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请的离婚律师,替我挡过丈夫,也替我追回过存款。
她教我,婚外赠与的钱该追就追,别拿自己的损失成全别人。
直到我们查清,收钱的人是她女儿。
第一次见沈岚,是在一个下雨的周四。
我抱着装资料的纸袋进门,袋子底下已经湿透,结婚证和女儿的出生证明滑了一地。前台姑娘来帮忙,我蹲着捡,手忙脚乱地说对不起,连自己为什么道歉都不知道。
沈岚从里面出来,把手里的伞递给前台,蹲下来替我按住被风吹跑的一张纸。
那是陆正谦拟的离婚协议。
婚房归他,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九岁的南南跟我,他每月给一千八,额外的教育医疗费用另行协商。
我问过他,女儿带走了,住哪儿。
他说:“你不是还有个妈吗?”
我妈住在六楼,没有电梯。去年膝盖做了手术,连下楼扔一次垃圾都要缓半天。
沈岚看了两页,问我:“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第二年。”
“谁还的贷款?”
“头几年我们一起还,后来主要是他。”
她把纸放平,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先问我丈夫外面有没有人。
“你为什么觉得,房子就该全归他?”
我愣在那里。
这半个月,陆正谦跟我说过很多遍,他挣的钱多,我这些年接的零散设计单,连孩子的开销都不够。
他说,房子不卖,南南以后回来也有地方住;他说,真闹上法庭,他就争孩子,我没稳定工作,未必争得过他。
我怕得整夜睡不着,去接南南放学时,总担心校门口有人抢在我前头。
沈岚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把湿外套脱下来。
“先别替他把你自己的东西判没了。协议不签,我们把情况一点点理清楚。”
她五十出头,头发盘得整齐,说话不快,听我讲完一段才接着问下一句。我说到南南小时候生病,自己辞掉工作,在家接单,她便问我有没有保留项目记录、收入流水和照护孩子的资料。
没有人问过我这些。
家里一提钱,陆正谦就说我花了多少,从来不问我挣过多少、做过多少。
我把手机递过去,翻出这些年的文件夹。文件名杂,有些连客户全名都没写,只写着“张姐厨房第三稿”“民宿窗帘改色”。
沈岚耐心地记,一直记到热水凉了。
临走时,我从包里摸出律师费的转账凭证。四万八,我自己凑了三万,剩下的是我妈借给我的。
我有点难堪,小声问能不能先把离婚的事办完,其他的钱以后再说。
沈岚把收费项目重新指给我看,哪些包含在内,哪些要另立案件、另行约定,都讲清楚。
“知微,付了钱,你就可以问。别到哪里都怕麻烦别人。”
我拿着那张盖了章的合同下楼,第一次觉得,这场婚我也许离得了。
二
陆正谦知道我请了律师,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
“家里那点事,非要出去丢人。谁给你介绍的?别让人骗了,专挣你这种女人的钱。”
我说,你拟的协议我不会签。
他在那头笑了,说好,许知微,你有本事。
当晚他把放在家里的银行卡和几份证件拿走了。我一直用的一张家庭支出卡,也收到了更换密码的提示。
南南正坐在地毯上粘手工,听见抽屉被反复拉开的响声,拿着胶棒问:“爸爸,你找什么?”
陆正谦没理她,只从我手边抽走了一本存折。
我拦了一下:“这是我名字。”
“钱哪来的你心里不清楚?”
存折在我们两人手里绷着,南南放下胶棒,站了起来。我怕她看见更难堪的事,最后松了手。
陆正谦走后,孩子去厨房拿了把小剪刀,把胶棒包装上撕不开的塑料边剪掉。她递给我时,手指上都是胶。
“妈妈,这个不难弄。”
我替她擦手,擦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沈岚。她让我先去银行处理自己名下的账户,保存相关记录,又把给陆正谦的沟通内容抄送给我,要求他返还我的证件,不要借财物交接干扰孩子的正常生活。
那本存折里有七万八千块,大半是我近两年接单攒下的。
我之前一直觉得,放在家里就是大家的钱。他一开口,我便不敢动,像是非得拿出每一块钱的来历,才配给女儿买双鞋。
沈岚陪我核过账户,说钱的性质和最后怎么分,要依法核算,但我不需要等丈夫允许,才能正常使用自己名下的账户。
那天下午,我把南南拖了很久的牙科复查约上了。
过了两天,陆正谦约我们到他的办公室谈。
他带了一个律师,还有他姐姐陆芸。陆芸见我身后的沈岚,笑着说,家里商量点事,嫂子还真摆上阵仗了。
沈岚坐在我旁边,把笔记本翻开。
“既然双方都带了律师,就谈具体方案。许女士的女儿今天不用来,也不用当着孩子讨论谁把谁赶出去。”
陆芸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次谈了一个多小时。陆正谦想把房子说成父母出资的财产,沈岚就请他提供实际出资的材料;他又说,我没工作,孩子跟他才有前途,沈岚便把我整理的收入和日常照护记录一项项摆出来。
我坐在一旁,起初连水都不敢喝,后来才发现,陆正谦也有说不下去的时候。
散场时,他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她能跟你过一辈子?”
