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要争抚养权,我亲手写下“儿媳从不管孩子”。
可在我教六岁孙女录视频时,她求我:
“奶奶,你教我说错,好不好?”
她想让妈妈赢一次。
我曾拉上窗帘,告诉她,楼下淋雨的人不是妈妈。
后来到了法庭上,儿子还在等我替他圆谎。
我却把那张有我签名的说明,重新放到了所有人面前。
一
“奶奶,我能不能故意说错?”
我正在教六岁的小满录视频。
手机支在茶几上,镜头对着她。纸是我儿子周启写的,四句话:我一直跟奶奶生活,妈妈从来不管我,我不想妈妈,我愿意跟爸爸住。
平时背儿歌,她比谁都快。这四句话却念了一个钟头。
每到第三句,她就停。
我伸手替她抹平衣领:“看这里,别看旁边。爸爸说,录好了给律师看。”
小满把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肩膀绷着。
“说错了,爸爸会输吗?”
我以为她怕挨骂,哄她:“有奶奶教,不会错。”
她摇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
“我想让妈妈赢一次。”
我按在屏幕上的手停了。
“爸爸说,谁输了,谁就得走。妈妈已经走好久了。”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抓住我的袖子:“奶奶,你教我说错,好不好?”
门锁响了。
小满一下松开手,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坐直了。
“我一直跟奶奶生活,妈妈从来不管我,我不想……”
她嘴唇哆嗦,后面的话怎么都接不出来。周启拎着两袋菜站在门口,看了看她,又看我。
“还没录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孩子困了,明天再说。”
“就这几句话,能有多难?”
他让小满先回房间。孩子下了凳子,走前又看了一眼我扣住的手机。
她没有跑,踩着一小步一小步走进去,关门前还朝我们看了一眼。
我见过她刚学走路的样子。那时门一开,她就会扑过去,不管周启手里拎着什么,两只手先抱住他的腿,喊爸爸抱。
如今他买了她爱吃的虾,她也没往袋子里瞧。
“你别老惯着。”周启进厨房放菜,“下周开庭,唐宁肯定要说她一直带孩子。咱们这边也得有点东西。”
“律师让录的?”我问。
“我自己想的。孩子愿意跟谁住,总得让人知道吧。”
他说得很顺。我却低头看了看纸。
那上面写的不是愿意跟谁住。
是妈妈从来不管她。
唐宁离开前,小满的头发一直是她梳。孩子有一绺头发天生往外翘,我用水压,她嫌扯得疼;唐宁就把那一绺编进一根小辫子,扎到耳后。
我以前还嫌她早上磨蹭。
“下周作证,那张说明上的事,您得记清楚。”周启在厨房说。
“上星期不是已经签过名,给你了吗?”
“跟着其他材料交上去了,到时候还要问的。六年都是您辛苦,她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我打开电视柜。里面压着那页说明的复印件,是我的字,最后一行是:唐宁长期不关心孩子,孩子出生后主要由我一人照顾。
我签了名。
儿子说有房、有工作,再加上我能接送,咱家怎么也比唐宁强。她在外头租着房,孩子跟她走,往后吃苦怎么办?
我就是这么想着,把名字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小满房里传来一声咳嗽。我走到门边,见她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把纸巾叠成小方块,紧紧按在嘴上。
“怎么了?”
她抬起头,纸巾已经湿透了。
“我没哭出声。”她急着告诉我,“爸爸听不见的。”
我蹲下去,想把纸巾拿开。她却攥着不放,嘴巴一瘪,又赶紧自己抿住。
“奶奶,你别跟他说。”
我伸出的那只手,在她面前停了很久。
二
夜里洗衣机响时,小满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她连鞋都没穿,跑到阳台,把脏衣篮翻了一遍,又伸手去够洗衣机的盖子。
“不能开,水正转着。”我拉住她,“找什么?”
