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车别过白石
城楼上扔下来一只空饭桶,滚到我马前。
桶底塞着降书。守将闵厚成愿交出桑梁关,开北门献械,只求我军先拨三十二袋粮救急。后头的条目还有两行。我看见最后那个红印,刚要把纸卷回去,吊桥后面一个穿灰衣的卸车夫伸手,接住了从袖口滑出来的箭镞。
他把那截铁捏回去,以为桥下的人看不见。
我们的人已经牵着第一头骡子上桥。
我从马上跳下来,把车绳从车夫手里夺了,连人带骡子往回扯。骡子仰头打了我下巴一下。舌头给牙磕了个口子,血咽下去一股腥气。
“车别过白石。停。”
队尾有人骂,我看得很清楚,是给押车的亲兵让道时踩了一脚泥的那个。我也想骂。这趟差说好了,回营前能吃上一顿热的,腿上挨过箭的人可以坐空车,不用到晚上还背着袋子走。
白石就在桥这一头。前一辆车已经过了半截,后一辆朝前杵着,车辕压住路,回不来。
带队的宣德营队正颜倬骑马赶上来:“谁让你停的?”
我把灰衣人指给他看。那人已经缩回门里,空出一块来,另一个卸车夫往前站。新来的手上有茧,露着半截红缨。隔得远,我看不清他是不是真挽过弓。
“要交械的人,别带箭等粮车。”我说。
颜倬皱眉:“你管车,别替将军决定受不受降。”
我把缰绳缠在手上,没往回递。城旗底下那块褐布被风兜起来,两边各露出一道竖槽,油黑油黑,布一落又遮严了。
六年赶车,最怕停到两道门中间。十二辆车,前头刚进,后头还在桥上,里门一落,掉个车头都没地儿。
我把握着的缰绳拴到白石旁一根旧柱上,拿降书给颜倬看。纸上第二条写得明白,献械出城之后才交粮。他说先拨也是人家求一句,真到了门口,两边好商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桥面上头一辆是装粮的,第二辆是空车。车夫一老一少,坐在右边的年轻人叫栾东隅。他的母亲从军营收过一次伤员的包袱,那次他哥哥没坐着车回来。
我吹了声约好的短哨,叫这两辆先松套往后退。
那面褐布落下来。城洞里响了一声,比我腰上的铁扣落地重得多。
2 桥上丢了两辆车
头车的骡子先往左歪,后车还在右边。两套车绳碰在一起,人的脚要是乱,只要跌一个,后面就能全拖住。栾东隅动作最快,抽刀把缠住的那道车索割了,拉着头车的老车夫翻进桥边一道浅沟。
门洞里扑出来五个人。原先站在褐布底下的卸车夫手里全有家伙,他们没往白石这一头追,夺住两头没退得及的骡子,从后头把车往里赶。车轮蹭到门口的铁棱,粮袋震下一只,跟着又被钩子拖了进去。
栾东隅和老车夫都从浅沟里爬回来。老车夫胳膊被擦开一条口,止了血还能自己动。栾东隅坐在地上喘,手里握着那把割绳的小刀,刀尖豁了两处。他看着自己那辆空车,问那伙人图它什么。
“那骡子不用喂就能跑?”我指了一下布底,“你看,还留个口等你回去牵呢。”里门垂到人胸口,拖车进去那几个正趴在底下看桥。我让剩下的车全退,颜倬这回没挡,带两个人守到白石后面,把端弓的兵往桥边靠了靠。
城楼上有人大声喊话,说我军无故后退,走失的车替我们收着,粮来了再还。颜倬开口想回骂,低头看了眼我手里的书,把话咽了。
我姓邬,叫邬丙年,先前也上过马背。左膝受伤以后跑不得远,卜将军把我拨去带粮车。全队十二辆,八辆装粮,一辆四袋,剩四辆空车,回去好接伤员。每辆都拴一头骡,记在车号底下。栾东隅丢的是九号,老车夫那辆是一号。我在一号和九号上各划一道,数了数剩下的绳套。十头骡,二十八袋粮。车号还在,人得重新排。
颜倬让报信的往东坡去。我在白石背面找了片干地,跪着把降书摊开。纸有盐渍,头上盖的是桑梁关的关印,下面按过几个人的指印。落款旁的小字是闵厚成自己写的,北门卸甲过桥,军士不得佩带弓刀,城中要出关的军户与雇役走在前面。粮在验过人后交割。第一句愿拨三十二袋,是请求。后面写的是拿什么换粮。
我拿指腹把红印上的泥蹭掉,抬头再看那道沟。方才两辆车但凡多走半个车身,栾东隅拉着人往下滚,撞上的就是桥沿。
我记下桥面上夺车的人数,叫栾东隅过来核对。他舔掉嘴唇上沾的泥,说出来的有五个,布后有几个他没看见,别写上去。我问他见过门落下来没有。
他用刀柄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外面是吊桥,里门一落,进城后的车只能向前挤。后来对面开的是正门侧边一扇小门,够两个人并排走。那些车进城时,五人之中有一个伸手招呼门里,里面有人把卸下的粮往右边接。
画完他问:“咱要回去抢吗?”
