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给三皇子后,我替他夺嫡十年,陪他从最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坐上龙椅。
他缺银子,我卖尽嫁妆;他缺兵,我跪了三天三夜,求父亲交出谢家二十万兵权;他被构陷谋逆,是我三个兄长拿命替他翻案。
登基那夜,我穿着皇后朝服,在未央宫等他来接我。
我以为等来的是凤冠,结果却是我父兄的十二颗人头。
我跪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最后,他搂着新后许梦依,看我跪在血里,只淡淡一句:“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
我望着他衣角未干的血,忽然明白。
原来这十年,他不是真正爱我,是在等我亲手把谢家送到他刀下。
毒酒入喉,我最终死在封后圣旨落下的前一刻。
再睁眼,三皇子宋骁策正跪在谢府正堂,捧着定情玉佩求娶我。
满堂亲眷含笑看我,父亲问:“阿宁,你可愿嫁?”
我盯着那张年轻了十岁的脸,想起十二颗滚到脚边的人头,忽然笑了。
我接过三皇子伸来的手:“女儿愿意。”
三皇子骤然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
从我点头这一刻起,这桩婚事里,到底谁才是猎物。
......
我大婚那日,第二顶喜轿堵住了三皇子府正门。
许梦依穿着桃红嫁衣下来,头上插着我亡母留下的赤金海棠簪。
母亲临终时说:“娘不能送你出阁,便让它替娘陪着你。”
昨日出嫁前,我还亲手摸过,今日,它却戴在另一个女人头上。
满街宾客都静了。
喜婆白着脸:“殿下,正妃尚未拜堂,哪有侧室同日过门的道理?”
宋骁策从府里出来,一身大红喜服:“梦依父亲获罪,她无处可去,母妃怜她,只让她暂住。”
他看向我:“阿宁,你最懂事,不会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吧?”
许梦依红着眼:“姐姐别误会,我没想同姐姐争。”
她嘴上说不争,手却故意扶了扶海棠簪。
我看向簪子问:“簪子哪来的?”
她动作一僵。
宋骁策替她答:“我送的。”
“从我嫁妆里拿的?”
他沉下脸:“不过一支簪子,你何必斤斤计较?”
我心猛地一颤。
上一世也是,不过一支簪子,后来是不过一个名分,不过几间铺子,不过一个哥哥。
再后来,十二颗人头滚在我裙边,他说,不过十二个人。
我笑了:“殿下说得对。”
许梦依眼里刚浮出得意,我便转头吩咐陪嫁管事。
“记账,赤金海棠簪一支,值三千两。”
宋骁策眸色一沉:“夫妻之间也算?”
我笑着回复:“不是同殿下算,是同我自己算。”
“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总得知道去了谁头上。”
围观的人有人笑出声。
许梦依整张脸涨红,她咬着唇,眼泪说来就来:“姐姐若实在舍不得,我摘下来便是,只是殿下说,姐姐自幼什么都有,不会同我争这一件。”
她说着伸手去拔,宋骁策却按住她:“戴着。”
他转头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警告:“阿宁,今日是大喜日子,别闹得两家都难看。”
我忽然笑了。
原来抢我母亲遗物的人不难看,讨回自己东西的人,才叫难看。
“殿下放心,我不闹。”
“账记清便是。”
拜堂后,宋骁策没来洞房,他说许梦依受了委屈,要过去安慰。
我独坐到红烛燃尽,隔壁院里的丝竹声却响到后半夜。
青桃替我卸凤冠时哭了:“小姐,哪有大婚当夜这么欺负人的?”
我看着铜镜久久没动。
原来重活一世,也不会把疼痛抹掉。
只是见过灭门以后,这点痛已不足以让我失控。
天刚亮,宋骁策便来了,身上还带着许梦依的兰麝香。
“阿宁,我需要三十万两,梦依父亲的案子要打点。”
我放下粥勺。
他没有立刻坐下,只站在桌边俯视我:“梦依父亲当年救过母妃,这是恩情。”
“你若连这笔银子都不肯出,母妃日后如何看你?”
原来才嫁进门第一日,婆母、恩情、妻德,一顶顶帽子已经备好了。
“所以来拿我的嫁妆?”
