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载以为,他终于摆脱了我的掌控。 他不知道,废掉我的那一刻,才真正落入我的棋局。 假虎符,空朝堂,蠢皇帝…… 我看着他一步步毁掉自己亲手夺来的江山。 直到他带领百官跪在冷宫门前,哭着求我出山。 可惜,棋已经下完了。
1
金銮殿内。
我隔着珠帘,扫视着玉阶下跪着的文武百官。
最后落到身边那个年轻帝王身上。
李成载。
我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如今的大晟皇帝。
他身上的龙袍一丝不乱,袖口遮住的手却在抖。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皇帝已经及冠了。”
我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这朝中的事,哀家也该还回去了。”
话落,殿里没人出声。
李成载抬起头,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很快,他又低下去,跪到了珠帘前。
“母后正值盛年,大晟还要仰仗母后。儿臣才疏学浅,哪里担得起这份重任?”
听声音他都快哭了,像极了一个舍不得母亲操劳的孝子。
可惜。
昨夜那几封血书已经到了我手里。
他和几位辅政大臣商量着如何逼宫,字字句句,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若没看见,说不定还真会信。
我往椅背上一靠,手伸进袖中,摸出了那块玄铁令牌。
大晟虎符。
天下兵马,尽在此令。
“哀家这些日子身子不太好,头疼得厉害。”
我看着前方。
“这天下,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吧。”
虎符放到了旁边的托盘里。
大太监赶紧上前,双手捧起,走下台阶。
李成载的眼睛紧盯着那块玄铁,呼吸急促。
他甚至没等太监走近,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夺过去。
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刚还在推辞皇权的人。
虎符落入掌心,他握得很紧。
十五年了。
他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这东西。
如今,总算拿到了。
“儿臣……领旨。”
他站直身体,声音沉稳,连称呼也变了。
“母后既然身体不适,便在后宫好生休息。前朝之事,朕自会处理,不让母后再费心。”
最后费心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我站起来,把手搭在桂嬷嬷手上,往台下走。
直到走出这金銮殿,身后才响起百官叩拜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无比。
李成载坐上了他想要的位置,也拿走了他以为能掌控的一切。
呵,想要这万里江山?
那就看看你的肩膀,能不能撑得住。
2
交出权力的第三天。
慈宁宫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队御林军闯了进来。
领头的人叫王卓。
是李成载亲手提拔的新任禁军统领。
他手里拿着明黄色圣旨,站在院中,连礼都没行,只盯着我看。
那眼神,藏都懒得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卓展开圣旨。
“太后苏氏,临朝十五载,牝鸡司晨。今顺应天意,褫夺苏氏太后尊号,贬为庶人。即刻迁入冷宫,幽闭思过。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满院的人都跪了,只有我还坐着。
李成载倒是比我想得动手更快。
拿到那块假虎符才三天,就想把我拖下来,踩进泥里。
桂嬷嬷先忍不住。
她上前一步,指着王卓。
“十五年呐!娘娘替大晟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如今皇上刚坐稳位置,就要行过河拆桥之事吗?”
王卓脸色一沉。
“大胆!”
刀出了鞘。
“敢妄议圣上,谁给你的胆子?”
他朝身后挥了下手。
“来人,桂氏妖言惑众,拖出去杖毙!”
几个御林军立刻扑过去。
桂嬷嬷年纪大了,哪能挣脱得了这些人。
她被按在宫外青石板上,棍子就要落下。
“住手!”
我站起来。
“这里是慈宁宫。”
“谁准你们动手的?”
王卓握着刀,笑了一声。
“娘娘,您现在还当自己是太后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李成载走了进来。
他穿着明黄常服,脸上的笑意一点没遮。
“苏氏,别来无恙啊。”
他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朕会念着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他停了一下。
“这十五年,朕每天看你的脸色过日子,你坐在上面,朕跪在下面。”
“如今朕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喊我母后的孩子,现在站在这里,倒像是一个仇家。
“给朕打。”
李成载看向地上的桂嬷嬷。
“让她看清楚,自己护着的人,是怎么死的。”
砰!
砰!
廷杖一下接着一下。
桂嬷嬷没再喊,她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石缝。
血慢慢染开,红了一片。
后来,她的手松开,人也没了气。
临死前,她费力转过头,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在说:“娘娘保重。”
血顺着青石板流过来,停在我脚边。
十五年的情分,就这样断了。
我抬起头,李成载还站在那里。
他的脸因为得意变得有些扭曲。
“好。”
我说。
“我去冷宫。”
桂嬷嬷这条命,我记下了。
3
冷宫在皇城最偏的地方。
墙高,门旧。
一年到头见不到多少阳光,屋里一股潮气。
“进去吧。”
押送我的太监伸手推了一把,力道不小。
我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踉跄两步,踏进了冷宫。
身后的门被关上,锁链拖过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
外面的光,也跟着没了。
“皇上说了。”
门外传来那太监的笑声。
“每日一碗泔水,能撑多久,看她自己的命。”
几个跟来的宫人也笑了起来。
脚步声远去,冷宫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殿中,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背。
这些日子装出来的疲态,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看向房梁。
“出来吧。”
话没说完,三道人影从上面落下,没有任何声响。
三人都戴着暗金面具,单膝跪在我面前。
“影一、影二、影三,见过主子。”
这是天罗,我一手建立的暗卫。
十五年来,他们只听我的命令。
李成载以为夺了我的太后之位,把我关进冷宫,我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废人。
他不知道,在这座皇城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
我想走,随时都能走。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
好戏才刚开场。
“桂嬷嬷呢?”