颜倬把我按在白石后,自己探头看了看。城楼上的弓全露出来了,搭在一排灰石垛口上。他叫我先别问要不要进去,咱们现在连他们有多少真要降的人都弄不清楚。
3 要关的人比要粮的人多
东坡离北门不到二里。太阳刚越过树脊,营里烧了一锅稀粥,排最末的人用勺柄扒拉锅底,把碗里那点米给身边腿伤的倒了一半。那锅粥是上一趟留下的。我们这队再少粮,今夜整个前营都得按份减。
守住桑梁关的原本是桑梁的镇兵,换旗以后把四周的驿路都封了。卜朝闻带兵来,并没有把关里围严实。他手里三百出头,东边、北边都得守,南坡只放得起几个哨。营里备了架梯,早上抬到坡脚试过长短。卜朝闻只叫人先把梯脚的泥擦了,还没说哪队头一个上。
卜将军听完夺车的事,先叫人领老车夫去换药,又问我们打草惊蛇以后,关上有没有换旗。我说还挂着。颜倬把缴来的降书和早上接到的那张抄本并起来给他看,同一个人写的,同一道关印。
卜朝闻抬手让开案上一碗浑水,把书翻面。
“我想留整扇门。关里有二十多户给驿站干活的,春天山路通了还得靠他们。我早上差人喊的是愿出的可以出,肯卸兵械的也给一碗饭。现在送来这么一张,自己还拿弓藏在门后,叫我怎么接?”
站在他边上的勘路人柏芍云是个短头发女人,原来在关驿养马,换旗那夜从南坡出来。她手里有一本记马脚的薄册,从前一匹马丢了掌钉也要写在里面。她拿手点了下纸上“雇役”的字,问城南那条马道有没有人守。
北桥下的沟通到南边,平常有小股水往下走。马道贴着一道矮坎,只有驿马和单骡小车能挨着走,宽车到一个转角就掉不了头。往下是走去盐井的分岔,前一天她去看过,原来有人用砖堵的那半扇南门最近通了。她在烂泥里看见新车辙,一边浅一边深,进出都有,轮距窄。
我让颜倬把两辆被夺的车说细一点。他说粮车宽轮,空车是小骡车,当时赶过来的都是这么几只。她拿两根手指量了一下,问空车轮左边是不是换过一回。栾东隅说那车十天前刚把右轮换得厚一点,过井道会朝左溜,得贴着内边走。
柏芍云拿炭在纸上把南门画出来。她爹原来替关里的杂役管柴房,现在还在。南门出来第一段是窄坡,从矮坡上头能俯看门,但藏不了多少人。再走六十步有一道小石墙,墙后才到盐井的岔路。真有大车从里面出关,出不了南门,空小车却出得去。
“让我的人从那边去。”她说。
“你的人是谁?”
“我爹他们自己。”她把薄册朝自己那边移了一点,“帮我送个话。别叫他们往桥上走。”
卜朝闻把关内名册找出来。三十六个能确定的驿户和雇役,连同不满十岁的孩子,聚在近南门的旧料院。还有一些军士的家口不在册上。他准我带六名押车的随柏芍云勘南道,把能出的人领到石墙外。先派守北哨的人到桥头监看,北门没交械,不从那边进。颜倬能从东坡过去带二十人压住小石墙,弓不往门里放,守着外面那段。他手里能拨的人就这些,山口也不能空。
我听他说完,以为自己还要讨一句车丢了怎么赔的话,等到人都往外走了,他才把我叫住。
“车和粮先记我这儿。你的车真拦错了,回来我听你讲。”
我左膝跪得有点凉,挪了挪。他也挪开那碗水,叫我们先吃。
4 四袋米的价
一顿饭没吃成。城上送下第二封信。信是托个破布口袋悬过桥放下来的,写了两句话,一句叫我们带齐剩下二十八袋粮换人,一句写午时以后一辆都不还。没说换什么人。