我还没回答,沈岚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没替我接这句话,只把我的包递了过来。
里面放着今天的记录,和我差点落下的钥匙。
三
我跟陆正谦结婚十一年,南南九岁。
结婚前,我在设计公司做商业空间设计,忙起来半个月没休息。南南小时候常生病,我熬到她两岁,辞职在家接单。陆正谦说只是暂时的,等孩子大些,就替我开工作室。
孩子已经九岁了。他的生意越做越好,倒再没提过这句话。
去年他带回来一个花店项目,说是合作方的朋友,预算不高,能不能替他出个方案。
我那阵子正好空些,把量房图要过来,做了一个多月。
店铺临街,进深长,后面有一小块露台。我不喜欢它原来那堵厚墙,建议换玻璃折门,把花材处理区和客人休息的地方分开,晚上只开露台那两排灯,路过的人也能看见里面。
陆正谦看了,说我还是有两把刷子。
我很高兴,连着改了五稿。他替那边传意见,有时凌晨才发来一句“业主觉得颜色太素”,我也起来调。
最后项目有没有落地,他没告诉我,只说客户还在比较,钱没那么好挣。
后来我再问,他便嫌我小家子气,一张图也非要算钱。
我就没问了。
这些事,我起初没往离婚上想。
我怀疑他外面有人,是因为一张酒店的消费单。那天是南南生日,他说去外地见客户,实际上却在本市住了两晚。
我问他,他先说秘书订错了,又说我闲得只会查这些。
那以后,他开始把手机扣着放,接电话去阳台。我偶尔从玻璃上看见他笑,笑完进屋,对着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嫌多。
我没有拍到另一个女人的脸,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陆正谦答应谈离婚,却拒绝解释那些消费。我当时只想尽快弄清财产和女儿的安排,免得拖到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没有。
沈岚说,离婚和追索不当处分的财产,得分别把证据理出来。不能因为我怀疑,就把所有支出都算到第三者头上;也不能因为陆正谦一句“客户”,便放着明显的异常不管。
她一边准备离婚案的材料,一边帮我梳理可以依法查明的财产线索。
我把那张酒店消费单压平,夹进文件袋。
袋子用的是第一次去见她时那个,湿过的地方已经起皱。我舍不得扔,拿透明胶带在底下粘了两道。
它装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
四
陆正谦拖了几次,终于交来一份财产说明。
房子、车、公司股权,还有他名下几个账户,看起来都列得清楚。他在说明后面补了一句,近一年有一部分个人收入用于生意周转,相关往来均有依据。
沈岚看完,拿笔把“个人收入”圈了起来。
“婚后收入,不能他写个‘个人’,就只归他自己。”
我当时还笑了一下,觉得这句话真该让陆正谦听听。
后续依法调取、核实的账户资料里,有一笔又一笔转给同一个人的钱。四十八万、十八万四,还有分散在不同日期的几万元,加起来八十六万四。其中十八万四那笔附言写着“买车”,另几笔的日期,恰好是陆正谦声称出差的日子。
陆正谦最初的解释,是合作款和借支。
转账出自他收取工资、分红的个人账户,跟他提交的公司采购账又对不上。沈岚让他补具体合同、履行材料和款项对应关系,不能只列个名目。
我们约了周三下午见面。电子资料头一天已经发给律所,我又打印了一份。
我早到十分钟,坐在她办公室外面,把银行资料重新按时间排好。她助理端来茶,说沈律师还在接电话,马上就好。
门开的时候,沈岚手里的手机亮着。
我听见她对那头说:“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别光说不知道。”
她挂掉电话,问我来多久了,脸色比平时差。
我把资料递过去,指给她看最后核实出的收款人姓名。
乔宁。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往下问,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经没了,她又把杯子放下。
“这个人,你见过吗?”
