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力,今年三十四,开网约车第三年。
干这行之前我在城南工业园拧了五年螺丝,流水线上站一天,手速快得能去网吧打职业。后来厂子搬迁到外省,老板问我要不要跟着去,我看了眼地图——好家伙,离我闺女学校一千多公里。果断辞了。老婆说你干啥不好非去跑车?我说自由,想闺女了随时去学校门口接。她说你算过账没有?我说算过,勤快点一个月刨去油钱能落个六千。她说你算个屁。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第一个月我跑了四千二,油钱一千八,平台抽成八百,车损保养五百,饭钱省着吃六百——最后兜里剩四百七。老婆抱着闺女坐沙发上,拿我手机翻流水,翻完递给我:“要不你还是回去拧螺丝吧。”
我没回话,第二天早上五点出门,跑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就啃了两馒头。那个月流水冲到八千六。老婆再不提螺丝的事儿了。
三年下来,我这辆日产轩逸跑了十九万公里,变速箱修过两回,右后门被三轮车剐了一道长口子没舍得补漆,拿补漆笔涂了涂,远看像条蜈蚣趴门上。车里常备三样东西:充电线、呕吐袋、一瓶空气清新剂——柠檬味,九块九包邮,专治各种上头。
你说我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真见过。
去年夏天拉一醉鬼,上车报了个地址就瘫后座了。我开出去两公里,他突然坐起来,扒着我座椅靠背唱《青藏高原》,最后那个高音差点把我耳膜干穿。我靠边停车说大哥您别唱了我给您放原唱行吗?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然后“呕”一声,把我那个呕吐袋精准吐满了。吐完还知道打个蝴蝶结扎口,往脚垫上一放,冲我竖大拇指:“师傅,你这袋子质量真好,哪买的?”我说大哥您赶紧下车吧,这单我给您免了。他还不乐意,非加我微信给我转了个红包。回家点开一看——八毛八,备注写着“歌喉费”。
还有情侣在后座吵架的。女的说你昨天那个女同事朋友圈你为什么点赞?男的说她发的是工作内容我点个赞怎么了?女的说工作内容你用得着评论三个爱心?男的说什么爱心那是系统自动的!两人越吵越激动,最后动上手了,噼里啪啦一阵响,我以为打起来了赶紧靠边停。扭头一看,女的拿包砸男的,男的一边躲一边喊:“师傅你快开车!到地方我多给你二十!”我说你俩先别打,我这座椅是织物的,烟头烫一下留个洞,洗车店要价八十。你俩打归打,别碰我的头枕套——那是我闺女给我选的,小碎花的,弄脏了回家交不了差。
大爷让我开进菜市场帮忙砍价那个更绝。全程导航说“前方五十米右转”,大爷说“直走!右转是卖鱼的,腥得很”。我说大爷我按导航走啊,他说你听我的没错,我带你去个近道。结果近道是菜市场正门,早上七点半,人挤人,我车卡在卖葱的大爷和卖蒜的大妈中间,后视镜快怼上猪肉摊的挂钩了。大爷摇下车窗,冲外面喊:“老孙头!这葱多少钱一斤?——师傅你等会儿,他报两块五,你帮我喊一句一块八卖不卖。”
我当时差点把方向盘拽下来。
所以你说,今天这对夫妻,我以为撑死也就是个加强版奇葩。结果我错了,大错特错。
事情发生在周六下午,三点出头。
那天我跑的是白班——早上六点半出门,跑到下午四点收车,晚上还能陪闺女吃顿饭。周六单子多,我一上午跑了七单,流水二百三,心情不错。两点半在城东加了个气,刚出加气站就“叮”一声派了一单。起点是城东综合批发市场南门,终点是城东物流园C区,全程六公里,预估车费十八块。备注栏我照例放大看了三遍:干干净净,没写“有大件”,没写“宠物”,没写“司机帮帮忙”。我点了接单。
到了批发市场南门,我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五十岁,秃顶,啤酒肚,穿一件灰色老头衫,大裤衩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女的差不多岁数,烫着小卷发,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胳膊上挎着个红色买菜包。俩人脚边堆着一摞纸箱,大小跟鞋盒差不多,粗粗一数,十七八个。箱子旁边还立着两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
我心里一盘算:十八个鞋盒大小的箱子,加上两个蛇皮袋,后备箱塞是塞得下,但得码整齐。蛇皮袋软塌塌的,不好摞。不过问题不大,能拉。
车停稳,我降下车窗:“尾号4839?您叫的车到了。”
女的小跑过来,隔着车窗冲我笑,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师傅来啦!辛苦了辛苦了!”然后她回头冲那男的招手,“老赵!快来!车到了!”