破布袋底还硌着块木签。柏芍云翻到有字的一面,拇指抹掉泥。“我爹的。柴房数木架用。你看这个一,收尾老往下掉。”她把签贴着掌心,翻了个面,尾上有他点出来的两道焦痕。
我问木签跟信怎么装的。捡信的人说在袋里,没系一块儿,有可能谁塞了两样进去。木签上一头有个新鲜的小孔,之前穿过东西。
穿签的小孔边缺一刀,白茬还新。柏芍云拿指甲拨了拨,说她爹的签平日都成串系在腰上,他要特意留下一个,才会从这儿割断。她把布袋攥出几个褶,又问送信的人刚才站在桥的哪一边。“换人是吧?柴房那边也算不算?”没人答得出。她低头把薄册抽了出来。
栾东隅蹲在外面,问我,如果刚才让第一辆车直接送进去,对面收下四袋,是不是就不会捆人了。
我说四袋已经在他们手上,人还是没出门。
他磨了磨手上的小刀,问我能不能给他换把长的。我把车上剪麻绳的刀给他,刃口往里收,告诉他只准割绳。他嫌短,没还回来。
我们想让料院里的人知道还有南坡路可走,隔着关墙喊话,很容易叫守门的先听见。柏芍云找了两个以前在驿道赶马的,顺着水沟到关下,那里有旧放水的小栅。去年有人把栅上的木棍抽出来,能递一只薄木匣。两人认得地方,不必开门。她在布条上写了小石墙,揉成一团塞给两人。“能递就递。看见有人守,把布嚼了都别往里钻。”
我带栾东隅跑回车队。后边三辆空车里有两辆是窄轮,只能载四个坐着的人,另一辆装轮轴木料。粮不卸光,转不过南坡拐角。我们挑出两袋准备到石墙煮粥,卸到其中一辆窄轮空车下面压着。其余二十六袋留在北面干沟的车上,由留下的押车手守。为留退路我还要一捆麻绳、一把能松车轴的扳头。没人送我马上进城,我只拿得到这两辆小车。
我给留下的人交代,遇到敌兵追马,粮车往东坡退,别抱着袋子钻沟。老车夫胳膊上绑过布,不肯去后队,蹲在车边把用坏的绳套接了一遍。他说东坡离得近,放车前先喊他,门口那点动静他还没听明白。
柏芍云回来报信,布已经递进去了,收的是她爹一双手。没时间多说,他扯着布看了眼,从栅上塞出半根干草。她把草折进册子里,告诉我,两次换马之间是南门开一次查路的空当。领人走要趁午前的那一回。
5 空车比满车响
南坡上黄土松,车子平时装着货,一遇石头轮子吃重,压过去也就过去了。空车没压住,每次轮边撞在碎石上都响。我给第二辆的车斗下面塞了两段绳,用绑篷子的草结系住。栾东隅嫌我走得慢,自己先走过去,回来时满裤腿蹭的土,说再往前有一道很深的槽,一头牲口挨着能过,再多一辆得分开赶。
我们停在小石墙后。石墙外面是道拐弯,一辆车摆横了能遮住半条路。颜倬让七个人伏在墙后,剩下的往上分成两队,能看见墙下这一段,也能挡城里追出来的人。他带我上了一截短坡。隔着门口不远,旧料院外摆着四只晒木板的架子,院内什么样看不见。我听见锯声,一下重一下轻,停两次,接下来是有人挑东西的喊声。
柏芍云伸头看了眼,又缩回来,跟我说架子旁边有个人,她认得,叫刁五,给马掌炉添过炭。刁五面朝门,灰棉衣脱掉一半,里面的腰带下有刀鞘。他以前养着两匹瘸驴,换旗后给城门当差。锯响是他在拉,不全是守门的人闲着。关里要再封半道口子,长板已经搬到门边。
“可以从门洞东边过去?”我问。
“上去一层是墙。石头带棱,爬得费劲。你扶人下来的时候呢?”