我说没有,不知道长什么样。
她问我怎么确定这些钱跟婚外关系有关,我便把陆正谦解释不上的消费和日期放在旁边。还需要查的,我也单独留了一列,没有混进去。
她看了许久,说大额款项也可能有真实交易,得再核,不能急。
这话本来没错。
我却觉得,她那天像是急着让我先别往下问。
离开前,我问她接下来要补什么。她把纸装回袋子,说自己先跟对方沟通,等有了结果再通知我。
我起身时,她忽然叫住我。
“知微,如果对方愿意多让一点,你也可以考虑早点结束。孩子还小,你这么耗着,对你自己也不好。”
我点了点头,抱着纸袋出门。
直到进了电梯,我才想起,这句话陆正谦也说过。
五
等了三天,沈岚给我发来一份新的和解意向。
陆正谦同意给我增加一笔现金补偿,女儿仍跟我,房屋另外协商。但有一条,被加在了后面:双方对婚姻存续期间已经发生的财产处分不再追究,不再向其他第三方提出权利主张。
我把那条读了两遍,给沈岚打电话。
“这是说,那八十六万四不用查了?”
“先看整体条件。真走到诉讼,不一定每一笔都能认定。”
“我知道。那为什么连查也不能查?”
她停了一下,跟我解释诉讼的时间和成本。我边听边记,还是问,陆正谦增加的补偿,跟放弃这些钱之间,是不是一回事。
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你先过来吧,有些情况,当面说更合适。”
那天下午,我把南南送去我妈那里,又去文印店复印了一套资料。老板替我拆掉生锈的订书钉,问是不是每页都要。
我想起沈岚说过的话,点头说每页都要。
到律所时,她没让我去办公室,带我进了最里面一间小会议室。窗帘拉着,桌上放了三杯水。
我以为陆正谦也要来。
等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肩上挎着小包,坐下前先把包放到了沈岚旁边。
“妈,我的车停在楼下,你一会儿帮我看着点时间。”
我握着文件袋,没能接上那口气。
沈岚看了她一眼,转过来对我说:“知微,有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
那个女人却先朝我伸出手。
“许姐,我是乔宁。”
我看着她伸到桌子中间的手,又看看沈岚。
沈岚把面前的纸挪了挪,第一次没有看我的眼睛。
“她是我女儿。这一点,我也是刚查到。你先别激动,听我们把话说完。”
我坐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从文件袋上放下来。
指尖已经把塑料边掐白了。
六
乔宁把手收回去,拧开了瓶装水。
沈岚先问我,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过那些款项。我摇头,说除了这间律所,还没找过别人。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在外地待了几年,回来后住在她爸爸那边,说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很多事我并不知道。陆正谦最开始跟她说,他的婚姻早就结束了。”
乔宁低着头,没反驳。
我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戒面很小,她把它转到手心,又慢慢转回来。
“什么时候认识的?”我问。
“去年春天。”
“他跟你说,已经离了婚?”
她没直接答,只说,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和陆正谦的感情就已经出了问题。
沈岚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问你什么,你照实说。”
乔宁抬起头,有一点不耐烦:“我哪知道他们每一天怎么过的。他说早就没感情,分开住很久了,这些我还得去查吗?”
我从手机里找出去年南南生日的照片。
那天陆正谦没回来,蛋糕是我跟女儿一起做的。小孩子记不住恨,第二天见到爸爸,还是高高兴兴地扑过去,问他礼物放哪儿。
我没把手机递给乔宁,只问:“你来过我家吗?”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有了点别的神情。
“许姐,我们以前见过。”
去年五月,陆正谦带过两个合作方的人回家,说有份设计要赶着确认,其中一个年轻姑娘帮我把送来的花插进了瓶子,还夸南南可爱。
那天我忙着改图,没仔细看她。她坐在我斜对面,吃了我切的西瓜,听南南一口一个爸爸地叫陆正谦。
我终于认出了她。
沈岚看向女儿,声音一下子冷了:“你来过她家?”