男的慢悠悠走过来,一手扶着腰,走一步皱一下眉,嘴里“嘶嘶”抽着凉气,跟踩了钉子似的。走到车跟前,他往车门上一靠,又“嘶”了一声,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傅,腰不行,老毛病了,使不上劲。”
我点点头:“没事儿,您上车吧,货我来——货您自己放后备箱啊,我帮您开盖。”
我本来想说“货我帮您搭把手”,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跑车三年,我学精了——先看货量,再看距离,最后看乘客态度。这十八个小箱子加俩蛇皮袋,如果只是从路边搬到后备箱,我搭把手没问题。但我多问了一句:“您这货是到终点卸,还是中途还要搬?”
女的立马接话:“到终点卸!物流园C区,仓库就在路边,好卸得很!”
“好卸得很”这四个字,后来让我付出了沉重代价。
我开了后备箱,男的扶着腰站一边,女的一个人吭哧吭哧搬箱子。我看不过眼,下车帮她码了码——把重的放底下,轻的放上面,蛇皮袋塞缝隙。码完我拍拍手:“行了,上车吧。”
俩人上了后座。女的一上车就开始夸:“师傅你人真好!刚才那市场门口,我们叫了两辆车,人家一看这货扭头就走!还是你实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叫了两辆车都走了?为什么走?就这十八个小箱子?不应该啊。但我没细想,发动车子上了路。
路上女的嘴没停,跟我唠家常:“师傅你跑车几年啦?一个月挣不少吧?我看你这车挺新的,轩逸是吧?省油!我家老赵以前也开过车,后来腰不行了就不开了。他那腰啊,年轻时候搬货落下的病根,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了不能提重物,一提就犯……”
男的在后座适时地“嘶”了一声,配合地揉了揉腰。
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他那姿势——一手扶着腰,一手刷着手机,刷到个搞笑视频还“嘿嘿”乐了两声,乐完马上又“嘶”一下,跟开关似的。
我当时没多想,就当是乘客爱唠嗑。
到了物流园C区,我按导航把车停到路边。女的说的“仓库就在路边”确实不假——C区是一排铁皮仓库,从路边到仓库门口,中间隔着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内部路,外加一片卸货场地。我目测了一下,从停车位置到最近的仓库大门,少说二百五十米,走到头那个拐角仓库,三百米打不住。
“到了,”我停稳车,扭头说,“后备箱给您开开了,您卸货吧。”
女的没动。她坐在后座,从车窗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师傅,商量个事儿呗。”
我心里那根弦“铮”一声绷紧了。
“您说。”
“你看啊,”她指了指窗外的仓库方向,“就前面那个仓库,二号门,走两步就到。我家老赵腰不行,你也看见了,搬不了重东西。我呢,一个人也搬不动这么多。师傅你帮个忙,帮我们搬过去呗?”
我看了看那十七八个箱子,又看了看那俩蛇皮袋。箱子每个十来斤,蛇皮袋一个少说三十斤。加起来总重两百多斤。从车到仓库二百五十米,一趟搬不完,至少得跑三四趟。来回加起来将近两公里,扛着两百多斤货走两公里。
“大姐,”我尽量保持微笑,“您这单叫的是快车,乘客运输,不含货物搬运。您要搬货,得叫货拉拉或者搬运工,平台有专门的服务——”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她打断我,手一挥,“叫货拉拉多贵啊!起步就五十,还得等半天。你这不都到了嘛!就二百多米,你帮个忙,我们给你加钱。”
“加多少?”
