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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5:46

1 他把两条桥都占了

费观亭没出剑,只请我看他脚下。

擂台下半边是松沙,离地不过一人高。两条桥板从边上斜搭上去,一宽一窄。宽的那条让他拿脚顶住了,窄的那条上站着他一柄木剑,剑尖朝下,钉在绳眼里。我要走窄桥,得先弯腰拔剑。他伸手就够得到我脑袋。

“蒲见里,上来吧。”

我一只脚已经踩上桥板。他把脚朝前挪了寸许,板另一头慢慢跷起来,刚够让我一只脚悬在外头。桥板吱了一声。台下还有人在嗑瓜子,一片壳落到我那只悬着的脚底下。我腰里那枚报名木牌还是热的,刚从签筒里捞出来。今天输了,西巷的修门铺就留不到下个月。

我把脚收回来,跨进台底一道装卸门。矮,得把头偏过去才能走。我抬手摸门楣,塞在袖口的一片纸立刻卷起来,烫得碰不了皮。

费观亭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贴的?”

“我早晨来扫地。”

我把纸对着门背抹下去。门上细细一圈灰浮起来,我往里迈,眼睛先黑,等脚踩实,木板从脚底吱了一声。我站在擂台上,正好在他背后。

费观亭抬腿踩掉宽桥那头的压脚,没回头,伸手从肩边一捞,扣住了我递出去的手腕。

我的两只手加起来,也掰不动他一只。

“太近了。”他说。

我肩往下一沉,从自己那件已经破过一回的窄袖里把手抽出来,留给他一截袖口。腿一迈,手够到了台中央那只白绳结。边上负责记牌的梁先生吹响木哨,抬手,说试台,蒲见里先碰结。台下有人开始说话,刚才帮我扫地的小姑娘把扫帚一丢,往台边跑。她哥把她拽了回去,怕我掉下来砸着她。

费观亭低头看那截布,转过身子,把另一柄剑从桥边收回来。

“你以为后天还能从这门上来?”

我手里握着白绳结,没回他。那张门符已经烧成一片软灰,落在擂台的门框上。他在我眼前拿袖子擦掉灰,顺手把台底装卸门的备用门闩从木架上提了起来。

我刚才贴纸的那截门楣就在台下,抬头能摸到。他把门闩插进去试了一次,咔的一声,我隔着台板都听见。

2 门板底下有欠条

西巷修门铺临河,老板是我姨宋锦淑,眼睛不好使,针穿三次有两次穿进自己手指头。她修旧锁,听声音认里面哪片簧歪了。有两把隔扇老锁没人记得怎么开,连费观亭家也找过她。我小时候趴在桌上玩断锁芯,她拿布把我手包起来,说你不会开,先别给它弄得关不上。

我的门符是在铺里学的。真东西用不了几回,常给替人送丢在另一边的钥匙。有些锁弄坏了,能先开门进屋,让人在外头等着换。法子不稀奇,一对纸两头贴,进门之前知道要到哪一道门。镇上的人买不起远路符,五丈之内我只收一枚青钱。只要有一头的符被抹了,脚在门槛那儿进不去。若人已经过门,去掉一张也不能把人从原地拖回来。

西巷从前年起用铁牌记守路的人。河涨过两次,板街落了半截,管事的梁方铎带人换路,空出来的关口只够开一处值守房。两家能做,都想要那面铁牌。拿了牌,出入要点名,东西丢了得按轮值问,学徒只能拿工钱,没人等着给你白租一间铺。守路人选址,一段路一处,我姨的铺和对面新开的大铺隔着半条街,两家选一家。

我和费观亭小时候都在青棱门下学步,他比我早拜师两年。我在铺里接活后便少去,他练完师门的功课才回来管家里的三间铺。那些间都在石路边,架得高,河再涨也不会进水。客商喜欢先到他家寄货,什么时辰来都能叫出人。我姨那间屋窄,屋后还有废台阶,要守路得多备一盏灯。我本来只想先挪两步,问新铺能不能留我们一块小地方。费观亭他爹把价写给我看,月钱四十青,自己带工具,钥匙进出得在他家柜上领。修一次门拿工的六成,还要先做他们铺里的活。

我把纸揣回去了。宋锦淑摸过一遍纸边,问我那两扇门搁哪里。修门铺的废板后面有张欠条,前阵子她借人半间给人挪箱子,欠的十六青还没给。我瞒着她去催过两次,怕下个月先付不起铺租。拿到守路牌有十二个月的工钱,铺钱能从值守津里按月出。也得自己掏五十青押票,丢一次大件,除了找,还要先给人垫运费。

“好一个到时候再讲。”我姨把那张欠条往铁钉上扎回去,“咱铺里还有多少能拿去押的?”