我走到那张破木桌旁,坐了下来。
影一低头。
“回主子,已经从乱葬岗换了出来,厚葬在西山。”
他说完,停了一下。
“那笔账,天罗记着。”
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眼前又浮出桂嬷嬷倒下时的样子。
“杀了他,太便宜。”
我开口。
“传令。”
“天罗先藏起来,把六部那边的消息,全断了。”
“从明日起,让新帝听不见,也看不见。”
影一点头。
影二上前一步。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血玉令牌。
上面刻着狼头。
丢给他。
“拿着它,今晚出城。”
“去北疆找镇北王,南疆找平南王,西境找定西王。”
这三个人,都是我当年一手提起来的将领。
手里握着大晟大半兵马。
他们认的是我。
不是那块被李成载抢去的假虎符。
“告诉他们。”
我看着窗外。
“没有我的命令,京城哪怕翻了天,也不许动一兵一卒。”
“属下遵命。”
三人应声。
很快,屋里又安静下来。
冷风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以为赶走了我,就能坐稳这个皇位?
没有我撑着,大晟早就不是你看到的样子。
这张网,看着还在。
其实早破了。
4
李成载坐上那个位置后的第一个月。
朝堂和后宫,已经被他折腾得不像样子。
他急着把手里的权力握牢。
先动的,就是我留下的人。
几个辅政老臣,被随意找了罪名赶出朝堂。
换上来的,全是王卓这种人。
会说好听话。
会看皇帝脸色。
至于有没有本事,不重要。
金銮殿上,再没人敢像从前那样直言进谏。
“皇上英明!”
王卓跪在殿中,声音响亮。
“此次整顿吏治,定能让大晟再现盛世!”
李成载听得很舒服。
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摩挲着那块玄铁虎符。
他大概觉得,天下已尽在掌中,世间再没有任何阻碍。
于是,他开始修宫殿。
京郊那座行宫,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
用的全是最好的材料。
还下令从各地挑选秀女,往后宫里送。
可国库是什么样,他没看见。
这些年打仗,银子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户部的账本翻开,里面空得让人心慌。
张尚书跪在金銮殿前,磕头如捣蒜。
“皇上!国库撑不住了。”
“行宫不能再修。北疆将士的冬衣粮草还没备齐,若再加税,只怕百姓也要起事啊。”
殿里没人说话。
李成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下面那个跪了几十年的老臣。
“张爱卿。”
“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
手掌拍在龙案上,砰的一声。
“朕是大晟天子。”
“修一座园子,还需要看户部的脸色?”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太后提拔的人,就能不把朕放在眼里?”
张尚书身子晃了一下。
“臣不敢。”
“臣只是……”
他抬起头,豁出去了。
“臣只是想保住大晟。”
李成载懒得再听。
“拖出去。”
“张尚书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告老吧。”
随即,他又下了另一道旨。
“户部尚书的位置,让王卓的内弟来。”
这一句话落下,不少老臣低下了头。
他们都明白了。
这个新皇帝,听不得劝。
提太后?
不行。
说国库没钱?
也不行。
谁开口,谁倒霉。
果然,没几天,户部就出了乱子。
王卓的内弟根本不懂账目。
一堆账册摆在面前,他看得头疼,干脆照着李成载的意思办。
为了凑修行宫的钱,他下令江南各省加收三成商税。
消息传出去,商户都炸了。
加半成的税,就足以让他们睡不着觉。
这一下足足加了三成,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可宫里的李成载不知道这些。
他还坐在龙椅上,想着自己会成为千古明君。
想着有一天,万国来朝。
5
冷宫里。
日子过得跟李成载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主子,血燕炖了四个时辰,火候刚好。”
影三端着青花白玉碗走过来,双手递到我面前。
“您尝尝。”
冷宫那扇破门,早就被天罗从里面封死了。
外头看去,荒草压着墙角,破败得很。
可门后,却是另一番模样。
暗卫们搬来了厚重帷幔,又添了几面屏风,把这座废殿隔成了里外两处。
炭盆里烧着银丝炭。
屋里暖和得很。
我靠在软榻上,手下垫着雪狐皮,拿过碗,用勺子搅了搅。
“这几日,皇上应该很威风吧?”