“二十。”
我差点笑出声。二百五十米,二百多斤货,来回跑三四趟,给我加二十。我在厂里拧螺丝的时候,加班一小时还二十五呢。
“大姐,真不行,”我指了指车,“我这车停路边,人离开车算违停,交警贴条一百五,这钱您出?”
“你双闪一打,交警来了就说马上走,能咋的?”
“那我搬货的时候车被人剐了蹭了算谁的?”
“哎呀你这人咋这么死心眼呢?”女的脸色开始变了,嘴角往下一拉,那热情劲儿跟退潮似的,“我们又不是不给你钱!二十嫌少?三十!三十总行了吧?”
男的在后座终于开口了,嗓门粗粗的,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儿:“师傅,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你看我这腰,是真不行,不是装的。你就当帮个忙,回头我给你个好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扶着腰,但另一只手还在刷手机,大拇指划屏幕划得飞快。
“大哥,”我说,“您腰不行,我理解。但我这腰也不太行——去年搬东西闪了一回,躺了三天。我要是帮您搬货把腰闪了,躺三天,您给我出误工费吗?”
“你咋这么说话呢?”女的嗓门拔高了,“我们给你钱!三十不够?五十!五十总行了吧?够你跑半天的了!”
“大姐,我给您算笔账,”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我这车停这儿,一小时能接两三单,流水五六十。帮您搬货,来回跑三四趟,少说二十分钟,挣您五十,我还得担着违停和刮蹭的风险。您觉得我图啥?”
“图个良心!”女的脱口而出,“你这人有没有点同情心?我老公腰伤了你看不见吗?帮个忙怎么了?现在年轻人怎么都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跑了三年车,我最怕听见两句话:一句是“顾客就是上帝”,另一句是“帮个忙怎么了”。前者拿身份压你,后者拿道德绑你。本质上是一回事——我不想出力,所以你得替我出力。
“大姐,”我指了指头顶,“您看见那个了吗?摄像头。物流园里头到处都是监控。我要是帮您搬货,车停这儿被拍了,违停罚单寄到家,您给交吗?我搬货的时候箱子磕了碰了,里头东西碎了,算我的还是算您的?我搬完货回来,车被人划了,我找谁去?”
女的被我问得一愣,但她反应快,马上换了个角度:“那你把车开进去啊!开仓库门口不就不用搬了?”
“大姐,那是内部路,货车专用道,我一个小轿车开进去,保安能让我进?”
“你试试呗!”
“我试了进不去,再倒出来,耽误时间不说,万一剐了蹭了——”
“你咋这么多借口呢!”女的急了,一巴掌拍在我座椅靠背上,“你就是不想帮忙!懒!没素质!我告诉你,今天这货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我们花了钱的!顾客就是上帝!”
男的在后座帮腔,嗓门也大了:“对!上帝让你搬点货怎么了?什么服务态度!”
我笑了。真笑了。跑车三年,头一回碰见夫妻俩配合打组合拳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卖惨一个施压,一套一套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后座:“大姐大哥,您二位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女的愣了一下:“你拍什么拍?”
“我拍着玩儿,”我说,“您刚才说‘顾客就是上帝’,上帝让司机搬货,不搬就投诉。您再说一遍,我录清楚点,回头传平台客服,让他们评评理。”
“你——”女的噎住了。
男的在后座坐直了,也不扶腰了,手机也不刷了,瞪着我说:“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大哥,我没威胁您,”我举着手机稳稳当当的,“我就是留个证据。您腰伤了,搬不了货,我理解。但您叫的是快车,不是货拉拉。平台规则白纸黑字写着‘驾驶员无协助乘客搬运物品的义务’。您要搬货,加钱叫货拉拉,人家带推车带尾板,二百米人家真能帮您搬。您花快车的钱,要货拉拉的服务,完了还拿上帝压我——这理儿说不通吧?”
