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在大晚上,听到宿舍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你最先想到的会是什么?
我最先想到的是,为什么阿恒和赵敏会在我的床上,还有,那些声音是……
1
天黑的很快。社团里待了一个钟头,外面突然黑的看不见路了。
我提着刚从小店买的一袋零食,手里还拿着阿恒喜欢喝的饮料,走在回寝的路灯下。
回到寝室楼,推开宿舍门,屋里一片漆黑,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本为他们想好了不在的理由,正要把手里的零食摆在桌上时,安静的屋内突然冒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发指的喘息。
那一听就让人浮想联翩,盖住耳朵也无法阻止画面生成的喘声,就这样出现在了耳边。
我内心警铃大作,连见阿恒的快乐都淡消了大半。
那道喘声不止一道,更像是对话,连绵不断地钻入我的脑中。
很近。
就在身旁。
我抬头看,靠门口的两个上铺里,左边是赵敏,右边是我的床位。
声源不像是从赵敏传来的,更像是……
是我的床上!
艹了。
那一瞬,我的手软了,握着的手提袋摔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床上混在一起的喘声突然停了。
宿舍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却没了之前的清静。
我愣在原地,来到小楼梯前就要爬上,结果却听到那令我差点崩溃的声音。
“赵敏……”
声音很轻。
是阿恒的嗓音。
可为什么阿恒会在自己的床上?
他喊赵敏,是在猜谁回来了,还是说刚才那些喘息声,都不是早早录好的。
拳头攥紧,指尖刺破手掌,滑出手心滴在楼梯上。
为什么是阿恒和赵敏?
为什么还在我的床上?
他们在我的床上做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驱动。把里面的人拽出来。
我拽开那虚掩的帘布,与里面的人对上眼,然后掀开他身上的被褥。
我没了理性,只知道床上的人不止一个,那些喘声也不是虚来的,阿恒肯定在跟赵敏做着什么。
抱着这份沉重而又难以接受的事实,我终于看到那被褥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阿恒光着膀子卧在上面,在密不透风的蚊帐里,那健硕的肌肉纹理令人渴求到发指。
赵敏没在里头,但阿恒看到自己时,手里像是在握着手机,紧紧按着边缘。
“秋……秋原林,是你啊。”
他的脸很红,灯光很暗,只看见他一脸尴尬的红。
“你在干什么?”
我忍不住责问他,即便躺在自己床上的是阿恒。
阿恒没有回应,从床上撑起,向着自己这边缓缓挪动。
床铺的大小勉强躺得下两个人。
可这不是重点。
阿恒看上去有些不对劲,平日里一挪就到的距离,现在却像是新生的孩子,跌跌撞撞,好一会才坐到自己跟前。
我坐在对面的床铺上,看着自己床上还没缓过劲的阿衡,便知晓了一二。
他喝醉了。
2
等心绪稍稍静下,连最简单的问候,都成了无法出口的言语。
我没再问阿恒,走下床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阿恒也跟了下来,将身后的椅子推到自己旁边。
“原林,真的对不住你。”
“没事。毕竟就你这副样子,仇人看了都得释怀大半。”
我心里又好奇又发堵,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方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阿恒躺在我的床上,上身赤裸,手里攥着手机,脸颊浸在红潮里,那股按捺不住的亢奋,清晰地落在我眼里。
阿恒听到这话,头垂得更低了。
“原林,如果你觉得床上睡的不适应,都可以跟我说。”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
“我睡的舒不舒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行不行,不能让你把床换了,上面已经有你的味道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换了。
阿恒有些不自在,手不停地扣着椅子边缘。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对你影响很大,还贸然上了你的床。”
“如果你真的很反感,可以和我说,我会想办法弥补你的。”
“原林,你不愿意说没关系,即使不原谅我,哪怕对我恨之入骨,我也会想尽办法帮助你的。”
混蛋,谁要你帮助了。
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床上,就是天大的帮助。
我没回他,就那样把他晾在一旁。
实际上我也被这些话问住了。
这些话说起来像是在安抚自己,听上去却莫名怪异。
不理他,的确有些过分。可上床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翻篇,我得想想办法。
嗯……有了。
我没有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愠声。
“你明知道我很反感这件事,还要在我耳边唤,你觉得谁不会听厌听烦?”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迟疑。
“你是烦我喊你,还是烦我……在你床上?”
这下轮到我卡壳了。
我本来只是想拿捏他,没想到被他反过来问住了。
我抿了抿唇,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圆刚才那句质问。
心里乱糟糟的,两种答案在里面撞来撞去。
一个是该说出口的厌烦,一个是不敢露头的念头。
我没法告诉他,我烦的从来不是他躺在我的床上,也不是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半晌,我才闷着声扯出一句。
“都烦。”
我扭过头冲他说,可这话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
阿恒盯着我的脸,眼底的红还没褪净。
他手里到动作渐渐轻了下去,把椅背抓紧了些。
“如果是我不该喊你,我会记下。要是因为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
“我之后会想办法补偿。”
他还是没读懂。
我垂着眼,没再接话,心底那点落空慢慢漫上来。
我抛出钩子,原以为能牵着他走,到头来,反倒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去去去,没想好就走开,别来烦我打游戏。”
我有些不耐烦地将他催走,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阿恒点了点头,在我转过身时,他脸上的自责都没有消散的意思。
我有些不舍,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对不起阿恒。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3
阿恒回到了上铺,他的床位就在我的对面。
宿舍里没开灯,安静的像在一片黑森林里。
耳机里传来无数次自己阵亡的音响,我把静音键盘敲得噔噔响,敲得自己心烦意乱。
屏幕里的对局早就被自己搅得一塌糊涂,脑海里也没了斗志,只剩下那躺着的,结实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赵敏回来了。
我回头看到他,很快又看回屏幕上。
他看到我时,貌似有些意外,又看向阿恒,然后又转向自己。
“你俩今天咋这么安静?怎么就原林呢一个人在打游戏,白泽恒不是你的好搭子吗?”