“小枕头。”
她急得要哭。我把旁边的篮子提下来,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枕套,抱在怀里,终于不动了。
枕套是黄底小鸭子的,边上补过一块布。唐宁用旧睡衣补的,针脚细细密密。
我说这都脏成什么样了,明天给你洗。
她把脸埋进去:“还能闻见妈妈。”
我没再说洗。
她坐回床边,让我帮忙藏在枕芯底下。我放进去,她还要用手摸一遍,确认没露出来。
“爸爸不喜欢我老想妈妈。”
我给她盖被子,嘴里差点又冒出那句,爸爸也是怕你难过。
她拉着被角问:“妈妈明天还上班吗?”
我说不知道。她转过去,把枕头往自己这边又拖了一点,没有再问。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里唐宁的聊天框。
上一条是前天晚上九点:妈,法院那边说好的周六探望,请你们不要再临时改时间。小满的过敏药我买好了,也想看看她这几天有没有咳嗽。
我回她:孩子好好的,你不要老折腾她。等官司完了再说。
再往上,是她问运动会几点开始。我说家长名额有限,周启去。
她问能不能在园外接孩子吃个饭,我说周启已经订了亲子活动。
有一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我们小区的楼号,雨水把镜头打花了。
她说:妈,我都到楼下了,就十分钟。
我那天站在窗后面,看见她了。她拎着一个小袋子,在楼道口躲雨,衣服肩膀湿了一半。
小满也趴在窗边,问楼下的人是不是妈妈。
我把窗帘拉上,说妈妈忙,那个不是。
隔了五个月,我竟还记得那只袋子是红色的。里面装着小满总问的那双雨靴。
每件事我都知道。我只是一直把它们放在“等他们和好就好了”后面,没有再看。
唐宁的电话接得很快。
她先问:“小满怎么了?”
“没事。”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问:“那你找我什么事?”
“她想见你。明天中午,你有空没有?”
我听见一阵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
“有。几点,在哪儿?”
“你不是上班吗?”
“我能调。我一直能调。”
她后面几个字说得很慢。我拿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就见一会儿。”我说,“别当着孩子说你们那些事。要是能好好过——”
“妈。”她打断我。
她从前很少打断我说话。哪怕我明知道她不爱听,还总能从头说到尾。
“我见女儿,不能每回都拿不离婚来换。”
走廊里亮起灯,周启从房间出来倒水。我捂了一下话筒,又慢慢松开。
“明天十二点,婚纱店。我带她过去。”
唐宁把地址发来,又说了一遍:“许阿姨,我只见孩子。”
挂了电话,我坐着没动。
周启靠在门上:“谁?”
“唐宁。小满想她了,我明天带过去见见。”
他的脸沉下来。
“不是跟您说了,开庭前少让她接触孩子?她哭一哭,孩子还记得咱们多少好?”
“她是孩子的妈。”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启把水杯往桌上一搁。
“您答应我的,先把孩子留住。她要是把人带走了,您负责?”
我看着卧室那道没关严的门。里面的小满睁着眼,连被角都没敢再动。
“我负责。”我说。
三
第二天到婚纱店,小满在门口不肯走了。
她头上扎着我给梳的两根辫子,左边高,右边低。来时我想重梳,她说这样就行,一路都攥着书包带。
唐宁从里面跑出来,身上围着灰色围裙,手背有一道粉笔印。她在孩子面前蹲下,叫了一声小满。
小满往前走半步,又回头看我。
“去吧。”我说。
她才扑进母亲怀里。
唐宁被她撞得往后仰,手却托得很稳。小满把脸埋在她颈边,一声妈妈叫得断成两截,后面全是哭。
我想让她别哭,嘴还没张开,唐宁已经把围裙扯到一边,抱着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
“抱着,没事。”她一遍遍拍孩子的背,“妈妈在。”
店里一个年轻姑娘送来纸巾,又把玻璃门关上,给她们留出一点安静。
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保温杯和小满的外套,忽然没有一件事是需要我做的。
唐宁给小满擦脸,看到她的头发,拢到手心里。
“哪边勒得疼?”