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男的“哼”了一声,把头扭向窗外。
僵了大概十秒钟,女的突然换了个路数——她掏出手机,对着我车里的平台标识拍了张照,然后拨了个号:“喂?我要投诉!网约车司机拒载!车牌号是——”
我等着她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打开平台APP,点进“安全中心-全程录音”,调出刚才那段对话回放。手机外放,声音调到最大。
录音里清清楚楚:
她的:“师傅你帮个忙,帮我们搬过去呗?”
我的:“您这单叫的是快车,不含货物搬运。”
她的:“五十!五十总行了吧?”
我的:“我这车停这儿一小时能接两三单——”
她的:“你就是不想帮忙!懒!没素质!顾客就是上帝!”
录音放完,我看着她:“大姐,您投诉我拒载,我这儿有全程录音。您说我拒载,我拒载了吗?您叫车我到了,您上车我拉了,到地方我停了。我拒的是搬货,不是拒载。平台客服一听录音就明白。您要投诉,随便。”
女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把手机往包里一摔:“行了行了!不搬就不搬!我们自己搬!老赵!下来搬货!”
男的在后座“嘶”了一声,扶着腰开门下车,动作倒是挺利索。下车之后他站在后备箱跟前,看着那十七八个箱子和两个蛇皮袋,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尴尬,有点恼火,还有点……心虚?
我没理他,坐回驾驶座,把车窗降下来,冲外面喊了一句:“大哥大姐,您慢慢搬,不着急。我给您出个主意啊——旁边那个保安亭看见没?里头有平板推车,押金二十,用完退。您推一趟能搬七八箱,跑两趟就完事儿。比叫货拉拉便宜,比让我搬省事儿。”
女的没回头,男的倒是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知道了。”
我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掉头。开出物流园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对夫妻——女的在前面气呼呼地走,男的跟在后面,一手扶腰,一手拎着两个蛇皮袋,步子迈得飞快,腰也不“嘶”了,腿也不打颤了,追他媳妇追得虎虎生风。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叮咚”一声:平台推送,乘客已提交投诉,理由是“司机态度恶劣,拒绝提供帮助”。
我笑了笑,打开申诉通道,把刚才录的那段视频加上平台规则截图,一共七张图、一段说明,提交。前后不到三分钟。
然后我接着跑下一单。城南小学,拉了个老太太接孙子放学,后备箱放了个书包和一兜菜。老太太下车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师傅”,我顺手帮她把那兜菜拎到了小区门口保安亭。老太太从兜里掏了块糖给我:“师傅辛苦了,拿着吃。”
你看,正常人说“师傅帮个忙”,我从来不拒绝。前提是——你得先说“师傅”,再说“帮个忙”。你要是上来就“上帝”,那我只能回你一句:上帝想搬货,自己咋不下来搬呢?
那天晚上收车回家,我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老婆听。她正给闺女检查作业,头都没抬:“你拒就拒了,还拍什么视频?万一人家真投诉呢?”
“投诉就投诉呗,我占理我怕啥?”
“你哪回不占理?”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上回那个非要带宠物上车的,你也占理,结果呢?平台判你个‘服务不当’,扣了五分。五分!你得跑五十单好评才能补回来。五十单你知道多难跑吗?”