我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回话。
这时里头有人来叫刁五,把旧料院的吊绳松一下。他搁下锯,走开三四步,眼睛还往门那边瞟。木板靠着墙,门有条缝。缝越来越大,有人在门里拉栓。
出来的是一匹瘦马。马脖子上拴了两只水桶,响得叮叮当当,后头有个挑空筐的人跟着。颜倬没让人放箭。我跟柏芍云伏在石墙后,等那人越过门口的头一个土坎,走到离我们约二十步的地方,才看出后面又多出三个穿布衣的。最小的那个抱着一件青棉袄,踩着前面大人的脚印跟。他们每个人都在慢慢挪,故意走得像往外头捡柴。
刁五回头看见了,朝里面吹一声口哨。
柏芍云立刻喊出自己的名字。挑筐人把筐扔了,手朝孩子胸前一勾,跟着拐向石墙。后边的三个人这才跑起来。颜倬叫前排举弓,朝门外空地放了一箭,箭头扎在刁五刚走出来的黄土上。刁五退了半步,等里面的人上来,伸手把门推回去。门扇顶在半截没钉牢的木板上,响了好几下才合。
出来的四人顺着坡一口气跑到墙后。孩子吓得声音都没有,死攥着青棉袄。挑筐的人看见柏芍云,把嘴抿了半天,才说出一句:“柏老伯没过来。他让我们先试一趟。”
他说料院里本来点过三十六个,现在还有三十二个,西角另有八个放下兵器的人。闵厚成派亲卫把北门旁的弓兵全撤到街上,院门暂时开,待会儿要把人全赶去北桥上,叫我们送粮的人从桥这头看。刁五帮忙看着南门,放走四个人就得受罚,他正怕得发抖。
我问出来的人能不能写个字回去。柏芍云伸手就把我推开了,她看见那人的肩衣上有个血窝。他是赶车的梁事久,跑的时候栽在钉上没吭一声,现在把手一松,手背抖得厉害。
“你要给我一张纸回去,就得再有人过门。”她说,“我爹收到过。剩下的他要自己想办法。”
6 把那几行字放大
梁事久歇了一口气,告诉我们关里今天两回敲饭盆,头一回只有守城的兵拿到粥,第二回又多一个队。他从街上往里看,正好看见两头军骡,宽车卸空放在北楼下,小车带四袋里最先卸的两袋去了南边。车上用白灰描了个九,右轮新。闵厚成今天最先弄粮,并没等我们开桥送第二拨。他给自己备路,先装的是能走南坡的车。
柏芍云一手捏着薄册,把南坡路画到北门两条巷相连的地方。小车出南门只有这一段,左侧窄坡不可能全遮,右边一路到盐井,出去了还得走八里山坳才能遇上人。有粮也只能走一小队。三十二名雇役和家口挤上去,只会拖慢他。
我问梁事久,关里除了闵厚成,还有没有谁肯开门。他说东段城墙上管弓的是鲍伍长,已把自己那一伍弓缚好了,说想讨活路。北门一闹,闵厚成把他打下去,让自家的人接手。他对料院的那八个卸甲的兵也没好脸色。可城里当差的人家里还有人,谁听见叫他们弃械,第一件事得先问有几条路能出,能不能带上娘。
我们把四个出来的人交给接应的先往营里送。头车夫也来了,跟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要回自己的骡子。他一听九号在南门,转手就把窄车的绳往我手上一塞。“两辆挨着停。南门里那个看见车,头一件事是数还能不能容他过去。袋子别摆太靠前,人家伸手先拿,咱还没见着人呢。”
我拿出第一封降书,摊开给颜倬看。
“能不能让他自己的兵也看见?”
颜倬说一张书能管几个人。若真要让人知晓,城上隔这么远,先挑三句最大的写。柏芍云知道从北城上望下来,外桥右边有个高石头,站在那里可以看清白石边上的车侧。我把降书折了折,从坐垫底下抽出一块旧白篷布,跟栾东隅两个人拽紧,照纸上的句子描。
军户雇役先行。卸械出城。验人给粮。
下面盖不了对方的印,我就把那张真降书用细绳系在车帮上,免得有人要看时全是我们写过的大字。纸头贴着车帮晃,一角扫过空车底下的几颗米。栾东隅蹲下想拾,我叫他先把布下边拽平。风掀起那一角,最前面的“先行”就看不见了。
颜倬骑马去问卜朝闻能不能把同样的话递到城里。回来时带了个懂关里土话的老兵。卜朝闻准他过去喊,命人把剩下的二十六袋粮放在北边看得到、射不到的坡腰。还有一条军令,北门这头不受车,在南门外石墙上收卸械的人。先护送雇役和家眷,人过小石墙才点粮。驿户有人想留,城头能看见谁出去了,谁也不必被人捆到北桥去。
我拉着卸了粮的空车到北门外。车走到白石边上时,城楼上有人往前扶了一把垛口。他旁边背弓的伸手去推他,让他离开,可那人把脖子又往前抻了抻。
懂土话的老兵朝他们喊,三行字他照念了一遍。还念到“闵将军的印,就在车帮上”。末了问,哪个有脸把自己签过的东西收回去,骑马出来取。
那张纸没有人来取。正门侧边的小门却开了,窄窄的黑缝里伸出来一根杆。
7 那杆上挂的是衣裳