影一跪在地上。
听见这话,他从无表情的脸上竟也带了点嘲意。
“回主子,张尚书已被罢免。户部的位置,也换成了王卓的内弟。”
“那人没什么本事,为了给皇上修行宫,直接在江南加了三成商税。”
“现在那边已经乱了,不少商户停了生意。”
“再闹下去,怕是要压不住。”
我喝了一口血燕。
“加税?”
我看着碗里的汤水。
“他倒是真敢。”
大晟这棵树,本就不是表面看着那么牢。
李成载太着急。
他想证明自己比我强。
想让所有人看看,他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皇位不是坐上去就行。
后面的东西,银子、兵马、人心,一个都少不了。
“三位王爷那里呢?”
我放下碗。
影二走上前。
“镇北王收到血玉令后,当天就称病,闭门不见客。”
“平南和定西两位王爷也递了折子,说军中粮草不足,将士们心有不满,短时间内无法调兵。”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如今三处兵马,除了主子的命令,没人能动。”
我点了点头。
李成载手里的那块假虎符,很快就不是他的依仗了。
拿在手里,反倒会要他的命。
“让他再高兴几天。”
我靠回榻上。
“等北狄南下,他拿不出军饷的时候……”
我笑了笑。
“我倒想看看,他还能拿什么挡。”
“属下明白。”
影一点头。
“天罗会盯紧边关。”
我摆了摆手,几人无声退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6
两个月后,秋尽冬来。
边关八百里急报送进京城。
这一次,李成载的美梦碎了。
北狄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知道大晟朝堂空虚,能领兵的老将也所剩无几。
北狄单于亲带二十万铁骑南下。
短短半个月,北疆三城接连失守。
边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
金銮殿上,没人敢出声。
往日那些张口就是皇上圣明的朝臣,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成载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战报。
战报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贴在他掌心,冰凉一片。
“二十万大军?”
他猛地抬起头,吼道:
“北狄哪来的二十万大军!”
“镇北王呢?”
“他手里的十万边军,难道是吃干饭的?”
说完,他抬手将战报砸了出去。
正好打在王卓脸上。
王卓吓得跪倒在地。
“回……回皇上……”
“镇北王上折子,说军粮已经断了半个月。”
“将士们连冬衣都没有,肚子里没东西,拿什么跟北狄骑兵拼?”
他咽了口唾沫。
“镇北王还说……旧伤犯了,已经下不了床,请皇上另选主帅。”
李成载胸口起伏得厉害。
“粮草。”
“又是粮草!”
他盯着下面的人。
“户部尚书呢?”
“朕让他筹的军饷呢?”
那个王卓的内弟,腿都吓软了。
他从队列里爬出来,跪在地上。
“皇上,您听臣解释……”
“国库,真的拿不出钱了。”
“先前修行宫花了一大笔银子,江南又因为加税闹出了乱子。到处都是流民,秋粮没能运回来。”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如今……没粮,也没钱。”
殿内没人接话。
各地乱了,边关也撑不住。
连能带兵的人,都不肯出面。
李成载这才看清,自己接手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空了的国库。
一摊快要散掉的江山。
“传朕旨意!”
他站起身。
手伸向腰间,一把扯下玄铁虎符。
“拿朕的虎符,调京畿三大营!让他们立刻赶往北疆!”
“谁敢抗旨,诛九族!”
王卓双手接过虎符。
他抱着它,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连滚带爬出了大殿。
李成载站在殿门前。
外头天阴得厉害。
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慢慢收紧。
不会输。
他还有虎符。
还有京畿三大营的十万精兵。
只要撑过这一关……
他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7
第二天一早。
坏消息又来了。
王卓没有带回京畿三大营的人马。
他自己倒是回来了。
披头散发,脸上全是血,再次连滚带爬冲进了金銮殿。
“皇上!”
“出大事了!”
“三大营……反了!”
李成载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住龙案,才没倒下。
“你说什么?”
“朕的虎符呢?”
“他们见虎符如见朕,谁给他们的胆子!”
王卓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他把那块玄铁虎符举起来。
上面沾满泥,边角还有被马蹄踩过的痕迹。
“皇上,三大营的将领不认这个。”
“不认?”
李成载盯着他。
王卓咽了唾沫,继续道:
“他们说,先帝当年留下过密训。”
“天下兵权,一半在虎符,一半在太后娘娘的血玉凤印。”
“两个东西都在,才能调兵。”
殿里一下没了声音。
“如今太后娘娘被废,凤印也不知去了哪里。”
“三大营的人说,没有太后娘娘亲笔懿旨,没有血玉凤印,谁敢动一兵一卒,就是谋逆。”
李成载站在那里,手还抓着龙案边缘。
那块玄铁虎符,他一直当成掌控天下的东西。
现在看起来,倒像个笑话。
血玉凤印……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那一天。
她把虎符交出来时,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甚至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原来她早就知道。
“南疆呢?”
“西境呢?”
李成载转头,声音发紧。
“平南王和定西王呢?”
“他们也敢抗旨?”