他皱眉:“你我是夫妻,何必分这么清?”
我内心冷笑一声,昨夜陪别人,今早来拿我的钱,上一世我竟真给了。
我让人取来银票,他刚伸手,我按住:“可以,但要签字。”
“什么?”
“借据。”
宋骁策脸冷下来:“纪宁,我们成婚第一日,你就这样防我?”
“救命的钱,更该写清楚。”
他盯我许久,最终落笔盖印,我这才松手。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阿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端起冷粥。
“嫁人了,总该长大。”
2
成婚第七日,皇家秋猎。
进山前,二哥纪宜川骑马绕到我身边,笑着把腰间短刀塞给我。
“拿着,围场乱。”
我指尖猛地一僵。
上一世,也是今日,后来这把刀连同二哥染血的衣裳一起送回纪府。
所有人都说,他为救我意外伤了肩。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那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宋骁策的局。
刚进入密林不久,风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哨。
宋骁策抬手摸了摸右耳,下一刻,箭破长空,十几名蒙面人从山坡杀下。
“护驾!”
第一箭擦过我的发髻,直奔御驾;第二支箭却骤然转向,射向我胸口。
我刚侧身,有人从后面狠狠撞开我:“阿宁!”
噗一声,利箭穿肉。
我摔在草地上,再抬头时,二哥正跪在我面前。
箭头从他右肩穿出来,鲜血顷刻浸透半边猎装。
我扑过去,手抖得怎么都捂不住血:“二哥!”
他疼得额头全是冷汗,还冲我笑:“哭什么,又没死。”
不远处忽然传来许梦依的尖叫:“殿下!”
她从马上跌下,只擦破一点掌心。
宋骁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转身便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哪里伤了?”
我的二哥躺在血泊里,我的新婚丈夫,却在几丈外替另一个女人吹手心。
可真正让我发冷的不是偏爱。
是我知道,二哥这一箭,本就是拜他所赐。
太医赶来拔箭,二哥疼得牙关发颤,一声没叫。
太医摸过伤处,脸色却变了。
父亲沉声问:“如何?”
“筋伤太重。二公子这只右手,以后恐怕拉不开重弓。”
我脑中嗡的一声。
二哥听见“拉不开重弓”,笑容只停了一瞬。
他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轻笑一声:“那就练左手。”
父亲背过脸去。
我却知道,他从六岁练到二十二岁的东西,不是换只手就能重来的。
而这一切,只因为我嫁了宋骁策。
二哥十六岁御前武试第一,最爱骑射,如今,废了。
他却先笑:“正好,以后回京吃软饭。”
可他完好的左手,正死死抓着地上的草,指甲缝里全是泥。
就在这时,围场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纪家军救驾!”
父亲带着三百亲兵强闯禁苑。
皇帝脸上的担忧瞬间变成暴怒:“谁准他们进来的!”
父亲翻身下马:“陛下!臣收到阿宁的铜令,说围场有刺客—”
我愣住了:“我的?”
侍卫递来一枚铜牌,上面名字是我的,昨夜还锁在妆匣。
我慢慢看向宋骁策,他抱着许梦依,神情平静得过分。
我站在原地,瞬间明白。
原来上一世,刺驾是假,救驾也是假。
他要的,是纪家私兵未经圣旨闯进天子禁苑。
救驾有功,他得圣心,皇帝追究,纪家顶罪。
父亲已经被禁军按跪,皇帝一脚将他踹倒。
“纪崇山!你好大的胆子!今日你敢带三百私兵闯朕的围场,明日是不是就敢带二十万边军闯宫!”
“大公子也拿下!”
我想冲过去,二哥满是鲜血的左手却一把抓住我。
宋骁策这才走来,替我拢了拢披风,语气冰冷:“阿宁,别怕,我会救他们。”
我抬头冷眼看他,局是他设的,箭是他的人射的,哥哥废了手,父亲和大哥下了狱。
他却站在我身边告诉我—
别怕。
我救你。
3
父亲和大哥被押进大理寺第三日,宋骁策来找我,把一张认罪书推到桌上。
上面写得明白:调兵入禁苑,是大哥纪景策一人所为。
父亲不知情,纪家其余人不知情,三皇子更不知情。
只要大哥签字,案子便到此为止。
宋骁策坐到我身边:“父皇震怒,总要有一个人把事情扛下来。”
“这是损失最小的办法。岳父不能死,宜川已经废了右手,怀璧还在北境。”
我抬头:“所以是我大哥?那大哥怎么办?”
