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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4:27

我死在手术台上的那晚,顾砚川正隔着玻璃哄沈知微别怕。

护士第三次出来找他,说许南枝的家属再不签字,人就保不住了。

他皱着眉,手里的笔没动。

“先救知微。”

“她晕血,受不得一点疼。”

我躺在推床上,胸口像压着一块湿透的棉被。

我听见医生问他:“另一位也是你家属吗?”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比我嫁给他的三年还要长。

最后他说:“先救知微,南枝这边我来处理。”

我看着他转身,把沈知微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一件瓷器。

我和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这样碰过我。

再睁眼时,我看见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

床头电子钟显示着日期:四月十七日。

四十天前。

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坐起来,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唇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

我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才确定这不是死后的幻觉。

我真的回来了。

我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摸出上个月随手塞进去的验孕棒。

两条红杠。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上一世,我本来想在纪念日这天把这件事告诉顾砚川。

我订了餐厅,买了蛋糕,还提前一个月去定了两只很小的银手镯。

后来餐厅没去成,蛋糕在冰箱里放到发霉,手镯也没能送出去。

因为沈知微打了一个电话,说她发烧。

顾砚川便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去陪她。

我下楼时,顾砚川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玄关换鞋。

他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去够车钥匙。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微轻轻的声音:“砚川哥,我有点难受。”

“别怕,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才看见我。

“今晚的餐厅退了吧。”

“知微发烧,一个人在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世自己是怎么说的。

我说没关系,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然后我真的等到了凌晨两点。

他回来时身上带着沈知微家里那种栀子花味,领口还沾了一点口红。

他解释说,知微烧糊涂了,靠在他肩上哭。

我信了。

那时候我真蠢。

“好。”

我说。

顾砚川拿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

我没有。

我甚至还替他把门打开。

“路上慢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南枝,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没有。”

“那就好。”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我把验孕棒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里面。

这一次,我不会再在纪念日等他了。

我也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

中午,顾家老宅的管家打来电话。

“少夫人,老爷子书房里清出几件旧瓷,您方便来看看吗?”

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

顾氏医疗旗下的私人医院,获评本年度最佳医疗安全单位。

我盯着“医疗安全”四个字,胃里又翻了一下。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天下午去了顾家老宅。

我在书房角落里看见一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瓶底封着旧蜡。

老管家说,那是顾老爷子生前喜欢的东西,搁了七八年,没人动过。

我把它带回了修复室。

后来,我打开了那只瓶子。

再后来,所有事情都变了。

顾家老宅在城西半山。

我到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小车。

沈知微正蹲在花坛边喂猫。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听见高跟鞋声便抬起头。

“南枝姐,你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得很乖。

上一世,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乖。

“管家说书房有旧瓷。”

“我帮你挑出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砚川哥怕你累着,让我来看看。”

我没接她的话,径直进了书房。

靠窗的长桌上摆着几件旧器。

最里面那只霁蓝釉药瓶,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瓶身细长,釉色沉得像一块深水。

瓶底有一圈发黑的封蜡。

我伸手去拿,沈知微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指甲修得很圆,力气却大得不像一个常年生病的人。

“这只瓶子不修。”

“为什么?”

“是我的东西。”

她很快松开手,语气又轻下来。

“我小时候用过,里面装过药。”

“南枝姐,你要是喜欢,我让砚川哥给你买新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急。

上一世,她没有来得这么早。

也没有说过这只瓶子是她的。

我把瓶子放回桌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顾家委托我修的东西,我得先登记。”

“你要拿走,让管家和我说。”

沈知微的嘴角僵了一下。

“南枝姐,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就好。”

她低头摆弄袖口,声音很轻。

“毕竟,砚川哥最怕家里不安生。”

我把瓶子装进修复箱,没有再看她。

回到修复室后,我关上门,拉上窗帘。

那只瓶子的封蜡已经脆了。

我用竹片一点点剔开,瓶底露出一个黑色的小凹槽。

里面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内存卡。

还有一只儿童款住院手环。

手环已经发黄,上面的字却很清晰。

沈知夏。

我记得这个名字。

上一世,顾砚川在梦里叫过一次。

他叫的是“知夏”。

第二天我问他,他说只是小时候认识的人。

我把内存卡插进旧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和几张模糊的扫描件。

音频开始是一阵电流声。

几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沈知夏的用药记录不能留。”

“家属那边给一笔钱,就说她是突发心衰。”

“顾氏不能出这种事。”