我没答话,盯着电脑屏幕假装专注,即使对局已经烂成一锅毒粥。
阿恒摇摇头,跟赵敏说了什么,耳边传来的轰隆声掩过了声频,没有听清。
“原来是这样。”
赵敏说了这句,便不再追问。
他回到位置上,将自己的晚饭摆在桌上,安静地吃了起来。
时间很快。
等室友都回来后,连洗漱洗澡都是一瞬间的事。
可我的心却还在那个画面里,久久不能离去。
我躺在床上,鼻尖里钻入阿恒的体香,和自己的沐浴香混在一起。
白天脑补出的那幅画面反复冒出来,明明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可那一瞬间的心慌、嫉妒,依旧挥之不去。
我有些懊悔。
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扑上去。
黑暗隔着两张床铺。
我想起身看阿恒,又怕对方的帘子开着,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好想出去看看,好想直勾勾地看着阿恒,好想和阿恒坦白一切。
可现在,真的可以吗?
就那么一小段距离,只要爬起来,就能触及阿恒的距离,真的可以吗?
可我什么也不敢做。
内心的冲动慢慢冷却,随着夜色的静默,一点一点跳入梦中。
一夜辗转,睡得很浅。
第二天早八的闹铃尖锐地刺破清晨。
我迷迷糊糊坐起身,眼皮沉重。
对面床铺已经空了。
阿恒早已经下床,桌边传来水杯接水的轻响。
我掀开蚊帐的帘子往下看,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想来昨夜也没有睡踏实。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头一跳,立刻收回视线,慌慌张张地换好衣服,从床上爬下来。
我在桌前翻找着课本,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往常上课我们总会结伴走,肩并肩挤在教室靠后的位置。
今天我收拾完东西就快步踏出宿舍,故意放慢又或是加快脚步,始终和他拉开一截距离。
进了教室,教室里闹哄哄坐满大半人,我径直挑了个靠窗边单独的空位坐下。
白泽恒紧跟着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在人群里搜寻我,看见我之后脚步顿住。
他站在过道迟疑了几秒,最后只拿着书本,坐到我后面。
整整一节课,粉笔在黑板上摩擦,讲到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怎么听的进去。
我低头玩着手机,总能够感受到一道视线隔过人群落过来。
抬眼看向周围,一扭头便与白泽恒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缩回脑袋,如枯垂的枝干,假装在勾画笔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出教室。
我收拾好书本,刻意混进人流的末尾,打算绕道去社团活动室。
刚转过教学楼拐角,两道女生闲聊的声音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听说昨晚聚餐白泽恒喝断片了,最后是赵敏把他扶回宿舍楼的。”
“怪不得最近总看见他俩凑一块,不会真的在谈恋爱吧?”
“宿舍那边还有人说昨晚闹出不小动静,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4
我的脚步猛地定住。
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昨夜我明明亲眼所见,蚊帐里只有醉酒的阿恒,赵敏根本不在我的床上。
可这些闲话,把昨夜所有怪异的声响,全部安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轻信流言,理智反复提醒我亲眼见到的才是真相。
可心里那根刺又被狠狠挑动。
赵敏确实把他送回楼下这件事,是我不曾知晓的部分。
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此刻在脑海里胡乱拼接,无数猜忌刺激着大脑。
“秋原林。”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恒追了上来,手里还捏着一瓶我常喝的饮料,瓶盖都已经提前拧松。
他伸手递过来,眉眼带着几分疲惫。
“早上一直没机会和你说,昨天晚上……”
我没有等他说完,推开那伸向自己的饮料,心也跟着痛了一下。
书本被抱在怀里,指尖绷得发白。
明明自己不想推开,不想这么冷冰冰的板着脸和他拉开。
可阿恒醉酒被赵敏带回寝室的事实,已经在脑海里落地成章。
我现在该怎么办,是接下那瓶饮料,还是要赶紧划清界限。
“原林,我……”
没等他说完,我先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不渴。”
我盯着他,眼里一如既往的冷清,扮好自己的角色与戏码。
我总习惯逃去那个无名角落,独自哭到平静。
可现在,还没躲进那个角落,我的眼里就已经湿红。
我垂下脑袋,不敢让他看到自己的眼里藏着什么。
“你昨晚醉了,是赵敏送你回来的。”
“你应该去找他道谢,而不是跑向我。”
阿恒脸上的血色淡下去,眉头紧紧蹙起。“他只是送我回来,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原林。”
我没理他,埋着脑袋,转身快步离开。
阿恒从后面抓住我,抓的很紧,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在这里似的。
“放开我。”
我的愤怒先涌了上来,然后是疑惑。
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阿恒是不会这样抓着自己的。
他也不会这样担惊受怕的拉着我。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有嫉妒,有苦恼,还有被人登先士卒的悲愤。
可现在,又多了一条疑问。
阿恒他,好像很在意我。
5
我还是没敢看他。
即便问题很多,迈上心头,我也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的情绪和心意。
“林。”
“即使赵敏真的帮过我,就算未来我真的会靠向他。”
“但我不会离开的,我就在你的世界里。”
“哪怕你的小世界无法运转,开始崩溃瓦解,我也愿意你来到我的世界。”
阿恒轻轻牵着,像是信徒为主诚实的祷告。
“原林,我——”
他的话被我接下来的举动截断。
我趁他一时的沉陷,猛地拍开他的手转身跑开。
“笨蛋!”
“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一边跑着,嘴里一边骂着阿恒。
不是我不想听他的下一句,是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我不想接受。
我告白过。
但都被我搞砸了。
一年前。
那天晚上,阿恒隔着落地窗,站在阳台外打电话。
那天是一个男生打来表白,阿恒在拒绝“他”。
那时回来的早,宿舍里就我和阿恒。
我盯着窗外的背影,内心的那份情感与理性拼搏了好久,最后还是情感赢了。
我当时想着,只要告白了,就算阿恒无法答应,但也会理解吧。
毕竟,阿恒为人处事都挺好的。
我走到落地窗前,手轻轻扒着玻璃门。
刚要拉开,阿恒的声音忽然钻入耳中。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也无法对谁给出完整的答复。”
“你别操心了,我和男生之间,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阿恒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层玻璃飘进耳朵。
可那些话一点也不轻,更像是无数根细而密集的针,刺入肌肤,钻进大脑。
我的意识忽地闪了一下,玻璃门被自己的手震了一下。
阿恒还是一副严肃的神情,在转过来看到自己时,忽地愣住了。
可我终究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当时和现在一样。
我垂着头,将眼泪吞进腹里,什么也不敢说。
我只能像小时候那样,躲在角落里,为了逃避所有事物,默默地擦拭着眼泪。
6
我一路跑进社团活动室,所有的情绪被搞得一团糟,连社团的排练都入不了神。
再过个几天,就是排演了。
可我连自己最拿手的角色,都感到了深沉的无力。
平日里随便摆弄,抚平情绪,认真扮好自己的位置,那些神情都能令老师瞬间代入的神情。
现在,我再也做不出来了。
“原林同学,如果真的累了就歇会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老师的手搭在我的肩头拍了两下。
“老师,我还想练。”
我的眼睛沉着,无法代入情节开篇主人公的兴高采烈。
我强硬的推着脸,想要挤出好看的笑容。
可自己的脸,早就面目全非,被泪水浸湿了。
“原林同学,盲目的练习,只对得起基础。”
老师说。
“你一直盲目的追随,模仿天才的影子,那么你就会丢到自己天真的影子。”
“天真的影子不可获取,而每个天资卓越的天才,都需要自己的影子。”
“你累了,你困了,你无精打采的所有练习,都会影响你天真的影子。”
“所以原林同学,你得休息一下了。”
休息一下吗?