杆头吊着一件青袄。料子和孩子抱出来的那件差不多,右边袖子扯掉半块。里头一个喊话的人说,关里要挑二十个壮丁来抬粮,家口留着,等粮点齐才放。待会儿谁敢说有兵械要交,就让人拿布认爹。
他说得挺快,像有人拿手顶着他后腰。话一落,杆子收回去。城楼上那个探头的人往后退了两步,旁边的弓又补过去。那几个垛口本来站了不止一伍,眼下缺了两三个能挽弓的,补上来的人站得很挤。
颜倬问懂关话的老兵,刚才说了谁的名字。
老兵说就说了壮丁和家口。连抬粮的人要走哪边都没报。
“车退。”我叫栾东隅。再停一会儿,对面就知道我连一袋都没带。他拽骡往后退,车帮的旧绳经过白石尖上,突然一松。降书连绳掉下去,他下意识要跳车去捡。我抓住他的肩,听见一支箭打到空车板上。箭羽还在抖,他终于把那一脚收回来。
老兵蹲到石边,拿弓梢把降书挑过来。纸外一层被蹭破,最下面的印还在。我叫他上车,三个人拉着骡退到干沟里。栾东隅伸手去拔箭,拔不动。他拿手掌盖在箭头扎进去的地方,问我现在还能不能让他们看清咱们的字。
我把篷布卷了一半。车板上那支箭离“先行”不过一掌,布一松,便盖住了箭尾。
我们顺着东坡回到营边。卜将军叫送话人报了两次北门的事,问从北门过来的逃兵有几个。一个都没有。南门口颜倬的人刚传来消息,城内开始把断板钉上门扇,柏芍云还在那里看。离午时剩半个时辰。
卜朝闻抖开地图,把北桥头这队人的旗朝东挪。留个老兵在白石后面接应,其他人散去守驿路,把真准备送来的车都停得更远一点。关里的人要从北门看见,我军已经撤走了挂字的那辆车,也没有再备一辆送进去。
他问我南边还有几袋粮。
“两袋。准备煮粥,四个人已经送回来了,剩三十二个。城里还有愿意交械的。”
“北面二十六袋分不出第二队押。先把两袋用上。人一旦到石墙后,后面有别的人接。”
我没上马,骑在车板上往后跑。栾东隅坐在我旁边,一会儿看自己的短刀,一会儿看那支钉进空车板的箭。下坡前我让他把车给老车夫,他说自己还有个主意。老车夫把挂布的车交给守粮的人,和我们一块抄小道去南坡。他还惦记一号车,想亲眼看闵厚成赶出去的是哪头骡子。
“九号我赶了快两年。能走南坡那道槽的,就它和你带的这两辆。咱两辆要是朝门里一摆,闵厚成的车就出不来了。”
“门还闭着。”
他磨了磨那支箭,把箭杆掰断,留下半寸在板面。
“我等开门。他拿我车拖粮,我拿我车挡他。”
我说到时候别跟骡子赌气。叫你走,你先走。
8 一锅薄粥
南边没有遮风的地方。我把两袋粮中的一袋拆了口,拿小锅在石墙后面熬粥。跟来的人要换岗,轮到谁就喝一碗。梁事久他们刚回营,带回去一只伤肩和三只空碗,两个孩子都没说够了没有。
柏芍云挨着石墙,伸手够到锅盖,把盖子向左移了一点,叫冒出的气别挡在朝门那边。她往料院看过四次。院里原来那四个木架现在剩两个,卸下来的长板有一块横在南门门洞里面,另一块站在边上,让人往上面钉。小门只有一扇,关上就只剩北桥和翻墙。她爹腿脚不好,十年前被木料砸过,叫他带人翻墙,不如叫人来接他。
我等水滚开,舀一点到碗里,递给她。她没接,先把手背抹在裤腿上。手背黑一道,白一道,出汗留下来的。她问我:“出来四个的时候,你看见我往前迈没有?”
“看见了。”
“我以为他在后头。我跑出去了,他要是看见,就得跟着跑。他最怕我往回找他。”
她把碗接了,没喝,放在墙根。
门里忽然响了声像骡子咳嗽的动静。柏芍云走到能看见的地方,用两根手指点我胳膊。我挪过去,正好看见南门上头抬起一条浅色的布。那是在料院堆过的旧衣裳,下面压着只盛水的小木勺。它往墙头上摆两下,停一下,又摆两下。
“这是要换马。爹原来趁换马去检查槽,怕把瘸的那匹牵反。”她说。
三个人从门内走出来,先在土坎上站住。第一个穿的是鲍伍长那队罩衣,腰上空着,手揣在后脖颈上。另两人也是空手,其中一个抱着自己的胳膊,掌里露出半块干面饼。他们走过那辆还没人牵的驿马,朝小石墙走。
刁五跟在他们背后,腰里的刀没出鞘。他看见墙头举起的弓,右脚收回去,伸手把刀鞘解下来。他叫了柏芍云一声姐。她还在喝没喝完的那碗粥,听见他喊,把碗放回去,冲他点头。
“要过来,把刀放在你脚边。别拿着走。”
他想了一下,蹲下把刀推到一旁,空着手走。门里立刻有人骂。刁五仰头望了一眼,好像还想说两句。前面那个鲍伍长的兵回头,抓住他一只袖子,把他往前拖。两人脚底一溜,落到墙后面,颜倬的人过去把他们带开。四个人交械,胳膊、腰间都看过,过去一人拿了一碗粥。柏芍云问刁五,料院什么时候开始搬人。
“人还在。闵将军说北门有车去,叫等卸粮。鲍伍长把账房拦在门里,跟亲卫吵了两句。后来将军叫我们让开南门,说要验车。”
“他要把你留下?”