我认得这个声音。

顾鸿远。

顾砚川的父亲。

我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发凉。

扫描件是一份临床试验知情同意书。

受试者签名一栏,写着沈知夏。

年龄十九岁。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受试者已死亡,家属已签署保密协议。

电脑里的音频还在继续。

顾鸿远说:“知微那孩子还小,先接回顾家养着。”

“她姐姐的事,永远不许再提。”

我关掉音频,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天已经黑了。

原来沈知微不是顾砚川的初恋。

她是他父亲留在顾家的一笔债。

顾砚川对沈知微的每一次维护,可能都不是因为爱。

可这并不代表我该承受那些。

一个男人把亏欠放在妻子前面,亏欠再重,也不该拿妻子的命去填。

我把内存卡取出来,用密封袋装好,藏在修复台下面的暗格里。

刚藏好,修复室的门就响了。

顾砚川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松了一半。

他很少来我的工作室。

“南枝。”

“你拿了知微的东西没有?”

我扶着桌沿站起来。

“什么东西?”

“那只蓝瓶子。”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知微说,那是她姐姐留给她的。”

我笑了一下。

“她姐姐的遗物,为什么会在顾家书房?”

顾砚川没回答。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修复台,扫过垃圾桶里的封蜡碎屑。

“南枝,别查。”

“你查到什么,都到此为止。”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他这句话压灭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甚至知道我在查什么。

“顾砚川。”

“你娶我,是因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对吗?”

他喉结动了一下。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你只需要记住,知微身体不好。”

“她要是出了事,我没办法跟她姐姐交代。”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三年前,他在婚礼上给我戴戒指时,手也是这样稳。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不会说好听话。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

他只是把所有的耐心,都留给了另一个女人。

“你走吧。”

我说。

“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

顾砚川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别动那只瓶子。”

门关上后,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很平,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我知道,里面有一个孩子。

我低头坐了很久,才对自己说了一句:

“南枝,这次先救你自己。”

纪念日那天,我还是去了餐厅。

不是因为还抱有期待。

我只是想把上一世没吃完的那顿饭,好好吃完。

靠窗的位置留着两只酒杯。

服务员问我,另一位什么时候到。

“他不来了。”

“把这份套餐换成单人份吧。”

服务员愣了一下,很快点头。

我一个人吃了前菜、汤和一块煎得很老的牛排。

吃到一半,手机里弹出一条朋友圈。

沈知微发了一张照片。

她站在慈善晚宴的签名墙前,身上披着一件男士西装。

那件西装我认得。

早上出门时,顾砚川穿的就是它。

配文只有一句:谢谢砚川哥,今晚不冷。

我放下刀叉,抽了一张纸巾。

三年前,我和顾砚川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拍卖会上。

我替博物馆修复一只摔碎的青瓷盏。

所有人都说,那只盏修不好。

我花了七个月,把一百多片碎瓷拼回去。

开馆那天,顾砚川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他说:“许小姐,你的手很稳。”

后来他追我。

方式不算热烈。

下雨天会让司机送伞,加班时会让人送宵夜。

我生病住院,他推掉会议来陪我,坐在床边削苹果。

苹果削得很难看,皮断成一截一截。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只是不擅长表达。

婚后第一年,他也会记得我的生日。

他送过我一双很厚的羊皮手套,说修复瓷器不能冻着手。

那双手套我戴到指尖磨白,舍不得扔。

后来他越来越忙。

沈知微回国后,他更忙。

她哮喘发作,他要去。

她失眠,他要去。

她家里灯泡坏了,他也要去。

我问他:“她为什么什么事都找你?”

他说:“她从小在顾家长大,我答应过她姐姐要照顾她。”

我说:“那我呢?”

他看着我,像听见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问题。

“南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原来在他眼里,懂事就是活该被排在最后。

我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结账离开。

路上,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把离婚流程讲了一遍。

三十天冷静期,财产分割,债务确认。

我问他:“如果我不想拿他的任何东西,最快多久能离?”

律师看了我一眼。

“许女士,婚姻里付出的时间,也是一种损失。”

“你可以不要,但最好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我只要我的工作室,我的工具,和这个孩子。

从律所出来,我又去了医院。

妇产科人很多。

叫到我的号时,我手心全是汗。

医生看完检查单,抬头问我:“孩子想要吗?”

