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手术台上的那晚,顾砚川正隔着玻璃哄沈知微别怕。
护士第三次出来找他,说许南枝的家属再不签字,人就保不住了。
他皱着眉,手里的笔没动。
“先救知微。”
“她晕血,受不得一点疼。”
我躺在推床上,胸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被。
我听见医生问他:“另一位也是你家属吗?”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比我嫁给他的三年还要长。
最后他说:“先救知微,南枝这边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转身,把沈知微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我和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碰过我。
再睁眼时,我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
床头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四月十七日。
四十天前。
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唇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才确定这不是死后的幻觉。
我真的回来了。
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摸出上个月随手塞进去的验孕棒。
两条红杠。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我本来想在纪念日这天把这件事告诉顾砚川。
我订了餐厅,买了蛋糕,还提前一个月去定了两只很小的银手镯。
后来餐厅没去成,蛋糕在冰箱里放到发霉,手镯也没能送出去。
因为沈知微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发烧。
顾砚川便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去陪她。
我下楼时,顾砚川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换鞋。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够车钥匙。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微轻轻的声音:“砚川哥,我有点难受。”
“别怕,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才看见我。
“今晚的餐厅退了吧。”
“知微发烧,一个人在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说没关系,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然后我真的等到了凌晨两点。
他回来时身上带着沈知微家里那种栀子花味,领口还沾了一点口红。
他解释说,知微烧糊涂了,靠在他肩上哭。
我信了。
那时候我真蠢。
“好。”
我说。
顾砚川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
我没有。
我甚至还替他把门打开。
“路上慢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南枝,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没有。”
“那就好。”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我把验孕棒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这一次,我不会再在纪念日等他了。
我也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
中午,顾家老宅的管家打来电话。
“少夫人,老爷子书房里清出几件旧瓷,您方便来看看吗?”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
顾氏医疗旗下的私人医院,获评本年度最佳医疗安全单位。
我盯着“医疗安全”四个字,胃里又翻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天下午去了顾家老宅。
我在书房角落里看见一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瓶底封着旧蜡。
老管家说,那是顾老爷子生前喜欢的东西,搁了七八年,没人动过。
我把它带回了修复室。
后来,我打开了那只瓶子。
再后来,所有事情都变了。
顾家老宅在城西半山。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小车。
沈知微正蹲在花坛边喂猫。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听见高跟鞋声便抬起头。
“南枝姐,你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乖。
上一世,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乖。
“管家说书房有旧瓷。”
“我帮你挑出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砚川哥怕你累着,让我来看看。”
我没接她的话,径直进了书房。
靠窗的长桌上摆着几件旧器。
最里面那只霁蓝釉药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瓶身细长,釉色沉得像一块深水。
瓶底有一圈发黑的封蜡。
我伸手去拿,沈知微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修得很圆,力气却大得不像一个常年生病的人。
“这只瓶子不修。”
“为什么?”
“是我的东西。”
她很快松开手,语气又轻下来。
“我小时候用过,里面装过药。”
“南枝姐,你要是喜欢,我让砚川哥给你买新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急。
上一世,她没有来得这么早。
也没有说过这只瓶子是她的。
我把瓶子放回桌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顾家委托我修的东西,我得先登记。”
“你要拿走,让管家和我说。”
沈知微的嘴角僵了一下。
“南枝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她低头摆弄袖口,声音很轻。
“毕竟,砚川哥最怕家里不安生。”
我把瓶子装进修复箱,没有再看她。
回到修复室后,我关上门,拉上窗帘。
那只瓶子的封蜡已经脆了。
我用竹片一点点剔开,瓶底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凹槽。
里面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
还有一只儿童款住院手环。
手环已经发黄,上面的字却很清晰。
沈知夏。
我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世,顾砚川在梦里叫过一次。
他叫的是“知夏”。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只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我把内存卡插进旧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和几张模糊的扫描件。
音频开始是一阵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沈知夏的用药记录不能留。”
“家属那边给一笔钱,就说她是突发心衰。”
“顾氏不能出这种事。”
我认得这个声音。
顾鸿远。
顾砚川的父亲。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凉。
扫描件是一份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
受试者签名一栏,写着沈知夏。
年龄十九岁。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受试者已死亡,家属已签署保密协议。
电脑里的音频还在继续。
顾鸿远说:“知微那孩子还小,先接回顾家养着。”
“她姐姐的事,永远不许再提。”
我关掉音频,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
原来沈知微不是顾砚川的初恋。
她是他父亲留在顾家的一笔债。
顾砚川对沈知微的每一次维护,可能都不是因为爱。
可这并不代表我该承受那些。
一个男人把亏欠放在妻子前面,亏欠再重,也不该拿妻子的命去填。
我把内存卡取出来,用密封袋装好,藏在修复台下面的暗格里。
刚藏好,修复室的门就响了。
顾砚川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了一半。
他很少来我的工作室。
“南枝。”
“你拿了知微的东西没有?”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什么东西?”
