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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4:45

我爸出院那天,我摆了五桌酒,一是给我爸接风,二是答谢他住院期间帮忙的亲戚朋友。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菜单改了五版,烟酒从硬中华换到软中华又换回来,最后定了茅台。我爸心梗住院二十天,搭了两个支架,捡回来一条命,我妈说必须隆重,冲冲晦气。

我叫沈知意,今年二十七,在一家地产公司做成本控制。我爸沈建业,干了三十年工程监理,脾气硬嘴更硬,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临了让心梗按在医院病床上躺了二十天。我妈方秀兰,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操心的命,我爸住院那二十天她瘦了八斤,天天夜里坐在陪护椅上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旁边床就空了。

我男朋友程远,市规划局副科,我们谈了两年,原计划今年五一领证。我爸住院这二十天,程远来了三趟,每趟半小时,拎点水果坐床边问两句“叔叔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然后就说单位有事,抬脚走人。我妈嘴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跟我嘀咕:“远子这孩子,事业心重。”我爸躺在病床上哼哼:“重个屁,我看他是心思没在这儿。”

我爸看人准。可惜我当时觉着他就是生病心情不好,还跟我爸呛了两句:“爸,程远单位确实忙,市里那个新区规划项目压在他头上,天天加班到十点。”我爸看了我一眼,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吭声了。我妈拿胳膊肘杵我,让我别跟病人一般见识。

我心里也堵。程远忙是真的,但忙到准岳父搭支架,来了三趟加一块一个半小时,这事儿搁谁心里都不舒服。我跟他提过一嘴,他搂着我肩膀说:“知意,你爸这不好好的嘛,支架搭完就没事了,我那边真走不开,领导天天盯着呢。”我信了。我不信能怎么着?处了两年,房子都看好了,差一步领证的事。

接风宴定在周六晚上,城南福满楼,五桌,主桌坐我爸我妈我舅我姑,还有程远。我妈提前三天给程远打电话:“远子,周六晚上六点,福满楼,你早点来帮忙招呼客人,你叔这边的亲戚你都得叫得上人。”程远在电话那头答应得痛快:“阿姨放心,我肯定到,五点半就到。”

周六下午四点,我跟我妈先去酒店盯场子。我妈把主桌的名牌摆了三遍,我的名牌搁我爸右手边,程远的名牌搁我妈左手边,我妈说这叫成双成对。我爸五点到的,穿着我给他买的深灰夹克,精神头不错,坐主位上跟亲戚们唠嗑,一会儿骂我舅酒带少了,一会儿嫌我姑嗓门太大。我看他脸色红润,心里踏实了半截。

五点半,宾客到得差不多了,程远还没来。我打电话,他说在路上,堵车。五点四十,我又打了一个,他说马上到,拐个弯。五点五十,我再打,他摁了。我妈站在宴会厅门口张望,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我姑过来问“远子呢”,我妈说“快了快了堵车呢”,我姑撇了撇嘴没说话。

六点,程远到了。穿的是我给他买的藏蓝西装,手里拎着两瓶酒,身后跟了个女的。

我认识她。宋清晚,程远大学同学,他前女友。俩人从大二谈到毕业,四年。毕业那年宋清晚拿了美国一所学校的offer走了,分手是宋清晚提的,程远消沉了小半年,这些事他跟我坦白过,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信了。去年宋清晚回国,进了市规划设计院,跟程远他们单位有业务往来。程远跟我提过一嘴,说宋清晚回来了,工作上碰见过几次,吃了个工作餐。我当时忙着跟一个项目的结算,没往心里去,说了句“行,我知道了”。

今天宋清晚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盘着,妆容精致,手上拎着个果篮,站在程远旁边笑得温温柔柔的,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程远领着她穿过五桌宾客,径直走到主桌,拉开我妈旁边那把椅子——那椅子背后贴着我妈手写的名牌“程远”——按着宋清晚的肩膀让她坐下了。

然后他转头跟我妈说:“阿姨,这是我大学同学宋清晚,刚从美国回来没两年,现在在设计院工作。她爸去年没了,她妈跟着她哥过,今天家里就她一个人,我想着咱家热闹,让她来沾沾喜气,顺便看看叔叔。”