我愣了一秒。

“想。”

“那就得好好保胎。”

她把一张风险告知单推到我面前。

“你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最近不能劳累,也不能受刺激。”

“如果有腹痛、出血,立刻来医院。”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上一世,我一直没舍得把这张单子拿给顾砚川看。

我总觉得,等他不那么忙了,等沈知微的病好了,我们还有时间。

后来,时间没有等我们。

回到家时,顾砚川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个礼物盒。

“餐厅那边,我让助理去结账了。”

“这个,补给你的。”

我没有拆。

“放桌上吧。”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医院袋子。

“你身体不舒服?”

“有点贫血。”

“让阿姨给你炖点汤。”

他说得很快,像完成一项安排。

手机一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知微那边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我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南枝,你最近很安静。”

“安静不好吗?”

“不是。”

“只是有点不习惯。”

我看着他。

“顾砚川,你会习惯的。”

门关上后,我把那张孕检单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礼物盒留在茶几上,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拆。

第二天,我在盒子里看见一条钻石手链。

发票夹在盒底,购买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沈知微过生日。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天的朋友圈。

沈知微晒过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配文是:哥哥送的。

我笑了一声,把手链放回盒子。

然后,我把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放进了抽屉最上层。

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日期停在四月十七日。

沈知微来修复室那天,外面下着雨。

她提着一只保温桶,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南枝姐,我让阿姨炖了汤。”

“砚川哥说你最近贫血。”

我挡在门口,没有让她进。

“放门口吧。”

她笑了一下。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纪念日那天,砚川哥本来想陪你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

“是我不好,偏偏那天发烧。”

“沈小姐。”

我打断她。

“你姐姐叫沈知夏,对吗?”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雨声顺着屋檐往下落。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

“你果然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家欠我姐姐一条命。”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写进判决书的事。

“我姐姐十九岁进了顾氏的试验组。”

“他们说新药能救她。”

“三个月后,她死在一间没有窗户的病房里。”

“顾鸿远给了我家一笔钱,把我接回顾家。”

“所有人都说,顾家是我的恩人。”

她看着我,眼神终于露出一点锋利。

“南枝姐,你说可笑吗?”

我没有说话。

她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往前一步。

“我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

“可你偏偏要修那只瓶子。”

“你把它给我,我立刻走。”

“你要是不给,顾家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只会装柔弱。

她只是把刀藏在最软的地方。

“上一世那场车祸,也是你做的吗?”

我问。

上一世的车祸,警方说是雨天路滑。

可我在昏迷前,闻到过一股很淡的汽油味。

沈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南枝姐,你比我想的聪明。”

“可惜,顾砚川不喜欢聪明的女人。”

她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门口,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晚上,顾砚川回来得很晚。

我把孕检单压在书下面,坐在客厅等他。

“顾砚川,沈知夏是怎么死的?”

他解领带的动作停住了。

“谁告诉你的?”

“你只需要回答我。”

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听得见钟表走动的声音。

“南枝,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

“顾家养了沈知微十年,你让我当没看见?”

“她姐姐的死,是医疗事故。”

“已经处理完了。”

“处理完的意思是,给钱,改记录,再把人接回家养着?”

顾砚川的脸色沉下来。

“你看了什么?”

“我看了你父亲亲口说,要把沈知夏的用药记录改掉。”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

“东西在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听见“你父亲改记录”,没有震惊,没有反问。

他问的是东西在哪。

“顾砚川,你早就知道。”

他没有否认。

“我答应过知微,会让她好好活着。”

“她姐姐死的时候,她就在门外。”

“她那时候才十七岁。”

“南枝,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逼我?”

我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凿开。

“那我呢?”

“我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回答了。

“一个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妻子。”

“一个可以在你忙的时候,自己回家、自己吃饭、自己睡觉的人。”

“对吗?”

顾砚川闭了一下眼。

“南枝,我承认我忽略了你。”

“但你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我低头笑了一声。

“你放心。”

“我不会闹。”

“我只会走。”

他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和你离婚。”

那天晚上,顾砚川第一次没有去沈知微那里。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

“离婚以后,我会搬走。”

“许南枝,你闹够了没有?”

我拉上行李箱,没有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孕检单。

纸边有点硬,硌着指腹。

“有。”

“但和你没关系。”

顾砚川的脸色变了。

他走过来,一把按住行李箱。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小腹。

我把外套往下拉了拉。

他最终松开手。

“你走不了。”

“顾家不会让你带着顾家的东西走。”

我看着他。

“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门关上后,我才把那张孕检单拿出来。

上面的日期已经被手心的汗洇花了一点。

我没有追出去。

也没有告诉他,他刚才差一点就摸到了真相。

第二天,顾砚川还是回来了。

他把行李箱拎回卧室,站在门口,说会给我一个交代。

我问他:“什么交代?”