“那只蓝瓶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知微说,那是她姐姐留给她的。”
我笑了一下。
“她姐姐的遗物,为什么会在顾家书房?”
顾砚川没回答。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修复台,扫过垃圾桶里的封蜡碎屑。
“南枝,别查。”
“你查到什么,都到此为止。”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他这句话压灭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我在查什么。
“顾砚川。”
“你娶我,是因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对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你只需要记住,知微身体不好。”
“她要是出了事,我没办法跟她姐姐交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前,他在婚礼上给我戴戒指时,手也是这样稳。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不会说好听话。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
他只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你走吧。”
我说。
“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砚川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别动那只瓶子。”
门关上后,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
我低头坐了很久,才对自己说了一句:
“南枝,这次先救你自己。”
纪念日那天,我还是去了餐厅。
不是因为还抱有期待。
我只是想把上一世没吃完的那顿饭,好好吃完。
靠窗的位置留着两只酒杯。
服务员问我,另一位什么时候到。
“他不来了。”
“把这份套餐换成单人份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点头。
我一个人吃了前菜、汤和一块煎得很老的牛排。
吃到一半,手机里弹出一条朋友圈。
沈知微发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慈善晚宴的签名墙前,身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
那件西装我认得。
早上出门时,顾砚川穿的就是它。
配文只有一句:谢谢砚川哥,今晚不冷。
我放下刀叉,抽了一张纸巾。
三年前,我和顾砚川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拍卖会上。
我替博物馆修复一只摔碎的青瓷盏。
所有人都说,那只盏修不好。
我花了七个月,把一百多片碎瓷拼回去。
开馆那天,顾砚川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他说:“许小姐,你的手很稳。”
后来他追我。
方式不算热烈。
下雨天会让司机送伞,加班时会让人送宵夜。
我生病住院,他推掉会议来陪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成一截一截。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只是不擅长表达。
婚后第一年,他也会记得我的生日。
他送过我一双很厚的羊皮手套,说修复瓷器不能冻着手。
那双手套我戴到指尖磨白,舍不得扔。
后来他越来越忙。
沈知微回国后,他更忙。
她哮喘发作,他要去。
她失眠,他要去。
她家里灯泡坏了,他也要去。
我问他:“她为什么什么事都找你?”
他说:“她从小在顾家长大,我答应过她姐姐要照顾她。”
我说:“那我呢?”
他看着我,像听见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南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原来在他眼里,懂事就是活该被排在最后。
我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结账离开。
路上,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把离婚流程讲了一遍。
三十天冷静期,财产分割,债务确认。
我问他:“如果我不想拿他的任何东西,最快多久能离?”
律师看了我一眼。
“许女士,婚姻里付出的时间,也是一种损失。”
“你可以不要,但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只要我的工作室,我的工具,和这个孩子。
从律所出来,我又去了医院。
妇产科人很多。
叫到我的号时,我手心全是汗。
医生看完检查单,抬头问我:“孩子想要吗?”