我数给她,五十八青,外加人家两只没取的旧锁的钱,还不能花。试台打一场,报名四青。真要做两对新门符,得买四张浸过草胶的黄纸,两青一张。刀纸都按便宜的算,五十八减十二,连押钱都不够。

她过来摸我那截破袖子。我手腕上有道红印,往回躲了一下。她把我上面两个扣子都解开,拿另一件外衫给我,说破的搁着,她来补。

她走到柜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块新铜料。厚,一头削出半寸,原来订着给自己铺门换锁。她叫我明早拿它去换六青,多的一青也得讲。

3 四只铜扣

试台散了,梁方铎才抬出一张黑板。他在三个地方各点一笔,拿两只铜扣从白线走到架前,再走回来,手松在木匣上。

“白绳拿白,青绳拿青。三个架子,拿够两只就回来。谁先把扣放进去谁记一场。”台下问能不能从桥上扔,他把一只扣朝匣沿一弹,当的一声飞出去。“得拿在手上放。挑掉别人扣出界,算你输。”

他说先比两场,各赢一回再添一场。费观亭家里有人过来问哪天挂牌,梁方铎把炭笔往木匣里一丢:“台上赢了,铺子先验。夜里谁看门、押钱够不够,还没问呢。”

三个铜架,一个在正台,一个在窄墙边,还有一个挂在北高台外沿。窄墙外那片沙没绳拦,踩出白线就输。我蹲下掰了掰装卸门的脚。两根楔子打得实,框不晃,能用。框一倒,纸就得白烧,我还在这头,想迈也迈不出去。一对纸从哪边先走都成,烧过一回就收工。扣不重,攥着能过门,隔着门往木匣里抛就过不去。

我沿东边新搭的宽坡走下来,从木匣到起点门框只用两步。走门回来,要比走坡省事得多。可纸贴在这儿,费观亭只要路过匣边,手一扬就撕了。我往高处比了比。他踮脚也够得到。

梁方铎画完,又钉一根木桩在图边,写了大字。两个人可以抢路、拉手,不能拔刃,不能在北高台边把人往外推。剑用台上发的,长短相同。木剑可以压桥或挡门,拿木剑朝人眼睛戳,谁先下去谁输。场边有人会看,摔下去落在沙里,最多先疼两天,掉出边上真摔了,守架的人吹长哨。长哨一响,当场都停。

费观亭看完,把台上那柄练剑交回梁方铎手里。他的鞋还是刚来时擦过的,没有我那一脚沙。走到我跟前,他问西巷牌押够了没有。

“够一点。”

他抬眼看我:“你姨铺子门口那截石梯,冬天全结冰。押了钱,赔一次就不够。我爹那儿钥匙不用你领,我可以把账分出去一份。”

我险些问他分哪份。他是掌铺的,给六成换成七成,也能让我过个好年。后面还有一张练过的旧门符,贴在我手背上,今天烧的就是我上个月从各处边角凑下来的一对。他看见了,用手指在他自己的右手腕点一下,说刚才捉的是袖子,正式上台我拿的就是你胳膊。弄疼了,你叫停。

我把刚才试台剩的那半截袖口从地上捡起来,灰拍掉,往腰里一塞。

“那回去把门都量清楚。”

4 门过去以后要站得住

我找了铺隔壁给船修桨的钟素梅来量步。她不习武,平时踩两只湿船帮还能把木桨稳着递过去。我让她隔半丈按住纸,叫我过去摸门。她一上来问付多少,没问我跟谁打。我说六青得给宋锦淑换押票,给你两青工钱,晚点补。她说拿不了,等你后天真回来了再领。

我带三张纸去借河边的旧仓门。两张旧的对开练,一张黄纸没裁,贴在地上标脚。仓里摆的是刚晒过的木杆,进去不小心会滚。我贴完符以后叫钟素梅把门推开十寸,想看看斜进能不能还斜出。我右肩在前,出来时也是右肩在前。左脚先探,仍然左脚先踩门外。我前头两步都走稳了,第三步刚想回头看,脚给一个木棱子绊住,扑出去磕掉门边一块黑漆。

钟素梅把木杆挪开:“你在里面看不见我在哪,出来也别想让我给你挡路。你盯地上。”

“要是两个人都在门口呢?”