“我会问清楚知微。”

“然后呢?”

“如果她做错了,我不会护着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

我差一点又信了。

那天下午,我去修复室取东西。

地下车库很空,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暗地闪。

我刚走到车边,一辆黑色轿车从拐角处滑出来,横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许小姐。”

“沈小姐让我来拿东西。”

我后退一步,手伸进包里摸手机。

“什么东西?”

“你从顾家拿走的那只瓶子。”

“还有里面的卡。”

我按下录音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

“沈小姐说了,你最好别装傻。”

“顾家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我转身就跑。

他没追,只伸脚绊了我一下。

我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包甩出去,手机滑到车轮边。

小腹传来一阵坠痛。

我趴在地上,看见裙摆下面慢慢洇出一小片暗红。

男人低头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让我提醒你。”

“下次,可就不只是摔一跤了。”

他捡起我的包,翻了两下,没找到东西,骂了一句,转身上车。

车开走后,我趴在地上,手指抖得按不准手机。

我先打给顾砚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南枝?”

“我在工作室车库,流血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

那头传来医院广播的声音。

“知微哮喘发作,我刚把她送到急诊。”

“你先打120,我这边走不开。”

我听见沈知微在电话那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说:“砚川哥,我没事,你去看看南枝姐吧。”

顾砚川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你别说话,医生马上来。”

然后他对我道:“南枝,你等我,我处理完就过去。”

电话挂了。

我躺在地上,盯着头顶坏掉的灯管,忽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我躺在推床上,听见护士说没有床位。

现在我才知道,床位一直有。

只是他每一次都让我等。

我拨了唐禾的电话。

她那天正好值夜班,接得很快。

“南枝?你怎么了?”

“我在车库。”

“救救我。”

唐禾赶到时,我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把我抱上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

急诊医生检查完,脸色很沉。

“有先兆流产,出血不少。”

“先住院保胎,不能再受刺激。”

唐禾抓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顾砚川呢?”

“他在陪沈知微。”

她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转身就要给顾砚川打电话。

我拉住她。

“别打。”

“打了也一样。”

唐禾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腹一阵一阵地疼。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很小声地说:“宝宝,妈妈这次会保护好你。”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先哭了。

上一世,我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这一次,我知道了。

可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唐禾帮我联系了律师。

我把内存卡的备份交给她,让她替我保管。

律师在电话里说,顾家的事牵连很大,让我先不要轻举妄动。

“你手上的东西,足够让顾氏出一次大血。”

“但也足够让一些人铤而走险。”

我说:“我只想离婚。”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来办。”

傍晚,顾砚川终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

看见我手背上的留置针,他脚步顿了顿。

“医生怎么说?”

唐禾挡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问?”

“她摔在地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哪?”

顾砚川的视线落到我裙摆边缘那点没洗干净的血迹上。

他的脸色白了一点。

“南枝,我不知道你摔得这么严重。”

“你电话里没说清楚。”

我看着他。

“我说我在流血。”

“你说你走不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

“知微当时喘不上气。我要是晚一步,她可能会死。”

“顾砚川。”

我打断他。

“你不用解释。”

“你每一次都有理由。”

“我只是现在才知道,我在你的理由里,永远排在后面。”

他站在床边,手指攥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会查清楚。”

“我不会让她再动你。”

我闭上眼睛。

“你先把你的家事查清楚吧。”

那天晚上,顾砚川没有走。

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唐禾说,他半夜去护士站问了我的检查结果。

护士没有告诉他。

我听完,只觉得累。

一个男人要等到看见血,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妻子。

这样的在意,来得太迟了。

第二天清晨,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南枝姐,摔得疼吗?”

“下次,可就不只是孩子了。”

住院第三天,沈知微给我打了电话。

她换了一个新号码,声音还是那样轻。

“南枝姐,听说孩子保住了。”

“恭喜。”

我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

“我找你,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你手里的东西,换顾鸿远亲笔签字的原件。”

“你不是想离婚吗?有了它,顾家不敢拦你。”

我攥着手机,掌心出了一层汗。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

她笑了一声。

“但你现在没有别的路。”

“顾砚川护不住你。”

“他连自己护的是谁,都不知道。”

她约我下午三点去顾家老宅。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给唐禾。

“你在外面等我。”

“半小时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唐禾不放心。

“你非去不可?”

