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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6 21:15:13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林芳蜷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机贴在眼前不到二十厘米。她的右手拇指一直在屏幕上同一个位置反复敲。

张珊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手里还拎着从律所带回来的公文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在玄关站了两秒。

“还没睡?”

林芳没抬头。“快了,就差一点。”

他换了拖鞋走过去,绕过茶几时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刀夕夕的红色界面很扎眼,一个圆形的进度条卡在几乎满格的位置,旁边一行大字:“只差0.01元即可提现50000元!”

“你在玩这个?”

“嗯。”林芳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笑得有点勉强,“就差0.01,我再拉两个人砍一刀就行。”

张珊坐下来,伸手要手机:“我看看。”

林芳犹豫了半秒,递了过去。他翻动页面,活动规则折叠在一个极小的“详情”按钮里,点开之后是一段灰字,再点“用户协议”才能看到完整条款。拇指快速划了几屏——协议一共四十七页。

“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林芳的视线移开了。她低头抠着沙发垫的缝线,声音变小了:“也没多少……”

“林芳。”

“……五万。”她抬起眼睛,眼眶红了,“我想着能提出来五万,手术费就差不多了。你最近案子多,我不想让你操心。”

五万。下周三的手术,预缴费用栏写的就是五万。

张珊盯着屏幕上那行“只差0.01元”,又往下翻活动规则。在第三十六条里夹着一句话:“提现需满足平台设定的全部条件,包括但不限于好友助力人数、时段限制、账户活跃度等,具体以平台实时判定为准。”

“实时判定。”他把这四个字念了出来。

他退出活动页面,打开林芳的转账记录。最近七天,她一共向“刀夕夕助力专营店”转了六笔钱,从五百到两千不等,加起来正好五万。再往上翻,微信聊天记录里全是她发出去的链接——“姐,帮我砍一刀”“老同学,打扰了,就差一点”——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尴尬的笑脸表情。

“你买助力了?”

“最后那几分钱怎么都砍不动,我搜了一下,网上有人说可以花钱买助力。”林芳的声音越来越小,“开始五百块能砍掉零点零几,后来两千块才砍掉零点零一……我以为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张珊用自己手机打开刀夕夕,找到同一个活动,随便选了一件商品点进去。作为新用户,第一次砍价直接砍掉了百分之九十八的金额,进度条瞬间跳到差两百块。他连续分享了三个好友,每次砍掉的金额精确地递减:八块、两块、三毛。到第四次,系统提示“好友今日助力次数已用完”。他换了个方式,在搜索框输入“砍价助力”,跳出来的第一个商品就是林芳买过的那家店。

他点开客服对话框,打字:“你们这个活动是不是永远差0.01?”

自动回复弹出来:“亲,活动真实有效,具体提现条件请查看活动规则哦~”

他拨了人工客服电话。响到第四声接通了,一个年轻女声报了工号,语气标准得像从录音里放出来的。

“我想问一下砍价免费拿活动的提现规则,为什么始终显示差0.01元?”

“先生,活动规则在页面内有详细说明,请您仔细阅读。用户参与活动即视为同意相关条款。”

“我问的是,0.01元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条件?”

“具体判定由系统根据您的账户情况实时计算,客服这边无法查询呢。”

“那你们这个‘实时计算’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公示?”

“先生,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如果您对规则有疑问,建议您查看用户协议第三部分——”

“我看了。第三十六条说‘包括但不限于’,这个‘但不限于’后面还有多少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先生,我这边只能按照规则给您解答,具体法务问题您可以发送邮件到我们的客服邮箱。”

“转法务。”

“抱歉,客服这边没有转接法务的权限。您可以通过邮件——”

张珊挂断了电话。

他回到客厅,林芳已经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出声。茶几上摆着她的病历本和手术预约单,预约日期是下周三,费用栏写着“预缴五万元”。她之前说钱已经凑齐了,张珊就没多问——他手上正在打一个标的额过亿的合同纠纷,连续两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家里的事全甩给了林芳。

“我以为再拉几个人就行了。”林芳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后来我又想,买点助力应该能过,网上好多人说买完就提现了。我又怕你知道了觉得我蠢……”

张珊把手机还给她,又伸手拿回来,打开录屏功能,重新走了一遍活动流程。从点击“提现”到弹出“还差0.01元”,再到跳转用户协议,他全程录了下来。然后他打开林芳的助力记录,截图保存了每一条“好友已助力,金额+0.01元”的提示,以及那条让进度条从99.99%退回99.98%的系统通知——“检测到异常助力行为,已扣除0.01元进度”。

“异常助力。”他把这条通知截了三次图,又录了一遍屏。

林芳抬起头,泪痕把脸颊的头发粘住了几缕:“你……你别管了,五万块我们再想办法。你那个案子不是快结了吗?”

“那个案子结了也补不上这个窟窿。”张珊站起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去了书房。他从打印机里抽出一沓A4纸,打开刀夕夕官网,把用户协议全文下载、打印,一共四十七页。纸摊在书桌上,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开始逐页翻。

仲裁条款在第十九页,用八号字挤在两段格式条款中间:“因本协议引起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双方应首先友好协商;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将争议提交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

他在“仲裁裁决是终局的”下面画了两道红线。又翻到第二十三页,找到管辖约定:“用户确认,因活动产生的任何纠纷,由平台所在地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管辖。”他在这句旁边打了个问号——仲裁条款和法院管辖条款同时存在,本身就构成冲突,但平台显然准备好了应对这个冲突的说辞。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他律所的合伙人老周,声音带着睡意:“张珊?几点了?”

“老周,帮我查个东西。最近三年,有没有针对刀夕夕砍价活动的集体诉讼被立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我印象里至少五六起,全被驳回了。驳回理由都一样——用户协议里的仲裁条款,法院认为争议应提交仲裁,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

“有没有人从仲裁条款本身下手?”

“什么意思?”

“格式条款。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未尽提示义务,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他们那个协议四十七页,仲裁条款夹在第十九页中间,字号比正文小两号,没有加粗没有下划线。用户点‘同意’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打这个?”

“先查清楚。还有,帮我联系一下贸仲那边,问问最近一年有没有个人消费者跟刀夕夕的仲裁申请,结果是什么。”

“你认真的?刀夕夕的法务团队是方远在带,那家伙在圈子里什么名声你知道的——专门给平台设计合规防火墙的,他经手的用户协议没输过。”

张珊看着桌上摊开的四十七页纸,红笔圈出的仲裁条款像一道裂口。

“那就从仲裁条款本身开始打。”

他挂了电话,回到客厅。林芳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张珊把她手机抽出来,解锁,打开相册,把那些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全部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他给她盖上毯子,关了落地灯。

书房里的灯亮到凌晨四点。区法院立案大厅的取号机吐出一张A零二七号,前面还有三个人。张珊把文件袋搁在台面上,起诉状、证据清单、主体资格材料、用户协议公证件,按顺序排好。五年了,他递出去的起诉状没有一份被退回来过。

“A零二七,三号窗口。”

材料推进去。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法官助理,戴细框眼镜,翻材料的动作很熟练。起诉状看了大概四十秒,证据清单扫了一眼,翻到用户协议公证件时停住了。

“被告住所地?”

“滨海新区,注册地址在起诉状第一页。”

助理没接话,手指顺着协议目录往下滑,翻到第十九页,停住。他把那一页对着灯光看了几秒,又翻回目录核对页码,然后合上材料。

“张律师,你这个案子我们立不了。”

“什么?”

“用户协议第十九页第二款,争议解决方式约定了仲裁。贸仲滨海分会。排他性仲裁条款。”助理把协议转过来,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法院没有管辖权,你得到贸仲去申请仲裁。”

“仲裁条款和法院管辖条款并存,协议第二十三页又约定由平台所在地法院管辖,这两个条款本身就冲突——”

“我们系统登记的时候,只要识别到仲裁条款,自动退回。”助理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你要么去仲裁,要么先打一个确认仲裁条款无效的诉讼,但那个诉讼也得先过立案审查这一关。”

那行字张珊认得。凌晨四点他在书房里用红笔圈出来的就是它,宋体,小五号,夹在“活动规则变更”和“免责声明”中间,既没有加粗,也没有下划线,更没有单独的弹窗提示。但此刻在法院的日光灯下,它看起来比他记忆里还要小。

“字号问题你们审查的时候不看的吗?民法典四百九十六条,格式条款提供方未尽提示义务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这明显是……”

“张律师。”助理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比我清楚,提示义务的审查是实体审理的内容,不是立案审查的内容。我这边只看协议里有没有仲裁条款。有,就退。”

起诉状被推了回来。后面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有没有书面不予立案裁定?”