“我走外边。里面窄,挤了你就出来不成。”

她到旁边找一扇空门,把木杆横在门心。我跨了半步,杆就在膝盖前。她又把杆挪到门外,叫我换一面走。“这不就过去了?杆子是死的,你脚也是死的?”她弯腰从地上揭起我拿来标脚的纸。旧符烧的灰落了一条在纸边,哪只脚踩过,隔一丈也看得见。

擂台上的旧装卸门是第一对能走的。还有一道短巷门在北高台底下,原来用来把大木架推到里侧,北台有人站就要关起来。门背后的沙道只够一人并肩一根长杆,走过去看见的是擂台后头,抬头能伸手够到第二只铜架。第三道门在起点木匣后面,过了门下两步是白线,不会踩出场。北高台的铜架最难拿,费观亭能从栏杆上侧手探,我要绕到门后踏板才摸得到。前后四道场门,我写在小纸上,卷起来挨个量。

钟素梅拿着木杆站在白线外,叫我先照着门的位置走一遍。她用杆梢在白线里点了两下,叫我落脚先踩那两处,再往匣口走。我等不及,拿着两只旧锁就往前蹿。一只脚出线,人先摔了,锁在我手里还抓得挺牢。

她伸手拎起我衣领,提了半寸,又放回去。

“我问你,你拿着铜扣要带回来的是什么?”

“扣。”

“还有你这双脚。人一摔,扣出去也不算。你盯着木匣急什么?”

我起来把膝盖上一层灰拍掉。从白线到木匣一共三步,我走了五回,先慢后快。第五回仍没用符,只是一手拿两只旧锁身,踩到门边停一停,放到木匣里面。锁身碰出很沉的响。我第一次听见这响声想的不是争牌,想的是我姨真的能坐在她那张破凳子上,看谁来找门。

5 我丢了第一场

正式第一场开打,挂的是白扣和青扣。我拿白的,费观亭拿青的。他在北侧等人把木剑放到手心里,另一只手一直垂着。开哨前允许两边把门纸放好,我把一端贴在起点,另一端贴在北高台底下的短巷门。第二对贴台底装卸门和正台门。我本来把两对纸捏在手里,贴完最后一张才知道虎口上一层细汗,指头合起来还会粘。

一响哨,他抢的是正台那只扣,走的却是宽坡。我从装卸门上正台,右肩先过去。脚一踩稳就往铜架伸手,这回费观亭离我有八步,捉不到袖。他直接走向铜架旁边,拉着架子慢慢转。我能碰的那半边绕到他胳膊后面,我想推回,铜架脚钉在台上,圆盘能转,杆子推不动。

他取青扣,我从他左臂下探手,他把木剑用剑背横在我肘弯。我够到白扣,拉一下,绳头缠住盘角。费观亭抬手要压我腕,我低肩从他两步之外绕过去,把绳从盘角挑起来。白扣落在掌里,他没再管我,从左边窄桥跑了下去。

我去北台底的第二架。北边那只门贴了符,取完第二扣就能回木匣。我没望身后,只想着他在正台刚拿了一只,真要走到北高台再回,他比我远。台后窄墙那边沙子很浅,踩一脚能踢出去半尺。我贴墙慢下来,拿了第二扣,拐进短巷门。

门上纸灰是冷的。半根草绳落下来,在我头顶挂着,我伸手去拨,纸从门楣下面滑到我指头上。过不去。对面起点门上那片纸应该已经让人撕了。我能听见场边钟素梅在喊看白线,她在提醒我,离墙边那块沙就只剩一步。

我一脚还在路里,想扭头抢回起点。北高台斜着垂下来的木尺挡在我膝盖上,我只能从它内沿退。费观亭没去拿北高台那只,他从正台下来先撕了我起点那张纸,再走宽坡回头,和我一样取窄墙那只。他晚拿第二扣,回起点只走原路。我沿墙追出来时,他已经站在木匣前。

一声响。两只青扣碰到匣底,隔了老远都听得见。

我拿着自己的两只白扣挪过去,把它们交给记牌的人。手上那块纸还没松,费观亭伸手把它从我指缝里抽出来。

“放回去我还是会撕。”他说。

6 一扇门救不了我两次

两场中间歇半日。输了一场,就算下午赢了,还要第三场。我们各领到一个牌子,允许再进场各走一遍,不能贴纸。费观亭让家里的人搬来一只灯笼,拿着沿北墙照,墙底下的旧砖挨个照过。他知道我想换路。我也看见他绑了一道布,把自己右手的虎口缠紧。