“她手里可能有原件。”

“我需要它。”

唐禾看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就砸窗。”

下午,我到了老宅。

院子里没有开灯。

沈知微站在二楼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档案袋。

“你来了。”

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先给我内存卡。”

“你先给我原件。”

她笑了笑,把档案袋推过来。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份临床试验的原始知情同意书,签名确实是顾鸿远。

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凭证,收款人是沈知微的母亲。

我把档案袋合上。

“你姐姐的事,我很同情。”

“但这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沈知微脸上的笑淡了。

“同情?”

“你知道我姐姐死的时候,我在门外站了多久吗?”

“六个小时。”

“没有人出来告诉我她死了。”

“顾鸿远出来时,只给了我一颗糖。”

“他说,知微乖,以后顾家就是你的家。”

她抬手指了指这间书房。

“你知道住在杀姐仇人家里,是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把顾砚川当成你的刀?”

“你让他愧疚,让他护着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沈知微,你恨顾家,可你也在享受顾家给你的东西。”

她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懂什么?”

“我姐姐死了,顾砚川凭什么娶你,凭什么过得那么好?”

“我本来只想拿回证据。”

“是你自己非要掺进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车。

顾砚川从车上下来,正抬头往上看。

我心里一沉。

“你叫他来的?”

“我总得让他看见,谁才是真正需要他的人。”

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了窗帘下摆。

火苗一下子窜起来。

我扑过去想抢她的打火机。

她推开我,踉跄着往门口退。

“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

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听见外面传来锁舌落下的声音。

火顺着窗帘烧到书柜,纸张卷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

浓烟很快填满了房间。

我捂住口鼻,冲到门边,用力砸门。

“沈知微!开门!”

没有人应。

我又跑到窗边。

楼下,顾砚川已经冲进院子。

我拍着玻璃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确实是慌的。

可下一秒,沈知微从侧门跌出来,摔在台阶上。

她捂着胸口,哭着喊:“砚川哥,我喘不上气……”

顾砚川立刻转身。

他朝她跑过去,把她抱起来。

我还在二楼窗边。

隔着火光,我看见他低头查看沈知微的呼吸。

我看见他把西装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我看见他抱着她往大门走。

他没有再抬头。

我拍窗的手慢慢垂下来。

上一世,我躺在推床上,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重来一次,什么都变了。

又什么都没变。

我用椅子砸碎了玻璃。

黑烟从窗口卷出去,空气终于灌进来。

我翻上窗台,听见楼下唐禾的声音。

“南枝!”

她带着保安冲过来,手里举着灭火器。

我从二楼摔到花坛里,小腹撞在石沿上。

疼意一下子从身体最深处炸开。

我躺在泥土里,看见头顶的旧宅屋檐被火舌吞掉。

唐禾跪在我身边,声音发抖。

“南枝,你看着我,别闭眼。”

我想说话,嘴里却只尝到一股血腥味。

救护车来了。

我被抬上担架时,看见顾砚川的车刚开走。

沈知微蜷在他怀里,像一个终于被人接住的孩子。

而我的孩子,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走。

到了医院,我被直接推进抢救室。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医生问:“家属呢?”

护士说:“刚才送沈小姐来的顾先生,是这位病人的丈夫。”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顾砚川的声音。

“医生,南枝怎么样?”

“她怀孕八周,大出血,需要马上清宫。”

“你们谁是家属?签一下字。”

顾砚川说:“我是。”

我闭上眼。

上一世,他连我的手术同意书都没有签。

这一世,他终于站在我的抢救室外。

可我一点都不想要他了。

我醒来时,病房里只有唐禾。

她眼睛肿得很厉害,一看就是哭过。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孩子呢?”

唐禾没有回答。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慢慢明白了。

窗外的天很亮,病房里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我没有哭。

我只是把手抽回来,放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平了。

上一世,我连一句“孩子没了”都没来得及听见。

这一世,我知道了。

可知道,并不能让疼少一点。

唐禾说,顾砚川在外面守了两天。

他不吃不喝,也不肯走。

医生说,他签完手术同意书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护士把从我包里掉出来的孕检单递给他。

他看了很久,蹲在地上,一直没起来。

“南枝,你要见他吗?”

“不见。”

“他说他知道错了。”

“他知道的错,和我受的伤,不是一回事。”

唐禾没再劝。

下午,顾砚川还是进来了。

他站在床尾,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纸边已经被捏烂了。

“南枝。”

我没有看他。

“孩子……真的没了?”