“系统退回,出具告知书。”助理递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印着“不予受理告知书”几个黑体字和一段格式化理由,连案号都没占上。

张珊把告知书折好塞进文件袋,退到大厅角落的填单台旁边,重新翻开协议公证件。第十九页的仲裁条款、第二十三页的法院管辖条款,来回看了两遍。红笔批注还在旁边——“未加粗、未单独提示、字号小于正文”,下面是三个问号。那是凌晨四点写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个漏洞。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漏洞。这是人家设计好的门,你敲上去,门告诉你此路不通,然后自动关上。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消息:刀夕夕的协议我让人调了版本记录,方远团队每年更新一次,每次更新都把仲裁条款往中间挪几页,字号再缩一点。他们法务内部管这个叫“埋雷”,埋得越深越好。另外,贸仲那边最近一年的个人消费者仲裁申请,我让助理在查,下午给你结果。

张珊回:集体诉讼呢?凑够人数走代表人诉讼,绕开个人仲裁。

老周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还没想明白?他们协议里有一条,我念给你听——‘用户同意,因本协议引起的任何争议,仅以个人名义解决,不得以集体或代表人名义提起仲裁或诉讼。’这一条和仲裁条款是配套的,你走仲裁,仲裁委一样会以这条驳回你的集体申请。个人仲裁、集体诉讼,两条路都堵死了。”

张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方远当年设计这套协议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口子——哪怕是无意的?”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是要钻人家自己挖的坑?”

“他挖的坑埋我,我认了。但他挖坑的时候总得留个铲子给自己用吧?我要找的就是那把铲子。”

老周沉默了两秒:“行,我换个方向查。协议里有没有哪一条他们自己也没想到会被拿来用。”

挂了电话,填单台上还摊着那份协议。告知书上的“不予受理”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发给他这种人。

走出立案大厅,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法院门口的安检通道排着长队,有人抱着一摞材料在背起诉状,有人蹲在花坛边上打电话借钱请律师。看了一会儿,张珊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仲裁条款——提示义务——不成为合同内容。集体诉讼——代表人——协议排除。两条路都堵。第三条路?”

那个问号在屏幕上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协议合上塞进文件袋,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下来——方远设计协议的时候接受过采访,老周提过一句,原话是“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用户在点击同意的时候,都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这话当时听着像狡辩,现在再想,一个把“放弃”两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会不会在协议某处,也写下了自己必须“遵守”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又发了一条:顺便查一下,他们协议里有没有对平台自己设限的条款——比如承诺过什么、保证过什么。方远那种人,太自信了,自信的人容易在显眼的地方留把柄。

老周回了一个字:查。张珊约赵小萌约了三天。老周给的联系方式是一个虚拟号,打过去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不说话。张珊报了老周的名字,那边沉默了两秒,说:“明天下午三点,北区,海河路那个菜市场旁边有个咖啡馆,你别开车来。”

张珊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咖啡馆夹在一家卤味店和一家修鞋铺中间,招牌是手写的,玻璃门上贴着“本店无WiFi”。他选了靠墙角的位置,背对门,能看见整间屋子的动向。两点五十,一个穿灰色防晒衣的女人推门进来,没往里走,站在收银台前面扫了一圈——扫到张珊时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转身在门口买了杯美式,才慢慢走过来。

她落座前先看了一眼窗外,把包放在靠墙一侧,手机扣在桌面上。

“赵小萌?”

“张律师。”她没接他递过来的名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老周说你打的是自己老婆的案子。”

“林芳,我妻子。手术预约在下周三,五万块全砸在砍价里了。”

张珊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林芳的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好几屏:助力链接、付款截图、“还差0.01元”的提示,以及客服那句“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赵小萌低头看了十几秒,手指没碰屏幕。

“这个我见多了。”她说,“客服话术是我写的。”张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赵小萌抬起眼:“别那个表情,我写的模板,但我没写过‘最终解释权’那几个字,那是方远后来加的。”

“你在刀夕夕干了几年法务?”

“三年七个月。去年年底走的。”

“为什么走?”

赵小萌没接,拿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张律师,你打算怎么证明他们故意?”

张珊把自己凌晨在备忘录里列的那几条逐一说了:砍价金额精确递减的录屏对比、客服拒绝提供判定标准的通话录音、异常助力扣回进度的系统通知截图。赵小萌听完,摇了摇头。

“这些能证明‘结果对用户不利’,证明不了‘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到不了’。”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没用,我不出庭。除非你先拿出实质证据,让我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说‘我知道这是设计的’。不然我一张嘴,方远那边有十套话术等着我。”她把杯子推开,“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张珊没催,等着。

“用户协议你是不是只看了正文?”

“正文四十七页全看了。第十九页仲裁条款,第二十三页法院管辖,两条打架,我试过了,立案庭系统只认仲裁条款。”

赵小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你翻过附件没有?”

张珊顿住了。他打印的是官网下载的协议全文,确实有四十七页,但最后三页是附件格式的授权书和隐私政策摘要,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

“附件第三部分,‘活动规则解释权说明’。”赵小萌声音压低了些,“正文里没有任何条款提示这个附件的存在,目录上也没列。但附件里写了一句:平台保留对活动规则进行单方调整的权利,调整后的规则自公布之日起生效,用户继续参与即视为同意。”

“这是格式条款的典型陷阱——”

“你先听我说完。”赵小萌打断他,“这句话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他后面跟了一句‘历史版本的规则以平台服务器日志为准,用户端不保留存档’。也就是说,你现在截的图,他们随时可以说‘那是旧版规则,你点同意的时候已经是新版了’。”

张珊后背微微绷紧。他想起老周说的“方远团队每年更新协议”,原来更新的是这个——不是改条款内容,是改版本时间戳。

“那你说的口子在哪?”

“附件第三部分最后一段,有一句‘本说明不适用于依据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由司法机关管辖的情形’。”赵小萌看着他,“这句话是模板里自带的,法务部每年审协议的时候都没人动它,因为大家都觉得是废话——哪个案子不适用强制性规定?但这句话的存在意味着,他们自己承认协议里有一部分内容不能排除司法管辖。你只需要找到那个‘强制性规定’落在哪个点上。”

张珊脑子里飞速转起来。强制性规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格式条款不得排除消费者主要权利。如果他能证明砍价活动的核心规则构成欺诈,那就不属于“活动规则解释权”能覆盖的范围。

“我需要内部的证据。”他说,“证明他们在设计活动的时候就知道用户到不了0.01元。”

赵小萌站起来,把防晒衣拉链拉到顶。“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最多告诉你,产品团队当初做留存模型的时候,法务部收到过一份风险评估邮件,结论是‘存在被认定为欺诈的风险,建议调整文案’。方远批了‘不改,改文案等于自认’。”

张珊也站了起来。“你能拿到那封邮件?”

“我拿不到。我走的时候所有内部账号当天注销。”她往门口走,经过他身侧时停了一步,“但邮件抄送列表里有七个人。其中两个还在职,一个上个月刚被优化。在职的那两个,一个叫孙磊,还在法务部,管合同归档;另一个叫钱蕊,转去了政府事务部,专门对接监管口。这俩人都比我怕事,但孙磊手里有归档权限——你要的东西如果还在服务器上,只有他能合法调出来。钱蕊那边,她手里应该有一份当年报给监管的活动合规说明,那份说明里对留存模型的说法和内部邮件对不上。两边的口径差,就是你要的‘故意’。”

张珊把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让我去找他们?”

“我没让你找任何人。”赵小萌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我只告诉你名单上有谁、谁手里可能有什么。剩下的是你的事。还有——你只有一周时间,张律师。下周这个案子要是上了新闻,方远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前员工签补充保密协议,到时候你再想找人开口,门都没有。孙磊那个人胆子小,你去找他之前先想好怎么让他觉得不开口比开口更危险。”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张珊坐回去,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第三条路”那个问号下面加了六行字:

附件第三部分——强制性规定保留条款。

风险评估邮件——七人抄送——方远批“不改”。

孙磊——法务部在职——合同归档权限。

钱蕊——政府事务部——监管合规说明口径差。

两人在职、一人被裁——裁的那个是谁?

一周。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赵小萌已经混进菜市场门口的人流里,灰色防晒衣很快看不见了。桌上她那杯美式几乎没动过,冰块全化了。张珊叫来服务员结账,把两杯咖啡的钱一起付了。张珊把车停在老城区巷子口的时候,导航已经失灵了两分钟。楼牌号锈得只剩一个“3”,他对着赵小萌给的地址来回走了两趟,才确认就是这栋——六层红砖楼,外墙涂料起了一层壳,楼梯间堆着废纸箱和一辆没气的童车。

三楼左手那户,铁门上的福字褪成了粉色,边角用透明胶粘过。他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两下,听见拖鞋擦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门后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眼睛眯着从缝里看他。

“周桂兰阿姨?”张珊把律师证举到门缝前,“我姓张,是律师。想跟您聊聊刀夕夕砍价那个事。”

老太太的目光从证件挪到他脸上,又挪回证件,链子没摘。“你是平台派来的?”