老丞相拄着拐杖走出队列。
刚走两步,便跪了下去。
“皇上。”
“兵部刚收到消息。”
“平南王突然病倒,连话都说不了。”
“定西王那边又出了瘟疫,军营已经封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二位王爷都上了折子。”
“说……无力勤王。”
李成载没动。
老丞相低下头。
“皇上。”
“天下兵马,动不了了。”
这一句话落下,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有人哭,有人叹气,就是没人抬头看那张龙椅。
李成载慢慢坐回去。
眼睛盯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
他筹谋了整整十五年。
一朝废太后,夺皇位,清旧臣。
他以为坐上这把椅子,就能握住天下。
可现在……
冷宫里的那个女人,隔着一座皇城,连他的根都拔了。
他手里的皇权,被扯得干干净净。
8
短短五天。
大晟的局面已经压不住了。
北狄先锋骑兵越过最后一道关隘,离京城只剩五十里。
江南那些起兵的流民也到了玄武门外。
他们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一路逼近。
城里城外,全乱套了。
金銮殿上早没了从前的样子。
几个文官连官帽都歪着,站在角落里低声商量。
“往南走吧。”
“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皇上!”
守城将领跌跌撞撞冲进殿内。
他身上的血还在冒着热气。
“城门快撑不住了!”
“叛军已经架好了云梯,北狄骑兵也快到了!”
“京畿三大营不肯动,再没有援军,城要破了啊!”
话音落下,朝堂一下炸开。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转身就想跑。
还有人站在那里,腿都软了。
李成载坐在龙椅上,半天没动。
“破城……”
这两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不……”
“朕是天命之子。”
“朕不会死。”
他自己念叨了一句,突然站起来。
下一刻,他冲下台阶,一把抓住老丞相的衣服。
“走。”
“去冷宫。”
“去见太后。”
老丞相愣住。
满朝文武也愣住了。
那个曾经把人关进冷宫,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新帝,此刻连声音都变了。
“都跟朕去。”
“跪在冷宫门口。”
“太后一日不出来,你们就跪在那里一日。”
“跪到死。”
李成载连外袍都顾不上披。
身上的龙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带着一群朝臣出了金銮殿。
一路往京城西北角赶。
外面的雪很大。
玄武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半座皇城传过来。
李成载跑得越来越快。
那里。
那个他亲手下令封死的冷宫。
如今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9
冷宫当真是偏得不能再偏。
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很,连个洒扫的宫人都没有几个。
可今天,李成载带着满朝文武赶过来时,所有人感到诧异。
隔着一堵墙,里面竟飘出了香味。
是沉水香的味道。
里面还混着烤鹿肉的油香。
外头风雪交加,使那股味道越发明显。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再仔细听。
门后还有乐声。
丝竹声一阵接一阵,听着轻快得很。
这哪像冷宫?
分明比养心殿还会享受。
百官跪在雪地里,鼻尖闻着肉香,耳边听着城外厮杀,一个个脸色难看。
这叫什么事。
李成载冻得嘴唇发青,牙牙齿都在打颤。
他盯着那两扇掉漆的旧木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扑了过去。
“扑通!”
双膝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疼得他身子晃了几晃。
两个月前,就在这扇门前。
他命人把她关进去。
现在呢?
他跪在这里,请她出来救命。
“儿臣景辰……”
李成载低下头,额头埋在雪里。
“叩见母后。”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儿臣知错了。”
“是儿臣听信了谗言,儿臣……不该忤逆母后。”
他咬了咬牙。
“大晟如今到了危急关头,敌军压境,叛军围城。求母后看在先帝的份上,出冷宫,主持大局。”
后面的百官见皇帝都跪了,也不敢站着。
呼啦啦一片,全跪了下来。
“求太后娘娘出山!”
“求太后娘娘救大晟!”
几百人的声音混在风雪里,能传出去很远。
可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琴声还在响。
韵律丝毫不乱。
李成载跪在那里。
雪落在肩上,衣袍一点点湿透。
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尖冻得发僵。
他看着那扇门。
第一次觉得,这两扇破木门,竟比皇宫大殿还难推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李成载快要撑不住时。
吱嘎……
那扇关了数月的旧门,终于动了。
10
门,慢慢开了。
一股暖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香炉和炭火的味道,把冷风隔在了门外。
李成载抬起头。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愣住了。
门内铺着厚厚的西域羊绒毯,脚踩上去,连声响都没有。
两侧站着几名黑衣暗卫,一个个眼帘低垂,却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杀气。
而我,就坐在那里。
一身暗红金丝凤袍,鬓边插着赤金步摇。
怀里抱着一只白色波斯猫。
那猫懒洋洋窝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靠在紫檀软榻上,脚边铺着雪虎皮。
旁边的小火炉烧得正旺,红泥炉上温着酒,烤肉的香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哪里像是在冷宫里熬日子。
甚至比我当初住在慈宁宫时,气色还好。
“母……母后……”
李成载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被困在冷宫里的人,会过成这副模样。
我看着他跪在雪地里。
龙袍沾了泥,头发也乱了。
这位曾经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此刻狼狈得很。
我笑了笑。
“皇帝这是做什么?”