我笑了一声。

“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不知道你怀孕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终于转过头。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我吐了半个月,你看不见。”

“我在医院保胎,你在陪沈知微。”

“我被关在火里,你抱着她走了。”

“顾砚川,你要我怎么告诉你?”

他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哭。

不是电影里那种好看的哭。

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

“对不起。”

他说。

“南枝,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曾经我多希望听见这三个字。

现在听见了,只觉得吵。

“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还有那个你没见过一天的孩子。”

他猛地捂住脸,背过身去。

唐禾把他请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

后来护士说,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裂了。

我听完,只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顾砚川开始查那场火。

监控拍到沈知微的车当天下午进过老宅。

也拍到她离开书房后,把门从外面锁上。

那个在地下车库拦我的男人,也在两天后被找到。

他承认是沈知微给了他钱。

顾砚川拿着这些证据去问她。

沈知微住在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的胶布。

她看见他进来,先笑了。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顾砚川把照片扔在她床上。

“门是你锁的。”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只是想吓吓她。”

“我没想烧死她。”

“你姐姐的事,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之后呢?”

沈知微抬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顾砚川,你父亲害死我姐姐。”

“你养了我十年,给我钱,给我体面,给我一个家。”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要。”

“你每天让我叫你哥哥。”

“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顾砚川后退了一步。

“沈知微。”

“别叫我名字。”

她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怕什么?”

“怕自己真的爱过我?”

“还是怕承认,你为了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顾砚川的脸白得像纸。

“南枝的孩子,是你放的火害死的。”

“不是。”

“是你。”

沈知微指着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说。

“你每一次选我,都是你自己选的。”

“你明明知道许南枝会难过。”

“可你还是来了。”

“因为你享受我离不开你。”

“顾砚川,你比我更脏。”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顾砚川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说得对。”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选你。”

沈知微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她抓起枕头砸向他,输液架被扯倒,玻璃瓶在地上炸开。

顾砚川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他回到我的病房。

我正靠在床头看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

他把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我面前。

“这是顾氏医疗旧案的资料。”

“还有沈知微纵火的证据。”

“你想怎么处理,我都配合。”

我没有接。

“我要离婚。”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南枝,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我会让父亲去自首。”

“我会让沈知微付出代价。”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低头看着离婚协议上那一行空白的签名处。

“顾砚川,你是不是觉得,人死了还能活回来?”

他愣住了。

“我们的孩子回不来。”

“我也不会回到三年前。”

“你现在的悔恨是真的。”

“可我的死心,也是真的。”

他伸手想碰我,我躲开了。

“签字吧。”

“你不签,我就起诉。”

“你父亲的旧案,沈知微的纵火,还有你这两年做过的所有选择。”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

顾砚川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很久,他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

“南枝,那天在火里,我看见你了。”

“我本来想上去。”

“可知微倒下了。”

“我以为她快死了。”

“所以你先救她。”

“是。”

“我选了两次。”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不用再对不起了。”

“你只要签完字,离我远一点。”

顾砚川用了三天,把顾氏医疗的旧案翻了个底朝天。

沈知夏不是突发心衰。

她参加的是顾氏旗下一款心血管新药的临床试验。

试验剂量超标,出现不良反应后,医院继续用药,还封存了记录。

顾鸿远签了封口协议,把她的死写成自然病亡。

沈知微的母亲拿了钱,把沈知微留在顾家。

这十年,顾家供她读书,给她治病,替她摆平每一次麻烦。

所有人都说顾家仁义。

没有人问过,沈知夏为什么会死。

第四天,顾砚川召开董事会。

他把所有证据放在会议桌上,要求顾鸿远辞去董事长职务,并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

顾鸿远当场扇了他一耳光。

“你疯了?”

“为了一个外人,你要毁掉顾家?”

顾砚川没有躲。

“她不是外人。”

“她是我妻子。”

顾鸿远看着他,气得直笑。

“你妻子?”

“你什么时候把她当过妻子?”

顾砚川没说话。

这句话,他没办法反驳。

当天下午,顾氏医疗的新闻冲上热搜。

顾鸿远被带走调查。

沈知微因涉嫌纵火、故意伤害,被警方刑事拘留。

顾家的股票跌停。

顾母跑到医院,在病房门口堵住我。

她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怨恨。

“许南枝,你满意了?”

“你毁了砚川,毁了我们顾家。”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

“顾家不是我毁的。”

“是你们自己做了那些事。”

她抬手想打我。

唐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这里是医院。”

“你再动她一下,我就报警。”

顾母甩开她,指着我,声音发抖。

“你以为砚川真的爱你吗?”