我愣了一秒。
“想。”
“那就得好好保胎。”
她把一张风险告知单推到我面前。
“你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最近不能劳累,也不能受刺激。”
“如果有腹痛、出血,立刻来医院。”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上一世,我一直没舍得把这张单子拿给顾砚川看。
我总觉得,等他不那么忙了,等沈知微的病好了,我们还有时间。
后来,时间没有等我们。
回到家时,顾砚川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
“餐厅那边,我让助理去结账了。”
“这个,补给你的。”
我没有拆。
“放桌上吧。”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医院袋子。
“你身体不舒服?”
“有点贫血。”
“让阿姨给你炖点汤。”
他说得很快,像完成一项安排。
手机一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知微那边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南枝,你最近很安静。”
“安静不好吗?”
“不是。”
“只是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他。
“顾砚川,你会习惯的。”
门关上后,我把那张孕检单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礼物盒留在茶几上,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拆。
第二天,我在盒子里看见一条钻石手链。
发票夹在盒底,购买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沈知微过生日。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天的朋友圈。
沈知微晒过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配文是:哥哥送的。
我笑了一声,把手链放回盒子。
然后,我把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放进了抽屉最上层。
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期停在四月十七日。
沈知微来修复室那天,外面下着雨。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南枝姐,我让阿姨炖了汤。”
“砚川哥说你最近贫血。”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
“放门口吧。”
她笑了一下。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纪念日那天,砚川哥本来想陪你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是我不好,偏偏那天发烧。”
“沈小姐。”
我打断她。
“你姐姐叫沈知夏,对吗?”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雨声顺着屋檐往下落。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
“你果然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家欠我姐姐一条命。”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写进判决书的事。
“我姐姐十九岁进了顾氏的试验组。”
“他们说新药能救她。”
“三个月后,她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
“顾鸿远给了我家一笔钱,把我接回顾家。”
“所有人都说,顾家是我的恩人。”
她看着我,眼神终于露出一点锋利。
“南枝姐,你说可笑吗?”
我没有说话。
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往前一步。
“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你偏偏要修那只瓶子。”
“你把它给我,我立刻走。”
“你要是不给,顾家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只会装柔弱。
她只是把刀藏在最软的地方。
“上一世那场车祸,也是你做的吗?”
我问。
上一世的车祸,警方说是雨天路滑。
可我在昏迷前,闻到过一股很淡的汽油味。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南枝姐,你比我想的聪明。”
“可惜,顾砚川不喜欢聪明的女人。”
她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晚上,顾砚川回来得很晚。
我把孕检单压在书下面,坐在客厅等他。
“顾砚川,沈知夏是怎么死的?”
他解领带的动作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南枝,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顾家养了沈知微十年,你让我当没看见?”
“她姐姐的死,是医疗事故。”
“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的意思是,给钱,改记录,再把人接回家养着?”
顾砚川的脸色沉下来。
“你看了什么?”
“我看了你父亲亲口说,要把沈知夏的用药记录改掉。”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东西在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听见“你父亲改记录”,没有震惊,没有反问。
他问的是东西在哪。
“顾砚川,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
“我答应过知微,会让她好好活着。”
“她姐姐死的时候,她就在门外。”
“她那时候才十七岁。”
“南枝,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逼我?”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凿开。
“那我呢?”
“我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回答了。
“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妻子。”
“一个可以在你忙的时候,自己回家、自己吃饭、自己睡觉的人。”
“对吗?”
顾砚川闭了一下眼。
“南枝,我承认我忽略了你。”
“但你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我低头笑了一声。
“你放心。”
“我不会闹。”
“我只会走。”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你离婚。”
那天晚上,顾砚川第一次没有去沈知微那里。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
“离婚以后,我会搬走。”
“许南枝,你闹够了没有?”
我拉上行李箱,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孕检单。
纸边有点硬,硌着指腹。
“有。”
“但和你没关系。”
顾砚川的脸色变了。
他走过来,一把按住行李箱。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小腹。
我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他最终松开手。
“你走不了。”
“顾家不会让你带着顾家的东西走。”
我看着他。
“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后,我才把那张孕检单拿出来。
上面的日期已经被手心的汗洇花了一点。
我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告诉他,他刚才差一点就摸到了真相。
第二天,顾砚川还是回来了。
他把行李箱拎回卧室,站在门口,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我问他:“什么交代?”