他停了一息:“不过一个人。”
我的舌根突然泛上一股苦味,像前世那杯鸩酒,又漫了上来。
不过一个人。
十年后,我跪在十二颗人头中间问他为什么,他说,天下每天都在死人,不过十二个人。
原来不是皇位把他变坏了,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烂在骨头里。
我拿起认罪书:“好。”
宋骁策明显松了口气,伸手抱住我:“阿宁,等将来我站得更高,欠纪家的,我都会还。”
我靠在他怀里,只觉得冷。
第二日,我去了大理寺,大哥穿着囚衣,见我第一句却是:“宜川怎么样?”
“醒了,右手以后使不上力。”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很久才骂:“臭小子,肯定又装没事。”
他很快看到我手里的纸:“我的?”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也没伸手,大哥反而伸手:“给我。”
“你连内容都不问?”
“一个人认罪,换爹和纪家平安,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大哥盯着我看了半晌:“这认罪书,是三皇子给你的?”
我没答,他却已经明白:“阿宁。”
“你若在他那里过得不好,就回家,纪家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我鼻尖猛地一酸。
上一世直到他们死,我都在替宋骁策瞒。
瞒他的偏心,瞒他的算计,瞒我过得不好。
仿佛只要不说,我当初选的人就没有选错。
我用衣袖擦掉眼泪,低头轻声开口:“会死。”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死我一个,总比全家死强。”
我眼眶骤然发热,猛地将认罪书收回袖中:“大哥,明日上殿,无论我说什么,都别信。”
他皱眉:“你想干什么?”
“救你们。”
“怎么救?”
我看着他:“我要把把这张赌桌掀了。”
他脸色一变:“别胡来,纪家的男人还没死绝,用不着你填命。”
我笑了一下。
上一世,纪家真的死绝了,一个都没剩。
“哥,这次听我的。”
4
翌日早朝,皇帝亲审禁苑案。
父亲、大哥、宋骁策和我全部跪在殿下。
许梦依也来了,她说刺客出现以后,亲眼看见我的丫鬟离开围场。
皇帝把铜令扔到我面前:“是不是你的?”
“是。”
“纪家军是不是拿它进的禁苑?”
“是。”
满朝哗然,皇帝冷声:“还有什么好说?”
我叩首:“陛下,铜令是臣女的,兵也是大哥下令调的。”
父亲失声:“阿宁!”
大哥却一言不发,他答应过我,信我。
宋骁策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最终还是选择拿亲哥哥换丈夫。
我继续道:“臣女只求陛下,把昨日所有进入禁苑的人,一并查清。”
皇帝皱眉:“大理寺正在查纪家。”
“臣女说的不只是纪家。”
我从袖中取出三枚腰牌,放在御阶下。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还有三府的牌子。
殿中瞬间死寂。
“昨日死了十九名刺,。臣女让仵作验过,其中九人虎口有常年握兵器的茧,脚上穿的是京中府兵惯用的薄底战靴。”
“他们身上,搜出了三位殿下府中的腰牌。”
大皇子怒喝:“腰牌也能偷!”
“正是。”
我点头:“我的铜令都能被偷,诸位殿下的腰牌当然也可以。所以臣女没有说刺客是谁的人。”
我再次叩首:“只请陛下一起查。”
这句话,反而让皇帝脸色更难看,愤怒唤来兵部去查明。
两个时辰后,兵部送来名册。
大皇子府少十一人,二皇子府少八人,三皇子府少十三人。
谁是刺客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个儿子,都能绕过他把人送进皇家禁苑。
我在这时伏地:“纪家擅调私兵,有罪,臣女不敢求陛下偏袒,请陛下收回纪家私兵调度之权。”
父亲听后骤然看向我,我没有停:“也请重新核定京中宗室、勋贵府兵,以后调百人以上,须兵部行文;五百以上,再加枢密虎符;边军跨境,另需主帅将印。”
“一令调兵,太容易害人。”
满朝彻底炸开,兵部尚书当即皱眉:“皇子府兵是祖制,岂能因纪家一案尽数束手?”