“他当初娶你,只是因为你懂事、省心。”

“你这样的女人,满大街都是。”

我看着她。

“那您应该高兴。”

“省心的女人,现在不想要他了。”

顾母被保安请了出去。

走廊里还传来她的骂声。

我闭上眼,觉得累得厉害。

那天晚上,顾砚川来了。

他手里拿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南枝,我签了。”

我接过来,看见他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

字迹很重,纸背都透了。

“财产分割那部分,我重新改了。”

“你不用净身出户。”

“我的股份、房子、存款,都可以给你。”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划掉了所有财产条款。

“我只要我的工作室。”

“还有我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很暗。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一点关系?”

“是。”

他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很小的记事本。

“这是在你病房抽屉里掉出来的。”

“我不是故意看。”

“但有一页,我没看懂。”

他把记事本翻开。

上面是我重生那天写的一行字。

“四月十七日,回来。”

下面还有一行。

“五月二十七日,不要上那辆车。”

顾砚川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五月二十七日,怎么了?”

“上一世,我死在那天。”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南枝,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你就当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你先救了沈知微。”

“我死在手术台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然后他伸手抓住床沿,像站不稳。

“所以你这一个月……”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出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我告诉过你。”

“我说沈知微有问题,你说我多心。”

“我说我在流血,你说你走不开。”

“顾砚川,你连活着的我都不信,怎么会信死过一次的我?”

他松开手,慢慢蹲下去。

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坐了很久。

护士说,他一直在看那页纸。

看到最后,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直抖。

我没有再看他。

我把离婚协议签好,放回床头。

窗外的天很黑。

可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和他一起等。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唐禾替我办完手续,推着轮椅往门口走。

我其实能自己走。

但她说,我这次得听她的。

医院门口围了几家媒体。

顾氏医疗的旧案闹得太大,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再挖一句。

唐禾骂了一声,推着我从侧门出去。

顾砚川站在侧门外。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一个人来的。

几天不见,他像老了好几岁。

“南枝。”

唐禾挡在我前面。

“你还来干什么?”

“我来送她。”

“不用。”

我说。

“离婚证我会让律师寄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争。

“你的工作室,我让人收拾好了。”

“烧坏的东西都清出去了。”

“那只蓝瓶子还在。”

我看了他一眼。

“瓶子是证物。”

“警方案子结了,物证退还。”

“我让人送回工作室了。”

我不再说话。

车停在路边,唐禾把我扶上去。

顾砚川站在车窗外,弯下腰。

“南枝,顾氏的股份我已经转出去了。”

“旧案赔偿基金也立好了。”

“我父亲会坐牢。”

“沈知微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我会去作证。”

我看着前方。

“这些事,你不需要向我汇报。”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你该做的。”

“但这不代表我要原谅你。”

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

车子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他一直没有动。

回到工作室,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墙上还有烟熏过的痕迹。

修复台换了一张新的。

窗边放着一只纸箱。

我打开箱子,看见那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被火燎黑了一半,裂纹从瓶口一直延伸到瓶底。

沈知夏的名字,被烧得看不清了。

我把瓶子拿出来,放在掌心。

很轻。

轻得像一条十九岁的命。

下午,我去了看守所。

沈知微穿着统一的马甲,头发剪短了,脸色很差。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一下。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那天在火里,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

过了很久,她才说:“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锁门?”

“因为我恨顾砚川。”

“我恨他明明知道我姐姐怎么死的,还要我每天叫他哥哥。”

“我恨他一边说会照顾我,一边娶了你。”

“我恨他让我以为,只要我再乖一点,他就会看见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可我锁门的时候,我以为你从后窗走了。”

“我没想杀你。”

“可你还是锁了。”

“是。”

“所以你欠我的,不是一句没想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许南枝,我姐姐死的时候,也才十九岁。”

“她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

“顾家给的那点钱,买走了她一条命。”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可以报仇。”

“但你不该拿我的孩子填。”

她低下头,肩膀慢慢垮下去。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对不起,本来就不该被接住。

开庭那天,我去了。

沈知微因纵火罪、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刑。

顾鸿远因提供虚假证明文件、非法经营等罪名被追责。

顾氏医疗被罚,旧案重新调查。

顾砚川坐在证人席上,把所有事情说了一遍。

他没有替自己辩解。

也没有替顾家辩解。

散庭后,他在法院门口等我。

“南枝。”

我停下脚步。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离开云川。”

“去哪?”