我不吭声了。老婆说的这事是真的。上个月拉一女的,抱了只泰迪,没装笼子没拴绳,上车就往我后座蹦。我说美女您这狗得装包里或者拴上,不然掉毛我下一单没法拉。她说我家宝宝不咬人比你都干净。我说不是咬不咬人的事儿这是平台规定。她说那你别拉了开门我要下车。下车就给我一星差评加投诉,理由“司机歧视宠物”。平台客服打电话来核实,我说有录音有视频,狗确实没拴绳。客服说先生我们理解您的情况,但乘客反馈您语气生硬让她感到不适,综合判定扣五分。
五分。我跑了整整三天才把分补回来。
所以老婆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跟她说:“这回不一样。这回我全程录像,她说的每句话都有记录,她自己承认让我搬货,还骂我‘懒’‘没素质’。她要真投诉,我就把视频发抖音——‘网约车司机被夫妻俩要求搬货三百米,拒绝后被骂没素质’,你看看谁挨骂。”
老婆翻了个白眼:“你就作吧。”
第二天中午,平台推送来了。我正吃拉面呢,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乘客投诉‘司机态度恶劣,拒绝提供帮助’,经平台核实,您提供的行车记录仪及录音证据显示:乘客要求驾驶员搬运货物至二百五十米外仓库,驾驶员说明平台规则后拒绝,全程未使用侮辱性语言。判定:投诉不成立。乘客账号因‘多次虚假投诉’记录,限制使用优惠券三十天。”
我截图发车友群。老周第一个回:“你这算好的,我那回那女的躺我车头,警察来了她才起来。耽误我四十分钟,最后一分钱没赔。”
第二个回的是一网名叫“朝阳群众在跑车”的哥们:“兄弟你知足吧,我上周拉一男的,让我帮他把一整套红木沙发搬上六楼,我说搬不了,他说‘你知道我这沙发多少钱吗够买你十辆车’,我说那您更得叫搬家公司了碰坏了我赔不起。结果他投诉我‘嫌贫爱富’。”
群里笑成一片。我也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拉面汤喝干净,打了个饱嗝。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错了。
第三天晚上,我收车回家,刚洗完澡躺沙发上刷手机,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大力,你上同城热搜了。”
我打开他发的链接,是一个本地资讯博主发的视频,标题写着:“网约车司机拒搬货,夫妻二人仓库门口破口大骂,现场视频曝光!”
视频是我那段行车记录仪画面——我把手机举着录的,前排视角,清清楚楚拍着后座那对夫妻的脸。女的拍我座椅靠背,男的指着我鼻子说“上帝让你搬点货怎么了”,全程带字幕,配乐用的是《二泉映月》。
我一拍脑门。那天我把视频传平台申诉的时候,顺手存了一份在手机里。后来晚上吃饭喝了点酒,跟车友群吹牛,有人起哄说“大力你把视频发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我脑子一热就发群里了。群里五百号人,天南海北的司机都有,谁知道哪个手快的转出去了。
视频播放量已经八十多万了。评论区炸了锅:
“这女的嗓门比我前女友还大。” “腰伤?我看他搬蛇皮袋的时候腰比谁都好。” “上帝?上帝住哪个小区几号楼几单元?我上门给他送本《平台规则》。” “司机小哥怼得好!凭什么花快车的钱要货拉拉的服务?”
一开始我还挺得意,截图发给老婆看:“你看,群众眼睛是雪亮的。”老婆白了我一眼:“你赶紧把视频删了,回头人家告你侵犯肖像权。”
我嘴上说“删删删”,手上没动。八十万播放量呢,我跑一年车也没八十万人认识我。
然后事情就开始失控了。
第二天,有人扒出了那对夫妻的信息——女的姓刘,在批发市场卖干调,男的姓赵,平时在商贸城帮人拉货。他们的店铺地址、电话、微信都被挂到了网上。评论区从骂他们不讲理,变成了骂他们全家。有人打刘姐电话,接通就骂“不要脸”;有人在老赵的微信里刷屏发“上帝你好”;有人找到他们干调店的大众点评页面,刷了几十条一星差评,说“老板人品差,缺斤短两”;还有人把他们的照片做成表情包,配字“上帝搬砖,法力无边”。
我一看这阵仗,有点慌了。赶紧联系那个博主删视频,博主说“素材来自网络,我不负责溯源,不删”。我又去车友群里问谁转出去的,没人吭声。五百人的群,你问谁谁都不认。
第五天,老周给我发了个视频——刘姐站在她干调店门口,拿手机对着围观的人哭:“你们别骂了!我知道错了!我那天就是急糊涂了,我家老赵腰真不行,我们叫了两辆车人家都不拉,好不容易来了个师傅也不帮,我一时上火说了难听话,我道歉行不行?你们别打我电话了,我一天接二百多个骂人电话,我快疯了……”
视频底下评论依然一边倒:“现在知道哭了?骂司机的时候不是挺横吗?”“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活该,网暴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老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默默坐我旁边。过了半天她开口了:“你那个视频,到底发没发?”