小满指了左边。
她把皮筋解开,那一绺往外翘的头发重新编进去。小满吸着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歪歪的纸盒:“这个给你。”
盒里躺着半块饼干,碎得只剩一角。
“昨天发的,我没吃完。”
唐宁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干渣掉在围裙上。小满盯着她,见她咽下去,才笑了一下。
我想起前天晚上,周启看见这只纸盒,让她别把零食塞口袋。她没舍得扔,我还帮着装进了书包。
我竟不知道她要带给谁。
店里的姑娘叫唐宁,说有件裙子要量腰。唐宁低头问孩子愿不愿意等,孩子已经从她怀里滑下来,挪到工作台旁,给她腾地方。
唐宁没有让她走远,只把一个装线轴的小篮子放在脚边,让她挑颜色。
小满挑了粉色,又想要绿色。她把两卷都攥住,抬头看母亲。
“都给你。”
“不行,周老师说,不能都拿。”
“这是妈妈的。妈妈送给你。”
她高兴起来,蹲在台边给线轴排队,一会儿说这是小火车,一会儿嫌粉色轮子不转,喊妈妈看。
绿线缠了手指,她着急跺脚。唐宁弯腰给她解,母女俩头碰了一下,又一起笑了。
我在旁边坐着,胸口堵得越来越厉害。
墙上贴着一周的排班,唐宁的名字写了五天。角落有一双小小的棉拖鞋,是小满喜欢的小兔子。鞋还很新,吊牌藏在里侧,没有摘。
我问:“你给她买的?”
“嗯,天冷了,想着她过来能换。”
她说完就去收量尺,没有接着讲自己等了多久。
快到一点,我看了两次表。小满正缠着母亲把裙摆上多余的一小片纱剪下来,说要给玩偶做衣服。
“差不多了。”我开口,“爸爸等着呢。”
唐宁放下剪刀:“我下午调过班了,今天带她去我那儿住。”
“这怎么行?说好就见一会儿。”
“是你说的。我没有答应。”
我看向小满,她还蹲在台下,没有听见我们说话。
“下周就开庭了。”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带走,周启怎么想?”
唐宁抽了张纸,把孩子刚才玩乱的线轴轻轻归好。
“我每次要见女儿,你都问周启怎么想。”她抬起头,“小满怎么想,你问过没有?”
“我不是对她不好。”
“我知道你喂她吃饭,给她洗衣服,发烧时一夜没睡。”
我刚想点头,她接着说:“可这些事,为什么要拿来换她不想妈妈?”
我的脸一下热了。
“周启说你上班没个准点,房子又是租的——”
“你看见我的排班了。房子离幼儿园两条街,我请律师时也把这些准备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带你看。”
她没说自己有多能干,只把桌上的租房钥匙放进包里。
“我现在接她,是想和女儿住。不是想跟你证明,我比你照顾得好。”
小满从台下钻出来,举着给玩偶围上的小纱裙给我们看。她不知道我们刚争了什么,拿着玩偶,一手拽我,一手拽唐宁,要我们都说好看。
我的手被她攥着,掌心热乎乎的。
前一天,我还让这只小手压在膝盖底下,教她说不想妈妈。
我别过脸,给周启打了电话。
“你过来。今天的事,别再让孩子听着咱们吵。”
四
周启来得很快。
他在门口先喊小满,把她的新水杯递过去:“走,爸爸带你吃披萨。”
小满没接水杯,先回头看唐宁。
周启的笑立刻淡下去。
“见也见了,又怎么了?”
唐宁走到孩子身边:“今天她跟我住,明天我们再联系法院,把开庭前的相处安排说清楚。”
“谁跟你定的?”
“我是她妈妈。我已经五个月没有陪她睡过一整晚。”
他伸手去拿小满的书包。小满以为要走,抱着玩偶站起来,把刚换上的拖鞋脱在凳子旁,脚伸进自己的鞋里。
一只鞋后跟踩歪了,她也没敢蹲下提。
唐宁按住书包:“周启,跟我说话,别拿她的东西。”
他松了手,转头看我。
“您带来的,您说句话。”
我张了张嘴。他又朝我走近一点:“胳膊摔伤那回,谁在医院陪您?大半夜挂号、扶您去厕所,是唐宁,还是我?”
