机器。我给过她台阶——手上的活儿不骗人,回去练。她练没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辅料这一摊,如今经她的手。

第五天,通讯员从省城赶回来,带回的话,比五道章加起来还要紧:布根本没出门,压在省中转库,叫人先紧着别的急单发了。顾业务员放话——按合同,三天补齐;误了的工期,账回头再算。

账回头再算。好,这笔账,他也记上了。

计件的红纸贴出来那天,车间门口挤了一墙的人。头三天乱:有人抢快件,有人推慢件,流水口堵过两回,日产九十几件,比老办法还难看。第四天顺了。第七天晚上我收账,算盘打到一半停了手——

日产二百二十件出头。

一个礼拜,翻了一番还多。

阿香头一个不信,拉着我去库房,对着码好的成品一件一件点。点完她哈着白气笑:"云姐,你那三页纸,比做十件衣裳还值钱。"

更没想到的是李师傅。老师傅的裁床,历来独门独院谁也不挨。这个礼拜他把自家裁床搬了,跟我那张排料案子并成一条线,烟锅往案角一磕:"流水分工,我裁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裁床排成一条线的。这法子——正。"

一个"正"字,把半个车间的老师傅都带了过来。

日子一顺,人就忘事。十六天头上,首批六百件下岗装箱。吴师傅照规矩来抽验,四十件里抽两件。他摘下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领面。"他把两件衣裳摊在案上,"起了泡。"

起泡的领面底下,针脚跟着走形,一道密一道疏。四百针挑不出一处断线——线没毛病,手也没毛病。

签了工号的姑娘们脸都白了。每件活儿都有工号,追到人头上,人人咬定自己那道按规矩验过——也确实验不出,哪一道单看都是好的。

车间里吵起来。有说针车该大修的,有说线受了潮的。王凤霞站在人堆后头,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看呀,新法子快是快,毛边也多。是不是先缓一缓——"

"缓不得。"我说。

我没去听针车,也没去翻线包。我把那两件衣裳拿起来,指头往领面衬上按了按。

调拨单上配的进口衬头,浆过水,薄,挺,指头一按一个坑,抬手就回。

手上这一块,厚,糙,按下去半天弹不起来——是没浆过的土衬布,遇水要缩两分的土衬布。这种布,市面上扯一米都要搭布票——谁家会把票换来的布,往厂里的活儿里垫?

领口起泡,不是针脚的病,是衬头的病。

我把两件衣裳用报纸包好,放进存记录本的那口箱子,抬起头。车间里几十双眼睛看着我。

"领料单,"我说,"把这个月的领料单拿来。"

六、谁动了那包衬头

领料单抱回来,摞起来一拃厚。

我没在车间翻。两块起泡的领面衬和单子一起锁进箱子,回去挑灯看。

单子是好东西。流水自查立起来之后,每一包料几点领的、哪个岗领的、当班的是谁,一笔一笔都在上头。我把进口衬头的账挑出来,从开工那天起一行一行对——第九天,经手栏一个"赵"字;第十一天,一个"赵"字;第十三天,还是。

八天里换了七回衬头,登记簿的数量栏,照旧两个字:若干。

那晚的账对到后半夜。油灯捎子挑到第二回,我想明白一件事:她不是一回糊涂,是七回都清醒。七回清醒的糊涂,比一回糊涂可怕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把吴师傅请进厂。他抽验挑出的那两件坏领面摆着,我又领他从库里拆了十件——十件领面,五件是土衬布。

吴师傅摘了老花镜:"江技术员,这不是针脚的事。合同上白纸黑字,领衬同浴、锁眼机封。这批货要是出了省,砸的是全县的牌子。"

"单子上有笔迹。"我说。

他把眼镜戴回去,没再多问。老规矩,只认标准,不认人。

大食堂,还是摆过封样的那张老桌子。郑厂长坐主位,王凤霞坐在侧面,赵春梅站在桌子中间。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上去:起泡的领面,没起泡的领面,七张领料单。

"领衬同浴,进口衬头浆过水,薄,挺,指头一按一个坑,抬手就回。"我把起泡那块翻过来,"这块是土衬布,没浆过水,遇水缩两分。领料单上写的进口衬头,实际发下去的,是它。开工第九天到第十六天,换了七回——领料单背面有她的领发小记,七回加起来,三百一十七件领面。"

赵春梅的脸白得跟衬布一个色。

王凤霞先开口,嗓门压着:"巧云,是不是弄错了?春梅在辅料组就管个登记发放,料是库房封好的,她动不动得了?"