宗正寺卿也冷声道:“大胆!一个内宅妇人,竟敢插手兵制?”
我还没说话,皇帝已经看了过去:“那依爱卿之见,朕的皇子各自在禁苑藏十几个人,也是祖制?”
一句话,满殿顿时安静,我知道自己赌对了。
果然,要让帝王给自己套绳,最有用的从来不是公道,是他的疑心。
大皇子冷笑:“纪家出了事,你便要全天下陪你交兵?”
我抬头:“今日有人偷我的铜令,便能陷纪家谋反,明日,自然也能偷殿下的。”
“臣女不要特殊,只求所有人一样。”
大厅静了很久,最先心动的不是朝臣,是皇帝。
这个世上最怕皇子私兵的人,本就是他。
许久,皇帝看向宋骁策:“老三,这是你媳妇。”
“她现在不仅要交纪家的兵,也要交你的,你答不答应?”
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若说不,便是舍不得那些账外府兵,若说愿意,便要亲手废掉自己的一把刀。
宋骁策看着我很久,忽然笑了:“儿臣当然愿意。”
我心里猛地一沉,太快了,他答得太快。
下一刻,宋骁策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轻轻放在御阶下。
我认得,那枚私印的边角缺了一块,是二哥的。
从他十六岁起,从不离身。
宋骁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温情,只剩审视:“只是父皇。”
“儿臣昨夜也收到一桩举报,有人拿着宜川的私印,告发纪家杏花庄—”
“私藏三百副禁甲。”
父亲脸色骤变,大哥猛地转头。
而宋骁策唇角微微勾起:“纪宁。”
“既然要查,不如一起查干净?”
5
圣旨当日便下:搜杏花庄。
两个时辰后,三百副禁甲、十二张边军舆图、四封私通信件,全从庄子暗室抬了出来。
二哥还没养好的右肩重新戴上锁链。
我追到刑部门口:“二哥!”
他回头,脸白得厉害,还冲我笑:“别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已经砍头了。”
宋骁策站在台阶上:“私印是真的,庄子是纪家的,信上的边防图也是宜川经手过的。”
“阿宁,这次你怎么救?”
我看着他,第一次真正确定,他已经开始怕我。
所以这不是栽赃,是试刀。
三日后会审,那三百副禁甲做得极干净。
外号被磨掉,内衬全换过,连甲片绑法都仿的是纪家边军旧制。
刑部尚书拍案:“纪宜川,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
二哥靠着囚椅嗤笑:“我手废了,脑子又没废,我要谋反,就把甲埋自己床底下?”
我走上前:“请验甲。”
宋骁策眸色一沉:“纪宁,这些甲已经验过三次。”
“我验的不是甲面。”
我让老军械师拆掉肩甲最里面一枚铆钉。
铆脚朝内,藏在皮衬下,上面赫然三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錾痕。
兵部侍郎猛地站起来:“西山铁官的新验戳!”
堂中哗然。
三个月前,兵部为防武库私卖残甲,才改了主铆暗戳。
这法子尚未下发各营,知道的人不到十个。
纪家旧甲从不用这种铆钉,刑部立即追查。
半日后,西武库主簿被押来。
他跪下便招:“两个月前,周长史给了小人八千两,又拿来一份兵部‘残甲返炉’的公文。”
“三百副旧甲在账上已经报损,小人才敢放出去!”
兵部尚书接过公文,只看一眼便变了脸。
印是真的,文号却对应另一批弓弩。
有人拿真印造了假文,而周长史,正是三皇子府外务长史。
所有人都看向宋骁策。
他只乱了一瞬:“本王从未让他调甲。”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冲进来。
“报!”
“周长史今晨投井自尽!”
我心里一沉,断得真快。
武库主簿只能证明周长史买通他,证明不了宋骁策下令,二哥最终被放了。
父亲却因私印失管、庄园藏甲,被暂时停了北境帅印。
我们没有全赢。
二哥出刑部时,右肩旧伤又裂开,他还笑着安慰我,我却笑不出来。
宋骁策只是试我一次,二哥便又流了一身血。
下一次,他拿来试我的,可能真是一条命。
回府当夜,宋骁策坐在我房里:“为什么不继续告我?”