“不是。我自己也在告他们。”

周桂兰没松链子,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告不赢的。我打过客服电话,人家说规则写得明明白白,是我自己点的同意。”

张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门缝递进去。照片上是林芳的手机屏幕,砍价进度条停在99.99%,底下小字写着“还差0.01元可免费拿”。

“我妻子去年冬天走的,”张珊说,“钱全砸在里面,手术没做成。”

门缝后面安静了几秒。链子哗啦一响,门开了。

屋子不大,客厅和饭厅挤在一起。折叠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瓶,旁边压着一叠医院收费单,最上面那张印着“预缴费用:肆万捌仟元整”。沙发扶手上搭着条毛毯,一头垂到地上。电视机开着,静音,画面里在放养生节目。

周桂兰把药瓶往旁边推了推,让张珊坐。她自己没坐,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老伴儿,股骨头坏死,等着换关节。医院说下个月排上了,让先交钱。我就想着那个砍价活动,广告上说拉人就能免费拿五千块现金,我算了算,拉够人头不就成了吗。”

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纹,用透明壳套着。划了几下递给张珊。砍价记录从两周前开始:第一天“已砍到98.5元,还差1.5元”,第二天差0.8元,第三天差0.3元,第四天差0.1元,第五天差0.05元。从第六天起,每天拉完人只减0.01元,连减三天之后,进度条彻底不动了。

“我把我能找的人都找了。”周桂兰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手指划得很快,张珊看见一连串绿色气泡——“老姐姐帮个忙点一下”“王老师麻烦您了”“小伟你帮妈砍一刀”。有的回复了,有的没回。最底下几页是客服对话,她发了一长段话问为什么不动了,客服回了条模板:“亲爱的用户,活动进度受多种因素影响,请您以页面显示为准哦~”

“我买了加速包。一开始十块的,后来五十的、一百的,客服说买加速包能提进度。前前后后三千多,我闺女给我转的买菜钱,全填进去了。”

张珊拍了屏幕,又让她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一段一段录。问到家庭情况,周桂兰说老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自己没工作,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手术费还差两万多,闺女凑了一部分,剩下的她本来指望这个活动。

“我们这楼里还有别人也在弄这个,”周桂兰收好手机,“四楼的老孙头,退休教师,天天在群里发链接。二楼的小李,吃低保的,上个月刚学会用智能手机,也弄了半个月。”

张珊跟着她上了四楼。老孙头开门时手里还攥着手机,听说是律师,第一句话是“我教了三十五年书,让个App给耍了”。他的砍价记录停在差0.02元,买了八百多块钱加速包。但张珊没让他从头讲——他直接问老孙头:“您打过客服之后,他们有没有给过您一个工单号,或者承诺过几个工作日回复?”

老孙头愣了一下,翻手机:“有,有个工单号,说七个工作日。后来没人理我。”

“截图发我。”张珊说,“您那句‘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在合同法里站不住脚,这话留着上庭说。”

老孙头眼睛亮了一下。

二楼的小李在车棚门口蹲着抽烟,见张珊过来,直接把手机相册打开——每个亲友的助力截图按日期排好了文件夹,一共一百三十七张。“我就想给闺女买个学习机,”他举着手机给张珊看,“差一分钱,差了一个月。后来我儿子说爸你别弄了,都是骗人的。我还不信。”

张珊没让他再讲一遍经过。他蹲下来,跟小李平视:“您这文件夹,从第一天到第三十天的截图都在?”

“都在。我每天截一张,怕他们赖账。”

“您这个习惯,比很多律师都强。”张珊把手机接过来,直接连上自己带的便携扫描仪,“这些我全部拷走。您不用对着镜头说什么,有这些截图和您的工单记录就够了。”

小李搓了搓手:“能赢吗?”

“能不能赢,得看你们三个人加起来够不够让法庭相信这不是意外。”张珊把扫描仪收好,“一个小区三户,两部千元机一部老年机,全是晚上七八点操作的——那是你们干完活吃完饭唯一能摸手机的时间。这个规律,比任何一个人的哭诉都有用。”

回到车上,张珊把手机架在方向盘前面,翻看刚拍的材料。三户人家,微信聊天记录里全是发给亲戚朋友的砍价链接,时间集中在晚上七到九点。三个人的共同点太明显了:五十岁以上,收入在低保线上下,手机操作只会点链接和发语音。老孙头是唯一能说出“格式条款”四个字的,但他的砍价记录里也买了八百块钱加速包。

张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系统性收割——目标群体:对规则无认知能力、无法律资源、无诉讼渠道。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帮我查个事。周桂兰、孙德厚、李建平——这三个名字,看看过去一年有没有跟刀夕夕相关的投诉记录,12315的、黑猫的、法院立案的都算。”

老周在那头敲键盘:“你找到人了?”

“找到了。不止一个,一个小区就三个。你查查看他们有没有试图投诉过——如果有,平台回复了什么,这能证明他们明知有人受损还不改。”

老周沉默了两秒:“你要证明的是系统性,不是个案。”

“对,”张珊把笔记本合上,车钥匙拧了半圈,“个例是意外,三个以上就是设计。老周,你那边贸仲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下午出结果,你先别催。”老周挂了电话。

张珊把车倒出巷子,后视镜里周桂兰还站在楼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瘦成一根的影子拖在地上。他踩了脚油门,拐上大路,手机支架上的屏幕还亮着,小李那一百三十七张助力截图排成密密麻麻的九宫格。张珊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滨海区法院第三调解室。长桌上材料摊成三摞:起诉状副本、证据清单、用户协议公证件,边角用回形针别着。他把备忘录翻到赵小萌给的附件第三部分,手指点在最后一段“本说明不适用于依据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由司法机关管辖的情形”上,指腹来回蹭了两遍。走廊里有推车的轱辘声从远处滚过去,又没了。

方远准时推门进来。四十出头,深灰西装,衬衫领子硬得能立住,没带助理,只捏着一个薄文件夹,薄到让人觉得里面最多三页纸。他先递名片,两手捏着边角,微微躬身:“张律师,久仰。你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我学习过,二审翻盘那部分写得漂亮。”

张珊接过名片。方远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得齐整,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不飘,不躲。张珊把名片放在起诉状旁边,没接话。

方远坐下,翻开文件夹抽出三页纸推过来,纸面朝上,是用户协议第十九页的放大复印件,仲裁条款被荧光笔涂得发绿。“程序上的事,咱们先过一遍。”他语速不快,每说一条停半秒,“注册勾选、弹窗二次确认、协议可随时查阅——电子商务法第三十三条,形式要件我们全走完了。”

张珊翻到复印件末尾,指着脚注:“第十九页第二款约定贸仲排他仲裁,第二十三页又写平台所在地法院管辖。两条冲突,你怎么解释?”

方远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十三页的复印件,手指点在条款开头:“‘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另有约定就是第十九页。逻辑闭环。”他笑了笑,嘴角抬起来又落回去。

张珊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他昨晚在备忘录里推演过五种拆解路径,每一种都撞在这句话上。对方把每一条退路都提前堵死了,连堵门的砖都码得整整齐齐。

方远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培训模式切换成私人交谈:“就算你绕过仲裁条款,我们还有管辖异议、还有主体不适格、还有活动规则的单方调整权。每一个程序节点,我们都能拖你六个月到一年。”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那些当事人,低保户、退休教师,他们等手术等得起吗?”

张珊的手指在桌下收紧。周桂兰站在楼门口的样子从脑子里闪过去,瘦成一根影子。他面上没动,只把起诉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在威胁我?”

方远摇头:“我在给你算成本。”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妻子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遗憾。但诉讼不是纪念方式。”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频闪。张珊盯着方远镜片后面那双不眨的眼睛——他知道林芳的事,知道周桂兰他们的事。这不是一个应诉的法务,这是一个提前把所有牌都看过一遍的人。

张珊没接话,只问:“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方远站起来,把三页复印件收回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搭在门把上:“对了,你找过赵小萌吧?”他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她签的保密协议里有一条,泄露内部信息要赔五十万。你让她出庭之前,先问问她赔不赔得起。”他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张律师,我真心希望你别把无辜的人拖进来。”

门关上了。方远皮鞋跟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张珊独自坐了两分钟。他翻开笔记本,翻过前面写满的推演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程序节点他全占了,但每个节点都靠协议里那几句话撑着——话是他写的,写话的人不会把每一条缝都想到。频闪的灯管又闪了一下。他把方远的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顺手在角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方”字,然后合上本子。赵小萌那条线方远已经盯上了,一周时限现在变成了更紧的东西——他得赶在方远把前员工的嘴全部封上之前,从那份协议里挖出对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个孔。张珊把用户协议原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时,方远刚把荧光笔标注的复印件在桌面上摆正。

“张律师,咱们都省点时间。”方远用笔尖点了点复印件第十九页,“《电子商务法》第三十三条,用户协议以数据电文形式订立,点击确认即视为同意。仲裁条款位于第十九页第二款,平台已作荧光笔标注,形式要件完备。贵方起诉状所列七项诉讼请求,均属仲裁协议约定范围。请求法庭驳回起诉,移交贸仲滨海分会。”

他说“贸仲”两个字时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个已经生效的判决。

张珊没看那份复印件。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放大的对比图,推到桌子中央。左边是协议第十九页的原始扫描件,右边是同一页的局部放大。仲裁条款那段文字比正文段落小了两号,墨色和周围的免责声明、账号规则一模一样,没加粗,没变色,没有任何视觉标记。整页看上去像一块密不透风的灰色砖头。