我有想过给自己放松的时候。
可这里的空气都含着沉重,我不知道该往去哪里休息。
回宿舍,一定会面对阿恒,赵敏,还有那些飘在空气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话;
留在排练室,剧本里明亮的情绪我再也装不出来,每一次开口,都像在撕扯着伤口。
我垂下眼,指尖抓紧衣角,有些难开口。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老师。”
我没了底气,声音也变得沙哑。
老师拍了拍我的后背,没再多问。
后面的排演,我没再跟着练习。
我坐在一旁望着,在同学们的排练里,心思全投进了剧本里。
剧本里演的望禾是开心的。
他能揣着一腔热血,大步流星的上前。
我第一次排演这部剧,刚开始觉得是喜剧,以为剧本上写的悲剧是写错的。
可当我真正代入之后,向着后面演下去,才发现
这份热情从一开始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兴冲冲奔赴的那场约定,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期待。
旁人随口的几句话,就能轻易推翻他全部的底气。
他拼命学着喜欢的人的样子,收敛棱角,藏起情绪,以为这样就能被看见。
到最后才明白,他追的从来不是某个人,只是一个自己幻想出来的答案。
望禾的开心是真的,只是这份开心,撑不到故事结尾。
我捏着纸页,指尖微微发紧。
原来不是剧本写错了,是欢喜本身就很脆弱。
换做以前,自己还能撑着笑出来。
现在一听到那些风言风语,退缩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跟望禾一样。
时间很快。
直到铃声响起,瞌睡在剧本里的心灵才回到现实。
我收拾好物品,离开了这里。
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回荡在空气里。
在一处拐角,我突然撞上了一块超硬的东西。
本以为是自己没注意,撞到了墙,抬头一看,面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是阿恒。
就站在黑暗里,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他的眼里,没有往日的温存。
没了那片水蓝,只有质问的粼光。
7
阿恒就站在我五步之外。
不近不远,可我的心却在抵触。
“原林。”
他突然上前一步,靠的更近了。
“晚饭吃了吗?”
我没回答,往后退了一步。
“你等等,等我说完你再走。”
我又退了一步。
“对不起阿恒,我跟别人约好了。”
阿恒咬着唇角,狠狠地咬破了嘴。
他又上前了一步,这次直接来到我的跟前。
“没有对不起。我问一个,就一个问题。”
我站在原地,想走,又怕他突然不留情的拉住自己。
脑海里美好的日记,全被我划乱了。
什么喜欢,全都是自己的臆想,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只能小偷小摸的,窥探着主人的柴米油盐,就这样的我,根本没有恋爱的资格。
可现在,阿恒就站在我面前,主人就站在我这只老鼠面前。
又或者,是在望禾面前。
“原林。”
我没了头绪,有些烦躁的开口。
“你要说什么,快点讲。”
阿恒半张着嘴,有些犹豫。
我的脚步又退了一点,他才开口。
“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这句话有些好笑。
阿恒最后还是摊牌了。
这也是我最不愿听到的问题。
我对你是什么感情。
爱而不得?算不上。
无疾而终?还没有。
一厢情愿?我不敢确定。
只是一份不敢晾晒、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的悸动。
是只能远远望着,又只敢跟在身侧,心动却无法开口的答案。
是每个夜晚想到你,脑海里就会浮起窗前的那份警惕。
是我现在还不够格,不敢坦率地向你表露心意。
我的脑袋垂了下来,眼底早就湿红了一片,撑着快要塌下来的声音冷冷开口。
“我们,只是普通室友。”
我说完,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
“这个答案没有解析,你要给我说清楚。”
我真的有些烦了,觉得阿恒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给了红票就想上。
“答案就是答案,没有解析。”
我使出全力也不能撼动他,想要挣开,却像是被锁铐扣上了一样。
阿恒抓的更紧了,我的手腕跟要碎了一样,却还是没能冷静下来。
脑海里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和畏缩。
冲动在压着畏缩,可畏缩不想抵抗,只想跑。
“放手。”
“说清楚再放。”
阿恒现在完全听不进去了。
可我已经撑不住了,往后拽的那一步突然滑了,整个人要摔在走廊的扶梯上。
可手腕的那股力更重了,甚至又多了一只手,只为把我抓住。
然后抱住。
“白泽恒,你给我松开!”