我抬眼:“告殿下什么?”
“少装。”他笑了。
“你知道是我。”
“殿下承认了?”
“没有。”
他端起酒:“所以你弄不死我。”
我握杯的手慢慢收紧。
宋骁策俯身替我拂去肩上一根发丝:“这局你破了。”
“但宜川在刑部戴了三天锁,你父亲丢了帅位。”
“阿宁,你没赢干净。”
我盯着他:“所以你很得意?”
“不。”
他贴近我耳边:“我是想告诉你。”
“别以为只有你会算,以后,我们慢慢玩。”
我也笑了:“好啊。”
“慢慢玩。”
6
父亲停职后,第一个变脸的是德妃。
过去碍着纪家二十万兵权,她每次见我都像亲娘。
如今她让我在宫砖上跪了半个时辰,才慢悠悠放下茶。
“你大婚后一直把府里的中馈攥在手里?”
“是。”
“梦依替骁策受过不少苦,你做正妻的,也该有容人之量。”
她把一串库房钥匙推到许梦依面前。
许梦依眼睛一亮。
我直接把剩下账册也推过去:“不用一半,都给妹妹。”
德妃一怔,许梦依却笑得遮不住:“姐姐当真?”
我指了指账本:“当然。”
“只是府中公账与我嫁妆早已分开,你掌的是三皇子府,纪家的庄子铺子,不归你碰。”
德妃听后冷了脸:“你嫁都嫁了,还分你的我的?”
“娘娘说得对。”
我起身:“那儿媳明日便把嫁妆全送回纪家,省得分不清。”
德妃立刻噎住。
宋骁策如今最缺的就是钱,她舍不得,最后只冷哼一声:“牙尖嘴利。”
“难怪入府半年,肚子也没动静。”
许梦依接过中馈,先裁我陪嫁婆子,又减我院里冬炭。
不到三日,府中采买便乱了,厨房拿不出月例,马房欠了草料。
她只能半夜抱着账本来求我,我看完只问:“妹妹不是嫌我管得多吗?”
第二日,库房钥匙又送回一半。
半个月后,她突然传出有孕。
替她诊脉的是德妃从宫里带来的何太医,皇帝赏了长命锁。
德妃当天就把府里最好的东暖阁腾给她。
许梦依摸着平坦的小腹,日日来我院中坐:“姐姐,殿下说了。”
“孩子生下来,还是要叫你一声母妃。”
我笑着看她:“那妹妹一定看好他。”
她脸色微僵。
当夜,青桃偷偷来报:“小姐,许姑娘院里的药渣每日都烧。”
“奴婢要不要查?”
我看了她一眼:“不要。”
“她想让我查,我为什么要查?”
青桃愣住。
三日后,宋骁策忽然在晚膳时问我:“梦依有孕,你不生气?”
“殿下想让我生气?”
他笑着替我夹菜:“没有,只是觉得你变了。”
我也笑:“殿下不是早知道吗?”
他筷子顿了一瞬。
我们隔着满桌佳肴对望,谁也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便知道。
许梦依这个“孩子”,不是喜事。
是他们递到我脚边的一只套索。
7
三个月后,宋骁策被立为太子。
太后寿宴那日,宗亲命妇齐聚长乐宫。
许梦依坐在德妃身边,手一直护着小腹,风头几乎盖过我这个太子妃。
宴至一半,她忽然惨叫一声,从椅上滑落,鲜血顷刻浸透裙摆。
“我的孩子!”
满殿大乱,太医赶来,很快从我送去的安胎汤里验出红花。
德妃当场变脸:“汤是谁送的!”
许梦依的宫女立刻跪下:“是太子妃娘娘!”
紧接着,青桃也跪了。
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十五年,我娘死时,是她抱着我哭,我出嫁时,她说这辈子都跟着我。
如今,她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小姐给过奴婢一包药,让奴婢放进良娣汤里。”
德妃一巴掌抽在我脸上:“毒妇!”