"库房封条是完整的。土衬布进不了库房,进得了辅料组。"我把单子一张张翻过去,"每回领料,经手栏都是她的笔迹。核批栏——"单子转过去,冲着王凤霞,"是您的私章。"

食堂里没人吭声,房梁上有只麻雀扑棱了一下。

王凤霞的手往腰上摸——摸了个空,今天她没系围裙。她改去掏手绢,掏了半天,眼泪先下来了:"厂长,春梅是我侄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要是有错,是我这个当姑的没管教好。要罚,把我那份津贴一起罚了,别毁了孩子的前程。春梅,你说话呀!"

赵春梅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衬头……是我拿的。"

我问:"拿它做什么?"

"我弟说亲,家里赶着做棉袄。棉袄要衬,被子要衬,纳鞋底也要衬——票不够。"她的声音低下去,"进口衬头白净挺括,裁开跟供销社卖的看不出两样。土衬布是我托人买的处理布,想着……想着都是衬布,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吴师傅把卡尺往桌上一放,"下水一烫,缩两分。三百一十七件领子起泡,省公司的验收员一眼就看穿。这一单砸了,青阳县往后别想再接出口活儿。"

郑厂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王主任,核批章,怎么回事?"

"厂长,领料单三天一批,我每天过手几十个章,谁一张张看得过来?"王凤霞抹着眼泪,"我是看她是我侄女、手脚一向可靠,才没细核。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郑厂长把领料单按在桌上,"制度写着核批,你盖了章,核批的人就是你。没核就盖章,厂规哪一条,你自己回去翻。"

王凤霞不说话了。盖了章的单子摆在那儿,比什么话都硬。

散会前,郑厂长拍板:"赵春梅,调离辅料组,扣三个月奖金。三百一十七件领面,返工你牵头——衬头是你换的,哪件使了土衬布,你最清楚。王凤霞,核批失职,记过一次,扣当月津贴。辅料组,从今天起归技术线。"

他顿了顿,看了王凤霞一眼:"我是为你好这话,往后少说。厂规不认眼泪。"

消息当天传遍车间。缝纫机声没停,压低的议论却顺着流水线淌了一下午。晚班上工前,阿香凑过来问:"云姐,那三百多件,真让春梅姐自己拆?"

"她换的,她拆。"我说,"拆明白了,往后谁也别想再糊弄一屋子人。"

散会的时候,邮递员送来顾之洲的信。短布的案子也结了:省中转库发料员,收了别厂两条好烟,把咱们急单的数让了出去。

顾之洲按合同索赔了误期损失;那位发料员,调离岗位,扣发半年奖金。信末一行小字:按合同办,账都清了。

我看完信,把小本子翻开,在"布缺三成"那行后头,添了三个字:账,两讫。

新衬头打报告补调拨,四天后到货,同浴预缩又是一天——第二十五天才动得了手。返工排晚班,主线不能停,一天拆得八件十件。

三百一十七件,赵春梅带着两个人,在车间最里头的案板上,一件一件拆。

登记簿换了新的一本,赵春梅记的:几号拆的,哪一箱,坏了几件——实数。头一页,她把那笔"若干"的旧账原样誊在最上头——从第二页起,一笔是一笔。王凤霞来看过一回,没说话;第二天,辅料台账誊清了一本送到技术线案头,签名栏端端正正。账要清,人才能立。

返工的晚班,灯拉得雪亮。李师傅把熨斗线理成一条直线,谁的手艺过不过得了关,他一眼一个准。姑娘们下工前都多留半个钟头,没人喊累——计件的红纸贴过一回,谁都知道多拆一件,月底账上就多一笔。我的小本上也添了新页:返工日清,拆几件、废几件、明儿赶几件。账清了,心里就有底。