“地上冷。”
“你贵为九五之尊,跪哀家这个被废的庶人,合适吗?”
说完,我摸了摸怀里的小猫脑袋。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可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
“儿臣错了!”
李成载猛地磕下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见了血。
“都是儿臣的错!求母后拿出血玉凤印,调兵退敌!”
“再晚一些……”
他的声音发颤。
“京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
“退敌?”
我把猫递给旁边的影一。
随后站起身,走到门边。
“两个月前。”
“在大殿上,是谁说前朝国事自己能担,让哀家不要多管?”
李成载身子僵了一下。
我继续道:
“又是谁,夺了哀家的封号,打死哀家的嬷嬷?”
“那时候,不是很有本事吗?”
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害怕,也有后悔。
可惜。
太晚了。
“这江山,是你想要的。”
“那就你自己守。”
“若守不住……”
“你这个大晟皇帝,就给它陪葬吧。”
11
“陪葬?”
李成载身子一抖,抬头看着我。
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帝王气势,一下就散了。
他的眼神从害怕,到不敢相信,最后变得有些发狠。
“你真敢?”
他打死也没想到,我会看着大晟乱成这样,还能坐在这里不动。
“朕是大晟的皇帝!”
李成载撑着地站起来,手指着我,声音都喊破了。
“是天下之主!”
“你以为大晟亡了,你还能好好活着?”
“北狄的铁骑,还有那些反贼,哪个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皇帝是不是忘了。”
“当年是谁替你清了路,又是谁踩着那些人的尸骨,把你送上这张龙椅?”
我靠在门边,看着他。
“你真觉得,这天下少了你,就不是天下了吗?”
李成载眼睛发红。
他突然转身,对着后面跪着的御林军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进去搜!”
“把血玉凤印给朕找出来!”
“有人胆敢拦,就地格杀!”
几个御林军站在原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个地方不是他们能闯的。
可皇命压着,还是有人咬牙拔出了刀,朝冷宫门口走来。
那几个御林军刚踩上台阶。
几道寒光从暗处掠过。
几个人连喊都没喊出来,身子晃了晃,直接倒了下去。
尸体停在李成载脚边。
他往后退了两步。
脚下一滑,直接坐进了刚刚融化的泥水里。
后面的百官彻底乱了。
有的面无血色,有的浑身打哆嗦,有的更干脆,已经跑出二里地开外了。
影一走到门前。
手里的匕首还滴着血。
他看着李成载。
“太后娘娘面前,谁准你放肆?”
李成载没说话。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哪怕我住在冷宫,他也碰不到我半分。
我拿起桌边的果酒,喝了一口。
“滚吧。”
“回去坐你的龙椅。”
“看看你这个想做千古一帝的人,能不能熬过今天。”
冷宫的大门在他面前合上。
木门拖过门框,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门外的人,又被隔了出去。
12
一个时辰后。
玄武门破了。
那扇包着铜皮的厚重大门,被叛军用撞木一下又一下砸开。
巨响传进皇城,连地面都跟着震动。
喊杀声没了阻拦,直冲宫墙。
这座撑了百年的皇城,乱了。
原本跪在冷宫门口的百官,听见城门倒塌的声音,根本顾不上什么体面。
跑。
所有人都在跑。
平日里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文臣们,为了一匹逃命的快马,推搡、叫骂。
甚至有人直接扑上去抢缰绳。
李成载一个人走在风雪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脚下踩着积雪,一步深,一步浅。
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金銮殿外。
里面居然还有人。
不对。
是有人在搬东西。
他走进去,看见了这一幕。
禁军统领王卓,正带着几个亲信翻箱倒柜。
金器。
玉雕。
桌案上的摆件。
能拿走的,全往包袱里塞。
连龙椅上的那颗夜明珠,也被他用刀尖一点点撬了下来。
李成载站在殿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王卓!”
他的声音发颤。
“你在干什么?”
“你要造反吗?”
王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里一丁点敬畏都没有。
“皇上?”
“你现在还算哪门子的皇上?”
话音刚落。
他一脚踹在李成载胸口。
李成载猝不及防,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盘龙柱。
王卓吐了口唾沫。
“别怪老子。”
“这大晟都快没了。”
“叛军马上进城,我跟着你这么多年,拿点东西跑路,怎么了?”
他把夜明珠塞进怀里。
“要不是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王卓顿了顿,嗤笑着:
“我早把你绑了,送给叛军,没准还能换点粮食。”
说罢,他背起装满金银的包袱。
沉得他肩膀都往下塌了一节。
可他连头都没回。
直接带着人走了。
偌大的金銮殿,只剩李成载一个人坐在地上。
地砖冰冷。
他盯着那张空出来的龙椅。
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的皇位。
那个曾经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被他自己推远。
如今没人替他收拾残局。
没人替他撑着。
他这个皇帝,连一个看门的奴才都不如。
殿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火光从窗外晃了进来。
叛军到了。
李成载闭上眼。
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13
王卓背着那一包金银细软,专挑没人的宫道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出去。
有了这些东西,离开京城,往江南一躲,换个名字,也能过上富贵日子。
可刚跑到慈宁宫外的长街,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两个黑衣人站在雪里,脸上戴着暗金面具。
王卓握住刀柄,手心全是汗。
“什么人?”