半边脸瞬间麻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砸到我脚边:“跪下!”
我跪了,满殿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宋骁策抱着满身是血的许梦依,从头到尾没替我说一句话。
我看向他,他也正看我,没有惊讶。
我突然明白,这局,他知道。
当夜,我被夺了太子妃印,关进佛堂。
宋骁策来时,开门见山:“三十二间陪嫁铺子交给东宫。”
“再让纪家公开与你断绝来往,我保你。”
我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你知道不是我?”
“知道。”
“那孩子呢?”
他顿了顿:“阿宁,不是你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他果然以为那只是场假孕、假小产。
我没有拆穿,只问:“我若不交呢?”
“谋害皇嗣。”
他语气平静:“太子妃之位保不住,纪家也会再被查。”
我看了他很久:“好。”
第二日,我把三十二张铺契全交了。
宋骁策终于笑了:“只要你肯听话,你永远是我的太子妃。”
当天夜里,许梦依突然高热昏厥,太医院十二名太医全部被召入东宫。
天亮时,院使跪在皇帝面前:“陛下,许良娣腹中……确实有孕。”
宋骁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她腹中确有两月身孕。”
屋里瞬间死寂,何太医当场瘫软。
最初那份喜脉,确实是他收了德妃的银子伪造的。
可半月前,许梦依月信仍未来,背着所有人请宫外稳婆重新诊过,她是真的怀了。
稳婆被带进来时,抖得站不住:“奴妇五日前就告诉良娣,她已有真孕,让她立即停药。”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
太医院又从许梦依剩下的药渣里验出催经散。
原本给未孕女子服,只会腹痛见红,足够伪造小产。
可真有身孕,便会落胎。
宋骁策一步步走到床前:“你五日前就知道?”
许梦依嘴唇发抖:“我……我已经让人把红花放进她送来的汤里,青桃也被控制住了,母妃那边连寿宴后的处置都安排好了。”
“我若突然停手,假孕、买通太医、陷害太子妃,全会一起暴露。”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以为只喝半包,只会见一点血,不会真的伤到孩子……”
啪!宋骁策一巴掌将她扇倒:“谁准你拿孤的孩子赌!”
她也疯了,哭着尖叫:“不是你让我装小产陷害她的吗!”
“你说只要她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她的铺子和纪家人脉就都是东宫的!”
“我以为你没有孩子!”
宋骁策暴怒,两个人当着皇帝的面撕得干干净净。
皇帝厉声问青桃:“你为何污蔑太子妃?”
青桃哭着磕头:“太子殿下的人扣了奴婢弟弟,逼奴婢作证。”
我看着青桃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上。
她最知道我在意什么,所以宋骁策才选她。
刀要扎得深,总得从最亲近的人手里递进来。
我没有哭,只是问她:“他拿你弟弟威胁你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青桃浑身一颤:“奴婢怕……怕小姐也救不了。”
这一句,比她方才的诬陷更疼。
原来连跟了我十五年的人,都已经开始觉得—
太子要一个人的命,我护不住。
宋骁策却冷冷看她:“一个背主的奴婢,也能凭一句话定孤的罪?”
没有手令,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能指向他的物证。
青桃只能证明自己被威胁,证明不了是谁下的命令。
这就是宋骁策。
连设局害妻,也从不肯脏自己的手。
8
许梦依最后因构陷太子妃、亲手害死皇嗣,被废为庶人,暂押掖庭。
青桃杖四十,逐出东宫。
她被拖走前哭着看我:“小姐……”
我只对行刑嬷嬷道:“留她一条命。”
十五年情分,我只能做到这里。
至于我交出去的三十二间铺子—
东宫管事去接手时才发现,每家铺子的东家都是掌柜本人。
早在大婚前,我便把铺契拆成分契,我只拿红利,并不持产。
宋骁策拿到的,是三十二张失效旧契。
他冲进佛堂,把契纸砸在我脸上:“你从成婚前就在防我?”
纸页纷纷落下,我捡起一张,慢慢撕开。
“殿下不也从成婚前,就在算纪家有多少兵、多少银子、多少条命能给你用吗?”