我妈手里端着的茶盅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足足三秒没动。我舅在旁边低声问了句:“这谁啊?”我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我表姐从隔壁桌探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宋清晚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阿姨好,叔叔好,不好意思打扰了。程远说叔叔刚出院,我来看看叔叔。我爸爸当年也是心梗走的,没救过来,所以我听程远说叔叔要做手术,心里一直惦记着。”

满桌人安静了。

我爸刚做了心脏支架,她张嘴就提她爸心梗没救过来。我妈脸色刷地变了,我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姑站起来就要拉人。宋清晚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补了一句:“叔叔您别介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着叔叔大难不死,肯定有后福……”

程远在旁边接话:“叔叔阿姨,清晚她心直口快,没坏心眼。她爸走的时候她还在国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所以对心梗这事特别敏感。今天听说咱家办酒,非让我带她来给叔叔问个好。”

我看着他俩一唱一和,又看看我妈。我妈的眼圈已经红了。我爸住院那二十天,我妈天天守在医院,夜里睡不着觉,头发白了一片,我爸推进手术室那天我妈在走廊里站了四个小时,腿都肿了。今天好不容易高高兴兴给我爸办接风宴,程远领个前女友来,张嘴就是“我爸心梗没救过来”。

我站起来。

“程远,你出来一下。”

他看了宋清晚一眼,跟我走到宴会厅门口。走廊里服务员端着菜来来往往,我往墙边站了站,把声音压低了,怕里头听见。

“宋清晚是你前女友对吧?”

他愣了一下:“我跟你说过,大学时候的事——”

“你带她来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我寻思她一个人在家怪冷清的——”

“你寻思。”我点点头,“你寻思她冷清,你不寻思我妈这二十天怎么过来的?你寻思她爸没了,你不寻思我爸刚从鬼门关回来?程远,我妈打电话让你五点半来帮忙招呼客人,你六点才到,到了先领个前女友进来,往我妈旁边一按——你想干什么?”

他皱眉,声音也大了:“沈知意,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清晚就是来看看叔叔,她跟我们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跟我们家没关系,但你是我们家什么人?你是我男朋友,五一要跟我领证的人。你领着你前女友来我爸的接风宴,你让她坐我妈旁边,你当着我五桌亲戚的面说‘她爸没了她可怜’——程远,你告诉我,今天这顿饭是给我爸接风,还是给你前女友做心理疏导?”

他脸涨红了:“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难听?”我笑了一下,“你干的事比我说的难听多了。”

我推开宴会厅门走回去。宋清晚还坐在那儿,眼眶有点红,正凑在我妈旁边小声说着什么。我妈脸色铁青,手攥着桌布,我爸在对面抽烟,我舅已经喝了两杯闷酒,我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一下一下的,戳得咔咔响。

我走到宋清晚旁边,拍了拍她肩膀:“宋小姐,不好意思,今天这顿饭是家宴,不方便招待外客。您那果篮我收下了,心意领了。您先回吧。”

她站起来,拿包的时候手有点抖:“沈小姐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的,不重要了。”我冲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小王,送送客人。”

宋清晚看了程远一眼,程远站在门口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低着头往外走,风衣带子拖在地上,我姑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压住嗓门:“这什么人啊,跑人家寿宴上哭丧来了。”

宋清晚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程远在后面急了,一步跨过来拽我胳膊:“沈知意!你干什么!”

我甩开他手:“我干什么?我在收拾你捅的篓子。程远,你也走吧。今天这顿饭你坐这儿,我爸妈吃不好。”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我爸这时候把烟掐了,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桌都听得见:“远子,你先回吧。改天咱爷俩再聊。”

程远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最后一跺脚走了。出门的时候撞翻了服务员手里的托盘,凉菜撒了一地,他也没管,头都没回。

我妈眼泪掉下来了。我舅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这他妈叫什么事!”我姑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别骂人,亲戚都看着呢。”

我坐回去给我妈夹菜:“妈,别哭了,我爸好好的,您哭啥。”

我妈擦眼泪:“我就是觉得丢人……五桌亲戚看着……”

“丢什么人?丢人的是程远,又不是咱家。”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妈您想想,幸亏是今天。这要是五一领完证再闹这出,您更堵心。”

我妈愣了愣,然后拿筷子敲我脑门:“你就嘴厉害。”

我爸在旁边笑了,端起酒杯跟亲戚们碰:“来来来,喝酒。我闺女这脾气,随我。”

我舅喝高了,拍桌子骂程远“不是东西”。我姑说宋清晚那姑娘看着就不安分,“穿那么白来吃寿宴,搁过去这叫晦气”。我表姐在旁边添油加醋:“表妹,程远那人我早就觉得不行,每次家庭聚会他都找理由早走,说他单位忙,忙什么?忙着陪前女友?”