刁五把碗举起来,含住碗沿,喝了一口才回答:“我守不住人,留着我做什么。”
墙根还放着他放下的那口刀,从那边看不过拳头大的一个黑点。他没有再望那一眼。
9 车里那两个袋子
我想得太早,以为城里要乱,闵厚成就得顾着自己的骡。南门第一道板推开,先伸出一面浑灰的布。布底下有一只撑车的手,车轮在石头上咚一声。跑在两边的是八个拿短弓的人,脚步齐得多,出门后左右散开,停在两个土坎旁边,谁也没有往我们摆着空车的地方踩。
紧接着出来一排人。手上拴着一条麻绳,衣裳有驿站的短号。柏芍云从第七个才认出她爹,他低头站在人中间,左腿套一段厚布,腰背缩着,有人拉绳他就往前一步。十个人头挨得很近。后面还有第二根绳,绳头藏在门后。
闵厚成骑着一匹黄马,身穿厚夹衣。他原来在城头走时要戴盔,这回头上只缠一块白布,马鞍上绑了两只软包。他先问我们,北门为什么挂错话。降书上他明明写了三十二袋,卜朝闻只给人喝两勺稀汤,管不了他们走出十里地。
“你已经拿四袋。”我隔着石墙答。
“我拿来给谁吃?四袋一摊,没剩多少。你问问这些人,谁吃得饱。”
我没接。他的手一挥,车上的灰布揭开。里边有两只鼓包的粮袋,靠车头的是木箱和一领卷起来的褥子。真要让亲卫和马一块走,车上撑不下。这一路他只想带能带走的。那两串人堵着门,他要拿人换我们退。
他认出了柏芍云,朝她爹招手。亲卫把绳往前拽,柏老伯脚上踩到一粒滑石,歪了一下,自己稳住了。
“这几位想出城,我顺手带上。南边给条路,过石墙就解绳。”他说。
柏芍云两只手撑上石墙,嘴张了两回。“爹,往右看!”喊出来连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爹没动,前头那人反倒扭了一下,绳又吃紧半寸。我往右边看,沟前站着个弓手。柏芍云扯住我袖子,小声说:“我说岔了。我爹过门槛我老叫他往右看。他使的是右腿,你过去接他,站他左手边。”
我把栾东隅往墙后拉了一点。我们手里有两辆车,一辆装剩下一袋粮,还有半袋开过口,一辆空着。就算把车拖出去,它们前面有人的时候,牲口不肯冲,压不住门。闵厚成带人守住两个土坎,想要哪只骡,就能射哪只。我想拿车堵过他一次,眼前把老人挡在前头,他比我先一步。
我跟颜倬问,能不能让到盐井的岔道,还是要卜将军点头。颜倬看着我,问我会不会等他真的过墙才想起来后边还有一绳的人。
“不能先让。咱把前面这些接到墙后,叫他也能看见。真到他下马那一步,你要能拿话给他挡一下。”
颜倬差一个跑得快的从石墙背后翻出去找卜朝闻,又命人问营里能调多少接应。我们和闵厚成隔着一段向下的坡。他见我们没散开,一抬鞭子,南门后面有人嚷,把剩下的人带出来。门扇开大,侧边那块没钉牢的板翘起来。我瞧见门框里站了两排无兵械的军士,手都举着。最前头的人眼皮上有块疤,刁五叫他鲍伍长。
他们把两只长木架从里面推出来,抵在南门边上。只推到跟门齐,还要往外推,守门的亲卫得先躲开。
10 拿车接人
鲍伍长朝坡下看。他身后有一半人身上没罩衣,站得比前面一排散。我不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短刀,没敢叫颜倬让人把弓放下。他往上拱手,问那辆挂字的车在不在。
我拍拍自己旁边的空车帮,说车在北面,书跟我带来了。他伸手来要,跟我隔了五十步,根本够不着。闵厚成把马身横过来,冲他喝了句回去。鲍伍长往后半步,把脚跟抵在料架腿上。
“闵将军,四个人往外边走了,我叫他们走的。你开过门,我就要把话问清楚。”
那些出城的四个人确实说了柏老伯留在料院,谁跟谁说过这话,我拿不准。闵厚成手边的亲卫把弓压在肩上,两边没一个人先搭箭。
我把降书摊在车帮上,只说里头哪几句有人亲眼看过。坡上能听清的人未必多,懂土话的刁五在身后。他把我的话再喊一遍,喊到献械和城中老小时,嗓子破了一下。后面那群人中,有个年轻的冲他挥了挥手。刁五放下空碗,手仍在发抖。