“别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开!”
没人回答。
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手,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天罗奉太后娘娘旨意。”
“前来讨债。”
王卓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他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
就在这慈宁宫外面。
桂嬷嬷被他下令打死的那一幕。
“我……”
“我现在就走!”
他声音发抖。
“钱都给你们,行了吧?”
说完,他连背上的包袱都不要了,扔在地上,转身就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
身后的人已经到了近前。
影三抬脚踹在他的膝弯。
咔嚓!
王卓双腿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也是这块地方。
当初,桂嬷嬷就死在这里。
石缝里像还留着洗不干净的暗色。
影二从雪里捡起那根特意准备的廷杖。
拖在地上。
朝王卓走来。
“太后娘娘说了。”
“欠下的血,要还。”
“不……”
王卓拼命往后爬。
“我是朝廷命官!”
“你们不能杀我!”
没人理他。
砰!
廷杖落下。
王卓整个人猛地一抖,后背传来一声闷响。
他吐出一口血,手指死死抓着地面。
影二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杖,替桂嬷嬷。”
砰!
又是一杖。
砰!
再一杖。
空荡荡的宫道里,只剩下沉闷的声音。
王卓起初还在喊。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
雪地上留下一片血。
影二丢下廷杖,看了眼地上的人。
“呸,活该。”
14
金銮殿外,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叛军首领带人冲进大殿。
推开门时,李成载已没有半点皇家的威严。
他倒在地上,龙袍沾满泥血,头发散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叛军首领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大晟皇帝有多了不起。”
“原来也是个软骨头。”
几个叛军走上前,抓住李成载的头发,把人从殿里拖了出去。
一路拖到太和门外。
雪已经停了。
广场上全是叛军。
长矛一根根指着他。
这个曾经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如今跪在雪地里,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跪好了。”
叛军首领一脚踢在他腿上。
李成载膝盖砸进雪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他没喊。
只是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那里,是冷宫。
他恨北狄。
恨这些闯进皇城的人。
可最恨的,还是那个女人。
“昏君。”
叛军首领拔出鬼头刀。
“为了修你的破行宫,你害了多少人?”
“今天,就拿你的脑袋给死去的人赔命!”
刀举了起来。
李成载闭上眼。
他不想死。
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刀锋落下的那一刻……
地面动了。
先是一下。
紧接着,越来越重。
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匹战马一起踏过地面,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响。
紧接着,城外传来战鼓声。
咚!
咚!
一声比一声近。
叛军首领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回头看去。
午门城楼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面旗。
黑色巨狼绣在旗面中央。
镇北。
寒风里,那面旗猎猎作响。
紧跟着。
南边、西边的城墙上,也升起了两面王旗。
平南。
定西。
“是三大异姓王!”
叛军中有人大吼着,声音尖利。
“边防军进京了!”
李成载睁开眼,看着那三面旗,他愣住了。
随后,眼里的死气一点点散去。
他们来了。
镇北王他们没有弃他。
三大异姓王带兵回京了。
他不用死。
大晟也不用亡。
“哈哈哈!天不亡朕……”
李成载看着城楼方向,大喜过望。
“天不亡大晟!”
15
边防铁骑冲进太和门时,地面都跟着震了起来。
黑压压的一片。
战甲贴着寒光,马蹄踏过积雪,直奔广场而来。
刚才还围着李成载叫嚣的叛军,看到这支真正上过战场的军队,惊得脸都白了。
他们手里的刀还能挥,可人已经先慌了。
没过多久,广场上的局面彻底扭转。
叛军首领刚举刀,就被镇北王一箭射穿了喉咙。
剩下的人全都丢了兵器,双手举起,蹲在地上。
李成载坐在雪里,盯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撑着地,费了好大力气才站起来。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龙袍。
有些脏了。
也有些破了。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把那副皇帝该有的样子重新摆了出来。
至少,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太难看。
镇北王、平南王、定西王三人翻身下马。
三副战甲上都带着血。
他们没有停,径直往金銮殿方向走。
李成载赶紧迎上去。
“三位爱卿护驾有功,朕……”
他说着,伸手想扶一把走在最前面的镇北王。
手伸到半空。
没人接。
镇北王连余光都没给他,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平南王和定西王也一样。
像根本没看见这个皇帝。
李成载站在那里,手僵住了。
刚刚升起来的笑容,一下定格在了脸上。
“你们……”
“你们放肆!”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朕是皇帝!”