我没说话。

饭后回家,我妈坐沙发上唉声叹气,我爸在阳台上抽烟,我过去把烟抢了:“爸,支架才几天你就抽!”

他讪讪地把烟掐了:“就一根。”

“一根也不行。”

我妈在屋里喊:“你俩别吵了!知意,你过来!”

我坐我妈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给程远发了条微信:“明天把你放我这的东西收走。我放你那儿的东西,你给我送回来。咱俩就到这儿吧。”

他秒回电话。我接起来。

“沈知意,你能不能别冲动?我跟清晚真的没什么,她就是来看看叔叔——”

“程远,你跟宋清晚有没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她带到我爸的接风宴上,当着五桌亲戚的面,让我妈下不来台。你但凡心里有我,有我们这个家,你带人来之前会不跟我说?你明知道宋清晚是你前女友,你明知道我爸刚出院我妈情绪不稳,你还是带她来了。为什么?”

他沉默了半天:“我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她可怜。”我点点头,“她没爸了,她可怜。我妈二十天没睡好觉,我爸心脏里多了两个支架,他们不可怜?程远,你的可怜是分人的。你可怜宋清晚,你就让她来我家宴上哭。你可怜过我吗?我爸住院二十天,你来了三趟,每趟半小时。你单位忙,行,我信。但你有空陪宋清晚挑果篮,没空陪我妈守一宿夜?”

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程远,咱俩完了。明天来拿东西。”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他号码拉黑。我妈在旁边听着,拿手背抹了把脸,问:“真分了?”

“分了。”

“那房子呢?你俩不是看好了吗?”

“房子我自己买。首付我攒了一半,我爸说给我添另一半。”

我妈叹了口气,半晌说了句:“分了也好。你爸住院那会儿我就想说了,远子这人,面子上做得好看,里子不行。你爸做手术那天他在走廊里打电话,我听见他跟人说什么‘清晚你那个方案我看了,明天给你回话’,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愣了一下:“您咋不早跟我说?”

“我说什么?我说你男朋友跟别的女的打电话?你又该说我疑神疑鬼了。”我妈拿筷子敲碗,“现在好了,自己撞上来了,省得我当恶人。”

我爸从阳台回来,听见我俩说话,插了句嘴:“闺女,你那个奶茶店什么时候开第二家?爸给你投钱。”

我:“爸,我还没想好——”

“想什么想,赶紧开。挣了钱给爸买条好烟。”

我妈拿筷子敲他碗:“刚做完支架抽什么烟!”

我爸嘿嘿笑:“我说着玩的。”

第二天程远来搬东西,我舅堵在门口没让进。我舅一米八五,年轻时在建筑队干过,膀大腰圆,往门口一杵,程远腿都软了。

“舅,我拿东西——”

“放门口了,自己搬。”我舅往旁边让了让,指着楼道里两个纸箱子,“东西一样不少,你点点。”

程远蹲那儿翻了翻,抬头:“知意呢?”

“上班去了。她说了,不想见你。”

他站那儿想了半天:“舅,我跟知意真没什么大事,就是误会——”

“误会?”我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小子,我妹夫住院二十天,你来了三趟,我姐天天守医院,你没说替一宿。我妹夫出院办酒,你带个前女友来,往我姐旁边一坐,张嘴就是‘我爸心梗没了’——你管这叫误会?”

程远脸白了。

“东西拿了赶紧走。回头我外甥女找对象,你别来了,我们家不欢迎你。”

程远抱着纸箱子走了。我舅关上门,给我打了个电话:“东西拿走了。那小子在楼道里磨叽半天,想等你回来,我把他撵了。”

“谢了舅。”

“谢什么,你舅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不帮你帮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你姑昨天回去路上跟我说,程远他妈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头肯定得来找你。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姑看人比我还准。

过了三天,程远他妈果然来了。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上我公司找我。我当时正在跟供应商打电话砍价,前台小姑娘探头说“沈姐有人找”,我出去一看,程远他妈站在会客区,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知意啊,阿姨来看看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对面:“阿姨您说。”

“知意,远子跟我说了,那天的事是他不对,阿姨也骂他了。你说这孩子,心太善,见不得人可怜,那宋清晚家里情况特殊,他一时心软就……”她推了推牛奶箱子,“阿姨今天来呢,就是想跟你说,远子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喝了口水:“阿姨,您知道宋清晚是谁吗?”