拆领面是细活。土衬布糙,吃水又足,烫死在领口上,揭快了伤面子,揭慢了赶不上趟。赵春梅白天在主线缝制,晚上拆衬,头几天指头让针扎得全是眼儿,一声没吭。李师傅傍晚过来指点了两手,熨斗走哪条线、竹签从哪头起,说了三句,蹲在旁边看了一炷香才走。

辅料组我接过来,先立一条新规矩:领发双人复核,经手人签名之外,加一道复核签名。王凤霞的章,从今往后盖在制度后头。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第三十七天下午,郑厂长拿着一封电报进车间,只念了一遍,车间里自己就静了。

"省公司来电,港商行程提前,后天到省城验货。"他把电报按在我的排料案上,"赵春梅手上,还压着二百件没拆完。"

二百件,一天一夜。几十双眼睛从各自的案板上抬起来,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摸了摸右手的顶针,然后抬起头。

"把晚班的灯全拉亮。"我说,"都过来——这二百件,一件都不许歪。"

七、外贸大楼的验货大考

车间里静了一息,郑厂长把电报又往案子中间推了推。

"江巧云。"他当着全车间的人开口,"这单子从试衣裳那天起,就是你一针一线顶下来的。今天,我把话撂在明处——厂里二百口人的饭,就在你这几千针里。"

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我把顶针往中指上正了正:"厂长,天亮之前,您去库房点数。"

那一夜,晚班的灯没有一盏灭过。二百件拆换,我排了三道岗:拆衬岗揭旧衬,竹签从领角起,一次揭一寸;烫衬岗支起八把熨斗,新衬头头天夜里就同浴预缩好了,熨斗走一条线压过去;复缝岗收口,锁边机封。

三岗流水,一件活儿从案板这头走到那头,十分钟。

李师傅守着烫衬岗,熨斗提起来又落下去。阿香拆到后半夜,眼皮打架,咬着嘴唇接着拆。王凤霞后半夜提着两暖壶开水进来,放在案角,看了我一眼,又走了。我朝她的背影说了句:"记在返工组的账上。"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我折出第一只箱子的时候,李师傅凑过来捏了捏折角:"分线直,衬纸垫得匀——这活儿,正。"

天亮时,库房里码着一排齐整的箱子。郑厂长点完数,回头看了一眼排在箱堆前头的我,什么也没说,抬手把装车的单子递给了供销干事。

临上车,我妈把一包煮鸡蛋塞进我的布包,没说话。

县城到省城,长途汽车要走半天。外贸大楼在省城中山路上,玻璃门,红漆木牌,楼道里打字机声一排一排响。玻璃柜里锁着各厂的样品,走廊尽头的黑板上写着英文,一水儿的打字字体。

顾之洲在大厅里等着,蓝布中山装,胸前别着工作证。

收购站的吴师傅也到了——省公司点的熟手,把关缩率。他把老花镜的麻绳往脖子上挂正,冲我点了一下头:"别慌,数不会咬人。"

"箱数对调拨单,我先带你上去。"顾之洲引着路,声音压得平平的,"今天是省公司、业务科、香港来的陈先生,三方到场。货过了,当场签约。"

验货在二楼样品间。二百箱沿着墙码开,陈先生五十来岁,灰西装,进门先不看人,先看箱。

抽箱,开箱,点数。两千件分两码装,一箱一箱对调拨单。卡尺量领口,缩率千分之四,合格线以内——吴师傅摘下眼镜看了看,又戴回去,嘴角压着没动。锁眼抽验,机封齐整。

领衬同浴这一关,验收员把三件衬衫浸了水,晾在架子上等结果,吴师傅守在旁边,谁问都不挪窝。

陈先生翻着衬衫,问了一句:"交期,原先议的是四十天,为什么合同上多了一页补充条款?"

