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别写我的名字
童德贵把责任单拍在车帮上:“建桥,签这儿。”
损失一栏写着十六万,责任人那儿已经填了我的名字。章建桥,三个字比金额还大。我在这厂干了十二年,兜里那点钱按合同价算,够买三十把椅子。单子上要我认四百把。
“封样也是你签的。人家把车堵到门口了,你先认个字,厂里才好回话。”他把笔递过来。
我没接,把第一把退货椅子从车板上拖下来,翻了个肚朝天。坐垫底下钉着一小截卷边布,尾上用银笔点了个歪三角。这记号我熟。我以为是钱惠珍管的那卷布。钱惠珍去年做过一次手术,右手掰不动粉笔,才改用银笔。
可这批椅子做完之前,钱惠珍告诉我,那卷布一直压在另一张单上,没发下来。
我把这把椅子往身后挪。童德贵伸手要扶,碰到垫子,我按住了他的手。
“等我拆四颗螺丝。”
“人家退货你还拆?”
“拆给他们看。”
来退货的人叫何恺,管县里三家新阅读馆的采购。他从车旁走过来,手上捏着两张照片,照片里椅子排了一溜,靠窗那四把坐垫一个红一个暗,像刚从两家店拼过来。
他叫司机先别起步,蹲下来看我拆。
坐垫卸下来,红布往内折进去两指宽,外面看着是砖红,里边翻出来的边带点紫。我从工具兜里把厂里那块旧封样掏出来,挨着垫子放在车边。太阳在车顶上晒得烫手,布边那一处偏色明明白白。
何恺伸手去捻:“那你们签收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把样布往兜里一塞。装货那晚我拆了头五只,后头的隔着包装数了数。小苑还抱着一把问要不要拆,我嫌他挡车,说都一个样,装你的。那话这会儿还挺响。
“先数有多少把是这个色。再看它怎么拿错的。”
童德贵把责任单往他胳膊底下收了收,说人家只给我们四天。司机又响一次喇叭,前院还有车等着进。
我让开门,把自己平时装半成品的车从棚里推出来。手柄是我焊过的,右边握着会粘一层老胶。我反手抓住那边,先把刚拆的坐垫放了上去。
2 靠窗的四把
何恺没同意把整车货都留下。车里四十把,其余三百六十把还在阅读馆临时借的库里。装完花过一次运费,退回来再花一次。他给我看照片,说第一天开馆前安排人往各层送,四把先靠窗,搬的人觉得深浅不一,把馆长也叫来了。另外开箱十二把,有四把偏紫。两家馆还没拆自己的货,没人知道混了多少。
他想在纸上先记整批待退,叫我和童德贵跟他回库验。童德贵急着说坐垫能换,货没毛病,话还没说完,何恺拿照片给他看了后排。那一排靠在浅木色书桌旁,暗垫子几乎成了褐色。
“墙面和牌子都是按封样配的。开馆那天一张图传出去,三家都用一批花椅子。我给人垫了运费,不想替你们再解释颜色。”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边角给捏出一道折。上回封样他在车间站了一上午,童德贵催着付尾款,他愣是把椅子搬到门外看了三趟。砖红是我挑给他看的。我闺女小时候在图书室等我下工,满屋亮红凳子,她就搬一把掉漆的去写作业,说这个看着眼睛舒服。我问她到底是嫌凳子还是嫌我来得晚。她说都嫌。
童德贵把我叫到车门背后。他提醒我这月先给过两千,余下八千二等月底来。他老婆在仓库兼着账,两个门店的尾款还没结完,工钱是从别的地方挪的。何恺一句退货,厂里要退已收的六万订金,机器随便卖也凑不齐。
“料谁叫进的?”我问,“你把那个人的名字也写上。”
他把责任单折过去。
“签个知情。哪句话说你自己掏钱了?”