“远子大学同学嘛,阿姨知道。”

“大学同学,也是他前女友。谈了四年那种。”

程远他妈脸上笑容僵了一下,但马上缓过来了:“哎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年轻人谈过几个朋友不正常嘛。知意你这么大度的人——”

“阿姨,我大度不大度跟这事儿没关系。程远带他前女友来我爸接风宴,事先不跟我说,事后不觉得自己有错,觉得我‘敏感’。我跟他在一块两年,我爸住院他来了三趟,他前女友挑果篮他陪着去。阿姨您也是女的,您要是碰上这种事,您怎么想?”

程远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换成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知意,阿姨跟你说实话。远子这个年纪,在单位正是往上走的时候,家里得有个贤内助。你能力强,工作好,阿姨一直觉得你跟远子合适。那个宋清晚,阿姨也见过,人是长得不错,但家里条件不行,爹没了妈也不管,对远子的事业没帮助。阿姨心里认的儿媳妇是你。”

我听完,把杯子放下了。

“阿姨,您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您认我当儿媳妇,是因为我工作好能力强对程远有帮助,还是因为程远喜欢我?”

她愣了一下:“那当然是因为远子喜欢你——”

“他喜欢我,他把我扔在宴会厅里让我自己应付五桌亲戚,他领着他前女友出去哄?阿姨,程远喜欢谁他自己都未必清楚。您今天来,是替程远挽回我,还是怕那个宋清晚条件不好拖累您儿子?”

程远他妈脸上挂不住了,站起来拎包:“沈知意,阿姨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说话怎么这么冲呢?行,你翅膀硬了,阿姨不说了。远子条件不差,追他的姑娘多的是,你别后悔。”

“阿姨慢走。牛奶拎回去,我乳糖不耐受。”

她拎着牛奶气呼呼地走了。我姑当天晚上就给我打电话:“听说程远他妈去找你了?吃瘪了?哈哈哈我跟你讲,你姑我在菜市场碰见她了,她跟人抱怨你‘不识好歹’,我当场就怼回去了,我说我外甥女凭什么识好歹,你儿子领前女友来的时候识好歹了吗?”

我笑得差点把手机掉火锅里。

程远他妈回去之后消停了几天。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周五下午,我正开着会呢,手机震个不停。我姑给我发了条链接,点开一看——本地一个生活论坛的帖子,标题写得跟知音体似的:《准儿媳当场翻脸,把未来婆婆轰出门,这婚还能结吗?》

帖子匿名发的,但内容一看就是程远他妈写的。大意是说自家儿子找了个对象,条件不错但脾气太差,就因为儿子带了个朋友去家里吃饭,对象当场翻脸,还把长辈轰出门,问网友这婚还能不能结。

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我翻了几页,大部分人在骂“这女的太过分了”,但也有几个明眼人:“带朋友去吃饭?什么朋友?女的吧?”“前女友吧?”“楼主儿子是不是脑子不好?”

我姑在微信上给我发语音,笑得喘不上气:“知意你看底下评论没有?有个叫‘正义路人’的连发十几条,把你婆婆怼得不敢吭声了——那是我小号!”

我点开“正义路人”的回复,一条一条看:

“楼主只说‘带了个朋友’,敢情是前女友吧?”

“前女友坐准岳母旁边,这是人干的事?”

“换我我也轰,没拿扫帚算客气了。”

“楼主儿子是不是还想让前女友当伴娘啊?”

程远他妈回了两条:“那姑娘家里困难,儿子好心帮一把怎么了?”“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正义路人”秒回:“好心帮一把帮到前女友头上?阿姨您心真大,您儿子将来结婚是不是还得给前女友留个主桌位?”

程远他妈不吭声了。

我给我姑打了个电话:“姑,你悠着点,别被人扒出来。”

“扒出来怎么了?她敢发帖我就敢怼。你放心,我换着号上,她找不着我。”我姑在电话那头嗑瓜子,“对了知意,你姑父单位有个小伙子,比你小两岁,人老实,话不多,你要不要见见?”