“我会问清楚知微。”
“然后呢?”
“如果她做错了,我不会护着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我差一点又信了。
那天下午,我去修复室取东西。
地下车库很空,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地闪。
我刚走到车边,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处滑出来,横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许小姐。”
“沈小姐让我来拿东西。”
我后退一步,手伸进包里摸手机。
“什么东西?”
“你从顾家拿走的那只瓶子。”
“还有里面的卡。”
我按下录音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
“沈小姐说了,你最好别装傻。”
“顾家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转身就跑。
他没追,只伸脚绊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包甩出去,手机滑到车轮边。
小腹传来一阵坠痛。
我趴在地上,看见裙摆下面慢慢洇出一小片暗红。
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让我提醒你。”
“下次,可就不只是摔一跤了。”
他捡起我的包,翻了两下,没找到东西,骂了一句,转身上车。
车开走后,我趴在地上,手指抖得按不准手机。
我先打给顾砚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南枝?”
“我在工作室车库,流血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
那头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
“知微哮喘发作,我刚把她送到急诊。”
“你先打120,我这边走不开。”
我听见沈知微在电话那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说:“砚川哥,我没事,你去看看南枝姐吧。”
顾砚川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你别说话,医生马上来。”
然后他对我道:“南枝,你等我,我处理完就过去。”
电话挂了。
我躺在地上,盯着头顶坏掉的灯管,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我躺在推床上,听见护士说没有床位。
现在我才知道,床位一直有。
只是他每一次都让我等。
我拨了唐禾的电话。
她那天正好值夜班,接得很快。
“南枝?你怎么了?”
“我在车库。”
“救救我。”
唐禾赶到时,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把我抱上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急诊医生检查完,脸色很沉。
“有先兆流产,出血不少。”
“先住院保胎,不能再受刺激。”
唐禾抓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顾砚川呢?”
“他在陪沈知微。”
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转身就要给顾砚川打电话。
我拉住她。
“别打。”
“打了也一样。”
唐禾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腹一阵一阵地疼。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很小声地说:“宝宝,妈妈这次会保护好你。”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哭了。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这一次,我知道了。
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唐禾帮我联系了律师。
我把内存卡的备份交给她,让她替我保管。
律师在电话里说,顾家的事牵连很大,让我先不要轻举妄动。
“你手上的东西,足够让顾氏出一次大血。”
“但也足够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我说:“我只想离婚。”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来办。”
傍晚,顾砚川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看见我手背上的留置针,他脚步顿了顿。
“医生怎么说?”
唐禾挡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问?”
“她摔在地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顾砚川的视线落到我裙摆边缘那点没洗干净的血迹上。
他的脸色白了一点。
“南枝,我不知道你摔得这么严重。”
“你电话里没说清楚。”
我看着他。
“我说我在流血。”
“你说你走不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
“知微当时喘不上气。我要是晚一步,她可能会死。”
“顾砚川。”
我打断他。
“你不用解释。”
“你每一次都有理由。”
“我只是现在才知道,我在你的理由里,永远排在后面。”
他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会查清楚。”
“我不会让她再动你。”
我闭上眼睛。
“你先把你的家事查清楚吧。”
那天晚上,顾砚川没有走。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唐禾说,他半夜去护士站问了我的检查结果。
护士没有告诉他。
我听完,只觉得累。
一个男人要等到看见血,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妻子。
这样的在意,来得太迟了。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南枝姐,摔得疼吗?”
“下次,可就不只是孩子了。”
住院第三天,沈知微给我打了电话。
她换了一个新号码,声音还是那样轻。
“南枝姐,听说孩子保住了。”
“恭喜。”
我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
“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你手里的东西,换顾鸿远亲笔签字的原件。”
“你不是想离婚吗?有了它,顾家不敢拦你。”
我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汗。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她笑了一声。
“但你现在没有别的路。”
“顾砚川护不住你。”
“他连自己护的是谁,都不知道。”
她约我下午三点去顾家老宅。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给唐禾。
“你在外面等我。”
“半小时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唐禾不放心。
“你非去不可?”