颜倬派去报话的人跑回来了,一头汗。他贴着颜倬说了两句,颜倬对我比出两个指头,指朝下,往旁边一摆。我转头看看石墙下面那道弯,听他说得很小声,肯卸兵械的人可以领着家口走,带着刀弓的一个不过。卜朝闻另从东坡往盐井路口拨了人,已经过去,赶路用不上半刻。放他回城也行,先松人。只剩一条,南门由自己肯出来的人开,咱不抢门。
我把两辆窄车往外挪,按栾东隅在北桥前划的线,停到石墙开口下头,一辆领先半车身。后面那辆车尾朝城门,里面留出坐人的地方。头一辆掀起压粮的木板,把袋口给闵厚成看。被捆在前头的一个驿户看过来,发现两辆车都没有铁栅,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他说跟我过不去,我腿走不了。旁边的人靠着他站,胳膊跟着绳一起往下坠。
闵厚成又问能不能先让他走。我说能下马,放人过去,再给你留位置。北边那封书,落印的还能拿去城里让人看。至于城里要继续守的,我们只接已经放下家伙的人。
他没下马。马头朝着那辆压粮袋的小车拱,鼻子碰着灰布。亲卫勒住马嘴,被它拖前半步。我伸手拿放在脚下的小板凳,朝坡上那十个人比了一下,坐车的坐车,其余跟小石墙里的人走。两辆车能拉八个,留半袋和整袋米那辆我只给三个位,再挤就压腿。我们这一趟不够,能走的扶着能走的,一回车,再回来接。
颜倬叫他的人在墙后退开,把给人走的那几步露出来。鲍伍长望过去,掀开布衣给闵厚成看腰。
“我这伙人要带家小过去。刀在西墙根,一人一把。你要的话,自个拿。”
他把脚从木架边移开,朝我走了一步。
门里先跑出来的却是一个驿站妇人。她手上还有一截绳头,前面拴的人早被挡在坡外,后面那些人趁说话的工夫拿裁布的剪子剪开了。她去拽栓在第一根绳上的人,拉两把没拽动,冲城门里骂了一声。鲍伍长侧开身,让后面三四个跟出来,带了另外一把小剪。
闵厚成抬鞭指着那妇人。栾东隅反手把坐凳丢到我手边,抄起割绳的刀往外跑。
11 栾东隅没追骡子
他跑得太靠外,两个亲卫正对着他,我喊他贴车。他听见了,一脚踩住前车的尾梁,从车斗里跨到里侧。等那两个亲卫想上前,他已经到了坐倒那人左边,拿刀抵着那根绳,朝后边人喊别再拽了。
绳一断,头里那个一下坐实了,后头几个人顺势散开,朝车尾挤过来。鲍伍长的手下一下跟出去四个,把倒地的驿户扶到车板上。亲卫分开挽弓,只留前面两个人挡马。颜倬的人从石墙后起身,横在能射到老弱的那截坡上,没有往城门冲。谁也不想先把背给别人。
闵厚成喊人护车。有个亲卫朝地上啐了一口,退到他马旁边。其余有三个顺手把自己那半领甲卸了,弓放在地上,跟着鲍伍长过去。有人只顾着找家里人,站着不肯动。刁五在坡下大声点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喊。旁边有个瘦高的从灰车后面钻出来,手上还握着打骡子的木条。
栾东隅认出车,往那边扭了一下脸。九号骡子鼻梁上白毛剃过一块,朝人伸头就露出来。它被两个亲卫从斜坡上拽着往下走,右轮转一转,磨到石上。闵厚成已经放弃了在正面带着两袋粮过墙,从墙外一道只够一人的矮沟想出去。他跨过沟,马能上去,小车右轮被卡住了。退的时候要有人扶车,亲卫腾不出四只手。
栾东隅朝九号的方向迈了一脚,柏老伯那只手从他袖上滑下去。他一扭身,把割绳刀往怀里塞紧,拿肩膀托住老头左边。“别拽我脖子。搭实了,腿慢慢收。”
“车上空的,脚给我抬一点。”
老人蹭过车帮,费了好一会儿。柏芍云绕到前面托他的膝弯。她爹爬上去先朝她问话,问她昨天是不是还去了马槽。她说去过,等过墙了再说。他点点头,自己给旁边坐倒那个让出半尺。