“姑!”

“行行行不见不见,姑就随口一说。”

我以为这事到我姑这儿就完了。结果第二天,我表姐又给我发了个截图——宋清晚的朋友圈。她发了张自拍,配文:“有些误会,越解释越乱。清者自清。”底下有人问“咋了”,她回了句“没事,被误会了而已”,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我表姐气得在微信上骂:“这绿茶婊!她委屈什么?她跑人家宴席上哭丧她委屈?”

我回:“别理她。越理她越来劲。”

表姐:“不行,我得去她朋友圈底下骂她。”

“别去。你一骂她更来劲。她发这条就是等人问‘怎么了’,你表姐你一去骂,她正好截图发第二条。”

表姐憋了半天,回了个“气死我了”。

我嘴上说别理,心里也堵。晚上回家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知意,你那天在宴会上轰宋清晚,她什么反应?”

“愣了半天,拿包走了。”

“她走的时候看程远了吗?”

“看了。程远没动。”

我妈点点头:“这姑娘不简单。她那天来,就是来试程远的。试程远在她和我之间选谁。程远没选她,但程远也没选我。他站门口没动,意思就是‘你们俩的事我谁也不帮’。宋清晚看程远没动,知道程远靠不住,但她不怪程远,她怪你。所以她发朋友圈说‘被误会了’,把锅扣你头上。”

我愣了半天:“妈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当了三十年班主任,什么学生没见过。”我妈把电视关小,转过头来看着我,“知意,你那天轰宋清晚轰得对。但你要明白一件事——程远没站你这边。他站门口没动,就是没站你这边。一个男人在那种场合不站你这边,以后有事他也不会站你这边。”

我坐那儿想了半天,忽然觉得我妈说得太对了。

我拍了拍我妈肩膀:“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远又来找我了。隔了一周,晚上九点多,我加完班出来,他堵在公司门口。这回没喝酒,西装穿得板正,手里拎着个纸袋,是我爱吃的栗子蛋糕。

“知意,咱俩谈谈。”

我站住了。路灯底下他瘦了一圈,胡子刮得挺干净,但眼底乌青,一看就没睡好。

“谈什么?”

“我错了。那天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不该带清晚来,不该不跟你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应付亲戚。”他把蛋糕递过来,“你爱吃的,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我没接:“程远,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那你告诉我,你错哪儿了?”

“错在没跟你商量就带人来。错在没考虑你的感受。错在——”

“错在哪儿?”我打断他,“你错在带宋清晚来,还是错在带了人来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愣了一下。

“程远,你到现在都觉得那天的事是‘我敏感’。你今天来道歉,是因为你妈回去骂你了,你同事背后说你了,你单位领导问你‘听说你对象把你前女友轰出去了’——你觉得丢人了,你才来道歉。你真心觉得你错了吗?”

他张了张嘴:“我真心——”

“你真心觉得你错了吗?那你告诉我,你带宋清晚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高兴?”

他沉默了。

“你想过。但你觉着我会忍。你觉着我沈知意脾气好,顾大局,不会在亲戚面前跟你翻脸。所以你把她带来了,你赌我不会闹。程远,我闹了。我闹完还跟你分了。你想明白了吗?”

他站那儿半天没动,最后把蛋糕往我手里一塞:“你拿着,我改天再来。”

“别来了。”

他走了。我拎着蛋糕回家,我妈看见蛋糕盒上的店名,乐了:“哟,栗子蛋糕,排了四十分钟队吧?”

“您怎么知道?”

“那家店天天排队。你爸以前给我买过。”我妈把蛋糕盒拆开,切了一块尝,“嗯,还是那味儿。不过知意,他拿块蛋糕就想把你哄回去,这买卖也太便宜了。”

我爸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当年我追你妈的时候,光电影票就攒了一鞋盒。蛋糕?蛋糕管什么用。”

我妈拿蛋糕堵他嘴:“吃你的。”

我以为程远死心了。结果三天后,宋清晚找上门了。

那天中午我在公司楼下咖啡厅跟供应商谈事,谈完了人刚走,宋清晚坐到了我对面。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米色针织衫,头发披着,手里捧了杯美式。

“沈小姐,方便聊两句吗?”