我到摊边吃一碗热面。面刚端来,我姨已经坐在对面,拿筷子头点我碗边,问我扣拿到了没有。她没进场看,早上给人修门,一抬头听见隔壁孩子说我拿了两扣还是输了。她把我落在桌边那卷旧纸摊开,数了半天,叫我别急着买下一对。

我用筷子在桌上拨了几下。原来的五十八,报名四,正纸八,卖铜料又进六,剩五十二。五十是押票,两青是欠钟素梅的。手倒是能再摸进袋里,再买一对,赢了也拿不出押钱。第一场烧的那两对只剩灰,折回来连纸行都不认。

“给两张还能贴一对。”我姨摸索着从自己裤袋里取出一枚铁钥匙,“我桌下压了两张。年前有个钱庄问我能不能把锁箱送两丈,给纸让我先试。他们后来把钱箱抬走了,纸没问我要。”

我没接,先吃了一口面。有一截没煮开,嚼在嘴里硬。我怕到最后缺了一对,那两张我连看都没看过。宋锦淑说纸能用,你把钱拿去还小钟,她有她的活。下午看哪一步是少走一丈,别刚听见有人喊就把符全烧了。

她走以后,钟素梅来了,裤脚上一片河泥。她坐下问我要不要看她做的小车。我以前没见过她拿给小孩玩的那辆,木条钉成,中间一只旧车轴,能沿砖槽推。她把车拎起来,车屁股朝我,右边轮子空转了一下。

“看出什么来?”她问。

我说你的轮子没压实。

“你第一场跑到哪儿,我在外头都猜得着。那姓费的站你跟前,还用猜?”她把小车顶到碗边,“来,你伸手拦。别碰汤,汤是我买的。”

我拿汤勺把那小车挡住,问她要走哪边。她从我另一只手底下把车推过去,碰到碗脚停下。

“就在你这边过去。你要抓我的手,就顾不上拿勺。”

我把汤勺放下,再试一次。她这回只把手往前一伸,车还停在原地。我去捉她手腕,她顺着我胳膊底下的空当,把车推到了另一边。

7 纸在他眼皮底下

第二场前,我从姨的桌下拿两张黄纸,沿门框量出来的宽度各剪一角。两张纸原来夹在一个没卖出去的锁盒里,上面压着钱庄写的箱号。我把箱号裁掉,空出来的纸一张贴在起点,另一张贴北高台底下的短巷门。第一场那两处位置,一寸不改。

费观亭看见我这样贴,冲我指了指空的装卸门。我给他看自己的袖子。这件是姨找出来的旧青衫,袖口扎了带,没地方再让他撕。我手里也没有第二对符。

场外有人早在说费家这回赢定了。梁方铎听人嘴里说到押票,站起来让闲人把刚摆到台脚的凳子搬远一点。这场人太多,踩到白线边出事,谁也别想继续打。钟素梅跑到北角去,把她那辆小木车夹在腋下。她没叫我往哪边走,干活的人大概都知道,我真要在台上听她的话,前头就少看一步。

哨一响,费观亭往前跨,我却扭头先跨了起点的门。北高台底下的光是横过来的,门在两层木架之间。我右脚探出去,手向上抬,从门后的踏板直接够到外沿那架的白扣。踏板高,脚边只有一只空木槽。我没跑,手夹着绳把扣稳稳摘下来,压低肩从阶内往下走。

费观亭一脚踩在斜板上,听见我手里的扣响。他回头扫了一眼起点那撮灰,脚尖一转,没上正台,朝北边去了。

他上北高台比我快,踩栏边一探手,青扣就收了。我已经走到短巷门的另一侧,离窄墙铜架三步。他原先从北坡踏上来的地方,下来还得转身。他照样比我快,一松脚就能跨过北边两个台阶。

木剑碍手,我把它顺墙放下,右手收了第二只扣。费观亭从踏板上跳下来,落脚的沙扑到我鞋面。我往墙后让了半步,等他向前的劲用完,抬起左腕。他来扣,抓的是袖带。我早把结留成活的,左手拇指勾住带尾一扯,布条抽出来,手也跟着脱了。