乔宁抿了抿嘴,说只是去过一次。
“你不是跟我说,你不知道他还跟妻子住在一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乔宁把水瓶放回桌上,塑料瓶身被她捏出一声脆响。
“知道住一起,又不代表知道感情怎么样。妈,你自己也离过婚,没搬出去就都算恩爱夫妻?”
沈岚没有再碰她的胳膊。
我以为她会站起来,像第一次听陆正谦说我没工作、没资格争房子那样,把这些话驳回去。
她坐着,过了很久,重新把那份和解意向推到我面前。
“知微,感情上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们先把眼前的实际问题解决。”
我看着她用来圈“个人收入”的那支笔,现在就压在乔宁的手边。
“所以,你给我发方案之前已经知道了?”
沈岚说是。
“知道以后,你给我发了这份东西,让我别再追第三方的钱。”
她解释说,是替我评估整体得失。我没有跟她争,只把文件翻到那一页,摆到三人中间。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是这样把陆正谦的协议翻开,问我为什么觉得房子该全归他。
这回我问她:“如果收钱的是别人的女儿,你还会这么劝我吗?”
七
沈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说,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今天才特地约我来说明。之后可以由所里其他律师接手离婚案,她不再直接参与,免得我多想。
“那为什么要先让我签不追究?”
“只是意向,没有让你今天就签。”
我低头看那几张纸。她确实没拿我的手去按印,也没有替我签字。可这几天,我连睡着了都在想,该怎么拿回那些钱,她却已经替收钱的人想好了出路。
乔宁听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说自己六点还有预约,能不能快些。
“许姐,你想要钱,我们可以商量。你一直拖着,陆正谦的钱也不会凭空变多。”
我问她,要商量多少。
她看向母亲,沈岚说先返还三十万,其余部分要核真实交易。如果我愿意,陆正谦那边的房屋补偿也可以继续谈。
“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老人腿不好,孩子也要人管。你没必要把自己熬垮。”
我抬起头。
我妈的膝盖,我只跟沈岚说过。那天她看我迟迟不肯拿南南的居住安排去争,问了缘由,我才告诉她,老人没有电梯,孩子上学远,我不想给我妈添这么大负担。
乔宁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念一份对我处境的介绍。
沈岚看见我的脸色,叫了女儿一声。
“宁宁,不用说这些。”
她只叫女儿别说,却没有否认这些话是从自己那里听来的。
我慢慢把文件收起来,连同桌上的那份意向,也一块儿装进袋子。
“今天我不签。请把你们的方案和理由发到我邮箱,我回去看。”
沈岚站起来送我,乔宁也跟着起身。到了门口,她忽然说,那些钱不全是陆正谦白给的,她也做了事,有合同。
“你总不能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我回头问,什么合同。
她看了一眼沈岚,没有再说。
沈岚替她接了话,说材料会一并发给我。
我请她把合同和交付附件都发来,不要只给结论。沈岚说好,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走出律所时,南南打来电话,说姥姥煮了面,问我回来吃还是给我留着。
我说留着。她便朝那头喊,我妈说留着,别给她放葱。
我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才往车站走。刚才乔宁知道我妈的腿不好,知道我怕什么,却不知道我连吃面都不爱放葱。那些让我向沈岚开口求助的难处,她倒记得一清二楚。
等车时,邮件到了。
一份四十八万元的商业空间设计及软装服务协议,后面附着设计文档。沈岚写道,对方主张这部分属于真实服务报酬,建议结合整体和解条件考虑。
我点开附件,露台那两排暖灯先映进眼里,接着是玻璃折门和临街的长窗。
那是我给陆正谦改过五稿的花店。
我把封面放大,设计人那一栏里,写的是乔宁。
八
那天回到我妈家,面已经坨了。
我没让她重新下,坐着吃完,便带南南回家。孩子睡下后,我打开电脑,找到了那个一年没再动过的文件夹。
陆正谦发来的量房图、我做的五版方案,还有每次修改的邮件,全在。附件里那些标注的位置,连同左下角不小心留下的半个圆,都同我的第五稿一样。
我翻到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出去的那封邮件。
那晚南南咳嗽,我哄她睡下,坐在客厅改露台的灯光。陆正谦催得急,说客户明早就要。我回他:“这回能不能让他们定了,别再改。”
他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当时还怕他夹在中间难做,问过要不要直接跟客户谈,他说不用,人家忙,你有事跟我说就行。
原来他替我省下的,是听见乔宁声音的机会。
我继续找最早的源文件,取消隐藏的图层。露台的空白处,还留着南南趁我倒水时画的一弯月亮。当时嫌她调皮,随手把那一层藏了,后来也没删。
她在里头画月亮的时候,我没想到这份图会落到谁手里。后来改到第五稿,更没想到有人只需换个名字,就能拿它来解释四十八万。
我将邮件连同附件原样保存,又另存了一份自己的源文件,没有改上面的任何东西。
陆正谦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他说沈律师已经跟他谈过,如果我嫌补偿不够,还可以商量。
“那张花店的图,你付过我钱吗?”