“方律师,你刚才说‘荧光笔标注’。”张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十五厘米的钢尺,竖在对比图旁边,“咱们量一下。正文宋体小四,一点五倍行距,仲裁条款——四点五号字,单倍行距,夹在第十九页第三段‘账号转让限制’和第二十页‘积分过期规则’中间。不拿放大镜,正常人翻到这页只会直接滑过去。”

方远嘴角动了一下:“字号大小不影响条款效力。用户点击‘同意’时——”

“用户点击‘同意’的时候,看到的是你给他看的那一版。”张珊打断他,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三张截屏打印件,依次排开,“这是我上周三用新手机号注册账号时截的协议页面。第一张,注册页面的协议弹窗,默认勾选已勾好,字体是系统默认,没有任何加粗或变色。第二张,我点开协议全文,翻到第十九页——方律师,你猜怎么着?没有荧光笔。一个字都没有。”

方远伸手去拿那三张截屏,张珊没拦。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压了两秒,才把截屏放回桌面。

“你手里那份荧光笔标注版,是平台法务存档用的内部修订稿,还是你今早出门前自己画的?”张珊问,“如果是前者,说明平台明知这条需要提示却只标给自己人看;如果是后者,方律师,你在法庭上提交虚假证据。”

“用户端协议版本迭代频繁,截屏不能证明我提交的是修改版。”方远推了推眼镜,语速没变,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就调服务器日志。”张珊转向审判席,“审判长,我申请当庭核实:被告能否提供用户端协议原文的服务器存档,证明用户注册时看到的协议页面上,仲裁条款有显著提示。”

审判席上那位四十来岁的女法官一直没出声,这时抬起眼看向方远:“被告代理人,能否提供?”

方远停顿了。那个停顿不长,大概两秒,但在调解室里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他推了推眼镜:“需要庭后联系技术部门核实。”

“庭后核实”四个字一出口,张珊就知道自己赢了这一轮。法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说:“仲裁条款是否构成合同内容,涉及格式条款提供方是否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属于实体审理范围。本庭裁定:案件进入实体审理,被告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交用户端协议服务器存档及版本比对说明。今天先到这里。”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但方远收拾材料的动作明显快了。他把三页复印件对齐、塞进文件夹、拉上拉链,站起来时看了张珊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个必须处理掉的麻烦。

“张律师,五个工作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服务器日志不一定存那么久。”

“那就看法官信不信。”张珊没抬头,把钢尺收回口袋,一张一张理自己的证据材料。

门关上后,调解室里只剩他和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他靠进椅背,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三张截屏是他昨晚十一点用新手机号注册、截图、打印、裁切、贴标签弄到凌晨两点的。方远只要当庭掏出手机说“我现在注册一个给你看”,就会发现用户端协议确实没有荧光笔——但方远没掏。他太依赖“形式合法”这四个字,忘了形式合法需要证据支撑,而证据得经得起当庭对质。

张珊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摸到手机时看见老周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贸仲那边查到了。近一年个人消费者对刀夕夕的仲裁申请十一件,全部被以“证据不足”驳回。但有一件——申请人提交了平台内部邮件截图,仲裁庭居然受理了,正在审。申请人姓周,女,五十二岁,就是咱们之前聊过的那个周桂兰。

他盯着“内部邮件截图”几个字看了三秒。周桂兰手里的邮件截图是从哪来的?赵小萌说的那封风险评估邮件,抄送七个人,两个还在职。如果周桂兰拿到的就是同一封,那这封邮件已经流出去过一轮了——方远今天在调解室里提赵小萌的保密协议,说明他已经开始封口,但封得晚了。张珊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贸仲那件案子正在审,说明仲裁庭已经初步认可了内部邮件作为证据的关联性。如果他能把周桂兰那件案子的受理裁定书调出来,作为本案的辅助证据提交,就能在实体审理阶段直接引用“平台内部邮件已被仲裁庭初步采信”这一事实,逼方远在法庭上解释那封邮件。

他给老周回了一条:周桂兰的联系方式发我。另外,贸仲那件案子的受理通知书和申请人提交的证据清单,能不能复印?

老周回得很快:联系方式有。受理通知书我试试,仲裁委那边嘴紧,但周桂兰自己手里应该有副本。

张珊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调解室的门。走廊尽头,方远正站在电梯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张珊还是听见半句:“……把去年三季度的协议版本全部调出来,用户端截图的,对,全部……”

电梯到了,方远走进去,转身时目光穿过走廊落在张珊身上。隔着十几米,张珊冲他点了下头。

方远没回应,电梯门合上了。

张珊掏出笔记本,在“钥匙孔”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笔:第一道锁开了。第二道锁是“欺诈故意”——赵小萌要的,方远正在藏的,都在那封邮件里。周桂兰手里有副本,先找她。张珊回到律所时,整层楼只剩下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没开顶灯,只拧亮了台灯。电脑屏幕亮起来,邮箱提示有新邮件——一个陌生地址,主题栏空白,发件人署名“一个不想再沉默的人”。

他点开。

正文只有一行字:“附件是你要的东西。别问我是谁,问了我也不会认。”附件是一个PDF,十二页。张珊把台灯拧到最亮,逐页往下翻。

第一页是邮件截图,刀夕夕产品团队内部往来。发件人是产品经理,收件人是“产品委员会”,日期是去年三月。正文第三段写着:“‘差0.01元’提现门槛的数值经过留存模型测算,将最终差额设定为0.01元时,用户次日回访率提升至百分之六十七,七日留存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一。建议维持现有阈值,不做上调。”下面附了一张留存率曲线图,横轴是“最终差额”,纵轴是“七日留存率”,在0.01元那个点上画了个红圈。

张珊把页面放大,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林芳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差0.01元”他见过几十次,每次看到都觉得是系统出了故障。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故障,是算好的。

他翻到第二页。产品经理的邮件往上转发了一层,收件人里有方远。方远的回复在第三页,只有一句话:“法务意见:现有文案未承诺必然提现,不构成虚假宣传。但需确保单个用户无法起诉、集体诉讼无法立案。请法务部配合完成协议条款闭环。”

张珊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翻到抄送列表。七个人,方远排第三个。后面还有一个批复:“同意,按此执行。”署名是平台运营副总裁。

他往后翻。第七页到第十页是法务部的回执邮件,附件是一份《用户协议修订说明》,其中一段用黄色高亮标出:“仲裁条款位置由第二十三页调整至第十九页,字号由八号调整为六号,取消加粗。集体诉讼排除条款与仲裁条款形成互补,确保争议解决路径唯一化。”底下有人批注:“方律师确认,按此版本发布。”

张珊把十二页翻完,又回到第一页,把每一处提到“留存”“阈值”“诉讼路径”的句子都复制到一个新建文档里。做完这些,他靠进椅背,右手按在鼠标上没动。

他拿起手机拨老周。

响到第四声才接。“几点了?”老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帮我查个邮箱。刚给我发了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他念了一遍。

老周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半分钟:“查不到。境外一次性邮箱,注册信息全是假的,服务器在荷兰。怎么了?”

“有人给我发了刀夕夕内部邮件,产品团队自己承认‘差0.01元’是留存模型算出来的,方远批了‘确保单个用户无法起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不是钓鱼?”

“我确定邮件内容跟赵小萌之前说的对得上。风险评估邮件、抄送七个人、法务配合闭环——一个字都不差。”

老周吹了声口哨。“那你打算怎么办?这玩意儿来源不合法的话,方远一口就能咬死。”

“我知道。”张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拉开抽屉找U盘,“先备份。你帮我查一下,这种匿名举报材料在民事诉讼里有没有被采信的先例。”

“有是有,但少。关键看法庭怎么认定‘非法获取’——如果是通过侵犯商业秘密手段拿到的,基本废了。但如果发件人本身就是邮件接收方之一,或者有权限接触,那就不一定。”

张珊把U盘插进电脑。“所以得先搞清楚是谁发的。”

“你心里有人选?”

“赵小萌说抄送七个人里两个还在职、一个被裁。这封邮件抄送列表跟她说的一模一样。可能是那个被裁的,也可能是还在职的两个人之一。”

“赵小萌本人呢?”

“她说不是她发的,但知道是谁。明天见面。”

老周嗯了一声。“行,我这边继续查那个被受理的仲裁案,看看内部邮件截图是怎么被采信的。你小心点,方远今天在法院已经提到赵小萌的保密协议了,说明他已经在封口。”

“我知道。”

挂了电话,张珊把PDF打印了三份。一份塞进公文包夹层,一份锁进办公桌底下的保险柜,一份装进信封写上老周的地址。做完这些,他回到桌前,把打印件和之前收集的材料并排放好——林芳手机截图、周桂兰的砍价记录、孙德厚的助力明细、李建平的一百三十七张截图、他自己录的客服通话文字稿。他拿起签字笔,在内部邮件打印件第三页方远批复那一行下面画了条粗线,旁边写:“欺诈故意——直接证据。来源待定。”

手机震了一下。赵小萌的消息:“收到了?”