墙砖从我肩头蹭过去,袖子凉了半截。费观亭攥着那条带,再转身追我要绕过我丢在脚下的剑。他没跨,反手从窄墙架上摘了第二只青扣,抄另一面往白线跑。

出窄墙就看得见起点,隔着那扇平日推木架的装卸门。我从里侧出去,脚先落稳,离木匣还有一丈多。台下有人喊快投,我捏紧绳子,到匣口才松手。费观亭从另一边过来,手离匣口也只差一个巴掌。

响声先从我底下出来。梁方铎拿木哨判我这一场的时候,我还想低头看看扣是不是掉出了木匣。

我姨没挤到擂台跟前,她坐在卖汤圆的摊后等。听见一阵拍手,她把碗盖揭开,叫我回来把汤喝完,凉了给人烫一烫还要多付一个钱。

8 台上少了一块板

费观亭来跟我把两只木剑都交还的时候,北台底下有工人探进去,把那块松动的踏板取出来。木头长了一个黑斑,能从一面按到另一面去。我抢北扣时踩在那儿,后来费观亭跳下来带了一下,边角刚好撬起来。梁方铎不许再拿来垫脚,画了道新线,天黑前让人把松板全挑开。第三场定在次日清早,北高台侧面的那只扣挪到离栏杆更里的架上,两边都得从正面的阶梯去拿。

费观亭站在边上看了会儿,问换过阶梯需不需要重新量一趟。梁方铎给他两根木尺,自己去看守路两家的铺面。他刚走,费观亭回头问我今天第一场输了怎么没哭。

我以为他拿话来逗,准备还一句。

“我去年在门里输了,老头下台问了我四回。他越问,我越烦。今天第二场,你听见我在背后喊没有?”

我摇头。

“我喊你看脚。北边板松了,我下来踩的时候才觉得不对。你脚没踩回去。”他抬手掂量木尺,朝我袖口比了一下,“你就剩一对符的钱也掏不出,还叫小钟给你按脚印。下场你打算怎么办?”

我伸手去拿第二根木尺。他拇指一松,让我把尺抽过去。

“再买一对。”

“我看你西巷门口还用麻绳拉锁。你把那点工钱花在台上,回来还能看住门?”

他抬了抬左肩,自己去量北高台。我拿着木尺站着,想起报名之前我姨拖鞋也拖不开后门。

费观亭绕到北台顶,隔着空架叫我看。有一块石墩上留着三道爪印,前阵换柱,费家出过人把台架抬到原处。他说那几个人现在还在西巷做活。哪一个值夜看不住,往哪一家喊,费家有现成的人。我和他真到争牌的时候,活不能只按在我手腕上。我也抬头看那处石墩。站北台的人说话顺风,下面听得很清楚。他没要我让一回,倒把话放明了,我拿了牌以后,要有人来做他家已经做过的那些杂务。

他从踏板上下来,拿来两张纸给我看。上头的数字比他爹给的多一成,最底下添了一行,帮费家做的活也要算时辰。只要我肯把铺子合进去,照旧拿自己的钳子去,客人还是认我。这价我算了两遍。拿去给姨看,她或许真会劝我签,五十青不用押,宋锦淑还能把自己的铜料拿回来。费观亭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脚后跟慢慢把沙拨成一圈。我把纸翻到背面,问我能不能到时候带钥匙去给原来的客人开。他说要看那天费家有没有别的活。说完他自己也低头,把手指从那行工时上收回去。

我把纸还给他。想拒绝的时候挺快,真把手伸出去倒有点舍不得。下场就是输了,还是得回西巷找钥匙。我问他第三场走哪条路,他把纸收起来,说你等哨响了自己看。人一老腿脚慢,家门开开关关全有声。我们守一段街就得靠轮值,两个人已经是排不开的。昨天拦费家钥匙那张纸时,我没问小钟愿不愿意值守,也没算铺后那道废台阶每周要清几回泥。

钟素梅把木车带回铺里,拿白布擦车轴。她家那个独眼的娃十岁,蹲在河阶上自己摆了一圈扁石子,等她拿过去推。我把两青给她,她掂了掂,取走一枚先给孩子买糖。另一枚夹在耳根上,问我明天还找不找人。她没那么多空,周二周五要跟船走,河不结冰时回来都晚。要合班,头两个月可以半月换一次,后面看我们能不能再叫个人。她要挂在门板上的是名字和工钱,谁遇到大件都不许只叫她回去顶。