业务科一个科员愣了愣。王凤霞也随厂里来了,站在门边,这当口往前凑了半步:"这个是我们厂——"

"我来。"顾之洲把合同底稿摊开,一页一页翻。纸页边上,铅笔横线一道一道,整整齐齐。"每一条变更,都在补充条款内,签章齐全。误期损失按条款索赔,已经结清。"他合上底稿,"按合同办。"

她在门边站了一上午,没找着一句能插进去的话。

晾干的三件衬衫取下来,领口平平整整。验收员在单子上落了笔。

陈先生点了点头,我以为到这儿就该签约了。

他忽然让助理把墙边的箱子又搬下来一只,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拆开。衬衫一件一件提出来,他的眉头慢慢拧住了。

"折痕。"他把一件衬衫平铺在案上,肩线压出的死褶一道压着一道,"这样上了柜台,熨斗熨不平,挂出来就先输了三分。防潮衬纸,没有——海上走个十天半月,到了港起霉点,整柜退货。

"还有这件的洗唛在左摆,这件在后领——"他把两件衬衫并排一放,"标签位置不统一,零售商没法上架。"

样品间里没人吭声。省公司验收员翻了翻自己的单子——工艺、缩率、锁眼,全是合格的。装箱规程,谁的手上都没有。

王凤霞在门边把脸别了过去。郑厂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看向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定住了。

出口活三不同。我爸笔记第一页,第三条被擦掉,只剩四个字——分线留势。

我打开布包,把手艺笔记翻出来,就着窗光对着那页擦痕看。墨迹擦得掉,笔锋压痕擦不掉——四个残字底下,压着密密的字印。我把笔记斜过来,一寸一寸辨认:对折分线,肩线内折一寸二;防潮衬纸垫势,上下各一张;洗唛缝左摆下寸二,一律英文。

我在洋裁铺站了三年柜台,见过整单出口,没亲手做过整单——可我爸做过。他把规矩抄在纸上,又把最要紧的一条擦了。擦,不是不留,是留着,等一件真要出国的衣裳来认领。

我把笔记翻给郑厂长和验收员看,请示:"给我两个钟头,重新装箱。"

陈先生看了看表:"两个钟头,我吃个午饭。"

十一个人,两张长案。拆箱、按新折法重折、衬纸垫势、洗唛归位、复点、装箱,一道岗一个人盯到底。我折第一件的时候手是稳的——分线一寸二,竹尺量了三遍。

这活儿,正。

两个钟头,二百箱重新码齐。陈先生拆了三箱,一件一件提出来,对着窗光看折痕,翻过来看左摆的洗唛。

他把衬衫放回去,理了理袖子,只说了两个字:

"够格。"

签约在四楼会议室。红墨水,两份合同,省公司盖章。郑厂长落笔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签完,把钢笔在手里攥了攥——全县第一张出口订单。

合影的时候,陈先生站中间,省公司的领导在两边。王凤霞站在最边上,半个肩膀在相框外头。回程的车上她一路没说话,到县里下车,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进了办公室。

茶话会上,陈先生端着茶,忽然转向我:"这个裁缝,能不能常年供货?"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郑厂长和我的目光在桌子中间碰上。

我伸手进袖口,拇指在顶针的铜面上碾了半圈。

"陈先生,"我说,"按合同办。"

八、巧云裁缝组挂牌

货款回笼后的第一个发薪日,厂门口的黑板上贴出了红榜。

贴榜之前,局长来了一趟,在厂里转了一圈。广播里这回说的不是哪一组超额,也不是哪一个名字——"青阳县服装厂,全县第一张出口订单,两千件,合格出运。"声音顺着电线杆淌过整条街。

超额计件,一笔一笔算到人头;局里批的创汇奖,跟着货款一起下来的。出纳念一个名字,发一沓,红纸上按着名单画圈。

阿香排在头一个。她捏着那沓钱数了两遍,十六块五,比她一个月的工钱还多出小半截。她把钱包进手绢,又打开数一遍,抬头问我:"云姐,下回的单子,还这么算?"