我的手挣了出来,但身子却没能逃出他的怀里。
汗味混着他身上的香涌入脑海,却也诱捕了我的泪。
我推不开阿恒,怎么也推不开。
我的手已经哭软了,每一次发劲都是垂死挣扎的暴力。
“林,停下来吧。”
阿恒贴在我的耳尖,声音很细。
“我知道,你的眼睛始终是红的。”
“但你平日里的眼睛,也是水蓝的。”
我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只能搭在阿恒的肩上,用力嘶吼着、喘着、哭着。
我又回到了那巷子的角落里。
可那里的温柔,我又怎敢依恋。
8
我止不住地颤抖,胸腔被酸胀的情绪填满,模糊了视线。
肩膀抵在阿恒的胸膛,温热的怀抱近在咫尺。
可我骨子里的戒备还绷得死死的。
我咬着后槽牙,攒起残存的力气,胳膊狠狠向外一顶。
这一次,总算挣脱了他的怀抱。
我不敢抬头去看阿恒的神情,现在他太认真了,认真的有些倔强。
我也怕自己不堪的模样,被他尽数收进眼里。
他说我的眼红与悲伤,一定是猜的。
这些都是假的。
只要我想到的是美好,这一切都可以变得美好。
只要我想不到美好,这里的一切全都是背道而驰的祸难。
手腕上还留着被攥过浅浅一圈红痕,火辣辣地刺痛隐隐提醒着自己的理性。
我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径直朝着寝室的方向走。
身后没有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
阿恒没有再伸手拦我,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维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长长的走廊,灯光昏黄。
脚步声错落重叠,整条过道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响动,谁都没有再说话。
傍晚回到宿舍。
赵敏正坐在桌前拆外卖,看见我们先后进门,忽地笑了:
“呦,终于劝回来了。”
我看到赵敏时,本能的向后缩了一步。
阿恒也跟着突然停下,然后穿过自己,挡在自己前面。
赵敏没再问,像是有些话时不逢意。
我们回到位置上,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所有都藏在心底。
我打开游戏,还没戴上耳机,赵敏就已经来到了阿恒身旁。
“泽恒,昨天聚餐你醉成那样,亏得我把你扶回宿舍楼下,不然你就得露宿外头咯。”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定住了我的动作。
原来那些话里,部分是真的。
可我明明看见,后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躺在自己床上的,也只有阿恒。
两种念头在心里打架。
阿恒脊背绷直,嘴唇动了动。
赵敏就在近旁,走廊的纠葛、昨夜床上的难堪,全都没办法摊开说。
他只沉沉望向我,眼底翻涌着焦灼,到口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
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比昨晚还要压抑。
头顶的风扇缓缓转动,吹不散屋内僵持的雾霭。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阿恒身上的奇怪,连赵敏都察觉到了。
阿恒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咬破的嘴角还泛着红。
他声音压得很淡,又有些迟疑。
“没什么,有点累。”
“哦,那你早点睡,别又偷偷拿着酒闷醉了。”
赵敏没有搞懂,但没有追问,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吃晚饭。
他骗得过赵敏,但骗不了我。
阿恒说是自己的眼角红了、想哭了,其实他现在的眼角也是红的。
他就那样,隔着中间的小楼梯,静静地望着我。
我没敢看,却能感到那复杂的眼神刺入心底,不舍又不可。
唉,今天又要连跪了。
9
晚上。
我躺在被窝里,迟迟不能睡去。
脑海里全是今天所遭遇的事情,很短暂,却像是过了一整年。
阿恒像是知道了,又像是装作不知道一样。
他现在也有股在台上出戏的演员感,比我来的更专一,缺点也更明显。
可他到底要演哪个角色?
是给予望禾厚望的母亲?
是那能戳破望禾真实想法的老农民?
还是那位既给了望禾新的开始,也让他完全陷入地狱的王子?
又或者,是最简单、最刻薄的那帮村民。
我没想通,被电话打搅了思绪。
我翻看手机看,是阿恒发来的。
「926」
这三个数字有什么含义?
这次我不自己想了,把问题丢了回去。
“什么意思?”
阿恒说。
“没什么,就一个日期。”
“早点睡。”
“晚安。”
他发的很快。
但就是太快了,我的心又有了怀疑。
我打开九宫格试了一遍,只写出一个字。
「要」
他要什么?
是要我说出实话吗?
可那是不行的。
得到了确实的答案,我终于能安安心心地睡去。
在睡前,我礼貌的回了一句。
“晚安。”
好梦。
屏幕暗下去,手机搁在枕边。
我闭上眼,可脑海里还盘旋着那个字。
「要」
那串数字像一粒细小的石子,沉进心底,没有消散,只是暂时被夜色盖住。
10
第二天清晨。
闹铃嗡嗡地震动,唤醒了我。
我比往常醒得早,睁着眼盯着蚊帐顶。
昨夜的对话、走廊的拥抱、宿舍里赵敏的那句话,还有望禾剧本里的各色人物,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掀开蚊帐,我往下望,阿恒早早起来了。
他站在桌前,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我的蚊帐看。
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听见蚊帐响动,他肩膀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头道一声早安。
狭小宿舍里,我们共处同一方空间,行动却刻意错开。
他去洗漱,我就收拾课本;他收拾课本,我就刻意跑进洗手间洗漱。
他伸手去拿水杯,我便侧过身避开;我去拿衣架,他就往后退半步。
不知道这算不算争吵,但在这安静的、互相避让的排斥里,似乎能定义为争吵。
赵敏还半赖在床上,迷迷糊糊打着哈欠,浑然不觉宿舍这份无声的距离。