我把明年的轮值纸收回来,按她说的重新抄。写到半个月换班时我问她多少钱,她回我,你给你自己的工多少,给我多少,睡铺算咱俩换着来。我姨听见说空一间拿钱给你们,等我眼睛真不行了,你们俩还得把灯挂低一点,我好摸着门槛进。

这事本来要等赢了才开口。现在轮值纸墨迹没干,我和钟素梅各签在自己愿意去的那栏。她拿小木车压在纸角,让它别跟着风卷走。

9 我给自己接了个活

两张黄纸要四青。旧货架底下放着三块我几年前练废的纸,草胶发硬,揉两回会裂。我问纸行的人能不能贴在没有起毛的那半边,他拿两指一拎,底下掉一层细粉,叫我拿回去糊窗。

天边已经有点暗。修门铺里有人敲桌,是驿摊的桑婶,她两天前送过一只装印的小木盒,说要先换新钥匙,修好了叫她过来拿。锁芯没有整个坏,外头锁口里卡住一根细竹签。我原来只拆了外壳,收两青订钱,余四青得交货才付。

我让她坐下。钱要靠今天这只锁挣出来,手上不能急。我把铜盒挪到灯底下,横着按簧,拿镊子一点点往外捋。捋到一半,细竹签突然掉进去,我手指一抖,左边那只扣掉在地上。我蹲下摸了好一阵,摸到我姨给我补好的那半截袖子。她把口扎窄了,里层加了两寸布,能盖着腕上一道红痕。我套上袖子,把铜扣从门脚边捡回来,在灯底下重新拼齐。

桑婶坐在店里喝茶,问我今天不是跟人打了吗。她在外头听到的,第三场要两个人都从桥板上站着往下跳,她还问我是不是得找人备点膏药。

“走几步,拿扣,回来。你看我的手,抖这一点还修得了东西。”

我把小盒锁上,再打开两次。桑婶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钥匙,自己试,试到第三回说还有一点涩。我想说它原来就这么涩,低头一看,锁口里确实没把细竹毛拔净。我让她再坐半刻,拆回去,里面三根小毛拈出来。她第二次开,掰到手酸才肯收好,给我的四青压在茶碗下头。

我跑去纸行时,半幅门板已经掩上。掌柜拦我,说好纸卖光了,留一叠是明早要带给西街客人。他看我把四青摆开,拿秤砣把纸的一角压住,从另一叠里挑出两张有旧折的给我。我当场拆线看,只有边上折得硬,中心压平还能用。我多试了一小截,告诉他那折要挨着门边,不能糊纸心,掌柜才给我借张刀片。

临走时我问他纸里哪边是正面。店老板说你做这么多年门,自己还不知道。我的确知道。第一张吃热得快,贴入口这边,第二张厚一点,也只差小半步。那小半步我想留给最后一场。

晚上我从西巷拐回去,顺路进场外靠墙站了一次。擂台的守场人已经把北边三块踏板拿走,后墙门也能用,里外两边通。我拿木尺两边各走一次,试着从相反的方向迈过。同一张符只有一次机会,两面先后能不能各走我早就试过,早几年一家布铺锁门,我从内室的门朝院里走,到对面落地就朝街,从反面进,出来就见柜脚。符贴的是门框,管脚下跨过哪一面。那家掌柜掀帘的时候见我先朝柜后走,还以为我惦记他的收钱匣。掌柜后来才在院口那张门上划过一撇,朝街走从有印那边进,省得伙计背着一卷布转不过弯。白线边多了一截木栏,原先低的地方挡起来,北架挪到了阶内。费观亭的灯在南头,他背着手站在起点木匣前,从进门的地方往外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我在台后,把木尺贴到短巷门的两侧。朝里落脚那一面靠墙,朝外的一面才通短坡。我怕跑急了分不清,把先落左脚的位置用鞋尖划了一道。新撤去踏板后,门前空出来一块能拧身的地方,向外跨两步就是朝正台的短坡。我要从那里过门,得先绕到梁柱后面,背靠擂台。按费观亭走过的路线,他眼里只见得着我的肩。

10 我贴的是那两道门

开打前,费观亭站得离起点门很近。我手里捏一对纸,沿着白线后头绕过去,他连脚尖都往那面转了半寸。我没贴木匣后面的门,走到台下装卸门,在侧框上按了一张。另一张贴到北台背后那扇短巷门上。两道门都离木匣有一程路,地面看得清,谁都可以提前转过来擦掉符。