“还没想好。”

他点了一下头,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

“这是城南那套房子的钥匙。”

“你要是不想住,就卖了。”

“当我补偿你。”

我没有接。

“顾砚川,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我。

“不是你选了沈知微。”

“是你每一次都不觉得那是在选。”

“你觉得她可怜,你觉得她需要你,你觉得你只是去帮她。”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餐厅。”

“把我一个人留在医院。”

“把我一个人留在火里。”

“你不是不爱我。”

“你只是觉得,我总能自己撑过去。”

他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南枝……”

“我说完了。”

我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钥匙落地的声音。

很轻。

我没有回头。

半年后,我搬到了临川。

这是一座靠海的小城,冬天不算冷,街上种着很多老樟树。

我在旧街租了一间铺面,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南枝修复室。

铺面不大,前面接活,后面住人。

白天修瓷器,晚上听海风。

唐禾来看过我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真打算在这儿待下去?”

“挺好的。”

“不回去了?”

“不回。”

她没再问。

临走前,她抱了抱我。

“顾砚川找过我。”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好。”

我笑了一下。

唐禾也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南枝,你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再说吧。”

我把她送到车站。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母婴店。

橱窗里摆着两只很小的银手镯。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原地等你。

冬天过去后,我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以后还能不能有孩子,要看运气。

我说好。

有没有孩子,我都得先把自己活好。

店里的生意不算忙。

来修东西的人,大多带着一点舍不得扔的旧物。

缺了口的碗,裂了缝的镯子,摔成两半的茶盏。

他们总问我,能不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我说,能修。

但裂纹会一直在。

有人听完就走了。

也有人把东西留下。

我喜欢那些把旧物留下的人。

他们知道,裂过的东西,不该假装从来没裂过。

三月初,店里来了一个客人。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我正低头给一只白瓷碗描金,没抬头。

“老板,这个能修吗?”

我把碗放下,抬起头。

顾砚川站在柜台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手里捧着一只木盒。

盒子里是那只霁蓝釉药瓶。

瓶身清理干净了,裂纹却还在。

“它一直在你工作室的仓库里。”

“我让人找出来了。”

“我想,它应该跟着你。”

我看着他,没有伸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禾没告诉我。”

“是我自己查的。”

“顾砚川,你现在很闲?”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辞职了。”

“顾氏的事,我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旧案的赔偿基金已经运转起来了。”

“我父亲被判了十二年。”

“沈知微被判了七年。”

“她姐姐的墓,我每年都会去。”

我点了点头。

“挺好的。”

“南枝。”

他叫我名字时,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轻。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还会失眠吗?”

我看着他。

“顾砚川,你不用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盒放在柜台上。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

“看完了。”

我把木盒推回去。

“东西你拿走。”

“这是证物,也是顾家的东西。”

“我和它没关系了。”

他没有接。

“许南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

“如果那天在火里,我先救你,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描那只白瓷碗。

“可你没有。”

“是。”

“所以我也没有如果。”

他站在柜台前,很久都没有动。

雨声落在屋檐上,风铃一下一下地响。

“南枝,我还能不能……”

“不能。”

我打断他。

他闭上嘴,眼圈慢慢红了。

我看着他。

“顾砚川,我曾经很爱你。”

“爱到你说什么我都信。”

“爱到你一次次选沈知微,我还给你找理由。”

“可我现在想起你,不疼了。”

他的手指按在木盒上,关节发白。

“不疼了,是不是比恨更糟?”

“是。”

“所以你别再来找我了。”

“你让我想起的,不是我们的三年。”

“是我一个人等你的那些晚上。”

他低下头,很久才说:“好。”

他把木盒留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南枝。”

“如果下辈子,我先遇见你。”

“我一定先救你。”

我没有抬头。

“顾砚川。”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辈子,你先把你自己过好。”

他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又慢慢停下。

雨里,他没有撑伞。

我看着他走下旧街,拐进巷口,直到看不见。

木盒还放在柜台上。

我打开看了一眼。

瓶身裂得很厉害。

可釉色还是那么蓝。

像很多年前,顾家老宅书房里,那一点没有烧尽的天光。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窗边。

然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只白瓷碗。

门口又进来一个客人。

“老板,碎成这样的东西,还能修吗?”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瓷片。

“能。”

“那裂纹呢?”

我蘸了一点金漆,沿着碗沿细细描下去。

“裂纹会一直在。”

“但可以不用再疼了。”

窗外的雨停了。

海风吹进来,风铃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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