“不方便。”我站起来要走。

“我跟程远真的没什么。”她声音不大,但咖啡厅里安静,周围几桌都扭头看。

我坐回去了。我倒要看看她想说什么。

“宋小姐,你跟程远有没有什么,跟我没关系了。我跟他分了。”

“我知道。”她低头搅咖啡,“程远最近状态很差,工作上老出错,他们科长找他谈了两回话。我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你过意不去什么?”

“那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光想着去看看叔叔,没考虑你的感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宋清晚,你挺有意思的。你跑来跟我说‘过意不去’,你是想让我原谅你,还是想让我跟程远复合?”

她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沈小姐,你怎么这么想?我就是想——”

“你想让我觉得你通情达理,觉得是我小心眼。”我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宋清晚,咱俩明人不说暗话。你那天去宴会,你是去试程远的。试他当着你的面,敢不敢跟我翻脸。他翻了,但翻得不利索。他把我晾那儿,自己走了。你觉得他靠不住,但你不想承认自己看走眼了。所以你发朋友圈说‘被误会了’,把锅扣我头上。今天你又来找我,说‘过意不去’——你是来道歉的吗?你是来看看我被程远甩了之后过得惨不惨。”

她脸色变了:“沈小姐,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你爸心梗的事,你见谁都说,说了一百遍了吧?程远心软,你吃准了他心软。你跑我爸接风宴上说‘我爸心梗没救过来’,你是故意的还是真傻?你一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不知道这话在那种场合不能说?你知道。你就是想让程远心疼你。”

她嘴唇抖了两下。

“宋清晚,你跟程远的事,我不掺和了。但我给你提个醒——程远这人,他心软是真的,但他担不住事。你靠他,他靠不住。你那天也看见了,他站门口没动。他谁也没帮。你指望他为了你跟我翻脸?他连为了我跟他妈翻脸都不敢。你自己掂量。”

我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清晚还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晚上回家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正在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听完笑了一声:“这姑娘,脑子挺好使,但用错地方了。她越折腾,程远越觉得她麻烦。你看着吧,程远过阵子还得来找你。”

“妈你怎么知道?”

“因为宋清晚折腾不动了,就该程远他妈上场了。你瞧着。”

我妈看人比我姑还准。

过了两天,程远他妈又来了。这回没来找我,找的我妈。俩人约在小区门口的茶馆,我妈回来说的。

“程远他妈跟我诉了半天苦,说程远最近在家发脾气,嫌她多管闲事。说宋清晚那边也不消停,天天给程远发微信,程远不回,她就发朋友圈含沙射影。程远他妈说早知道这姑娘这么黏手,当初就不该让程远跟她来往。”

“您咋说的?”

“我说,嫂子,当初你也没拦着啊。你儿子领前女友来我家宴上,你回去骂你儿子了吗?你骂的是我闺女。你说我闺女‘不识好歹’。”

我妈喝了口水:“程远他妈脸都绿了。我说嫂子,咱俩认识十几年了,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儿子耳根子软,这毛病你从小惯的。他小时候要什么你给什么,长大了还是这毛病。你怪宋清晚黏手,宋清晚一开始黏的是你儿子,你儿子不推,她才敢黏。你回头怪我闺女小心眼,你咋不怪你儿子拎不清?”

我给我妈竖了个大拇指:“妈,你太牛了。”

“牛什么牛,我当了三十年班主任,什么家长没见过。”我妈把饺子下锅,“程远他妈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她来找我,是想让我劝你回头。我跟她说,知意的事我不劝,她二十七了,自己拿主意。程远他妈脸拉得老长走了。”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结果半个月后,程远升职了。

市规划局那个新区项目他盯了大半年,方案过了,局里给他提了正科。公示那天,程远他妈在朋友圈连发三条,又是感谢领导又是感谢同事,最后一条配了张程远穿西装的照片,文案是“儿子终于熬出头了,妈妈为你骄傲”。

我表姐截图发我:“啥意思?显摆给你看?”

我没理。程远升不升职跟我没关系。

结果程远升职第三天,我接到了他单位办公室主任的电话。主任姓刘,五十来岁,说话客客气气:“小沈啊,程远这次提正科,单位要搞个庆功宴,程远说想请你也来。你看方便吗?”