张珊回:“收到了。是你吗?”

“不是我发的。但我知道是谁。明天老地方见。”

“几点?”

“上午十点。菜市场后门那家咖啡店。别开车来,坐地铁。”

张珊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在备忘录里敲了一行:“证据来源合法性——需赵小萌确认发件人身份及获取途径。否则方远会以‘非法获取商业秘密’主张排除。备选方案:申请法院调取服务器日志,证明邮件真实性,绕开来源瑕疵。”

写完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他给赵小萌又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发邮件的人还在刀夕夕吗?”

过了三分钟,回复来了:“在职。所以明天你要想好怎么保护他。方远已经开始查去年三季度的协议版本了,下一步就是查谁动过邮件系统。”

张珊把这条消息截屏保存。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圈外面是黑的,律所走廊里那盏感应灯早就灭了。他想起方远在电梯口打电话时说的“把去年三季度的协议版本全部调出来”——方远在找漏洞,找张珊手上有没有拿到用户端协议之外的东西。如果方远发现内部邮件泄露,第一个动作一定是锁死邮件系统权限、排查所有接触过产品委员会邮件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在备忘录最后加了一行:“时间窗口:方远排查邮件系统之前,必须拿到发件人书面证言或出庭承诺。否则证据链断在来源上,前功尽弃。”

写完这句,他盯着“前功尽弃”四个字看了几秒,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约一下你那个做劳动法的同学,问清楚:员工私下导出公司邮件交给外部诉讼使用,在什么条件下能拿到法院的调查令保护。要快,最好上午之前给我答复。”

老周秒回:“你疯了?这个点?”

“你也没睡。”

“……行。上午十点前给你。”

张珊把备忘录保存,关掉电脑。起身时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打印件,方远那句“确保单个用户无法起诉”被台灯照得发白。张珊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车钥匙又放下——赵小萌说了别开车。

他走到门口关灯,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赵小萌:“发件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不是为了帮你,我是为了让我女儿以后点任何链接都不用担心被算计。’”

张珊站在黑暗里,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他回:“明天见。”

锁门的时候,他又停住了。掏出手机,把赵小萌发来的所有消息从头翻了一遍,截屏,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做完这些他才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电梯。电梯下行时他给老周补了一条:“明天见面你跟我一起去。赵小萌说的那个发件人,不管是谁,我们得当场确认他愿不愿意出庭。如果不愿意,这封邮件就只能当线索用,不能当证据用——你帮我从仲裁那个案子里把采信标准抠出来,我要知道底线在哪。”

书记员的声音从法庭侧面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干巴巴的,像在念一份菜单:“传证人赵小萌到庭。”

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西装外套的女人站了起来。赵小萌。她比在咖啡馆那天瘦了一圈,头发扎得紧,露出耳后一小块发红的皮肤。她沿着旁听席和审判区之间的通道往前走,右手攥着左手腕,步子不稳,但没停。走到证人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

张珊坐在原告席,没回头。他知道她在看谁——发件人今天没来。赵小萌昨晚发来消息说“他不敢来,但他说了,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张珊回了两个字:“照实。”

法槌敲了一下。法官是个方脸的中年女人,姓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证人请宣誓。”

赵小萌举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按在宣誓词上。“我保证……如实陈述,不隐瞒、不伪造。”最后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张珊站起来。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西装,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带结比平时紧了半寸。他先确认了赵小萌的身份——前刀夕夕法务部员工,工作三年七个月,去年十二月底离职。然后他往前推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审判区和旁听席都听得清楚。

“赵女士,你在法务部任职期间,是否接触过产品委员会的风险评估邮件?”

方远坐在被告席第一排,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张珊余光扫到了,没停。

赵小萌说:“接触过。产品团队去年四月发过一封邮件,标题是‘砍价活动留存模型上线后风险评估’,收件人是产品委员会,法务部在抄送列表里,一共七个人,其中两个还在职,一个上个月刚被优化。”

“邮件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存在被认定为欺诈的风险,建议调整活动文案,明确告知用户所需助力人数和金额递减规则’。”

“谁批复的?”

赵小萌顿了一秒。她的目光越过张珊,落在被告席上。方远没有回避,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赵小萌看见了。她把视线收回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更清楚了:“邮件回复里,法务负责人批复——‘不改,改文案等于自认。’”

法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旁听席第二排有个中年男人翻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被旁边的人按住了。张珊没给对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问:“这份批复的署名是谁?”

“方远。被告方法务负责人。”

张珊停了两个呼吸的时长。他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然后转向审判台:“审判长,原告方请求将这份风险评估邮件及批复作为证据十七号当庭出示。”

法官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被告方有无异议?”

方远站起来。他起身的速度很慢,西装前襟扣子系着,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尺子。“审判长,我方对邮件真实性暂不发表意见,但保留对证据来源合法性提出异议的权利。”

“允许保留。”法官看向赵小萌,“证人继续。”

张珊的问题随即转向了来源。他问赵小萌如何获得这封邮件。赵小萌承认,她当时将邮件从公司内部系统转发到了私人邮箱,离职后一直保存。违反保密协议这一点,她供认不讳。

“你知道保密协议第七条规定的违约金是多少?”

“五十万。”赵小萌的声音没抖,“我签过字,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转发?”

方远在这时站了起来:“审判长,原告方在诱导证人自证违约,这与本案争议焦点无关。证人是否违反保密协议,应由另案处理。”

张珊没等法官开口就接了话:“审判长,证人获取证据的方式恰恰是被告方将在下一阶段攻击的核心。原告方主动询问,是为了让法庭在证人作证之初就对证据来源的瑕疵有完整认知,避免后续质证时被告方以此为由主张证据无效。原告方不回避问题。”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方远一眼:“原告继续。证人回答。”

赵小萌说:“我转发是因为我知道这份邮件存在,而公司后来在活动页面上加的‘最终解释权’条款就是用来堵用户嘴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万一有用。”

方远在张珊说完“没有问题了”之后,几乎立刻站了起来。他没拿稿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走到证人席和原告席之间那条无形的线前,停下。

“赵女士,你刚才说,你在离职后保留了这封邮件。请问你离职的原因是什么?”

赵小萌的嘴唇抿了一下:“个人职业规划调整。”

“具体一点。是你主动辞职,还是公司与你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协商解除。”

“协商的原因是什么?”

张珊起身:“审判长,被告方在探询与本案无关的个人劳动关系细节。”

方远没回头,声音平稳:“审判长,原告方试图将证人包装成‘出于公义的吹哨人’。被告方有权向法庭展示证人的真实动机——她与公司存在离职纠纷,其证言可能带有报复性质。”

法官看向张珊:“原告方反对有效。被告方请围绕证言内容提问。”

方远微微颔首,转向赵小萌:“好,那我换个问题。你转发的这封邮件,有没有可能被篡改?比如,你在转发之后修改过内容?”

“没有。邮件是系统自动存档的,转发后原始邮件在服务器上留痕。我也可以当庭登录私人邮箱,展示转发记录和原始邮件。”

方远盯着她看了三秒。张珊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方远换了个角度:“你刚才说‘万一有用’——这个‘有用’,是指用来对付公司,还是用来保护自己?”

赵小萌没有马上回答。旁听席有人把手机往口袋里塞,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她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自己也参加过砍价活动。去年三月,我差0.01元,卡了两个月。我每天拉人、买加速包,最后放弃了。我知道那种感觉。”

方远没有立刻追问。他站在那儿,像是重新评估了面前这个人。然后他问:“你作为法务部员工,在参与活动时是否阅读过用户协议?”

“读过。”

“那你应该知道平台有权调整规则。你为什么还觉得自己‘被坑了’?”

赵小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淡:“方律师,你让我读协议,我读了。协议第十九页说争议归仲裁,第二十三页说归法院,附件第三部分说规则解释权归平台。我读了三遍才理清楚它们互相矛盾。你觉得普通用户读得懂吗?”