他顿了顿:“现在谈这个做什么?都是一家人,你非要件件算。”
“给乔宁的时候,怎么就能按四十八万算?”
他问谁跟我说了什么,又说那不是一张图的钱,还有许多别的工作。我让他把具体做过什么写下来,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两套文件见到了孟冬。预约前,我查了其他律所的公开信息,没再只听熟人一句“人挺好”。
她先看合同,又请我把源文件和往来记录打开。看到那弯月亮时,她没有说已经稳赢,只问文件一直存在哪里,原始邮件还在不在,对方具体交过哪些材料。
“图纸是谁做的,先核实清楚。合同里说的其他工作,也得让他们拿出实际做过的东西。”
我问,那是不是就可以不签沈岚发来的方案了。
“你没有同意过,本来就可以不签。终止前一份委托、费用交接,和丈夫的财产分配,也不用捆在一块儿解决。”
签新委托前,我一条条问过收费、代理范围和需要自己配合的事。孟冬陪我把问题问完,我才签下名字。
这次没说不好意思。
九
那间店叫宁枝。
地址写在合同附件里。它已经开了半年,网上能找到客人拍的照片。
我挑了个周日下午过去。
还没进门,就看见了那道玻璃折门。施工时,陆正谦把一张备选门框的照片发给我,问颜色合不合。我说黑色太重,要选带一点灰的,他嫌麻烦,最后还是照着买了。
原来每一步都落了地,只是没人告诉我。
店员问我要什么花,我说想自己看看。她让我随意,继续替客人包一束白色的花。
露台旁还是我选的矮桌和座椅。我当时想着,来买花的人未必都为高兴的事,总得有个能歇一会儿的地方。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听见里面传来乔宁的声音。
她正在跟人说要办小型的花艺课,回头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门口的营业时间,问她现在能不能买花。
她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让店员去后面找包装纸。
“许姐,你这样没意思。材料都是律师之间在看,有问题,让他们说。”
我问她,设计做了多久。
她说,事情已经交给她妈妈,不想跟我重复解释。
“那后面的排水怎么改的?这个露台原来不能直接冲水,你知道吗?”
乔宁的脸慢慢红了,拿起手机,说我要是来闹,她就叫陆正谦。
我没再追问,只站起来,指着玻璃门旁边的窄柜。
“这里本来留了一个坐垫,不是放花桶的。你们现在把桶摆这儿,门只能开一半。”
她看过去,目光又转回我身上。
“图是陆正谦给我的,他说他有权用。你跟他的事,凭什么来为难我?”
店员从后面出来,抱着一摞包装纸,站在过道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没有接着说。挑了一小把雏菊,让她算钱,付完才离开。
晚上,乔宁给我发来几条消息。
她说,我可以跟陆正谦算账,但别再去店里影响她的生意。她还说,陆正谦给她的钱,就是想让她把店开起来,图怎么来的,跟这笔钱有什么关系。
我把消息转给孟冬,没回她。
南南看见我手里的花,问是不是买给姥姥的。我说先养在家里,她便跑去找瓶子,把以前陆正谦送来装样子的那束干花拔了出来。
花瓶底下积着厚厚一层灰。她洗了好几遍,才捧回来,问我水是不是太多。
我替她倒掉一点,跟她一起把花插好。
桌子上那块地方,终于能放我自己买的东西了。
我也给沈岚发了邮件,终止委托,要求交还材料、处理费用,没有接受她安排同所律师接手。
她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觉得,她之前一直在骗我。
“你起初帮过我,我没有忘。可你知道乔宁是收款人以后,先让我放弃追钱,还把我的家事告诉她。这两件事,也没有因为你以前帮过我就没发生。”
她说那天只是想让我们沟通,没有把材料直接交给女儿。
“没交材料,就能讲吗?”