是他。
那回我右手打着石膏,他把米饭泡软,一勺勺喂我,说小时候我喂他,现在轮到他。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有了着落。跟老伴吵架时受的气,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的累,都因为这几口饭,忽然有了交代。
所以他跟唐宁吵,我总先问唐宁,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他待我这么好,我不愿意看见别人眼里的他。
“我记得。”我说。
“那就把小满带回去。您别听她说几句软话,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小满站在凳子旁,脚后跟还踩在鞋帮上。我弯腰,替她把鞋提好。
她抱紧玩偶,已经把那句再见含在嘴里,等我们叫她走。
我替她系上鞋带,站起来。
“今天让她跟唐宁住。”
周启盯了我两秒,手里的新水杯往椅子上一放,发出很响的一声。
“合着您今天就是帮她来的?”
“我来的时候只想让她们见一面。”
“现在呢?”
“现在我看见了。”
唐宁没有等我们继续争。她请同事带孩子到里面试衣间玩,把手机拿出来,拨了报警电话,请民警来协调。
周启要去拦,她往后退一步:“你再碰我,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事一并说明。”
他的手停在半空。
民警到时,他已经重新坐好,解释说离婚官司快开庭了,唐宁突然要把孩子带走,老人担心,双方才起了争执。
他甚至伸手替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一直同意她看孩子,主要是我妈怕。老人舍不得,您也理解。”
我听着他这句话,像听见自己在电话里说,妈妈忙,那个不是。
我们说的每一句,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凑到一起,唐宁就成了不来看女儿的人,小满也该跟着说不想她。
“不全是我怕。”我开口。
周启的手从我围巾上落了下去。
我把几次约好的探望怎样取消说了。说有一次唐宁到了楼下,是我拉上的窗帘;也说昨天晚上,是周启让我在开庭前少让她们见面。
“他知道,我也知道。不能说成是她不来。”
唐宁拿出手机里的联系记录。她没有抢着指责,只把约好和临时被拒绝的几条消息按时间翻出来,给民警看。
周启的脸慢慢涨红。
“妈,咱能回去再说吗?”
我摇了头。
民警让我们先停止争执,问清双方诉讼情况,又分别听了各自提出的安排。孩子的抚养由法院依法处理,眼下不能在店里拉扯,更不能当着孩子逼她表态。
周启原来还想说是唐宁挑唆。听见民警要将今天争执和双方说法如实记录,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没有再讲那句。
他知道,我不会再接过去,替他说老人怕,跟他无关。
“就今晚。”他咬着牙说,“明天找法院说,我不是不让她看。”
协调到最后,他们确认小满当晚先与唐宁住,后续再通过法院协调。
小满从试衣间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绿色丝带,跟线轴一起装在玩偶的小包里。
她看见我们都在,还站住等了一会儿。
唐宁拿过她的外套,说:“走,回妈妈家。”
她仰起脸,看了看爸爸。
周启没应。
她又看我。我把水杯装进她书包,把拉链拉上,递给了唐宁。
母女俩走到门口,小满忽然折回来,摸了摸我的手背。
“奶奶,那你今天睡哪里?”
“我回家。”
她点点头,跑回母亲身边。唐宁替她扣上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她们一起出了门。
周启一直看着。
等门关上,他才转过头来问我:“您今天满意了?”
我拎起空了的袋子,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料说明的照片,举到我面前。
“这可是您自己写的。下周开庭,您还认不认?”
五
回家以后,我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铺在餐桌上。
周启坐在对面,等我说话。我看着自己的名字,末尾那个“兰”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当时写完,他还夸我字好。
“这上面有不实的话。”我说。
“哪句不实?您没带过小满?”
“带过。她上班,我白天带。晚上唐宁回来,还是她接过去。”
“所以呢?”
“所以不能写成她不管。”
周启把椅子往后一推:“白天孩子最难带,喂饭、哄睡、出去晒太阳,不都是您的事?现在她回来抱一下,您就把自己这几年全抹了?”
他很会说这句话。
我辛苦是真的,小满跟我亲也是真的。这些真话一摆出来,好像唐宁做过什么,就都不该再提了。
他还要说,我把另一张纸拿过来。是法院通知我到庭作证的事项,上面写着时间和联系方式。
“我明天问问,怎么把情况说清楚。”
他伸手要收,我先按住了。
“您要改口?”