出门上课,我们也不再并肩同行。
他走在我身后隔几步的位置,不靠近,也没有放任我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中午食堂。
我排队打饭,阿恒不知不觉排到我的身侧。
他把一份剥好壳的卤蛋悄悄推到我的餐盘边,动作很轻,几乎不引人注意。
我低头看着那颗蛋。
理智知道这是好意,可昨夜“要”的解读又浮上来。
我指尖攥紧筷子,没有去碰,吃完饭起身就先走,留下那枚卤蛋原封不动留在餐盘。
晚上话剧排练,照常排望禾的戏份。
只有我站在台上,对手演员临时请假,排练草草结束。
老师随口提了一句,缺一个重要配角,还在找人替补。
这一天过得很安静。
一觉又天亮。
早上我的水杯空了,桌边已经接好温热的水。
我知道是阿恒做的。
我没有喝,悄悄把水倒掉,自己重新接了一杯冷水。
课间,阿恒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排练台词的修正提示。没有多余情话,仅仅关于剧本。
我收下便签,却全程没有和他对视。
傍晚排练室传来消息。
替补敲定的同时,我也吓了一跳。
阿恒要来参演。
消息传到耳朵的那一刻,我手上攥着的剧本页,猛地捏出褶皱。
老师安排给他的角色,正是那个王子。
是我前一晚躺在床上反复揣测的那个人:
给予望禾新的开始,也亲手把他拖进地狱。
夜里回到宿舍,我看见阿恒桌上摊开打印好的王子剧本。
纸页摊开,角色名赫然映入眼帘。
原来不是我胡思乱想的隐喻。
现实里,他就要扮演这个人物。
戏和生活的边界,一下子模糊起来。
11
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天。
傍晚,回寝的路上下起大雨。
我没带伞,半边肩膀被雨水浇得湿透。
走到宿舍楼门口,看见阿恒刚从楼里出来,手里攥着我的伞,快步朝我跑来。
“你怎么不等我。”
细密雨丝纷飞,这句话一同落在我们之间。
他把伞递向我。
那一瞬我几乎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
可脑海里接连窜出赵敏聚餐的说辞、阳台那通解不开的电话、昨夜的926,还有摊开在桌上的王子剧本。
我轻轻摇了摇头,低下头,径直冲进楼道。
当晚排练,是我和阿恒第一次正式对戏。
聚光灯沉沉落下,剧场的世界就此开启。
我站在假想的皇宫之中,再度成为望禾,仰头望向王座之上的王子。
阿恒自上而下望过来,眼底带着一种极易让人靠近的魔力,还藏着一丝抓不透的戏谑。
台上,他的台词满是包容、鼓励,句句皆是并肩前行的许诺。
当目光落向我时,那份温热真实得触手可及。
我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角色的演绎,还是白泽恒本身的心意。
稿子早已背得烂熟,我却频频卡壳。
戏里的望禾,可以把全部热忱毫无保留交付给眼前人;
可台下的我,半分真心都不敢交出去。
排练被迫中断。老师只当我状态疲惫,让我们暂且休息。
休息间隙,阿恒过来,想要和我讨论人物的情绪。我避开他的视线,躲到排练室的角落。
后背贴上冰凉墙壁,纷乱翻涌的情绪才稍稍平息。
像小时候一样,被随意丢弃,又被人捡起。
如同一件无人珍视的物件,在福利院与各个寄养家庭之间辗转往复。
无数次,我心里盘旋着阳台的那句话。
我明明可以开口,可我连发问的胆量都生不出来。
我怕一句问话,就把眼前仅存的一点暖意彻底毁掉。
“原林。”
阿恒坐到我身侧,伸手想要拢住我的肩膀。
我身体微微一颤,侧身避开,然后起身便要逃。
他也跟着站起身,没有伸手禁锢我,只是跟在我的身后。
“你可能是误会了。”
“谈不上什么误会。”
我不停往前挪,脑子里一团乱,始终不敢转头看他。
“别跟着我。王子,不会看上盲目天真的人。”
“你太入戏了,原林,你得放松一下。”
“我没有入戏。我的世界本就是这样。”
他跟在身后,指尖刚擦过我的衣角,我猛地转身,狠狠拍开。
“别跟着我!”
胸腔堵着化不开的闷痛,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混乱。
阿恒的模样,和我心底那个既向往、又本能戒备厌恶的王子重重交叠在一起。
台上的王子笑得再温柔,依旧是摧毁望禾内心世界的第一把刀。
就算阿恒演得再真切,到了剧本既定的节点,依旧要吐出那些伤人的台词。
人是人,戏是戏。
可我不敢赌,谁又能保证下一秒不会全然变样。
我背对着他,肩头还残留着傍晚淋雨带来的湿冷。
阿恒的脚步停住了。
空旷排练室里,只有道具投下零碎斑驳的阴影。
半暗的聚光灯晕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横亘隔开我们两个人。
“我不是王子,原林。”
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飘来,低沉,满是无力。
“那只是剧本分派给我的戏份。”
我没有回头,一点点向着出口挪动脚步。
“可你演得太像了。”
话音落,我推开大门。将室内那片暖光,连同阿恒一并关在门内。
走廊的冷风迎面扑来,被雨水浸过的肩膀控制不住地瑟缩起来。
12
离周末还有一天课,后面就是长假期了。
今晚也是公演的日子。
我不敢怠慢,不再去想这前些想下来的故事。
梳理好情绪,画好淡妆,来到排演室等待着老师的指令。
早上我们已经重新做了一遍排演,和以往的都一样。
阿恒还是想说些什么,但都被我无视了。
现在我不想再听那些事情了。
“林,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不想听。”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我只想把我的戏演好。
阿恒,等演出结束后再说吧。
别再影响我了。
这里结束后,我们的喜欢,也一起结束吧。
剧场坐满观众,幕布厚重,后台弥漫发胶、戏服布料和紧张的呼吸。
我换上望禾一身素色戏服,酷似猎人的模样。
故事的开头,望禾又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
“望禾。”
侧幕的光斜斜扫过来,演母亲的同学站在光圈边缘,伸手虚虚搭住我的胳膊。
“你心里揣着一团火,别闷在家里耗掉了。往王宫去吧,去碰碰属于你的机缘。”
我扮演的望禾攥紧手心,肩膀微微绷紧。
“我会去的,母亲。”
“我会去把这自己的这份热,递到能看见它的人面前。”
舞台一侧,老农民蹲在田埂上,满脸都是土灰。
他抬眼望向赶路的我,声音平平淡淡的。
“少年啊,你是在往皇宫赶吗?”