我愣了一下:“刘主任,我跟程远已经分手了,不太合适吧?”

刘主任在电话那头笑了:“小沈,你别多心。程远跟单位说的是‘请几个朋友热闹热闹’,没提分手的事。我就是替他问问,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挂了电话,越想越不对。程远请我去他单位庆功宴?他没提分手的事?他想干什么?

我给我姑打了个电话,我姑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知意,你可千万别去!程远这小子蔫儿坏。他升了职,单位同事肯定问他对象的事。他把你请过去,往身边一坐,同事一看‘哟程科对象挺漂亮’,他面子有了。回头他再跟你提复合,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意思驳他。”

我姑说得对。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姑,他要是真想复合,应该私下找我。他把我请到单位庆功宴上,那是拿我当门面。我去不去?”

“不去!”

“我去。”

我姑急了:“你疯啦?”

“姑,他升职了,觉得自己行了。他觉得沈知意当初甩他,现在他升了正科,沈知意该后悔了。他请我去庆功宴,是想让我看看他现在多风光。我去。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姑沉默了半天:“行吧。但你得答应姑,不管他说什么,你别当场答应。回来跟你姑商量。”

“知道了姑。”

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市规划局旁边那家湘菜馆,包间。程远到门口接我,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见了我笑得跟朵花似的:“知意,你来了。”

“嗯。恭喜升职。”

“谢谢。”他引我进去,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他们单位的。程远一一介绍:“这是我们刘主任,这是张科长,这是小李……”介绍到我这儿,他说:“这是沈知意,我朋友。”

几个同事眼神交换了一下。刘主任笑呵呵的:“小沈坐,坐程远旁边。”

我坐下了。程远忙前忙后倒茶递烟,跟同事碰杯,聊新区项目聊得眉飞色舞。我坐旁边吃菜,不怎么说话。喝到一半,刘主任端着酒杯冲我来了:“小沈啊,程远这次提正科,多亏你平时支持。你俩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喝喜酒。”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看了程远一眼。程远端着酒杯,脸上笑着,没说话。

“刘主任,”我笑了笑,“我跟程远已经分手了,您不知道?”

刘主任愣了。桌上几个同事面面相觑。程远脸色变了,赶紧打圆场:“刘主任,我跟知意最近有点误会——”

“不是误会。”我打断他,“程远,你请我来之前,跟单位同事说‘请几个朋友热闹热闹’,你没说咱俩分了。你把我请来,刘主任问咱俩什么时候办酒,你端个酒杯在那儿笑——你想干什么?”

他脸涨红了:“知意,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是高兴的日子。你升了正科,你高兴。你把我请来,坐你旁边,让同事觉得咱俩还好着,让刘主任问我什么时候喝喜酒——你拿我当什么?门面?”

桌上没人动筷子了。刘主任干咳了两声,打圆场:“小沈啊,程远可能就是想请你来热闹热闹,没别的意思——”

“刘主任,程远有没有别的意思,他自己清楚。”我站起来拿包,“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程远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我明白了。程远,你升了职,觉得自己有底气了,觉得沈知意当初甩你甩错了。你把我请到庆功宴上,当着同事的面,让我坐你旁边,别人问咱俩什么时候办事,你含含糊糊笑——你是想让同事觉得沈知意回来了,还是想让同事觉得沈知意当初甩你甩得没道理?”

他站起来拽我胳膊:“沈知意,你坐下,咱好好说——”

“好好说?”我甩开他手,“程远,咱俩分手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你找过我三次,每次都是‘我错了’‘再给次机会’,你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吗?没有。你光想着自己。你升职了,觉得有底气了,你才来找我。你要是没升上这个正科呢?你还会来找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今天请我来,说是庆功宴,你同事刘主任都不知道咱俩分了,你让他来问我什么时候喝喜酒。我要是脸皮薄一点,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意思驳你,顺着话头说‘快了’,你这事就坐实了。程远,你这招挺高啊。可惜我不吃这套。”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程远,你升职是你的事。我恭喜你。但你别拿我当垫脚石。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说清楚,别拿‘朋友’两个字糊弄人。”

我走了。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我姑打电话来问情况,我大致说了。我姑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拍大腿:“好!太好了!你姑我昨晚就猜到了,程远那人精得很,升了职肯定得显摆。你没上当,姑给你记一功。”

“姑,你记什么功?”