“我要说实话。”
周启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您现在说实话,前头说的算什么?”
我没答上来。
“她会觉得您是好人?您上回不还跟人家说,咱家没有打人的男人,她受伤是自己不小心?她可全记着呢。”
那句话他说得很轻,我的背却一下僵住了。
我当然也记得。
小满不在家,墙上钟表走得特别响。我以前给她洗完澡,总要催周启关电视,说孩子听了声音不睡;那天晚上,电视从头到尾没开,屋里还是让我坐不住。
“她记着,是应该的。”我说。
周启从桌边站起来,进房间拖出了行李箱。
他没有大吵大闹。先把电脑放进去,再收衣服,和从前出差一样。我下意识从阳台取下刚晾干的衬衫,想帮他叠。
“别碰。”他说。
我抱着衣服站住了。
“从小什么都是您教我的。男孩子不能窝囊,成了家不能让人压着。现在她要房子要孩子,您又来教我让?”
“她没有要这套房子。”
“您就说,您到底帮不帮我。”
我看着他的脸。他快三十三了,眼尾已有细纹,可在我眼里,总还是那个夜里发烧、要抓着我的手才肯睡的孩子。
我曾经担心他长大以后没人肯让着他,便自己先让,再要求身边的人也让。
到这一天,我最怕的还是他这句问话。
“要我再让小满说那些话,我不能帮。”
他把行李箱拉链一下拉到底。
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衬衫:“以后您有事,找唐宁。您不是说您负责吗?”
门关上后,我还站在原地,等他像从前忘带东西那样再回来。
过了很久,声控灯灭了。我把衬衫放在他床上,发现衣柜里还挂着两件冬衣,便知道自己又在想,等天冷了,他总得回来拿。
第二天早晨,我照旧煮了三个人的粥。锅盖一揭,热气扑到脸上,我才想起今天没有谁要赶着上班,也没有谁要带去幼儿园。
我拿出那张到庭通知,按上面的联系方式拨了电话。
等接通的十几秒里,我想过只说探望的事。之前那份说明,可以说是我没理解清楚;受伤那晚,也可以仍说自己老了,记不准。
电话那头问我是哪一位。
我把名字报了,手指攥着通知纸的边角。
“我是周启的母亲。我之前有一份书面说明,写得不真实。我想把情况讲清楚。”
对方核对了案件信息,告诉我已提交的材料需要按程序核实,让我将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情况整理好,到庭如实说明,相关原始记录也可以带去。
我问原来的那张纸是不是就不要了。
“原来提交过什么,也需要说明。您不能只提供对哪一方有利的话。”
我把复印件重新装进袋子,没有撕。
唐宁那天发来消息,说小满睡着了,半夜醒过一回,确定妈妈还在,就又睡了。
后面还有一张照片。小满趴在枕头上,两条小辫子散了,黄底的鸭子枕套就套在下面。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有问什么时候把孩子送回来。
我给唐宁发过去:我准备如实更正那份说明,也会把以前挡着你见孩子的事说清楚。
她过了很久才回。
“请你说你看见的、做过的。不要为了帮我,再编另一份。”
我把手机放下,在一张新纸上写:小满出生后,我在白天照料的时间较多。唐宁下班回来后,会接着照顾她。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把那句习惯添上去的“但我毕竟辛苦得多”,划掉了。
六
开庭前,周启在法院外面等我。
他脸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衣领一边压在外套里。我走近时,他先接我手里的袋子。我攥着没松,他看清里面的手机和材料,才把手收回去。
“妈。”
他已经几天没有叫我。
我抬起头,还是应了一声。
“有什么话,咱回家说行不行?您知道我不是不疼小满,我只是不能让她被唐宁带走,以后连我这个爸爸都不认。”
“她没有不认你。”
“现在没有,往后呢?”