方远没接这句话。他转向法官:“审判长,被告方对证人证言的质证保留到下一轮。但被告方当庭指出:证人在承认违反保密协议的前提下作证,其证言可信度存疑。被告方请求法庭在评议时对证据来源的合法性予以充分考虑。”

张珊在方远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已经站起来了。他没看方远,直接面向审判台:“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对赵小萌的证言采取证人保护措施——具体而言,请求法庭确认:赵小萌因在本案中作证而暴露的保密协议违约事实,不得被被告方在本案中援引为攻击其证言可信度的依据。”

方远猛地转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预料之外的表情——眉毛抬了不到一厘米,但张珊看见了。

“审判长,”方远立刻接话,“原告方的申请没有法律依据。民事诉讼法关于证人保护的规定限于人身安全威胁,不包括合同违约责任。原告方在偷换概念。”

张珊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审判长,原告方援引的是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九十五条——证人因作证面临不利后果的,法庭可以采取适当措施消除该不利后果对证人作证的影响。赵小萌当庭承认可能因违反保密协议被被告方索赔五十万,这一风险直接源于她出庭作证。而她的证言对查明本案‘欺诈故意’这一核心事实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邮件原件在被告方服务器上,被告方至今未否认其存在,却以来源违法为由试图排除。原告方请求法庭在证据评价阶段,不将保密协议违约事实作为贬损证人可信度的因素。这不是免除违约责任,被告方完全可以另案起诉,但本案中不能用这个风险来吓证人作证。”

法官和两侧的陪审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法槌又敲了一下:“休庭十五分钟。”

方远回到被告席,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又合上。赵小萌站在原地没动,书记员过来小声跟她说可以先去休息室,她摇了摇头,就站在证人席边上,手扶着栏杆。

张珊没过去跟她说话。他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她挺住了。发件人没来,但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十五分钟后复庭。法官宣布:准许原告方申请,赵小萌的证言予以采信;被告方如主张保密协议违约责任,应另案处理,本案中不得以此为由质疑证人可信度。方远面色微沉,但没再发言,只在法官说完后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赵小萌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她松开栏杆,手心里全是汗印。

法官宣布下次开庭时间待定,被告方应在五个工作日内补充提交服务器存档的完整比对说明。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掏出手机。张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时和方远的目光撞了一下。方远在被告席那头,隔着整个审判区,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个动作太轻,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张珊读懂了:下一轮,我不会再让你先手。

张珊没回应。他转身帮赵小萌拉开证人席的侧门,低声说了句:“去后面休息室等五分钟,我跟你一起走。”

赵小萌点头,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他刚才问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被坑了。”

“嗯。”

“我没说发件人的事。”

“我知道。”张珊说,“所以下一轮,他会往死里盯你。”

老周回了一个字:“妥。”复庭时方远没有回到被告席。

他站在审判区中央,手里只拿了一张纸,纸是反扣着的,看不见内容。书记员提醒他就位,他点了下头,却先朝法官开口:“审判长,被告方申请传唤一名新证人,刀夕夕产品部现任产品经理王磊,就‘差0.01元’的算法机制作证。”

张珊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

法官翻了一下排期表,又看了看原告席:“原告方有异议?”

“有。”张珊站起来,“被告方在举证期限届满后提出新证人,不符合程序。”

“审判长,”方远的声音很平,“该证人针对的是原告方今天上午刚刚当庭提出的‘故意设计’主张。原告方当庭抛出新论点,被告方有权针对新论点举证。这不是程序突袭,是应答。”

法官和陪审员低声交谈了几句,转向张珊:“原告方,被告方证人与今日庭审新增争点直接相关,法庭准许。你可以在询问中充分质证。”

法槌敲了一下。张珊坐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应答。他把这两个字圈起来,又划掉。

王磊被带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三十出头,深色卫衣,眼镜片很厚,站上证人席后先看了一眼方远,才转向法官。宣誓、报身份,声音发紧,像背过很多遍。

方远没有绕弯子:“王磊,你负责砍价活动的产品设计,请向法庭说明,‘差0.01元’这个提现门槛的数值是怎么确定的。”

“是算法随机生成的。”王磊推了推眼镜,“用户每次助力后,系统从预设区间内随机抽取一个递减值。‘差0.01元’是概率分布中的一种结果,不是人为设定的固定终点。”

“也就是说,用户卡在差0.01元,是运气不好。”

“可以这么理解。系统没有预设任何用户必须停在某个数值。”

张珊在纸上记:随机抽取,预设区间。他在“预设区间”下面画了一道线。

方远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反扣的纸,递交给法官助理:“审判长,被告方提交一份活动规则版本打印件。该版本是活动上线时生效的规则原文,其中提现门槛的描述与原告方此前提交的用户协议附件存在差异。请证人确认。”

王磊接过翻到第三页,看了几秒:“确认。这一版规则里,提现门槛写的是‘系统根据实时数据动态调整’,没有‘固定为0.01元’的表述。”

方远转向法官:“审判长,原告方的全部欺诈故意主张,建立在‘差0.01元是固定终点’这一前提上。但原告所依据的规则版本,是平台在诉讼前已更新的旧版。新版规则明确写的是动态调整——动态调整不等于固定卡点,更不等于故意欺诈。”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张珊看见周桂兰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两只手攥着布袋的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远把打印件副本递给张珊:“原告方可以核对。这是活动上线时的版本,有版本编号和生效日期。”

张珊接过来。A4纸,三页,页脚有一行小字:版本号V2.3.1,生效日期两年前的九月。他翻到第三页,提现门槛那段确实写着“动态调整”。他翻回第一页,没有公章,没有水印,页眉只有刀夕夕的logo。

他举起手:“审判长,原告方请求向证人发问。”

“准许。”

张珊没有立刻开口。他把那份打印件放在桌上,又把用户协议公证件翻到附件第三部分,两相对照。然后他抬起头:“王磊先生,你刚才说‘差0.01元’是概率分布中的一种结果。请问这个概率分布,是均匀分布,还是加权分布?”

王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加权。”

“加权参数是谁设定的?”

“产品团队根据……用户行为数据调优。”

“调优目标是什么?”

“提升活动参与度和用户留存。”

“所以‘差0.01元’出现的概率,是产品团队为了留存目标主动调高的,对吗?”

方远站起来:“审判长,证人已经说明是算法随机——”

“审判长,”张珊没等他说完,“我的问题针对的是证人刚才‘随机’一词的实质含义。加权随机不是均匀随机,参数是人为设定的。这一点证人在回答中已经确认——他刚才说了‘根据用户行为数据调优’。”

法官看向王磊:“证人请直接回答,加权参数是否由产品团队人为设定?”

王磊的手指在证人席台面上蹭了一下:“是。但参数设定是为了优化体验,不是——”

“我没有问目的。”张珊把话截断,语气没有起伏,“我问的是事实。参数是人为设定的,对吗?”

“……对。”

张珊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人为。然后他翻回那份打印件,话锋一转:“王磊先生,你刚才确认这份打印件是活动上线时生效的规则版本。请问,这份打印件是从哪里打印的?”

“公司内部存档系统。”

“打印时间?”

“昨天……昨天下午。”

“也就是说,这份‘上线时生效’的规则,是昨天从内部系统打印出来的纸质件,没有平台公章,没有版本编号水印,页眉只有logo。对吗?”

王磊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没动。

“对。”王磊说。

张珊转向法官:“审判长,原告方对这份打印件的真实性提出异议。用户协议附件第三部分明确规定,活动规则的历史版本以服务器日志为准,用户端不保留存档。被告方现在提交一份无公章、无版本编号水印的内部打印件,试图证明‘上线时生效的规则’与原告方提交的用户协议附件不同——但这份打印件本身没有经过任何第三方验证,也没有服务器日志佐证。它可能打印自任何时间、任何被修改过的文档。”

方远的回应很快:“审判长,打印件来源是公司内部存档系统,证人已经确认。原告方如果质疑真实性,应当举证证明该文档被篡改,而不是空口推测。”

“原告方不需要空口推测。”张珊把用户协议公证件翻到附件第三部分最后一页,指给法官助理看,“附件第三部分明确写了:历史版本以服务器日志为准。被告方既然主张这份打印件是‘上线时生效’的版本,就应当提供服务器日志中该版本的上线时间戳。这是被告方自己协议里写的验证方式。”

法官低头看了那段文字,又问方远:“被告方能否提供服务器日志?”

方远停顿了两秒:“审判长,服务器日志涉及平台核心商业秘密,包含用户行为数据和算法参数。原告方要求当庭展示日志,超出了本案审理范围。但被告方可以调取该版本的上线时间戳记录,以遮蔽无关字段的方式提交。”

“原告方不要求展示全部日志。”张珊说,“只要求展示该规则版本的上线时间戳和版本编号。一条记录,不涉及用户数据,不涉及算法参数。”

法官和陪审员交换了意见,转向方远:“被告方,法庭要求你在休庭前提供该规则版本的上线时间戳截屏。如涉及商业秘密,可以遮蔽无关字段,但时间戳和版本编号必须可见。”

方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审判长,被告方尊重法庭要求,但需要时间调取。请求在休庭后提交。”

“准许。休庭前提交。”

张珊没有坐下。他举着那份打印件:“审判长,原告方还有一项质疑。”

法官示意他说。

“这份打印件没有平台公章,没有版本编号水印,页眉只有logo。用户协议附件第三部分规定了‘版本标识规则’——每一版活动规则必须包含版本编号、生效日期和平台公章三项标识。这份打印件缺了两项。原告方请求被告方说明:这份打印件的制作来源和制作时间,以及为什么缺少协议规定的版本标识。”

方远这次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张珊,眼神很静,像在重新计算什么。然后他开口:“审判长,打印件来自内部存档系统,制作时间是昨天下午。缺少公章是因为内部打印件不盖公章,这是公司内部流程惯例。版本编号在页脚,V2.3.1。”

“页脚那行字没有水印,没有防伪标识,任何人在任何打印机上都可以打出来。”张珊说,“协议规定的版本标识规则要求的是可验证的电子签章或水印。被告方提交的打印件不具备可验证性。”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双方争议焦点已经明确。被告方应在休庭后提交服务器日志截屏,同时说明打印件的制作流程和版本标识缺失原因。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双方准备补充意见。”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的人开始挪动,周桂兰站起来又坐下去,布袋抱在胸前。张珊回到原告席,把那份打印件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页脚那行小字印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特意排过版。

方远在被告席那头收拾文件,动作不快不慢。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朝张珊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没有笑意,但也看不出紧张。他只是在看,像在确认某个计算结果。

张珊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打印件是昨天下午做的。昨天下午,方远在干什么?”