“彼此彼此。”
从那天起,我们再没装过恩爱夫妻。
半年后,皇帝病重,大皇子最先动手。
五百府兵刚走到朱雀街,便被兵部拦下。
没有行文,没有虎符,他的人连宫门都没摸到便被拿下。
二皇子学聪明了,他不碰兵,碰礼法。
三十七名宗室、十二名老臣联名上奏太子妃干预兵权,牝鸡司晨,妒害皇嗣。
要求太子休妻,否则不配承统。
奏章送到东宫那晚,宋骁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坐在他对面喝茶,最后,他抬头:“阿宁,我们和离吧。”
我笑了:“和离?不是休妻?”
他沉默,我便懂了。
第二日,宗正寺、礼部、宗室都在,宋骁策当众宣读休书:善妒,无子,干政...
德妃听到最后,笑得眼角都舒展开:“早该如此。”
“我皇儿将来是天下之主,岂能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我接过休书,没有撕,反而折好收进袖里。
宋骁策盯着我:“你不恨我?”
“恨。”
他像是松了口气,我又道:“但不耽误殿下做了个好选择。”
他眉心微皱,大概没听懂。
我转身走出东宫。
休书下来当天,我替边军遗孀办的济安堂也被宗正寺封了,理由是“太子弃妇借医馆笼络军眷”。
三十多个等着拿药的女人被赶到街上。
老嬷嬷追着我的马车哭:“姑娘,我们以后去哪儿?”
那一刻,我第一次没有立刻想好答案。
宋骁策休掉的不是一个太子妃名分,他是在告诉所有依附我的人:跟着纪宁,也会一起倒霉。
我攥着休书,指甲几乎掐破掌心。
最后让车夫掉头:“去京兆府。”
“济安堂不是我的,是三百二十七名军眷共同入股。”
“宗正寺凭什么封?”
没人知道,就在三日前,病中的皇帝秘密召六部尚书、枢密使、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入宫。
整整谈了一夜。
天亮时,一只封着三道火漆的明黄匣子,被送进太庙。
宋骁策问过里面是什么。
皇帝只说:“等该开的时候。”
“自然会开。”
9
七日后,皇帝驾崩。
大皇子已圈禁,二皇子因逼宫夺爵,成年皇子里,只剩宋骁策。
他终于坐上龙椅。
登基第三日,第一道后宫诏书便是册许梦依为后。
御史台连上十二本反对,一个亲手害死皇嗣、构陷太子妃的废良娣,怎配母仪天下?
宋骁策全压了。
连老师跪在御书房外一夜,他也没见。
只冷冷一句:“朕连立谁做皇后都不能做主,还做什么皇帝?”
他不是多爱许梦依,只是刚坐上龙椅,太想证明谁也管不了他。
同日,第二道旨意召我入宫。
父亲把圣旨摔在桌上:“不去!”
我却弯腰捡起来:“为什么不去?”
上一世,父兄被杀前,我曾在紫檀木匣旁见过一块玄字铁牌。
那是宋骁策私养死士的号令。
这一世,他登基后,我第一件事便让人盯住掌管玄牌的旧内侍曹忠。
酉时,曹忠果然从御书房带出玄牌,在清平坊交给一名黑衣人。
御史台的人当场截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十二人的名单,正是我父兄叔伯。
密令没有盖玉玺,只用了宋骁策登基前的私人印。
大理寺卿看完,沉默了很久:“若只是你说,本官不会信。”
“但现在,本官信证据。”
三司将密令誊录留档,又故意放走传令之人。
随后重开禁甲旧案,把纪家十二人全部列为待审证人,分押三处,等对方自己来。
我这才接旨入宫。
未央宫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宋骁策穿着龙袍坐在上首,许梦依一身凤袍,得意得眼睛发亮。
“纪宁,兜兜转转,还是我赢。”
我看她的凤冠,冷笑一声:“戴稳些。”
殿门此时打开,两个太监抬进一只紫檀木匣。
我的手指终于凉了一下。
前世,就是它,十二颗人头,一颗一颗滚到我脚边。
宋骁策走到我面前:“阿宁,别怪朕,纪家知道得太多。”
熟悉得让我想笑。
他示意开匣。
里面没有人头,只有十二块空白行刑牌。
宋骁策眉心一皱,我抬头:“陛下的人,还没回来?”