他盯着我,眼圈发红。那一刻,我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把压住的衣领翻出来,像从前送他去面试、去见岳父母时一样,再告诉他,别怕,有妈呢。
我的手动了一下,抓住了自己的袋口。
“我要进去。”
他慢慢让开路。
等候作证时,我听见门里有人走动,听不清说什么。小满没有来。唐宁告诉我,孩子今天照常去幼儿园,后面如需了解她的情况,会按适合她的方式进行,不让她坐在一群争吵的大人中间。
我把手机按亮。最上面是那十几段没录完的视频。
这些天,我总忍不住点开。屏幕里小满一次次看我,等我点头,才接着说。
我起初以为,自己只是帮儿子留住一个孩子。直到看到镜头里自己的手,指着纸上的第三句,点了又点。
轮到我进去时,我站得太急,袋子差点掉在地上。
周启坐在一边,没有看我。唐宁坐在另一边,手边摊着材料。她今天没有穿围裙,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我按要求核实身份,听清如实作证的要求,才开始回答。
我把白天和夜里的照料分开说,把唐宁离开后几次提出见孩子、又怎样被我拒绝,一件件讲出来。自己没有参与的事,我说不知道。
问到原先那份说明时,我说那是我写的,字是我签的。
“为什么当时这样写,现在又说不是这个情况?”
我望了一眼周启。
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想帮我儿子。”
“请把您明知与事实不符的部分,具体说清楚。”
我的脸烧得发烫。
“我知道唐宁带过。我也知道她后来一直想见孩子。我写的时候,把这些省掉了。我以为只把我做的写出来,孩子就能留在我们家。”
声音从我嘴里出来,难听得我自己都不想再听。我原先准备了那么多理由,辛苦、舍不得、怕孙女吃苦,这时竟没有一句能接上。
“还有录视频的事。”我说。
我把那四句话是谁写的,自己怎样教小满照着念,一并讲了。录像没有发给周启,原始片段都还在我的手机里,我会按要求提供核实。
“那句愿意跟爸爸住,不是她自己说的。是我们写好,我让她跟着说的。”
我没有把孩子在镜头前的回答,再说成她自己的选择。
后来问到唐宁受伤的那晚。
我记得客厅那盏灯,有一个灯泡坏了。小满坐在地垫上搭积木,我坐在旁边。唐宁准备去接一个晚班的改衣活,周启嫌她又不在家,两个人在玄关吵起来。
他伸手推她,她撞到鞋柜角上,手臂先碰上去。
我看见了。
可之后有人问起,我说没看清,说她自己退的时候绊了一下。唐宁把袖子卷起来,我还伸手给她拉下去,低声说,别让孩子看见。
她当时看着我,没有再叫妈。
“您刚才说亲眼看见推搡,为什么当时说没有看清?”
我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得指缝都疼。
“我怕我儿子受影响。”
对面的周启低下了头。
我没有接着把所有错推给他。之后怎么向人解释,是我自己说的;唐宁站在楼下,我拉窗帘,也是我自己做的。
“您这些说法,前后存在不一致,需要结合其他证据核实。之前的说明不能当作没发生。”
我点头,说我愿意配合。
等我出来,后背的衣服全湿了。天不热,我却在走廊站了很久,才找回一点力气。
周启后来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停在两步之外。
我张了张嘴,想问还要不要回去吃饭。他没等我问。
“您今天真是一句没给我留。”
我看着他。
“以前留的那些,都是唐宁和小满在替你受。”
他把脸转过去,走了。
我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下来,将材料袋放在膝上。袋口露出那张照料说明,我又把它往里塞了一点。
我的名字还在上面。
七
那天没有当庭宣布孩子跟谁。
后面还有材料要核实,有情况需要补充。我又去了几趟,将原来的手机带去,配合核查那些消息和录制的原始片段,说明自己当时为什么拒绝探望、怎样教孩子背话。
原来那份有我签名的说明没有被撤掉,仍要与我重新说的话对照核实。我也为之前关于唐宁受伤经过的不实说法,接受了进一步询问,把该更正的内容一项项说明,签字确认。
我在记录上签字时,还是那个拖得很长的“兰”字。
这回没人夸字好。
开庭后,小满暂时跟母亲生活的安排,也通过协调明确了下来。母女不必再为了多待一晚上,守在婚纱店里等谁点头。
孩子的生活情况、双方照料条件、唐宁提供的记录和其他证据,后来陆续经过核实。最终的判决准予离婚,由唐宁直接抚养小满,周启按判决承担抚养费,探望也有了安排。
唐宁发消息告诉我结果时,我正在择菜。