他合上笔,想起上一轮休庭时方远在电梯口打的那个电话——调取去年三季度协议版本。如果方远昨天下午才打印这份“上线时生效”的规则,那这十五分钟里,他需要的不只是服务器日志。

他需要证明那份打印件不是昨天下午现做的。书记员把两份文件并排投影到幕布上时,旁听席伸长了脖子。左边是被告方提交的打印件,页脚标着V2.3.1,右边是张珊刚递交的邮件附件截图,版本号V2.3.0,下面缀着一行服务器时间戳。

“审判长,两份文件相隔三个月。”张珊站在投影仪旁,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右边那行时间戳上,“邮件附件里的版本,生成于本案立案前三个月。而被告昨天下午提交的打印件,版本号高了一个小版次,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方远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方这份所谓邮件附件来源不明,未经质证,不能作为比对依据。而且——”他顿了顿,语速平稳,“版本号不同不代表内容不同。小版本迭代属于正常运营维护,原告方不能因为版本号变化就推定被告篡改规则。”

“被告代理人说得对,版本号本身不能说明问题。”张珊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赞同,“所以我不比对版本号。我比对条款。”

他放大两份文件的第七页。左边打印件里,“活动规则解释权”一节只有短短两段;右边邮件附件里,同样的标题下有三段,最后一段被红框圈了出来。

“被告方提交的V2.3.1版本,删掉了这句话——‘本说明不适用于依据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当由司法机关管辖的情形’。”张珊把激光笔移到红框里,“而在立案前三个月的V2.3.0版本里,这句话白纸黑字写着。审判长,这不是正常运营维护。这是在诉讼开始后,删除了对被告不利的管辖条款。”

方远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审判长,版本更新是产品部门常规操作,与诉讼无关。原告方把时间上的巧合当成因果关系,这是典型的——”

“被告代理人,我问一个问题。”张珊打断他,语速不快不慢,“你说版本更新是常规操作。那请解释:为什么这次‘常规操作’恰好发生在立案当天下午?为什么更新的唯一实质内容,就是删掉这句对被告不利的话?为什么其他条款——包括收费规则、提现门槛、助力上限——一个字没动?”

法庭安静了两秒。方远张了张嘴,又合上。他转头看了眼旁听席后排,那里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笔记本上飞快打字。

“被告方需要时间核实版本更新的具体时间和原因。”方远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可以。”张珊把激光笔搁回桌面,“请被告方当庭提供服务器日志,验证V2.3.1版本的上传时间。”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准许。被告方是否愿意当庭提供服务器日志?”

方远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张珊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跟他在调解室递名片时的从容完全两回事。

“可以。”方远说,“但需要技术人员操作,请求休庭十分钟。”

法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休庭十分钟。被告方技术人员当庭调取日志,复庭后向法庭出示。”

法槌落下。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话,周桂兰攥着布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张珊回到原告席,没有看方远,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立案当天下午上传。如果他拿来的是今天才整理的日志——”

他没写完,因为赵小萌从证人休息室门口探了探头。张珊走过去,赵小萌压低声音:“他们后台数据我熟。版本上传日志是自动生成的,改不了。但有一种情况——他们可以把旧版本的日志导出后重新上传,覆盖原始记录,时间戳会变成覆盖操作的时间。”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想造假,日志会显示今天。”

赵小萌点头:“但覆盖操作本身也会留痕。你让他当庭操作,别让他回去‘准备’。”

张珊回到原告席时,方远正站在被告席旁边跟技术人员低声说话。技术人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对原告席。张珊举手:“审判长,原告方请求技术人员当庭操作,屏幕内容实时投影,避免日志导出后再编辑的可能。”

法官看了方远一眼。方远嘴角绷了一下,点头:“原告方的谨慎可以理解。当庭操作。”

技术人员把笔记本连上投影。屏幕亮起来,是一个后台管理界面。他输入账号密码,点进版本管理模块,筛选日期范围,敲下回车。列表刷出来,十几条记录。最上面一条:V2.3.1,上传时间——立案当天,下午两点零九分。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气。张珊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正盯着屏幕,下颌线收紧。技术人员往下滚了一屏,V2.3.0,上传时间在三个月前,与邮件附件的时间戳一致。

“审判长,日志显示V2.3.1版本的上传时间是立案当天下午两点零九分。”张珊说,“而被告昨天下午提交的打印件,打印时间是两点十七分。中间隔了八分钟。也就是说,被告在诉讼开始后修改了规则,然后在昨天下午把修改后的版本打印出来,作为‘上线时生效’的证据提交给法庭。”

方远开口:“审判长,我需要说明——版本更新是产品部门根据运营需要发起的,法务部门只是配合提供存档。修改规则与诉讼无关,打印件也只是内部存档流程的一部分。”

“那请被告代理人解释,”张珊转过身面对他,“为什么这次‘运营需要’恰好删掉了那句对被告不利的管辖条款?为什么其他所有条款一个字没改?如果真是产品部门的运营决策,请被告方提供产品部门发起这次更新的内部审批记录和决策依据。”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跟旁边那个深色西装的人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他转回来:“审判长,产品部门审批记录涉及商业秘密,原告方无权调取。”

“被告代理人,”法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原告方质疑的是被告在诉讼开始后修改规则并提交修改后版本作为证据。这不是商业秘密问题,这是证据真实性问题。本庭要求被告方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本次版本更新的内部审批记录。如不提交,本庭将推定该修改与诉讼有关。”

方远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动了一下。张珊看得清楚。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审判长,”张珊趁热打铁,“被告方在诉讼开始后修改规则,并试图用修改后的版本作为证据提交,隐瞒了修改行为。这已经构成妨害诉讼。原告方请求法庭对被告方提交的规则打印件不予采信,并以立案前三个月生成的V2.3.0版本作为本案审理依据。”

法官跟两侧的审判员低声合议了几分钟。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周桂兰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布袋带子被她拧成了麻花。

法官转回来,敲了一下法槌:“本庭认定:被告方在诉讼开始后修改活动规则,未向法庭披露修改事实,并以修改后版本作为证据提交,构成隐瞒证据行为。被告方提交的V2.3.1版本打印件不予采信。本案以原告方提交的V2.3.0版本作为规则审理依据。被告代理人方远,本庭正式警告你方——如再发现类似行为,本庭将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追究妨害诉讼责任。本庭同时决定,将被告方上述行为记入庭审笔录,并在判决书中对妨害诉讼情节一并作出认定和处理。”

法槌又敲了一下。旁听席上有人鼓起掌来,被法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周桂兰没鼓掌,但她攥着布袋的手松开了,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像卸了一副担子。

方远站在被告席后面,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张珊一眼,这次没有计算,没有评估,只是看。然后他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对旁边的技术人员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张珊没听见。

张珊回到原告席坐下,翻开笔记本,在那行“如果他拿来的是今天才整理的日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了一行新字:“他没造假。他来不及。”

赵小萌在休息室门口朝他比了个拇指,然后缩回去了。张珊合上笔记本,听见法官在宣布下次开庭时间。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贸仲那边有消息了,晚上细说。”

张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法庭里的人在往外走,方远和他的团队从侧门离开,那个深色西装的人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张珊一眼。张珊对他点了点头,很客气。

他知道方远还有牌。但今天这张,方远打砸了。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张珊从头到尾没动过。他站在原告席后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压着文件夹的边角。审判长的声音平稳,念到“本院认为,被告刀夕夕公司‘砍价免费拿’活动中的‘差0.01元’门槛设置及‘异常助力扣除进度’条款,系以精确算法人为控制用户提现概率,其规则本身构成对消费者的欺诈”时,旁听席第三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张珊听见周桂兰的呼吸声粗了一拍,又硬生生压回去,布袋在座椅上蹭了一下,不响了。

审判长翻过一页,继续念:“关于本案判决效力范围,本院经审查认为,被告利用格式条款中的仲裁协议及禁止集体诉讼条款,实质剥夺了众多消费者通过司法途径获得救济的权利。经本院向本院立案庭及市法律援助中心核实,截至本案辩论终结前,已登记在册的‘砍价免费拿’活动受损用户共计三千七百余人,其损失事实与本案原告主张的欺诈行为具有同一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七条之规定,本院依职权将本案转为代表人诉讼,并已通过本院公告栏及‘人民法院在线服务’平台发布权利登记公告,公告期内登记的权利人视为本案当事人。原告张珊经公告登记的权利人推选,为本案代表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啊”了一下,随即被旁边的人按住。

“二、被告刀夕夕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案全体权利人返还‘砍价免费拿’活动中被冻结的资金,并按每人实际投入金额的三倍支付惩罚性赔偿。”

“三、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像被这一下敲松了发条,旁听席上十几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有人开始鼓掌,法警这次没拦。

张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林芳的照片,去年秋天在小区门口拍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冲镜头笑。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合上文件夹,扣好搭扣。

方远坐在被告席后面,判决书念到“欺诈”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之后再没动过。念到“转为代表人诉讼”时他抬了一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此刻他站起来,西装下摆蹭了一下桌沿,对旁边的助手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向审判台:“审判长,被告方对判决结果有异议,当庭提出上诉。”

审判长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上诉状十五日内提交。退庭。”

法槌又响了一声。方远收拾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文件夹塞进公文包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他用力拽过去,从侧门走了出去。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挤了七八个记者,长枪短炮堵在安检口外面。张珊一出来就被围住了,有人把话筒怼到他下巴前面:“张律师,判决结果您满意吗?三倍赔偿是您预期的吗?代表人诉讼这个转折是您事先设计的吗?”