没人回应。
太和门后,传来脚步声。
天罗暗卫先走出来,百人分列两侧。
随后,我从门后缓缓走出。
暗红色金丝凤袍拖过石阶,九尾凤冠压在发间。
影一扶着我走上高台。
日光穿过云层,落在凤冠上。
那点金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镇北王三人终于停下。
刚才还让李成载叫不动的三位异姓王,此刻齐齐跪下。
“臣等,叩见太后娘娘!”
声音传遍皇城。
紧接着。
十万边防铁骑同时跪地。
甲胄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
“叩见太后娘娘!”
李成载站在原地。
他看着这一幕,像是没看懂。
我看着他。
“这盘棋,哀家替你收拾干净了。”
“现在。”
“你可以安心上路了。”
16
李成载盯着跪满一地的将士,整个人像丢了魂。
喉咙里也只能蹦出几个惯用句式。
“你们反了……”
“你们勾结后宫,你们谋逆篡位!”
下一刻,他突然冲了出去。
疯了一样扑向镇北王,伸手就去夺他腰间的佩剑。
“朕杀了你们!”
“朕才是真命天子!天下兵马,都该听朕的!”
镇北王看着扑过来的李成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剑没出鞘。
只是抬手一挥。
厚重的剑柄砸在他胸口。
李成载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摔进雪地里。
一口血吐了出来。
“真命天子?”
镇北王低头看着他。
“先帝走的时候,大晟是什么样,你忘了吗?”
“内有乱臣,外有强敌。若不是太后娘娘带兵平乱,这江山早换主人了。”
“你连马都骑不稳,也敢说天下兵马听你的?”
平南王站在一旁,笑了一声。
“皇上怕是不知道吧。”
“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太后娘娘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
“娘娘的懿旨到了,就是军令。”
“至于那块虎符……”
他扫了一眼李成载。
“没有娘娘点头,它就是一块废铁。”
李成载趴在雪里。
只能抓着地上的积雪。
他终于看清了。
这十五年,他以为自己忍辱负重,以为自己一步步夺来了皇位。
其实呢?
他一直坐在别人给他的位置上。
他以为掌握了皇权。
他以为高高在上。
可那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愿意让他坐着。
“为什么……”
李成载抬起头。
脸上全是血。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
“既然你早就掌控了一切……”
“为什么还要把皇位给朕?”
“为什么还要把虎符交给朕?”
我走下台阶。
凤袍扫过雪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痕迹。
停在他面前。
“因为哀家想看看。”
“十五年的荣华富贵,能不能养出一个知恩的人。”
我看着他。
“可惜。”
“你不只是忘恩负义。”
“还是个蠢货。”
17
“你以为,哀家把权交出去,是真的斗不过你?”
我居高临下,看着跪在雪里的李成载。
“还是你觉得,凭你和朝里那些只会写折子的老臣,就能逼哀家低头?”
“你以为北狄那些蛮子,真有本事半个月打穿北疆三城?”
李成载身子一僵。
他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发直。
“你……什么意思?”
影一走上前。
“皇上,这些事,你一直不知道。”
“北狄单于带着二十万兵马过境,刚踏入边线,就进了镇北王设好的圈套。”
“当场斩了三万人,俘了八万。”
“连他的王旗,都留在了战场上。”
李成载听着这些数字,吞了一口口水。
影一继续道:
“所谓北疆告急,不过是给皇上看的戏。”
“边军也从未断粮”
“太后娘娘让三大营陪着演这一场,就是想看看皇上会怎么做。”
李成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戏?”
“你们拿大晟的江山,陪朕演戏?”
“对。”
我摸了摸手上的护甲,语气平静。
“若没有这场戏,你怎么会急着露出真面目?”
“王卓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又怎么会为了钱,把手伸进国库?”
“江南那些官员若不是以为朝廷乱了,又怎么会撕下那层伪装?”
我看着他。
“他们都跳出来了。”
“哀家也正好一起收拾。”
这才是我的局。
大晟这盘棋,我下了十五年。
李成载坐在皇位上,自以为掌控天下。
其实,他只是我手里的一枚棋子。
用他来引出那些藏在朝堂里的蛀虫。
一个都不会漏。
李成载趴在雪地里,又笑了起来。
笑声很怪。
“疯了……”
“你疯了!”
“为了夺权,你竟拿天下人的命去赌!”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都是血。
“你根本不配做太后!”
我皱了皱眉。
“成王败寇。”
“到了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有资格指责哀家?”
我转过身,没再看他。
“来人。”
“剥了他的龙袍。”
“把废帝李成载,打入冷宫。”
“没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每日送一碗泔水过去。”
“让他好好尝尝,当初他把哀家关进去时,冷宫是什么滋味。”
18
冷宫的大门,又响起了沉闷的吱嘎声。
这回被丢进去的人,换成了李成载。
他的龙袍被扒了下来。
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囚衣。
冷宫里原本摆着的火炉、软榻、地毯,全被搬走了。
屋里空荡荡的,墙壁四面漏风。
角落里摆着一张硬木床,木板上全是霉斑。
“放朕出去!”