"照这么算。"我说,"单子不散伙,账就不散伙。"

散了队,姑娘们三三两两往供销社去。有人要给家里扯三尺灯芯绒,有人要扯块的确良做件过年袄,叽叽喳喳,把黑板前的路都站满了。

李师傅的奖金按老师傅系数发,他没数,揣进怀里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冲我举了举烟锅:"你那三页纸,往后教给他们。"

赵春梅的名字也在榜上。她那一份,按返工组的质量打了折,数目少一半,但一分不少她的。领钱的时候她排在队尾,领了,朝我这边弯了一下腰,没说话。我朝她点了点头。他自己那批领面拆完了,一件没歪。

王凤霞在厂办里照常盖章。领据从我手里过,她的私章落下去,端端正正,比从前哪一回都盖得正。

发薪第二天,郑厂长把我和李师傅、吴师傅叫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转正审批表,一块新刨的木牌。

"转正名额,局里批了。"他把表推到我面前,"江巧云。大食堂那回说的重议,今天兑现。"

我把表格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工种"那一栏:

裁缝。

落笔签了字。

从顶替进厂,到今天签下这张表——大半年了。集体工转正,全县这一年没几个名额——我妈听说了,晚上在摊子上多补了三件衣裳,手没停,嘴上也没说话。回到家,桌上摆着四个煮鸡蛋。

"这块牌子,厂里批了。"郑厂长把木牌转过来。五个字,红漆描的:巧云裁缝组。

他把牌子立回桌上:"组里收人,厂里不插手。你挑。"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说,"收人不看手脚快慢,看肯不肯从头练。"

挂牌那天是个晴天。木牌钉在车间门口,红绸子搭着,门口放了一挂小鞭,红纸屑落了一地,全厂的人都出来了。

阿香头一个报名,站进队里,腰板挺得笔直;跟在她后头的,是赵春梅。

我看见她,愣了一下。

"云姐,"她声音不大,"我想从头练。"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竹尺——尺杆磨得发亮,是跟我学量分线那阵子用熟了的。

"进来。"我说,"手上的活儿不骗人,从今天起,一天一天练。"

组里立了三条规矩,我写在牌子背面:一,领发双人复核;二,下岗自查签工号;三,每单留记录。三条都是这一路拿废掉的活儿换来的,往后就是组里的规矩。

我爸的笔记,我擦干净了灰,放进了裁缝组的柜子。谁都能翻。

合影的时候,我把李师傅和吴师傅往中间让。李师傅不干,烟锅往我手里一塞:"你是组长,你站。"

烟锅还是热的。

散了场,顾之洲在厂门口等我。他递过来一页信笺,上海服装厂,进修名额,半年。

"省公司一个名额,我争来的。"他说,"去了,把出口的整条流水走一遍。茶话会上你没答的那句,省公司替你答了——常年的单,他们敢接了。"

我把信笺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兜里。

"名额我收下。"我说,"等组里带出三个熟手,我就去。"

他皱了皱眉:"裁缝组刚挂牌,你就惦记着走?"

"不是走。"我说,"是学了回来,教他们。你说过,按合同办——这回不是合同。"

他笑了:"对,这回是邀请。邀请可以等。"

晚上回家,我妈把油布包摊开在缝补摊的案板上。衬头布样,还有那把德国剪刀。

剪刀躺在布里,刀身乌亮,刻着一行小洋文。

"你爸当年在上海学徒,出师那天,他师傅把这个解下来给他。"我妈的手在剪刀上放了一会儿,"师傅说,青阳出来的人,手上有活儿,走到哪儿都端得起饭。

"他让我爸把这句带回来,说手艺传下去,剪刀就还亮着。"

我把剪刀拿起来,对着灯看。刀口磨过千百回,薄得能看见光线。

"妈,笔记上'出口活三不同',第三条擦掉了。"我说,"前天在省城,我对着压痕认出来了。"

我妈点点头,不意外:"你爸擦的。他说这条最要紧,写在明处,人人学得去;擦了,留给自家的孩子慢慢认。"

我没说话。

夜里,我在爸的牌位前摆了一张纸——省公司盖了章的那联订单。旁边搁着那把德国剪刀。

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摊子。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我把顶针从右手中指上褪下来,搁在订单边上。