张珊站定,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判决确认的是,平台用算法控制提现概率、再用格式条款堵住起诉的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法律上叫欺诈。至于代表人诉讼,是法院依职权启动的,我只是被推选出来的代表人。”他抬了一下右手,挡开第二个问题,从人群侧面绕了出去。

周桂兰从后面追上来,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拽住了他的袖子。老太太跑得气喘,脸涨得通红:“张律师,那个钱——真的能退回来?三倍?”

“判决生效就能。他上诉是他的权利,但一审认定的事实很扎实,二审改判的可能性不大。”张珊放慢脚步,侧过身看着她,“您老伴的手术可以排期了。”

周桂兰的手在他袖子上攥了两下,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那我明天就去医院问。”她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苹果往张珊手里塞,“你拿着,早上刚买的。”

张珊接了。苹果在手里凉丝丝的,他没推。

从法院到郊外公墓开车要四十分钟。张珊把车停在墓园外面的土路上,从副驾驶拿了公文包,走了七八排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靠松树的位置停下来。林芳的碑是去年冬天立的,灰色花岗岩,照片选了那张穿碎花外套的,碑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碑前坐下,盘腿,跟平时在家坐沙发上看案卷一个姿势。公文包打开,判决书复印件抽出来,一共六页,他用打火机点着第一页的角。火苗沿着纸边往上爬,纸卷起来,黑色的灰烬往上飘,松树挡了一下,又散开。

“规则改了。”他说,声音不大,跟平时在法庭上完全两个调子,“差0.01元那个,以后不能再这么玩了。三倍赔,他们掏得起,但这事定性了,欺诈。白纸黑字。三千七百多个人,都算在里面了。”

火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松手,最后一页落在碑前的石台上,慢慢蜷成灰。

“你回来吧。”

风从松树梢上下来,把石台上的灰吹起来一小片,打着旋儿往东边飘。张珊坐在那里看着灰烬一点点凉下去,变白,碎掉。公文包里还有一份判决书原件,他抽出来放在碑前的石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这份给你留的。原件。”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土,把公文包扣好,站在碑前停了一会儿。松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两声不叫了。

张珊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老周的短信:“方远上诉了,刚收到法院通知。另外,你上回让我盯的贸仲那个案子——就是当事人被平台仲裁条款卡住、一直立不上案的那个——有进展了,当事人想见你,晚上细说。”

他看完,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墓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剩一排松树和灰蒙蒙的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把那个苹果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挂挡,松手刹。

车往市区方向开的时候,天开始飘雨星子,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又没了。张珊把收音机打开,调到交通台,女主播在报路况,说滨海大道往东方向车多缓行。他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方远从法院侧门出来的时候,雨星子已经停了,地面湿了一层,踩上去不滑,但鞋底带起细碎的水声。他站在台阶上把西装扣子系好,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像没洗干净。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法务群里有人问“怎么样”,他没回,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张珊从正门出来,手里攥着判决书副本,纸边被雨气洇得有点软。两人隔着法院门口那排石柱子对上了目光。方远没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张珊也没动,看着他转身,走下台阶,往停车场方向去了。背影很直,步幅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湿水泥地上有节奏地响。

张珊收回目光,把判决书折好塞进公文包。老周的电话打进来:“看见方远了?他上诉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短信收到了。”

“他这是打算拖。二审再拖半年,你那些当事人等得起?”

“等不起也得等。上诉是他的权利。”张珊拉开车门,“贸仲那边当事人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我约的十点,你办公室。”

“行。”张珊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赵小萌那边呢?她作完证之后你跟她联系过没有?”

“前天通过一次电话。她说想歇一阵,手头几个面试都推了,打算先回老家待两个月。我问她要不要你这边出面帮她跟几个所打个招呼,她说不用,说这行她可能不干了。”

张珊沉默了两秒。“她号码给我,我晚点自己打。”

“行,我发你。”

方远把车停进公司地库,坐电梯上到十七层。办公区里没人抬头看他,但空气明显紧了一下,键盘声比平时轻了半拍。他走到自己工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箱,把桌面上的东西往里放——三本法律汇编,一个白瓷杯,杯底有茶渍,洗不掉了,一盆小绿植,叶子有点蔫。抽屉最里面还有一盒名片,他抽出一张看了看,上面印着“法务总监 方远”,然后整盒扔进了垃圾桶。

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照片里他比现在年轻几岁,嘴角有一点弧度。他把纸箱抱起来,环顾了一圈工位——显示器没关,屏保是刀夕夕的logo在转,他伸手按了关机键。

没人跟他说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方总”,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合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赵小萌的消息:“我作证不是为了你。”

方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赵小萌坐在一堆纸箱中间,膝盖上搁着手机,屏幕上是行业群的聊天记录。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标题是“刀夕夕案证人赵小萌已离职,业内传其被列入黑名单”,底下跟了十几条评论,有人说“活该”,有人说“以后谁敢用她”,还有人说“法务圈就这么大”。她往下翻了翻,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然后打开招聘软件,刷了两页,全是“法务专员,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熟悉电商合规”,她点开一个看了看,又退出来,锁了屏。

纸箱最上面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出庭通知书,法院的红色印章盖在右下角。她抽出来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箱子最底下,上面压了一本《电子商务法释义》。

手机又亮了,是张珊的微信:“判决书拿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赵小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搬家。挺好的。”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周桂兰端着搪瓷盆从水房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毛巾,热气往上冒。她推开病房门,老伴靠在床头,左腿被支架固定着,输液管从手背连到吊瓶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疼不疼?”周桂兰把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给他擦脸。

“不疼了。麻药劲过了那会儿疼,现在好多了。”老伴接过毛巾自己擦了两把,“手术费到底哪来的?你别瞒我。”

周桂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银行回单和一张明细。她把回单抽出来,数了两遍上面的数字,然后折好放回信封。“国家给的。”她说,低头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苹果,拿水果刀开始削,刀锋贴着果皮往下走,削到一半手抖了一下,皮断了。

老伴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了根牙签,推到老伴手边,然后拿着信封去了护士站。护士站的小姑娘查了系统,说预缴费用已经够了,多出来的部分问她是退到卡里还是留着。周桂兰说退卡里。她从护士站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站了一会儿,背靠着墙,把信封贴在胸口,闭了闭眼。走廊那头有人推着器械车过来,轮子吱吱响,她睁开眼,把信封塞回包里,回了病房。

墓园停车场空空荡荡,就剩张珊那辆车,旁边多了一辆灰色面包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张珊走过去,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松树,雨后的松针颜色深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把墓碑挡得严严实实。

他坐进车里,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副驾驶,那个苹果还在座位上,他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汁水溅在嘴角。手机响了,老周。

“当事人到了,在你办公室门口坐着呢。一对老夫妻,儿子给刀夕夕砍价砍进去八万多,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跟林芳当时的情况差不多。”

张珊把嘴里的苹果咽下去。“什么病?”

“车祸。肇事方赔了一部分,剩下的缺口本来想靠砍价活动补上,结果你也知道。”

张珊把苹果核用纸巾包了,放在杯架里。“十分钟到。”他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面包车司机往旁边让了让,他打了一把方向,车拐上墓园出口的小路。后视镜里,那片松树越来越小,最后被弯道挡住了。

“老周,”他对着蓝牙耳机说,“你帮我查一下,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有没有签过平台的用户协议。电子版的。”

“签过又怎么样?仲裁条款在那儿摆着。”

“签过就有签字时间。我要看看他们注册账号那天,平台用的是哪个版本的协议。”

老周那边顿了一下。“你怀疑什么?”

“方远上诉了。二审之前,他肯定要补证据。我想知道他补的证据里,用户协议版本会不会跟一审提交的不一样。”

“你是说——”

“先查。查到了再说。”

张珊把车汇入主路,雨后的路面反着光,把前车的尾灯拉成两条红线。他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来,交通台换了男主播,在报“滨海大道东段事故已清障,通行恢复正常”。他等那条路况播完,伸手把收音机拧小了,没关,声音压成薄薄一层底噪。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和仪表盘上转向灯轻微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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