沈岚没有回答。我请她往后关于案子的事发邮件,挂掉电话,把终止委托的通知抄送给律所。方主任很快约了交接,陆正谦也想趁那天谈和解。
我同意去,只提了一个条件:先把我的材料交回来,再谈别的。
十
周五上午,方主任让助理照清单交还原件,我每接过一份,都同孟冬核一次。
沈岚说不用这么紧张,原件不会少。我说,核完双方都放心。
四万八千元律师费,律所同意全退,退款不以撤回反映为条件。方主任说代理工作和相关问题会另行核查,随后才请陆正谦与他的律师进来。乔宁跟在后面,一眼便看见了我面前那份设计稿。
孟冬请他们说明四十八万对应的工作和交付。陆正谦说,乔宁负责整体设计和软装统筹,有合同也有图纸。
我将原稿封面放到他面前。
“这个,你什么时候收的?”
他说时间久了,记不清。
我把邮件放过去:“五月十七日,两点十七分。你说客户早上就要,我改到半夜。你回我那个抱拳表情的时候,想好要给我多少钱了吗?”
陆正谦伸手想翻过去,孟冬请他先回答。
乔宁说,基础图可能是陆正谦提供的,可她还做了其他工作。
“刚才说整体设计是你做的,现在变成基础图是他提供的。那你改了什么?”我将五稿对照摊开,“露台不能直接冲水,排水怎么改的,你在店里没有答我,今天能答了吗?”
乔宁转向沈岚:“妈,你跟她说。”
沈岚没有替她答排水,只说要给她时间找记录,不能在这里凭几句话判断全部服务。
孟冬应下:“可以。请把实际报价、工作内容和履行资料补齐。现在这份附件,与许女士保存的源文件、邮件相对应,不能拿它直接证明设计由乔女士完成。”
陆正谦的律师把附件拿到自己面前,问他:“你之前怎么没说这图是许女士做的?”
陆正谦说,他那时候忙,很多事混在一起,哪有工夫记是谁画的。
我指着邮件里一条条要求:“门框要换灰的,灯光太暗,尺寸再挪二十公分。这些你都记得传给我,怎么只有谁干的活记不住?”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在这里说这些?”
“这不是你们拿来的合同吗?”
以前他这样说,我便知道该闭嘴了。这回图就在桌上,我一张也没收。他拿我的东西证明给乔宁的钱不该退,总得让我认一认。
他的律师不再说图纸足以证明服务,先将合同单独放在一旁,问其他工作还有哪些记录。乔宁翻着手机,没有拿出新的材料。陆正谦便说先谈房子,别卡在一份合同上。
新方案比最初好看得多。沈岚也说,愿意替乔宁先返还三十万,其余让陆正谦在财产分配里补,大家都能早些过安稳日子。
“拿我们本来就该分的东西,替乔宁还钱?”我问。
她说,可以把总数算给我看。
孟冬将纸分开放:婚内财产如何分,第三方款项为何收、是否该还,各方另愿意拿出什么,都得列清。重新写过,那摞厚厚的补偿便少了一截。
乔宁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她逼得关店。
“我去你店里那天,只买了一把花。”
她说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确实知道,她的生意要做下去,那笔钱就最好别动;我的图、我的家,最好都只算我替人帮的忙。
沈岚从文件下抽出一张情况说明,希望和解时一起签。上面写着我和陆正谦早已长期分居,感情破裂与乔宁无关,乔宁对我们婚姻实际状况不知情。
落款留着我的名字。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沈岚说,对情况的理解有差异,可以改。
“五月乔宁来我家,吃过饭,听见南南叫爸爸。上次她自己说的,你也听见了。”
乔宁说,住一起不代表有感情。沈岚接着解释,她女儿以为只是为了孩子暂住,并非要我撒谎。
“那让她写她以为的。我只签我知道的。”
陆正谦伸手拿走那张纸,揉了一下,说不签就不签,没必要抓着一句话没完。
我叫住他:“别揉,给我一份。”
沈岚抬起眼。
“每一份让我签的东西,我都要留底。”我看着她,“是你教我的。”
方主任让助理另印了一份。我将它同合同附件装进文件盒,这场谈话没能换来我签字。
十一
走到电梯旁,我听见乔宁埋怨沈岚,早说过不该把我叫来,如今图纸没解释清,又多出一张不肯签的说明。
“你不是说只要她同意,就能一起解决吗?钱退了,店怎么办?”