梁方铎看我贴好,把手里的纸牌扬起来。哨响,我和费观亭都往正台跑。他抢中间一只青扣,我抢白扣。他顺手想把铜架转向,架上盘角刚钩到绳头,我已经把白绳抬过钩口。第一场费了好几下,这次没再挨着木剑。

费观亭从窄墙下去,脚尖朝北。那枚青扣最远,可北台下去到木匣近,顺手还能把我贴在短巷门上的纸揭了。第一场他已经揭过我一张。我看着他的鞋跟消失在柱子后面,沿窄墙去取我的第二扣。

我也往窄墙走。木剑沿着砖边,擦了一路白灰。路到窄墙铜架分两边,左边从装卸门内折出来,右边顺墙去北台底。只要费观亭在北台摘到第二扣,退一步就能把北台下面那张纸撕掉。我身边这张再热也没用。

剑放到架脚,我摘了第二只白扣。北台的青绳还在那儿摆,费观亭没上去,折回来从窄墙外侧抢到装卸门前。他把木剑斜搭在门框上,正够卡我小腿,左手却抬在齐腰的地方。门只让了一尺。我若从那一尺挤进去,肘就先得送到他掌里。

我把两扣都换到左手,右手摸门。这头一张已经开始发热。费观亭肩膀向里进一点,左手从门框伸出来。

我收回手,故意把右肩往门缝里送了半寸。

他看我右肩一低,木剑抬了一截,左手跟着往外探。我从他那只空出来的脚边绕过去,反手按住框,从里面朝外跨。这一面过,短巷门落脚就朝短坡。另一面我昨晚试量过,抬头只有一堵墙。

门里黑了半拍。我左脚先踩到湿泥,右脚慢一步,找着拆掉踏板后露出来的平地,才敢把身子送出去。

我转头看见装卸门,离我八九步。费观亭半截肩还朝着门槛,听见我落地才转过来。我左手攥得太紧,两个白扣硌在一处,指头上已经压出印了。

11 他回头去取青扣

我跨上短坡。白线从北侧木栏外面经过,看着离得近,要绕过两根柱子才到终点。费观亭从装卸门旁追出来,沿着窄墙跟我抢同一个口。木剑他还提着,想伸手抓我得先放开。他没放,反手拿剑柄抵在栏外。我要往这边挤,就能跟第一场一样夹手。

我把左手两只扣塞进领口的系带,扣贴在胸前,松绳一垂,木板底下能听见碰响。我站住让他看见两手都空,他手一伸,我趁机从他右侧矮的地方抬腿迈过。木栏是一截防人跌出去的护栏,栏内还有脚能踩住的窄带。两边都在白线里。我抓他手臂用了一下力,接着收手,他一脚站在栏角,把我前胸的绳头带开半寸。

铜扣顺着衣裳滑下来。我的手没够住,眼看它掉到栏下。

一只已经落到沙里,在白线内,另一只挂在木头的豁口上。我左膝一弯蹲下去,捡地上那只。费观亭伸出木剑,把豁口边的扣挑到自己脚边。我能扑过去抓,手刚伸过去,他就把剑收回去,抵在裤脚边。他没把扣踢出界。抢对手的东西弄出白线记失格,那条写在木桩上,我和他都看过。他挡得住一息,还挡不住我捏着这个不放,况且他自己只有一个青扣。

我仰头看他:“你打算站到天黑?”

费观亭朝北台上的架子看一眼,脚跟往后退。他到这里,回头取北台那只得过窄墙,去拿我刚拿过那架的青扣只要顺装卸门过去。他在我面前把剑扔到栏内,缩手,不再卡我的扣,转身去拿第二只。他要赌自己最后还能先回来。

我从栏底够上去,摸到铜扣,连绳一道攥紧。膝盖上刚才蹭的地方有点麻。我撑住木栏想站,头一回没起来。我拽腰带,把身子向内转,脚后跟先着地。钟素梅那次让我拿两块锁走三步,我现在离木匣四步多,费观亭从窄墙跑出来,已经到十来步内。他腿长,真走三四步,我还得跟他在匣边抢手。

我没再跨大步。那样膝盖一软,剩下的路要拖着走。我抬脚,脚下那点沙还滑一下,身体朝前斜,我用木栏借了一把。走到匣口,两只手一起扶着扣,听见费观亭在背后吸气。他伸手越过横栏,指头离匣沿还差半掌,只能绕回来。