“她手里可能有原件。”
“我需要它。”
唐禾看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就砸窗。”
下午,我到了老宅。
院子里没有开灯。
沈知微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你来了。”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先给我内存卡。”
“你先给我原件。”
她笑了笑,把档案袋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临床试验的原始知情同意书,签名确实是顾鸿远。
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人是沈知微的母亲。
我把档案袋合上。
“你姐姐的事,我很同情。”
“但这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沈知微脸上的笑淡了。
“同情?”
“你知道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多久吗?”
“六个小时。”
“没有人出来告诉我她死了。”
“顾鸿远出来时,只给了我一颗糖。”
“他说,知微乖,以后顾家就是你的家。”
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书房。
“你知道住在杀姐仇人家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把顾砚川当成你的刀?”
“你让他愧疚,让他护着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沈知微,你恨顾家,可你也在享受顾家给你的东西。”
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懂什么?”
“我姐姐死了,顾砚川凭什么娶你,凭什么过得那么好?”
“我本来只想拿回证据。”
“是你自己非要掺进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车。
顾砚川从车上下来,正抬头往上看。
我心里一沉。
“你叫他来的?”
“我总得让他看见,谁才是真正需要他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窗帘下摆。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我扑过去想抢她的打火机。
她推开我,踉跄着往门口退。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听见外面传来锁舌落下的声音。
火顺着窗帘烧到书柜,纸张卷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
浓烟很快填满了房间。
我捂住口鼻,冲到门边,用力砸门。
“沈知微!开门!”
没有人应。
我又跑到窗边。
楼下,顾砚川已经冲进院子。
我拍着玻璃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确实是慌的。
可下一秒,沈知微从侧门跌出来,摔在台阶上。
她捂着胸口,哭着喊:“砚川哥,我喘不上气……”
顾砚川立刻转身。
他朝她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我还在二楼窗边。
隔着火光,我看见他低头查看沈知微的呼吸。
我看见他把西装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我看见他抱着她往大门走。
他没有再抬头。
我拍窗的手慢慢垂下来。
上一世,我躺在推床上,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重来一次,什么都变了。
又什么都没变。
我用椅子砸碎了玻璃。
黑烟从窗口卷出去,空气终于灌进来。
我翻上窗台,听见楼下唐禾的声音。
“南枝!”
她带着保安冲过来,手里举着灭火器。
我从二楼摔到花坛里,小腹撞在石沿上。
疼意一下子从身体最深处炸开。
我躺在泥土里,看见头顶的旧宅屋檐被火舌吞掉。
唐禾跪在我身边,声音发抖。
“南枝,你看着我,别闭眼。”
我想说话,嘴里却只尝到一股血腥味。
救护车来了。
我被抬上担架时,看见顾砚川的车刚开走。
沈知微蜷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被人接住的孩子。
而我的孩子,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走。
到了医院,我被直接推进抢救室。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医生问:“家属呢?”
护士说:“刚才送沈小姐来的顾先生,是这位病人的丈夫。”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顾砚川的声音。
“医生,南枝怎么样?”
“她怀孕八周,大出血,需要马上清宫。”
“你们谁是家属?签一下字。”
顾砚川说:“我是。”
我闭上眼。
上一世,他连我的手术同意书都没有签。
这一世,他终于站在我的抢救室外。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他了。
我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唐禾。
她眼睛肿得很厉害,一看就是哭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孩子呢?”
唐禾没有回答。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慢慢明白了。
窗外的天很亮,病房里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手抽回来,放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平了。
上一世,我连一句“孩子没了”都没来得及听见。
这一世,我知道了。
可知道,并不能让疼少一点。
唐禾说,顾砚川在外面守了两天。
他不吃不喝,也不肯走。
医生说,他签完手术同意书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护士把从我包里掉出来的孕检单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
“南枝,你要见他吗?”
“不见。”
“他说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的错,和我受的伤,不是一回事。”
唐禾没再劝。
下午,顾砚川还是进来了。
他站在床尾,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纸边已经被捏烂了。
“南枝。”
我没有看他。
“孩子……真的没了?”