“记一功,回头姑给你介绍对象底气足。”

“姑!”

“行行行不说这个。对了知意,你爸那个奶茶店投资款到位了,你赶紧开,开了给姑留个VIP卡。”

程远那边消停了一个礼拜。我表姐在微信上跟我说,程远他妈的抖音号改签名了,原来写“儿子是规划局的,有需要联系”,现在改成“做好自己,问心无愧”。我表姐说:“这是认输了?”

“不像。”我回,“这是换个方式继续作。”

果然,又过了三天,宋清晚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宋清晚在设计院工作,程远他们局的新区项目,有一部分规划方案是设计院出的。宋清晚是项目组员之一。程远升了正科之后,他们局内部调整,新区项目的对接人从程远换成了另一个副科。宋清晚不干了,跑去跟设计院领导说,能不能还让程远对接,理由是“程科长业务能力强,对接起来顺畅”。

设计院领导觉得奇怪,跑去跟规划局刘主任打听。刘主任多精啊,一琢磨就明白了——宋清晚跟程远关系不一般。刘主任转头找程远谈话:“程远,你跟设计院那个小宋怎么回事?人家为了你去找领导了。注意影响。”

程远回去就炸了,跟宋清晚吵了一架。宋清晚哭着回了设计院,第二天递了调岗申请,调去了别的项目组。

这事是我表姐打听来的。她有个同学在规划局办公室,八卦传得飞快。我表姐在电话里笑得直抽抽:“知意你听说没有?程远跟宋清晚闹掰了!宋清晚为了他把领导都找上了,结果程远嫌她多事,跟她吵了一架。宋清晚现在调走了,程远在单位里成了笑话——升了正科又怎么样?人家背后说他‘前女友想当家,现女友跑了,两头不是人’。”

我听完,没笑。

我表姐问:“你咋不笑?”

“我笑啥?宋清晚可怜。她以为程远升了职能护着她,结果程远第一个跟她翻脸。她折腾一圈,啥也没捞着。”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得也是。”

程远那头消停了小半个月。我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结果一天晚上,我爸下楼遛弯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把手机递给我。

程远他妈发的朋友圈,配了张图——我爸在小区门口便利店买烟的侧影。文案:“老沈身体恢复得不错,烟不离手,看来是没事了。有些人啊,嘴上说关心,实际连老人抽烟都不管。”

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爸,她什么时候拍的?”

“不知道。我今天下楼买烟,碰见她了,她跟我打招呼,我没理她。回来一看手机,你表姐截图给我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完手机脸也绿了:“她什么意思?咒你爸呢?”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程远他妈那条朋友圈你截图了?”

“截了。”

“帮我发给程远。跟他说,他妈再发一条关于我爸的,我直接报警。”

表姐半小时后回电话:“发了。程远说他马上处理。”

第二天早上,程远他妈那条朋友圈删了。程远给我发了条短信——我拉黑了他电话,他换了个号发的:“知意,我妈那条朋友圈我让她删了。她做得不对,我说她了。对不起。”

我回了四个字:“管好你妈。”

这事之后,程远彻底消停了。宋清晚调走了,程远他妈朋友圈改发养生链接了,我姑介绍的相亲对象加了微信聊了两句,发现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弟,世界真小。

我奶店开起来了,在小区门口,店名就叫“知意奶茶”。开业那天我姑我舅我表姐全来了,我舅搬了两箱鞭炮在门口放,被物业追着跑了三条街。我爸站柜台后面给人收银,收着收着跟人唠上了,说“我闺女开的店,好喝,我天天喝”,我妈在旁边翻白眼:“你糖尿病你喝什么奶茶。”

程远后来给我发过一封邮件,写了挺长一段。大意是说他想明白了,他这人耳根子软,谁可怜他心软谁,他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知道这是毛病。他说他跟宋清晚断了联系,他妈那边他也说了,以后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他说他不指望我原谅,就想跟我说声对不起。

我回了邮件,就一句话:“知道了。保重。”

我姑问我:“真不回头了?”

我想了想:“不回了。他这人吧,不坏,就是老觉得别人可怜。我不可怜,我挺好的。他适合找个需要他保护的,我不需要。”

我姑点了点头:“行,姑明白了。回头姑给你介绍个不需要你保护的,你们俩互相保护。”

我:“姑你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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