下头有人喊弓要走了。我把第一辆车先拉出墙口,颜倬的兵在这里接手,把五个能走的领往另一条干沟。我再回头时,闵厚成的亲卫把灰布掀掉,丢下两袋粮和木箱,想把车从矮沟里抽出来。轮子一脱,骡子向前惊跳,车梁把牵绳的亲卫带倒。他手一松,牲口拖着半辆车往墙下冲。
栾东隅在我们车头,眼睛追那头骡,脚没动。坡底老车夫和两个押车手跑下去,把撞到土堆才停住的骡子截住。新右轮劈坏,车板也掉了一角。九号回来了大半,还能认出原来的白漆。
盐井岔道那头露出卜朝闻派去的一队人。他们有人牵着两匹马,叫小石墙的兵说话。我朝近处的兵喊,让他沿墙头给颜倬回一句,盐井路口已经有人守住。闵厚成听见喊,看着那几个从他身边出去的人,终于把马往回转。他的弓交给一个护卫,身上还带短刀。我只看见他走到离墙外三十步的地方,颜倬叫他下马,他下来,先问能不能把他的人列在一处。
鲍伍长在他侧边,听了这句,低头把地上一支箭杆捡起来,从中间折断,露出两手空掌。旁边人问他要站哪儿,他朝墙后看了一眼。
“我领这些人。你点数吧。”
12 四袋粮还在账上
太阳移到坡顶时,料院三十二个人全过了石墙。五个走不了远的分车坐,剩下的人走一段,扶一段。另有两位拿兵器从门里出,先放下再过去。把城里原先那八个人、刁五他们四个和后来跟鲍伍长的分开数过,重复报的抹掉。颜倬派了人看着自己的刀,不许兵拿他们贴身带的干粮。后面卜朝闻派人接管南门和料院,北楼开门是过了午时的事,守北门的人已经从城里下了桥架。
闵厚成和他的亲卫各记一处。他让亲卫别把家眷的名字报到粮票上,说在关内还能找到人。颜倬没接他的这句话,只收他腰边那口刀。鲍伍长的人进了城,领没出来的家口,没有跟卜朝闻的人一起进北楼。城上那面旗落下去前,没人发一箭。
九号车上丢下的两袋米散开一袋,拣得回的装了大半,剩下一袋全在。北楼底下找到一号车,左边车毂磕坏,骡子在后院啃半堆柴草。另外两袋有没有煮掉,谁也不能光听闵厚成说。我叫车夫照袋子原来的烫记认,糙米撒在沟里的也记上。四袋粮仍写在失领那一页,边上分开注回收和耗损,免得有人拿散米补整袋,年后再问哪个背回来的。
卜朝闻从北坡送来的二十六袋,只分出六袋当晚在两个地方熬粥。关里的人肯留下,等到第二天统一领口粮。我的车队扣掉这六袋、早上被夺的四袋和南坡那两袋,按二十袋完整军粮交回营,收拢的散粮和整袋由城内另记。少几袋就少几袋,灶上掺进去的水不能算米。
给伤员的空车少了一只。九号的轮我答应带栾东隅换,先用原先备着的那辆大空车和两只窄车分两趟走。栾东隅不骂人,拆到坏轮里那根轴销时,眼睛有点红,旁边也没人问他。他拿指节敲两下骡子的额头,骡子在他袖口嗅来嗅去,没闻到干豆,就转头吃草。
卜朝闻叫我把降书交来,折了一回,没把那道蹭破的角裁去。他问我停头车时,看到卸车人手里的东西能不能写清。我写箭镞,写一截铁,也写了第二个人我没看清。栾东隅说拿车那几个有一个后面又开南门,他眼熟,愿去点出来。我让他先问颜倬哪里记,这事不能拿手指随便一划拉。
颜倬过来问我头车是几时瞧见布底有槽的。我拿炭在纸上画了桥,笔尖停在离桥一丈的地方。那会儿他还在马背上,我没叫他,缰绳也没拽。那一丈我照实写在回执上。等回执发下来,封面多了“停验”两字。卜朝闻签在边上,说你得把这个跟下一班赶车的人讲一遍。
柏芍云去料院找她爹的木架账。她爹坐在炉子旁,拿鞋底磕半天的泥,问我闵厚成那张书还要不要用。他说上头有他一个指印,当时大家以为能一块儿走。他想讨回去看看,纸上的名字有没有漏了住柴房后屋那一家。
我领他去看抄下来的那张,拿炭笔帮他在名册后面把人添齐。添到最后一个小孩子,他手腕一抖,名字涂黑一块。我把纸转过来,从底下另写一行。
车上那幅布我没撕。第二趟去接伤员,麻面朝外挡风,字朝里。老车夫往上提了提布角,叫躺在边上的人看,这辆是来接你的,腿伸直了搁。
我过去,把那支断箭从车板里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