“对,我要去见王子。”我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望向远处,王宫的轮廓正印在天边。
老农民摇了摇头,手掌摩挲着膝盖。
“别把全部指望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人心说变就变,高处的风,会吹灭你手里的火。”
我摇摇头,不肯听进劝告,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会接住的。”
老农民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身影被我丢弃在身后,默默离开了舞台。
这里,什么也不能阻止我。
我来到了另一个村里。
村民们的话语嗡嗡地绕在耳边,没有尖利的咒骂,全是轻飘飘、磨人的揣测。
“瞧瞧他,一门心思往王宫跑,能得到什么。”
“一腔热望又能换来什么。”
“等着瞧,这傻子,估计最后只会空手而归。”
那些声音落在皮肤上,像细小的沙砾,一遍遍蹭刮。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回一句话,只是脊背绷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前踏。
什么都拦不住望禾。
议论声随着愈发沉重的步伐,渐渐远去。
王宫的虚影渐渐印实在我的眼里。
我的指尖隔着戏服,摸到口袋里那份被反复摩挲起皱的打印剧本。
现在,应该是第二幕了。
我走进宫殿,刺眼的光从波光粼粼的窗外照进这神圣的宫殿。
王座上的王子,眉眼里带着太阳的温热和睦,看不出高高在上的冰冷君王。
我仰起头,以望禾的姿态望向王座之上的人。
胸腔里盛着一路跋涉而来的热忱,一半属于戏里的少年,一半是我自己积压许久的情绪。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抵达这里。我带着全部的热望前来见你。”
王子斜倚在王座扶手上,声音依旧是温和。
“我看得见你的热忱,望禾。可口头的奔赴算不得凭据。想要证实你的诚实,你得先向我献上你的价值。”
他向前微微俯身,戏谑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缓缓抛出一份委托。
“城外深谷之中藏着被诅咒的遗物。把它带回王宫。若是你做到,我便正视你全部的心意。”
一份艰难、凶险的委托,就这样落到望禾的肩上。
“我会完成这份委托的。”
望禾转身离去,向着目的地出发。
凶险的深谷旷野里。
我顶着扑面的冷风往前挪。
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好几次踩空,重重摔砸在地上。
手掌撑住,想要爬起来,胳膊抖得厉害。
刚撑起半截,又脱力跌回去。
我挣扎着翻滚,手肘磕在坚硬的石面。
我咬着牙,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臂死死扒住地面,一寸寸把身体拽起来。
肩膀不住地晃动,大口大口地喘气。
每一次想要抬手,手臂都无力地往下坠。
我反复摔倒,反复爬起。
只有沉重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歪斜、摇晃。
力量一点点从骨头里被抽干。
我依旧攥紧怀里那件道具遗物,不肯松手。
耗尽浑身仅剩的力气,拖着残破的躯体,一步步往王宫的方向挪回去。
13
我拖着残破的躯体,抱着遗物,重新回到王宫的王座之下。
王子坐在高处,眼底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你完成了委托,献上了你全部的价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即便明知道这只是台上的表演,一阵尖锐的刺痛还是实实在在扎进心口。
不是角色望禾的痛,是属于我秋原林自己,猝不及防的酸涩。
可这些戏码,自己又能怎么改变。
就像就定的人生,被人当祸害一样丢来丢去的过街老鼠一样。
肩头歪斜,一条手臂沉重地垂落,使不上半点力气。
破碎的衣料挂在身上,身上还残留着深谷里挣扎过后的狼狈。
我将那件历尽艰险取回的遗物,轻轻搁在王座前的地面。
膝盖微微弯曲,没有跪拜,只是垂着头。
胸腔艰难起伏,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宫殿里荡漾。
一路深谷里的磕碰、摔倒、濒死的挣扎还残留在骨血之中。
我耗损掉大半肉身,耗尽一腔滚烫的心力,走到此处。
抬眼望向王座之上的人,目光恳切,声音沙哑干涩,是望禾全部的渴求。
“我不奢求王位,不渴求荣华,也不再妄想与你并肩同行。”
我的脊背绷着,残破的身躯微微发颤。
“倘若你愿意接纳,我愿做你的贴身近卫。”
“纵使从最卑微小兵做起,守在王宫檐下,守在你的身侧,我也心甘情愿。”
我静静立在原地,等待一句答复。
把仅剩的、没有被磨难碾碎的那点期盼,完完整整交出去。
王座之上,方才那一点浅淡的暖意彻底消散。
王子迟愣了一下,神情冷了下来,语调变得寒凉。
“你做的好,不代表你有跟我谈判的资格。”
“可我还可以做的更好。”
“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月,一个礼拜,哪怕一天,我都能做的更好”
望禾不甘的说。
王子甚至没有看他,嘴角勾起戏谑。
“可我要的,不是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近卫。”
“而你一腔滚烫的期待,世界上多之又多,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这不过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字句砸落下来,把望禾最后一点念想碾得粉碎。
我僵立在台阶之下,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没有争辩,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垂落眼皮。
心口那团一路燃烧过来的火,正在一点点熄灭。
我慢慢转过身,拖着遍体损伤的身子,一步一步,离开巍峨的王宫。
王宫在身后缓缓向后移去,脚下重新踏上通往村落的土路。
按照熟记的剧本,故事本该在此处走向终末。
可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颤,低沉的轰鸣滚过整个剧场。
一头恶龙,毫无预兆降临在了前方的村庄。
这不在彩排的任何一页文稿之中。
浓重的暗色阴影笼罩舞台,猩红的追光肆意翻涌,呼啸的风声混着恶龙的咆哮席卷而来。火光映亮整片村落布景。
我脚步忽地顿住。
沉浸已久的幻境猛地碎裂开来。
眼前铺开的景象,和我烂熟于心的故事完全割裂。
咆哮渐渐平息,恶龙离去。
方才尚有烟火人声的村庄,尽数化为倾颓焦黑的废墟。
房舍道具七零八落,遍地是破败狼藉。
我并没有踏入那片废墟,依旧站在村外的土路上。
但毁灭的全貌赤裸裸铺展在我的眼前,灾难的压迫感如同将我牢牢裹在其中,仿佛我正亲身站在那场浩劫中央。
满心都是解不开的茫然。
这不属于望禾的命运,是凭空横生出来的灾祸。
我抬起视线,越过舞台,望向台下。
老师坐在靠前的观众席,神色平静地注视台上发生的一切。
我望着他,眼底盛满困惑,想不通这一场戏剧为何会被扭改成这般模样。
就在我们视线相撞的那一瞬,他没有开口,身体也未曾有半分动作。
仅仅是一道眼神,隔着剧场昏暗的距离落过来。
不再是方才侧台那种一意孤行、带着任性的执拗。
那目光沉沉的,像摊开一道直白的谜底,不加掩饰,也没有半分怜悯。
他不是在编排一出给人慰藉的戏。
他是把现实剥开来,摊在我的面前。
一瞬间,我心领神会。
望禾的劫难,委托带来的残缺,王子的薄情,还有凭空降临、焚毁村庄的恶龙。
这所有超出剧本的灾祸,并不是戏剧的即兴噱头。
这就是世间本来的模样。
热忱会被辜负,付出会被无视,哪怕你拼上一身血肉换来成果,依旧会凭空飞来毫无原由的厄运。
没有谁会专门为你的热烈改写命运,伤害与灾祸,从来不需要理由。
14
也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本该落幕离场的王子,竟快步从王座走下,追至我的身侧。
阿恒脸上再也没有半分戏谑、半分冷漠。
他望着前方满目疮痍的废墟,眼底是真切的震惊、错愕与慌乱。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舞台会突生这般惨烈的变故。
他侧过头看向我,看着我残破歪斜的身子、满身伤痕的模样,语气急促又沉重。
“恶龙未灭,祸患不止。整片村落覆灭,下一场灾难很快便会席卷整片国土。”
他抬手,重重按住我的肩头,交付了一份猝不及防的重担。
“望禾,我命你即刻动身,孤身远赴边境,镇守裂隙,阻拦恶龙残余的祸乱。”
“这是举国仅剩的希望,也是我唯一能托付的重担。”
突如其来的重任压落肩头,我浑身僵硬。
刚刚历经生死、被碾碎所有期盼的人,根本扛不住这样沉重的宿命。
我垂着眼,指尖微颤,下意识犹豫了。
太累了,太痛了。
我已经残缺不全,再也撑不起一场奔赴。
可风穿过破败的村庄,呜咽作响。
满目焦土在前,苍生覆灭在前。
我沉默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抬眼,轻轻点头。
“我……接了。”
戏景一转,灯光柔暗,切回简陋的农家小屋。
我拖着满身伤病回到家中,默默收拾简单的行装。
破损的衣衫、简陋的佩剑,寥寥几样东西,便是我全部的行囊。
房门被猛地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一身残破、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我收拾远行的行囊,眼底瞬间翻起怒意。
她快步上前,一把扫落我手里的物件,声音凌厉,满是痛心的呵斥。
“你还要去?!你为了王宫耗得遍体鳞伤、残缺不全,还不够吗!”