“朕是天子!”
“苏氏!你不得好死!”
李成载扑到门前,手指抓着门环,砸了一下又一下。
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门外换来两个禁军站岗。
里面的动静,并不能吸引到他们的注意。
当天晚上,风更冷了。
冷宫里没有炭,也没有被子。
李成载缩在墙角,身子冻得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终于知道了。
当初那一道旨意,把我送进这里。
不给炭火,每日只送泔水,到底有多狠。
第二天一早。
送饭的太监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破碗。
里面装着一碗发酸的泔水。
几片烂菜叶泡在上面,飘着一股馊味。
李成载饿了一天一夜。
肚子早就空了。
可看到那东西,他还是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啪!
碗被他一把掀翻。
“朕不吃!”
“这种猪狗都不吃的东西,也敢给朕?”
“让苏氏来见朕!”
“朕要见她!”
门外的太监笑出了声。
“您还当自己是皇上呢?”
“太后娘娘说了,吃不吃随您。”
“这冷宫里少一个人,也没人会在意。”
“您要是真有骨气,就别吃,饿死算了。”
“杂家还能少跑这一趟。”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成载坐在地上。
看着泼了一地的泔水。
手撑着地,却半天没动。
他等。
等那个女人出现。
可直到天黑,也没人来。
第三天。
送饭的太监又来了。
门缝里塞进来的,还是那只破碗。
李成载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扶着墙,挪了两步。
腿软得厉害。
最后整个人倒在地上,只能一点点往前爬。
那只碗就在眼前。
臭味钻进鼻子里。
他顿了一下。
然后伸手抓起里面泡烂的菜叶,塞进嘴里。
一口。
又一口。
曾经坐在龙椅上的人,趴在冷宫的地上,吃着连下人都嫌弃的泔水。
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笑。
19
前朝的清洗,很快开始了。
我没有从皇家宗族里继续挑人接这皇位。
那群人,当初叛军打进京城的时候,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平日里嘴上说着忠君,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连影子都找不到。
这样的人,凭什么坐龙椅?
镇北王等三位异姓王带头拥立。
我换上九龙十二章的帝王冕服,走进太和殿。
一步。
一步。
坐到了那张龙椅上。
牝鸡司晨?
这几个字,朝堂上没人敢再提。
刀就在外面。
兵就在城中。
满朝文武看着我,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那些曾经跟着李成载,对我落井下石的官员,被我一道旨意下去,当场杖毙了一半。
剩下的人跪在殿前,额头点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喊声一个比一个响。
国库的问题,也很快有了结果。
三天时间。
天罗暗卫抄了王卓等人的府邸,搜出来的金银珠宝很快堆满了库房。
那些东西,比大晟国库三年收上来的税银还多出两倍。
江南的乱子,也被压了下去。
我连发三道旨意。
减赋。
开仓。
放粮。
百姓拿到了实惠,原本闹起来的民变自然散了。
北狄那边,也低下了头,签下百年臣服之约,每年进贡。
大晟没有因为废帝而乱,反倒比过去更稳。
百姓管不了龙椅上坐的是谁。
他们只看两件事。
肚子能不能填饱。
边关还有没有人送命。
三个月后,我的名字传遍大晟。
我成了大晟有史以来第一位真正掌权的女帝。
而李成载。
那个曾经坐在金銮殿上,觉得天下尽在掌中的男人。
没人再提起他了。
就像这世上,从未有过这个废帝。
20
隆冬最后一场雪落了下来。
这场雪下得很大。
冷宫里,李成载已经瘦得不成人样。
手脚上的冻疮一层叠着一层,破了又结。
那些发霉发臭的东西,他吃了太久,牙齿松了好几颗,嘴里一张口,都是那股子味道。
他躺在那张硬木板床上,眼睛半睁着。
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迷迷糊糊间,他又想起了十五年前。
那时候,他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
没人疼,也没人护着。
被兄弟欺负,被宫人怠慢。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伸手把他从泥里拉了出来。
她护着他,一步一步把他送到了太子的位置上。
“母后……”
李成载嘴唇干裂,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落下。
吱嘎……
冷宫的门开了。
外面的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费力偏过头。
看见我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平天冠,身后跟着宫女太监。
一步步走进这座冷宫。
桂嬷嬷的仇,我已经替她讨回来了。
今天。
是来收尾的。
李成载盯着我身上的龙袍。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点光。
他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挣扎着从床上滚下,伸着手,朝我爬来。
“龙袍……”
“你竟然穿龙袍……那是朕的……”
我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成载,这天下,本就不是你的。”
“哀家能给你。”
“也能收回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当年收养他时,我亲手替他系上的平安扣。
“啪。”
玉佩落在地上。
碎了。
李成载看着地上那几块碎玉,整个人僵住。
“黄泉路上冷。”
我看着他。
“桂嬷嬷还等着你呢。”
“去给她磕头赔罪吧。”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嘶喊。
很快。
冷宫里再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