我笑了一声。
“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终于转过头。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我吐了半个月,你看不见。”
“我在医院保胎,你在陪沈知微。”
“我被关在火里,你抱着她走了。”
“顾砚川,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他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电影里那种好看的哭。
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对不起。”
他说。
“南枝,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曾经我多希望听见这三个字。
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吵。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还有那个你没见过一天的孩子。”
他猛地捂住脸,背过身去。
唐禾把他请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
后来护士说,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裂了。
我听完,只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顾砚川开始查那场火。
监控拍到沈知微的车当天下午进过老宅。
也拍到她离开书房后,把门从外面锁上。
那个在地下车库拦我的男人,也在两天后被找到。
他承认是沈知微给了他钱。
顾砚川拿着这些证据去问她。
沈知微住在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她看见他进来,先笑了。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顾砚川把照片扔在她床上。
“门是你锁的。”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只是想吓吓她。”
“我没想烧死她。”
“你姐姐的事,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
沈知微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顾砚川,你父亲害死我姐姐。”
“你养了我十年,给我钱,给我体面,给我一个家。”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
“你每天让我叫你哥哥。”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顾砚川后退了一步。
“沈知微。”
“别叫我名字。”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怕什么?”
“怕自己真的爱过我?”
“还是怕承认,你为了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顾砚川的脸白得像纸。
“南枝的孩子,是你放的火害死的。”
“不是。”
“是你。”
沈知微指着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说。
“你每一次选我,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明明知道许南枝会难过。”
“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享受我离不开你。”
“顾砚川,你比我更脏。”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砚川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选你。”
沈知微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她抓起枕头砸向他,输液架被扯倒,玻璃瓶在地上炸开。
顾砚川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他回到我的病房。
我正靠在床头看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
他把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顾氏医疗旧案的资料。”
“还有沈知微纵火的证据。”
“你想怎么处理,我都配合。”
我没有接。
“我要离婚。”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南枝,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我会让父亲去自首。”
“我会让沈知微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着离婚协议上那一行空白的签名处。
“顾砚川,你是不是觉得,人死了还能活回来?”
他愣住了。
“我们的孩子回不来。”
“我也不会回到三年前。”
“你现在的悔恨是真的。”
“可我的死心,也是真的。”
他伸手想碰我,我躲开了。
“签字吧。”
“你不签,我就起诉。”
“你父亲的旧案,沈知微的纵火,还有你这两年做过的所有选择。”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
顾砚川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
“南枝,那天在火里,我看见你了。”
“我本来想上去。”
“可知微倒下了。”
“我以为她快死了。”
“所以你先救她。”
“是。”
“我选了两次。”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不用再对不起了。”
“你只要签完字,离我远一点。”
顾砚川用了三天,把顾氏医疗的旧案翻了个底朝天。
沈知夏不是突发心衰。
她参加的是顾氏旗下一款心血管新药的临床试验。
试验剂量超标,出现不良反应后,医院继续用药,还封存了记录。
顾鸿远签了封口协议,把她的死写成自然病亡。
沈知微的母亲拿了钱,把沈知微留在顾家。
这十年,顾家供她读书,给她治病,替她摆平每一次麻烦。
所有人都说顾家仁义。
没有人问过,沈知夏为什么会死。
第四天,顾砚川召开董事会。
他把所有证据放在会议桌上,要求顾鸿远辞去董事长职务,并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
顾鸿远当场扇了他一耳光。
“你疯了?”
“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毁掉顾家?”
顾砚川没有躲。
“她不是外人。”
“她是我妻子。”
顾鸿远看着他,气得直笑。
“你妻子?”
“你什么时候把她当过妻子?”
顾砚川没说话。
这句话,他没办法反驳。
当天下午,顾氏医疗的新闻冲上热搜。
顾鸿远被带走调查。
沈知微因涉嫌纵火、故意伤害,被警方刑事拘留。
顾家的股票跌停。
顾母跑到医院,在病房门口堵住我。
她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怨恨。
“许南枝,你满意了?”
“你毁了砚川,毁了我们顾家。”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顾家不是我毁的。”
“是你们自己做了那些事。”
她抬手想打我。
唐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里是医院。”
“你再动她一下,我就报警。”
顾母甩开她,指着我,声音发抖。
“你以为砚川真的爱你吗?”