“一腔热忱被践踏,真心被视作一厢情愿,如今还要为这无妄的灾祸赌上性命?!”
她的声音发颤,怒气底下全是压不住的恐慌与心疼。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没得选。
望禾的宿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他心底的那团火只要还燃着,就不会停下,永远不会灭。
然后,最终被心底的这团火,活活饿死在冬天的夜晚。
对峙良久,母亲看着我执拗的背影,看着我眼底不肯退让的坚定。
所有的怒火,最后全部崩落成无声的哽咽。
她颤抖着伸手,用力将我往门外推去。
力道决绝,却又轻柔得不敢碰痛我半分。
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去吧。”
“我的孩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母亲的声音落下,舞台上的望禾僵在原地。
我攥紧手里剧本,指节发疼。
我羡慕望禾。
哪怕前路凶险,还有一份牵挂在他身后托着。
我习惯了没有人等,习惯所有温暖都是暂时的,所以只要有一点模糊不清的信号,我第一时间做好被抛下的准备。
阿恒抱住我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欢喜。
而是害怕。
我忽然记起老师说过,望禾是天真的影子。
我也可以获得天真的影子吗?
门口的风凛冽刺骨。
我攥紧单薄的行囊,背着满身未愈的伤痕,一步步踏出家门。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盛大的仪式。
孤身一人,踏上远赴边境的出征路。
舞台灯光拉成长长的冷色光带,模拟无尽延伸的荒路。
我一路踉跄前行,残破的躯体早已透支所有力气,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
前路漫漫,尽是未知的凶险,可我心底那团火依旧固执燃着,微弱,却不肯彻底寂灭。
就像注定的宿命,明知凛冽,偏要奔赴。
行至荒无人烟的山野隘口,夜色沉沉压落。
林间忽然掠出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拦死我前行的路。
一身盗贼装束。
黑衣束发,遮去大半眉眼,气质散漫又带着刻意的痞气,与王座上的王子判若两人。
可我一眼就认得出。
是阿恒。
他刻意换了一身粗布黑衣戏服,褪去所有王族气度,伪装成山野流寇,孤身拦在我的征途中央。
我脚步顿停,身心俱疲,已然没有多余力气应对突发变故。
可他却丝毫没有劫掠的意思,反倒侧身贴近。
他一路跟着我的脚步,贴在我耳边不停絮叨,喋喋不休。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就你这残破身子,撑得过三日夜吗?”
“边境裂隙凶险百倍,恶龙余孽凶狠,你根本扛不住。”
“望禾,你太倔了,没必要拿命填这场灾祸。”
“要不回头吧,王宫的重担、苍生的安危,本就不该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贴在耳畔,不重,却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一路长途跋涉的疲惫、身体撕裂般的疼痛、前路未知的恐惧、还有此前被碾碎所有期盼的委屈,全部在这一刻积压到顶点。
我本就身心濒临溃散,一路咬牙硬撑,只想安静奔赴终点,熬过这场宿命。
耳边连绵不断的絮叨,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猛地停住脚步,脊背绷紧,侧过头,眼底压着极致的疲惫与不耐,声音沙哑发冷,终于忍不住开口。
“闭嘴。”
短短两个字,带着耗尽所有耐心的沉郁。
夜色山野瞬间安静下来。
阿恒的絮叨骤然停断。
他站在原地,盗贼的散漫伪装瞬间碎裂,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定定地看着我满身伤痕、濒临崩塌的模样。
我本来应该没有台词了,就想着闭嘴不说。
可阿恒还在说,还在不停劝、不停问,固执地续着他的情节。
我心底积压的所有疲惫、委屈、不解,一瞬间彻底绷断。
“你根本不懂这些到底对我有多重要。”
我冲他喊,差点喊破喉咙。
说完这句,我闭口了,不再多言。
耗尽了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想解释的念头。
风扫过荒山野岭,只剩死寂。
长久的沉默里,一直喋喋不休的阿恒,终于彻底停住了所有话语。
他看着我残破歪斜的身子,看着我眼底彻底熄灭的光,整个人骤然安静。
下一瞬,他低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懂。”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与自责。
“926,是我整整九百二十六次,看见你独自难过、强忍眼红、默默硬撑的次数。”
“排练的隐忍,淋雨的倔强,躲开我的每一次回避,还有你现在拖着残缺身躯、死扛宿命的这一刻,全部都算。”
“我从来不是在演情节,我只是每一次,都拼了命想拉住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腕,小心翼翼、带着无尽温柔,轻轻牵住了我。
掌心温热的触感贴上的刹那,周遭搭建的山野幻境开始一寸寸瓦解崩塌。
褪色的荒路、虚拟的夜色、虚构的边境征途,所有舞台布景层层碎落,灯光的冷色滤镜彻底褪去。
困住我许久的《望禾》剧本世界,在他握住我的这一刻,轰然碎裂。
没有剧本,没有台词,没有宿命,没有既定的悲剧。
他牵着我,站在一片干净空旷的舞台中央。
他低头望着我,字字句句,全是彻底背反所有情节、背离所有悲剧设定的真心话。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热忱廉价,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奔赴多余。”
“那句一厢情愿,是剧本逼我说的违心话,每一个字,都扎的是我自己的心。”
“我不要你做近卫,不要你做小兵,不要你孤身赴死镇守裂隙,更不要你耗尽自己、换一场无人珍惜的苍生安稳。”
他指尖微微收紧,温柔却坚定地锁住我,眼底是藏了无数日夜的深情,坦荡又炽热。
“我不想当高高在上、薄情寡义的王子。”
“我只想做护住你的人。护住你的火,护住你的热忱,护住你所有不肯认输的温柔。”
一路积压的隐忍、演戏的割裂、被践踏的真心、无人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冲破防线。