"爸,"我说,"出口的饭,女儿端上了。"

灯苗晃了一下,没灭。

第二天一早,邮电局送来一封电报,收报人:青阳县服装厂江巧云。

全文比上回长——"春季订货会柬已寄首批五百件工装请备样"。

电报纸最底下,印着一行寄报地址。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不是省城,是一个我没去过的港口。

我把电报折起来,揣进兜里,往车间走。

巧云裁缝组的牌子钉在门口,红绸子还没摘。阿香在案板前缝她的第一件领口,竹尺压着,分线走得直。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这活儿,正。"我说。

她抬起头,咧开嘴笑了,手里的竹尺举得老高。

裁缝组的针线,才刚走头一道线。

九、尾声:港口的针脚

第二年开春,省公司的春季订货会请柬寄到了厂里。首批五百件工装衬衫,交期四十天——数目不大,却是巧云裁缝组挂牌后,头一单自己接下来自己交的活儿。

排产表我在组里贴出来那天,阿香头一个站到了排料案前。

"云姐,领衬这一岗,这回让我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手边压着那把新竹尺,才用半年,杆上已经磨出了亮;右手的中指上,顶针箍得紧紧的——我去年给她的,铜的,跟她师傅当年那枚一个样。

"行。"我说,"卡尺等着你。"

五百件,裁缝组十一个人,主线还是那三道岗,还是计件流水自查。阿香的领衬岗头三天就顺了,竹尺一寸一寸量过去,分线走得又直又匀。第十九天,吴师傅照规矩来抽验,四十件里抽四件——头一回用她的岗,抽四件。他一件一件翻检。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最后把眼镜推到脑门上,看着阿香说了一句:

"出师了。"

阿香捏着那件验讫的衬衫,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不大:"这活儿——正。"

我没接话,把这一笔记在了小本上。有些话,徒弟说出口的那一天,才算数。

赵春梅这半年守着自查岗。返修那三百一十七件拆完之后,她眼睛里就长了卡尺——谁的车线密了一针、谁的领面衬没烫平,她翻两下就指出来,指完了,手把手教着改。组里姑娘背后都说,赵师的手,比卡尺还毒。她听了,也不恼,只把自查记录记得更细。那本登记簿,如今翻开来,一笔是一笔,再没有一个"若干"。

三月头上,顾之洲的信到了。组里三个熟手,开春都出了师——上海服装厂春季进修班,四月开课,学期三个月,名额是省公司争来的,人就报我一个。

我把信在厂长桌上放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郑厂长先开了口:"去。组里有李师傅和吴师傅坐镇,你学到的东西,回来是十个组的本钱。"

李师傅把烟锅磕了磕:"去。手艺这东西,关门练,越练越窄。"

临行前一夜,我又去了爸的牌位前。订单还摆在老地方,顶针搁在旁边,铜面让灯一照,亮得像新的一样。我把爸的笔记从裁缝组的柜子里取出来——封面磨圆了角,里头的缩率表、出口包装细则、"分线留势"四个字的压痕,都还认得我。

我把笔记包进油布,塞进行李最里层。

"爸,"我说,"我去看看更大的铺子。"

第二天一早,长途汽车站。我妈往我包里塞煮鸡蛋,塞了一层又一层;阿香和姑娘们送到车门口,赵春梅也来了,站在最边上。

顾之洲在车上等我——省城这段路,他顺路送行。

"到了上海,头一个月别急着动手。"他递给我一张纸,上头是他手抄的课程表,字迹和合同底稿上一样工整,"先看人家的验收单怎么写。"

"放心。"我说,"按合同办。"

他笑了。汽车发动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另一张电报纸,隔着车窗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省公司转来的消息:港商陈先生把咱们的样衣带去了广州的出口商品交易会,展位号都排出来了。

更远的港口,在等这批针脚。

我把电报纸折好,跟笔记本夹在一处。车开出县城地界的时候,我翻开小本新的一页,写下头一行字:

三月十七,进沪。针线走到哪儿,账就记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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