“他当初娶你,只是因为你懂事、省心。”
“你这样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我看着她。
“那您应该高兴。”
“省心的女人,现在不想要他了。”
顾母被保安请了出去。
走廊里还传来她的骂声。
我闭上眼,觉得累得厉害。
那天晚上,顾砚川来了。
他手里拿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南枝,我签了。”
我接过来,看见他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
字迹很重,纸背都透了。
“财产分割那部分,我重新改了。”
“你不用净身出户。”
“我的股份、房子、存款,都可以给你。”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划掉了所有财产条款。
“我只要我的工作室。”
“还有我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很暗。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一点关系?”
“是。”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很小的记事本。
“这是在你病房抽屉里掉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看。”
“但有一页,我没看懂。”
他把记事本翻开。
上面是我重生那天写的一行字。
“四月十七日,回来。”
下面还有一行。
“五月二十七日,不要上那辆车。”
顾砚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五月二十七日,怎么了?”
“上一世,我死在那天。”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南枝,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你就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先救了沈知微。”
“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抓住床沿,像站不稳。
“所以你这一个月……”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告诉过你。”
“我说沈知微有问题,你说我多心。”
“我说我在流血,你说你走不开。”
“顾砚川,你连活着的我都不信,怎么会信死过一次的我?”
他松开手,慢慢蹲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坐了很久。
护士说,他一直在看那页纸。
看到最后,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直抖。
我没有再看他。
我把离婚协议签好,放回床头。
窗外的天很黑。
可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和他一起等。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唐禾替我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我其实能自己走。
但她说,我这次得听她的。
医院门口围了几家媒体。
顾氏医疗的旧案闹得太大,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再挖一句。
唐禾骂了一声,推着我从侧门出去。
顾砚川站在侧门外。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一个人来的。
几天不见,他像老了好几岁。
“南枝。”
唐禾挡在我前面。
“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送她。”
“不用。”
我说。
“离婚证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争。
“你的工作室,我让人收拾好了。”
“烧坏的东西都清出去了。”
“那只蓝瓶子还在。”
我看了他一眼。
“瓶子是证物。”
“警方案子结了,物证退还。”
“我让人送回工作室了。”
我不再说话。
车停在路边,唐禾把我扶上去。
顾砚川站在车窗外,弯下腰。
“南枝,顾氏的股份我已经转出去了。”
“旧案赔偿基金也立好了。”
“我父亲会坐牢。”
“沈知微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我会去作证。”
我看着前方。
“这些事,你不需要向我汇报。”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你该做的。”
“但这不代表我要原谅你。”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
车子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一直没有动。
回到工作室,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墙上还有烟熏过的痕迹。
修复台换了一张新的。
窗边放着一只纸箱。
我打开箱子,看见那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被火燎黑了一半,裂纹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
沈知夏的名字,被烧得看不清了。
我把瓶子拿出来,放在掌心。
很轻。
轻得像一条十九岁的命。
下午,我去了看守所。
沈知微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色很差。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下。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那天在火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过了很久,她才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锁门?”
“因为我恨顾砚川。”
“我恨他明明知道我姐姐怎么死的,还要我每天叫他哥哥。”
“我恨他一边说会照顾我,一边娶了你。”
“我恨他让我以为,只要我再乖一点,他就会看见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可我锁门的时候,我以为你从后窗走了。”
“我没想杀你。”
“可你还是锁了。”
“是。”
“所以你欠我的,不是一句没想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许南枝,我姐姐死的时候,也才十九岁。”
“她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顾家给的那点钱,买走了她一条命。”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可以报仇。”
“但你不该拿我的孩子填。”
她低下头,肩膀慢慢垮下去。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对不起,本来就不该被接住。
开庭那天,我去了。
沈知微因纵火罪、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
顾鸿远因提供虚假证明文件、非法经营等罪名被追责。
顾氏医疗被罚,旧案重新调查。
顾砚川坐在证人席上,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也没有替顾家辩解。
散庭后,他在法院门口等我。
“南枝。”
我停下脚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云川。”
“去哪?”