“我发群里了。”我声音有点哑。
“群里多少人?”
“五百。”
“五百人转出去,跟你自己发网上有区别吗?”她看着我,“陈大力,你跑车三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上回那个投诉你歧视宠物的,我也气得骂了三天。但你想想,要是有人把咱家门口堵了,一天打二百个电话骂咱闺女,你受得了吗?”
我不吭声。
第七天,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陈师傅……我是物流园那个,老赵。”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视频是不是你发的?”他问。
“我发车友群了,被人转出去了。我联系博主删了,他不删……”
“我知道,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有点哆嗦,“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我闺女今年高三,住校,学校有人把视频转到家长群里了,她打电话回来哭,说同学都笑她。我老婆这两天不敢开店,天天在家哭,血压飙到一百八。我……”他噎了一下,“我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你录视频的时候我在场,我知道你当时没骂人,是我们不对。你能不能发个声明,就说我们不认识,视频被人恶意传播的……”
我闭了闭眼。跑车三年,我头一回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赵,”我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给那个博主发了私信,说再不删视频我就走法律程序。博主估计也怕了,半小时后视频下架。我又录了一段声明,发在同城论坛上:“我是当事司机陈大力,视频是我发车友群后被他人转发传播的。我与乘客夫妇的纠纷已经通过平台处理完毕,双方均无异议。恳请大家停止网暴,对方家中孩子即将高考,请勿影响未成年人。平台规则欢迎讨论,人身攻击大可不必。”
声明发出去,骂我的人也不少:“司机怂了?”“收了多少钱?”“你是不是跟那女的有关系?”
我没再管。
第十天夜里,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对劲:“大力,你看新闻没?”
“什么新闻?”
“物流园那边……那两口子,跳楼了。”
我手机差点摔地上。
“人咋样了?”
“女的腿骨折,男的脊椎伤了,都在ICU。说是从他家五楼阳台上跳下去的,两口子一起跳的。楼下有棵树挡了一下,不然人就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老婆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新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怪你。视频不是你传到网上的。”
“但我发群里了。”
“你发群里是给同行看的,谁知道有人使坏?”
“结果是一样的。”我说。
那之后的事我没怎么打听。只知道刘姐和老赵后来出了ICU,花了不少钱,店盘出去了,房子也挂上了中介。他们闺女高考没考好,复读了一年。
我照常跑车。平台、规则、乘客、上帝,该怼的我还是怼。但我不录像了,也不往车友群发东西了。老周问过我:“大力,你咋不录像了?上回有个要带狗上车的,你要录了不就赢了?”
我说:“赢了又怎样?”
老周不说话了。
前几天我拉了一个乘客,上车就打电话,嗓门挺大:“哎对对对,我就叫了个快车,后备箱能放多少?我有七八箱货……啊?不能搬?那算了算了,我取消叫货拉拉吧。”
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笑:“师傅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叫货拉拉。”
我也笑了笑:“没事儿,您这觉悟比上帝强多了。”
他愣了:“啥上帝?”
“没,一个老笑话。”
到地方他下车,从后备箱搬了三箱货出来,还剩五箱。我看了一眼,货不重,七八斤一箱,他一个人搬三趟没问题。我下车,拎了两箱:“我帮你拎到门口保安亭,剩下的你自己来。”
他连声道谢,保安亭大爷冲我竖大拇指。我摆摆手,上车走人。
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收音机里放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我把音量调大,跟着哼了两句。
后视镜里,晚霞红得跟烧着了似的,照在我那条蜈蚣补漆上,竟然有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