他脸色骤沉。
下一刻,禁军统领冲进来跪下。
“陛下,三千禁军调不动,兵部没有行文,枢密院没有虎符。”
“朕的旨意还不够?”
统领额头全是汗:“不够。”
紧接着,内库总管也来了:“陛下要给暗卫的五万两赏银,度支院拒绝出账。”
第三个进来的是大理寺卿:“纪氏十二人现为禁甲案待审证人,由三司共同看守,陛下若有新罪证,请交三司会审。”
宋骁策怒极反笑:“朕若不要禁军,不要银子呢?”
他拍了拍手,十八名黑衣暗卫从殿外现身,这是他最后一批只听本人号令的死士。
“现在呢?”
我还没开口,殿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刑部侍郎押着十几名黑衣人进来,为首那人肩上带血。
“大理寺证人院、刑部别院、御史台后衙,方才同时有人强闯。”
“共十八人,已全部拿下。”
宋骁策终于不笑了。
三司不是信我的前世,他们信的是从曹忠身上搜出的玄字令、十二人名单。
我赌过一次他的心,不会再赌第二次他的手段。
宋骁策慢慢转向我:“收兵权,断私库,重开三司。”
“连朕最后的死士,你都算到了。”
“纪宁,你从一开始,到底想干什么?”
大理寺卿却在这时拱手:“陛下。”
“密杀待审证人一案,十二名证人已经带到。”
殿门再开,父亲和三个哥哥在三司官员、差役的押送下走进来,随后是叔伯堂兄。
十二个人,一个不少。
上一世滚到我脚边的十二颗头,这一世,全好好长在肩膀上。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二哥用左手冲我挥了挥:“阿宁,哭什么?”
宋骁策突然拔剑朝我刺来,禁军统领横刀挡住。
他不敢置信:“你敢拦朕?”
统领跪下,却没有让:“陛下若要杀待审证人,请先走三司。”
宋骁策站在金殿中央。
龙袍、玉冠、天下至尊,却第一次发现,原来皇帝也会听见“不”。
我擦掉眼泪,走到他面前:“陛下。”
“这把椅子。”
“坐得可还舒服?”
10
宋骁策听后笑了:“这些规矩都是先帝定的。朕明日便废!”
我点头:“可以。”
“只要陛下开得了太庙里的黄匣。”
他笑意骤僵,殿外响起:“先帝遗诏到—”
六部九卿捧着黄匣入殿。
遗诏只有一条:新君即位三年内,军令、国库、重刑三项旧制若要更改,须六部九卿过半联署。
宋骁策脸色发白,这些话,本就是他为向先帝表忠心,亲口劝出来的。
我不过让先帝当了真。
三年后,他提出废三符调兵制,兵部尚书第一个反对,户部侍郎紧随其后,六部九卿跪下大半。
他们并非忠于我,只是尝过皇帝不能随便夺财、夺兵、夺命的好处后,谁也不愿再把脖子交回一个人手里。
宋骁策坐在龙椅上,突然明白,他的声音像老了十岁:“你从来不是想换个好皇帝。”
我看着他:“好皇帝当然重要。”
“可我不想再让天下人的命,必须靠祈祷皇帝是个好人。”
他沉默许久,突然开口:“如果上一世……我没有杀纪家呢?”
我没有问他怎么猜到的,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不重要。
“也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是你杀了纪家。”
我望着那把龙椅:“真正的问题是—”
“你为什么能一句话,就杀掉纪家。”
我转身走下长阶。
宫门外,父亲正骂二哥把马车停歪,大哥和三哥在抢最后一只酥鸭。
二哥用左手冲我挥:“阿宁,快点!”
我笑着走过去。
上一世,我用十年扶一个男人坐上皇位,结果他一句话,拿走了我至亲十二颗人头。
这一世,我还是让他坐了上去,只是兵不再只听皇帝,钱不再任皇帝拿,人命也不再由皇帝一句话决定。
他还是皇帝,却再不能随口取走一个无罪之人的头。
龙椅还在,皇帝也还在。
可他们争了一辈子的皇位。
已经被我偷偷废掉了一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