“还没想好。”
他点了一下头,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城南那套房子的钥匙。”
“你要是不想住,就卖了。”
“当我补偿你。”
我没有接。
“顾砚川,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选了沈知微。”
“是你每一次都不觉得那是在选。”
“你觉得她可怜,你觉得她需要你,你觉得你只是去帮她。”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餐厅。”
“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
“把我一个人留在火里。”
“你不是不爱我。”
“你只是觉得,我总能自己撑过去。”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南枝……”
“我说完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钥匙落地的声音。
很轻。
我没有回头。
半年后,我搬到了临川。
这是一座靠海的小城,冬天不算冷,街上种着很多老樟树。
我在旧街租了一间铺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南枝修复室。
铺面不大,前面接活,后面住人。
白天修瓷器,晚上听海风。
唐禾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真打算在这儿待下去?”
“挺好的。”
“不回去了?”
“不回。”
她没再问。
临走前,她抱了抱我。
“顾砚川找过我。”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好。”
我笑了一下。
唐禾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南枝,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再说吧。”
我把她送到车站。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
橱窗里摆着两只很小的银手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原地等你。
冬天过去后,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以后还能不能有孩子,要看运气。
我说好。
有没有孩子,我都得先把自己活好。
店里的生意不算忙。
来修东西的人,大多带着一点舍不得扔的旧物。
缺了口的碗,裂了缝的镯子,摔成两半的茶盏。
他们总问我,能不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我说,能修。
但裂纹会一直在。
有人听完就走了。
也有人把东西留下。
我喜欢那些把旧物留下的人。
他们知道,裂过的东西,不该假装从来没裂过。
三月初,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正低头给一只白瓷碗描金,没抬头。
“老板,这个能修吗?”
我把碗放下,抬起头。
顾砚川站在柜台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盒子里是那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清理干净了,裂纹却还在。
“它一直在你工作室的仓库里。”
“我让人找出来了。”
“我想,它应该跟着你。”
我看着他,没有伸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禾没告诉我。”
“是我自己查的。”
“顾砚川,你现在很闲?”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辞职了。”
“顾氏的事,我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旧案的赔偿基金已经运转起来了。”
“我父亲被判了十二年。”
“沈知微被判了七年。”
“她姐姐的墓,我每年都会去。”
我点了点头。
“挺好的。”
“南枝。”
他叫我名字时,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轻。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还会失眠吗?”
我看着他。
“顾砚川,你不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盒放在柜台上。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
我把木盒推回去。
“东西你拿走。”
“这是证物,也是顾家的东西。”
“我和它没关系了。”
他没有接。
“许南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在火里,我先救你,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描那只白瓷碗。
“可你没有。”
“是。”
“所以我也没有如果。”
他站在柜台前,很久都没有动。
雨声落在屋檐上,风铃一下一下地响。
“南枝,我还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
“顾砚川,我曾经很爱你。”
“爱到你说什么我都信。”
“爱到你一次次选沈知微,我还给你找理由。”
“可我现在想起你,不疼了。”
他的手指按在木盒上,关节发白。
“不疼了,是不是比恨更糟?”
“是。”
“所以你别再来找我了。”
“你让我想起的,不是我们的三年。”
“是我一个人等你的那些晚上。”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好。”
他把木盒留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南枝。”
“如果下辈子,我先遇见你。”
“我一定先救你。”
我没有抬头。
“顾砚川。”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辈子,你先把你自己过好。”
他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又慢慢停下。
雨里,他没有撑伞。
我看着他走下旧街,拐进巷口,直到看不见。
木盒还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瓶身裂得很厉害。
可釉色还是那么蓝。
像很多年前,顾家老宅书房里,那一点没有烧尽的天光。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边。
然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只白瓷碗。
门口又进来一个客人。
“老板,碎成这样的东西,还能修吗?”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瓷片。
“能。”
“那裂纹呢?”
我蘸了一点金漆,沿着碗沿细细描下去。
“裂纹会一直在。”
“但可以不用再疼了。”
窗外的雨停了。
海风吹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