我把一根烂了边的菜叶掐下来,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才回: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句:“等判决生效,按确定的安排来。以后你想见小满,提前和我说,我会问她愿不愿意。”
我打了个好。
又删掉,重新打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再突然去接她。
那天晚上,我想给周启打电话,告诉他我包了他爱吃的饺子。通讯录打开,停在他的名字上,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饺子冻进冰箱,我一个人吃了面。
他有一次回来拿冬衣,趁我出门买菜。回来时,床上的衬衫不见了,桌上那把备用钥匙也被拿走了。
我对着空衣柜站了一会儿,往后几天,还是会忍不住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我没有因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立刻不难过了。
小满跟母亲住后,起初不肯一个人睡。唐宁起夜,她也要醒;听见门响,总要问是谁。幼儿园的老师和她们一起慢慢调整,急不来。
唐宁第一次允许我去看她,我买了一袋虾,照旧想去厨房。
她在门边接住袋子:“许阿姨,今天就看孩子。”
我点头。
小满把玩偶抱出来,给我看绿丝带做的新裙子,线头缠得乱七八糟。她要我帮忙拆,我拿到手里,先问她想留下哪一段。
她指着最歪的那个结:“这个不能拆,是我自己打的。”
我便绕过那个结,一点点解。
唐宁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我想跟她说周启这阵子不回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不欠我一个儿子。
我也不该带着虾进了门,就以为有资格问她要回什么。
临走,小满喊了我一声奶奶,跑来摸我口袋,问有没有以前那种薄荷糖。
我掏出来,她拿了一颗,又跑回母亲身边,问能不能现在吃。
唐宁说吃完要喝水。她答应得很响。
这一次,她没再先看我。
我在门外把围巾系好,慢慢走下楼。袋里还剩几颗糖,搁在大衣口袋中,走一步,响一下。
八
第二年夏天,小满幼儿园毕业。
唐宁提前问过孩子,邀请我一起去。我到时,她们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小满头上的小辫子扎得齐齐整整,那绺爱翘的头发又编在了耳后。
周启也来了,坐在另一边。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随后低头替小满拧开水杯。我们没有谈那场官司,唐宁也没有替谁热场。节目开始时,小满朝两边挥了挥手,跑去和同学排队。
她跳舞时有一拍没跟上,自己愣了一下,又赶紧追着前面的小朋友做动作。
我把手机举起来,手有一点抖。
演出结束,她跑下来,先扑到妈妈怀里,摘下自己做的小花环戴到母亲头上。
唐宁低下头,让她戴稳。
周启在旁边拿着孩子的书包,等她们拍完照,按约定带小满去吃午饭。唐宁把她的过敏药和需要注意的事交代了,他听着,应了几声。
小满说今天想再吃一块蛋糕,唐宁摇头,她就噘嘴,扭到我这边来。
我没有偷偷答应她,只把水递过去。她喝了两口,自己又去找同学玩了。
我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她已经敢当着爸爸妈妈的面,噘嘴说不高兴了。
临走前,她想给刚才没赶上的外婆录一句话,手机递到我手里,开口就把“毕业快乐”说成了“生日快乐”。
她立刻停住,抬眼看我。
“奶奶,错了,要删吗?”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仰着的小脸。以前同样在镜头前,我举着一张纸,一句句等她说出让大人满意的话。
“你自己想怎么说?”我问。
她想了想,对着镜头重新站好。
“外婆,我今天毕业了。我刚才跳错了,可是我又跟上啦。妈妈说,我后面跳得很好。”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笑声震得手机里的画面轻轻晃。
我按下停止,没有删。
小满凑过来看,我蹲下去,把手机递到她眼前。
“以前让你说不想妈妈,是奶奶不对。”
她没有说没关系,只把视频点开,从头看了一遍。听见自己的笑声,她又笑,伸手去拽母亲的裙角,要给她也看。
我替她拿着手机,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这一次,镜头里没有我的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