我把两只扣一齐松开。

梁方铎木哨短短响了一声。费观亭脚步没收住,一只手按在匣沿上,青扣压在他掌心。他往下按着,手没动了。梁方铎过来看里面的白绳,抬头问他看清没有。他把我那两只扣往左推,露出白绳的头来,才把手收回去。

“我看清了。你记。”

12 西巷的灯挂低一点

梁方铎第二天来看我姨的店,手里没拿守路牌。他先把那段旧石阶一块块踩过去,第三块一踩有水从缝里冒出来。他回头说这儿得先拾掇,灯也要够得着。头一次看铺不记过,给两天让我弄好。他取走守路牌旁边的验签,叫我试着把门口那几件挡路的东西拿开。

我第一个搬的是姨的板凳。她原来在门外听客人从桥那头走过来,坐得顺手,搬回屋里就听不见了。她用手扶我刚移过的地方,没摸到凳子,拍了我一下,叫我自己去台阶上试站一次,别光看梁方铎的本。

我也从外头试。第三块石湿,搬走凳子反而叫人找不着可以搭手的地方。钟素梅过来,带两块木板,挑了一块在台阶边支了半截斜的。我从旁边过,脚尖撞着翘角,她骂一句,把板再锯短三寸。我们沿墙把那块旧石揭开,底下的细泥沤得黑。门口水顺着屋檐往这道缝灌,光撒砂过一夜也没用。我去问隔壁买一片闲瓦,顺着边上原来那道小水沟盖下去,才把石压稳。墙边剩一根可以靠手的横杆,宋锦淑坐在里面,听见我把板凳搬到杆旁,伸手去摸,说再往她这边来一点,别叫别人出入时绕她。

第三天梁方铎回来,他不先叫我报铺名,在我放过瓦那一阶站了片刻,把鞋底的泥蹭掉才进门。钟素梅拿轮值纸给他看,费家给来往的车装卸货,从前经的东门还归他们,守西巷这一段,晚班要按纸上的名去问。梁方铎没因为我赢了,就多出人给我使唤。他认了我和钟素梅的名字,留一处给下一轮招人,把押票压在门边记账的铁钉上。

五十青交出去,铺里手头空了一阵。两张黄纸靠桑婶还锁的尾钱买,我没动别人那两把锁的款。费观亭第二天送来一桶粗砂,说是他家石阶多下来的,让人把西巷门口那片滑地方撒上一把。他坐在柜边等我用袋子装回他那只桶,问我北台背后那道门,朝哪个面都能穿,是他以前想少了。

“你回去找两扇不用的门试。我那两张纸里有张糙的,先走的那边快一小点。换成我姨,她进得去,出来得扶墙。”

费观亭说我该给老人配一条牢绳。他低头,把铁桶把儿上翘的一根细丝拧了回去。这回我们说的是修东西。他走到店门口才问我,他家账房要配一把在衣袋里不勾线的钥匙,能不能拿过来。我说你明天得排在桑婶后面。他嗯了一声,叫我拿笔把取钥匙的时间写清楚。

宋锦淑用她没来得及换的新锁盖了一张毛巾,在里面摸半天。后来她把旧钥匙交给我,想自己去门口走一趟。人到石阶上,灯挂得还高。她用手在墙上拍了两下,问谁把新钉子钉到那头去了。我放下簿子,把绳从墙眼里松出来,站在最下面一阶等她伸手。她摸到绳头时,我手在底下空着,让她自己把灯拉下来。

灯落到和她肩平的地方。她这才看清柜台边那两只鞋一只是我用来垫柜脚的,另一只是钟素梅家娃掉的,鞋底朝上。她问我值守的人一进门为啥先扔鞋。我说那是小钟的孩子,我在台上往下跨的时候他想跑来帮我,他娘把他拎走了,鞋踩丢了一只。现在还没人来领。

我姨给我找了半张废纸。我写上丢鞋的姓名,把纸往守路牌下面一贴。才挂好,钟素梅来换班,手里夹着小孩那辆车。她说今天来的是我,我把我儿子鞋领了,再写一行上去,叫他自己过来认。她在门口把鞋磕干净,回手拿笔,照从前说过的在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腰间缠的那截布带解下来,晾到灯杆上。出门前我推了推那扇后门,旧门轴还有一点涩,得加油。我留一指宽的缝,等着接班的人从里面回推一下,再把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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