我撑了整场戏、撑了无数日夜的情绪轰然崩塌。
积攒已久的酸涩、委屈、疲惫尽数翻涌,我再也忍不住,肩头剧烈颤抖,无声地崩溃落泪。
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滚烫的眼泪砸落在破损的戏服上,砸碎了望禾所的倔强,也砸碎我秋原林所有的自我伪装。
看着我溃不成军的模样,阿恒轻轻抬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又决绝。
“我们不演了。”
“不赴宿命,不担重担,不救苍生,不听剧本。”
“原林,我们私奔吧。”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我的,一字一句,清晰、认真,狠狠戳进我的心底,逼我彻底认清自己。
“你听好。”
“望禾的宿命是奔赴、是牺牲、是自我燃烧、是无人珍惜。”
“但秋原林不是。”
“你不必永远热烈,不必永远奔赴,不必拼尽全力换取别人的认可,更不必拖着残缺的自己,硬扛全世界的灾祸与偏爱。”
“你的火,不是用来冻死在寒冬夜里的。”
“你的热忱,不是用来被人当作一厢情愿的笑话的。”
“你值得被接住,值得被偏爱,值得有人为了你,抛下所有王座与宿命。”
“认清你自己。”
“你从来不是剧本里活该破碎的望禾,你是我拼了九百二十六次心动,想要好好守护的人。”
眼泪还在不断往下掉,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阿恒的拇指还停在我的脸颊,擦着不断涌出来的泪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眼底盛着剧本里永远不会允许出现的温柔。
他上前,伸手将我牢牢抱进怀里。
我残破的身子还僵着,行囊从指间滑落在地。
所有角色、所有台词、那条要去往边境的长路,全都被抛在一边。
周围那些还没碎干净的幻境残片,一片片悄无声息消融。
王宫、焦黑的村庄、幽暗的山野隘口,一点点淡成模糊的影子。
剧场很远,台下观众、老师,那些等待悲剧结局的目光,瞬间变得朦胧遥远。
许久之后,他稍稍松开我,依旧没有放手。
“不回去了。”
“不演牺牲,不演辜负,谁的剧本我们都不听。”
灯光缓缓暗下,沉重的大幕慢慢合拢。
幕布隔开台下的喧嚣,掌声闷闷地从另一边传过来。
肩头还残存着拥抱的暖意。
可有一块沉甸甸的东西,还沉在心底。
15(结局)
公演结束。
过来观赏的同学带着错愕、泪水纷纷离去。
我也如愿以偿的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接受批评教育。
但这些都不足为过。
晚上的KTV里吵成一片。
五颜六色的频闪灯来回扫过沙发,歌声混着起哄声灌满包厢。
赵敏他们围着点歌台抢麦,捧着罐装饮料笑闹。
我缩在角落,看着热闹,心里还悬着一块没落地的软疙瘩。
台上那番话像一场短暂发烫的梦,人一多,我又忍不住开始下意识多想。
阿恒一直安安静静挨着我,没跟着起哄,偶尔侧头看我。
他等一首节奏很吵的歌响到高潮,才凑近我耳边,声音压过喧闹:
“出去走走吗?”
我迟疑着点头,跟着他悄悄起身,轻轻带上包厢门。
嘈杂瞬间被关在身后,走廊只剩下微弱的背景音乐。
我们一路走到街边护栏旁。
夜色沉得很重,街边路灯拉着两道单薄的影子。
阿恒看着我,突然说出了我想了很久的话。
“原林,我喜欢你。”
我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往后微微退了半步。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那天的电话。”
“哪一个,我打的很多,记不过来?”
阿恒不信我会为了拒绝他,而随便编一个电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是,哎呀我给你明细的说吧。”
我指尖抠着护栏冰凉的金属纹路,声音放得很低,那些在心底反复熬了一整年的画面跟着涌上来。
“去年秋天,我在阳台外面听见的。你打电话,说和男生不会走到那一步。我一直记到现在。”
说完我垂着眼,不敢看他。
这句话就是横在我们中间那堵墙,从那个傍晚之后,我下意识躲开他,看见一点异样就往最坏的地方猜。
包括那个宿舍夜里,蚊帐里传来的呼吸声。
阿恒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气。他没有上前逼我,只是慢慢回忆起来。
“原来是那通。那是别的男生在向我表白,我在回绝对方。”
“我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死心,顺着话题说的,根本不是我心里想的。”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我脸上。
“我从来没有那样定义过我对你的心意。你只听见半句,自己把剩下所有内容补全了。”
我僵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原来整整一年的退缩、猜忌、无数个失眠夜晚的内耗,都只是我截取了半句话,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独自编织出来的答案。
像最开始那个晚上,我拎着给他带的饮料推开寝室门,听见蚊帐里的声响,一瞬间脑补出一整个难堪的故事。
我好像总擅长在黑暗里,抓着零碎的声响和片段,给自己造一座牢笼。
“你你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解释!”
阿恒听了,有些好笑。
“谁让你傻傻的分不清,还像小孩子一样脑补。”
“可恶的阿恒,我揍死你!”
我抬手虚虚挥过去,力道轻得根本算不上打。他顺势抬手攥住我的手腕,笑意落在眼底。
就在这时,夜空里猛地炸开一簇烟花。
金红、银白的光团冲破墨色的天幕,一簇接一簇接连绽放,漫天碎光纷乱洒落。
星空和炸开的烟火缠在一起,喧闹又盛大,把我们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风卷着烟火淡淡的硝味吹过来。
之前死死挡在我身前的那道墙,一点点垮了。
我抬眼望向阿恒,犹豫片刻,往前踏出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脱离舞台灯光,脱离剧本的裹挟,这句话完完全全出自我本心。
“阿恒,我不喜欢你。”
“但我爱你。”
他眼底落满漫天烟火,俯身,轻轻吻了下来。
烟花还在头顶不停盛放。
那个满是惶恐与猜想的夜晚已经走远。
同样是夜色,相同的角色。
但这一回,误解落幕,谜底落在烟火之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