沈岚压着声音问她:“我让你瞒着我,跟一个有家的男人拿这些钱了吗?”
乔宁哭起来,说现在讲这个还有什么用。
电梯门开了,我没再等她们说完。
那份设计合同没有因为会议上说不通,就自动作废。孟冬仍将原始文件、邮件、实际交付和资金往来逐项核实,相关争议分别提交处理。陆正谦一会儿说借款,一会儿说乔宁替他牵线,到了要补依据的时候,又嫌事情拖得太久。
我以前也最怕拖。那几个月却把接到的两笔小单做完了,又联系上以前合作的施工队。忙起来,偶尔过了半天才想起看手机,陆正谦有没有回话,不再决定我整天能做些什么。
南南有天问,我们是不是要搬家,她还能不能在现在的书桌上写作业。我没敢先答应,只告诉她,我正在为这件事努力,有确定结果会先告诉她。
后来,乔宁主张的四十八万服务报酬,没能拿出足以支持的履行材料。合同内容与实际交付对不上,改署名的图纸也经不起核实。结合完整资金往来、双方关系和其他证据,八十六万四被认定为应当返还的款项。
她没有当天付清。后续经过执行,车卖了,宁枝也挂出转让牌,钱分两次到账。最后一笔到时,我正站在客户家的凳子上量窗帘,先把尺寸记完,才下来回孟冬的电话。
追回的款项再按离婚财产处理的文书结算。我保留房子,其他财产和应补给陆正谦的折价款也按确定的方案结清;南南跟我生活,抚养、额外费用和探望不再只凭他当天高不高兴。
回家后,我换掉女儿书桌上那盏坏了很久的灯。南南看我按亮,忙问是不是不搬家了。
我说不搬。她立刻去翻抽屉,将舍不得拆的贴纸一张张贴进书桌里面。我才知道,她留了那么久,是怕搬走时揭不下来。
沈岚的事,我另行提交了书面反映与材料,配合核实,没有因为退费就撤回,也没有拿乔宁的钱换处理结果。
核实期间,她打来一次电话,说最初确实不知道,还以为女儿被骗,后来想让大家少些损失,事情却越弄越糟。
“你起初帮过我,我没有否认。”
她轻轻应了一声。
“可你知道以后,应该先告诉我,让我自己决定接下来怎么办。我去找你,是因为我信你。”
她很久没说话,最后说,对不起。
我没有接成没关系。
正式核实处理后,她因相关违规行为受到停止执业的行政处罚,律所也完成了整改。后续核对材料时,我看见她那张宣传照片已从家事团队介绍页撤下。
我关掉网页,打开新项目的需求表。
十二
陆正谦最后一次试图跟我谈复合,是来接南南的周末。
他站在门口,看见玄关换了一排窄柜,问是不是我自己设计的。
我说是。他伸手摸了摸柜门,说这样确实比以前好用。
南南还在屋里找水杯,门口只剩我们两个人。他压低声音,说这几个月大家都太累,走到今天,也不全是因为感情,外面的人一掺和,很多话就不好收回了。
我把女儿的外套搭到鞋柜上,问他,是谁先把钱给出去的。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沈岚该为她自己的事负责,你也一样。”
南南从屋里跑出来,我把她送到门口,提醒她回来前给我打个电话。陆正谦接过书包,这次没再停着等我留饭。
门关上,我去书房把下午要发的图重新检查了一遍。
这是我恢复接完整项目后的第一份正式方案,一家社区面包店,不大,老板是两个合伙的年轻姑娘。她们预算有限,最在意客人等面包时,有没有地方坐。
我把窗边那排座椅往里挪了十公分,给婴儿车多留出一点空间。图上有一处颜色拿不准,我给客户发了两种选择,等她们讨论,没有像以前那样,自己改到半夜还不敢问一句能不能确定。
桌上的雏菊早换过几轮了。今天是南南挑的一把黄色小花,花瓶旁边,放着她上次画的月亮。
我把那张纸贴到墙上,终于不用再藏进别人的图层里。
客户回复,说两人商量过,喜欢第二种。
我把最终方案整理好,检查封面,写上项目日期、版本和设计人。
许知微。
发送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这回,报价、修改次数和付款时间,都一并写在了后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