我把他手底下的纸翻回来,指着“由责任人承担损失”几个字。他拿笔在桌沿磕,拿走一张空纸,让我只记第一把椅子拆给何恺看的样子。该追哪头账,回来再谈。
我写上第一次抽看十三把,库里开十二,门口拆一,颜色待逐把核。何恺在旁边加了一句,门口拆的那把本来就在靠窗四把里。于是我重新去数,那把没跟库里开的十二把重复。车上其余三十九把先原样留着,何恺不许我私自拆,我叫他的人贴好车号,三人一块去库房。
临上车,我看到钱惠珍在厂门口挂好工作服,手里夹着一只饭盒。我喊她来辨布,她把饭盒往台阶上放,问是不是装上车的那一批。
“嗯。”
“那我带我的本。你从前嫌我记得多,今天别叫我改字。”
3 银笔给谁用过
她的本比我的活页纸厚,边上夹着一把小尺。哪天送了多少卷料,谁领过,剩尾几米,顺着日期一行一行抄。她当初不是为给厂里做账写的,裁座套算件,厂里按班组发,做多做少都有人争。她跟我说,身体不好回来以后,她记性有时不好使,每天裁完了就先记自己的件数,省得第二天翻半袋废布找。
何恺去打电话问谁能把库门开开。我们坐在一辆面包车后头,钱惠珍把本翻到头一批剪裁。我把她那只银笔拿来,朝手指甲画了一道。笔尖比一般记号笔软,划到毛边上会断。坐垫底下那枚三角靠尖的地方确实有个小断口。我跟她说,记号你肯定打过。
她把笔拿回去,按一下尾端,没响。
“我打的三角朝下。靠卷尾的,剪来怕短,告诉接手的人余料先比一比。这把尖朝上。我借过一次笔。老童说自己试裁两张,叫我给他使使。”
车头有人打方向,钱惠珍拿小尺压住本子。那天她下午去复查,回来看见布架后面多了两卷长布。她拈着小尺,把借笔、进料分开两行:“笔我借了。料你问库房。”我盯着自己刚写下的字,银笔后头已经顺手添了个“钱”。车一颠,我拿笔把那字涂了,纸上鼓出个黑疙瘩。
库是借来放活动物料的,高处一排灯能照见包装,深处两排有阴影。何恺从新馆叫来一个姓常的师傅,拿出装箱的进货表。两人先对车号,一车四十,厂里车次在软包装角上贴过。我问你们有没有按车次分堆,常师傅摇头,工人先把有空的地方塞满,最深处还有一层是开馆才用得上的长桌。
我去看第一摞椅子的贴码,贴码确实是我手写的。写六我爱从底下往上走,钱惠珍从那摞里拣出一张,打趣我这个六还没改,凑合能认。我没想笑。外面的车次贴码证明什么时候送,不管车上装了哪卷布。我们为了让搬货的人好分,原本在垫子底下还钉过一天一批的小纸号。后来童德贵嫌纸都压皱,招呼拿到装车那边一块贴,省得老在裁工和钉工中间传。他前脚说把批号改贴外头,我后脚让人把一叠旧纸扔了。
我也有份把布和椅子分开的记号弄没了。
何恺进门以后打了个很响的喷嚏。放东西的人赶紧把库窗拉开,抖出来的灰在日头底下都看得见。何恺抽出一块颜色板,一面是他留的封样,另一面贴着签过字的那天日期。他拿的是他那一半,我拿的是我带来的一半。两块对在一起,颜色一样。
我们把窗边位置腾出来。常师傅找了两条旧床单铺到地上,准备把椅子暂分三边。一边颜色能收,一边明显偏紫,一边拿不准,另记号。钱惠珍自己取了纸,把每把过手的车号、数和明暗写在三列里。
童德贵站在库门口看了半天。第一摞卸完,他说厂里还有活,转身走了。
4 第一百四十六把
我们验到晚上,三个人轮流搬,何恺给点餐的人写了五份,不好意思叫常师傅临时做搬运不给吃的。钱惠珍说要带一份回去,孩子放学没见人,买个饭吃了两口就说饱。她从下午开始自己搬小半边的椅子,累时右手会把布口放掉,我看她撑不住,叫她念号,我跟常师傅挪。
三百六十把在那间库里,车上四十把也挪过来验。照片上靠窗那四把没有先送回馆,连着另外三十六把上了何恺来退的车。在窗边比过的就点一下底垫,免得数了两回。最后收得下的有二百五十四把,颜色不对的一百四十六把。中间暂放的十七把让何恺拿两块样板再照一次,跟哪一边都不好比的四把也放到要换的那摞里。这个数不用四舍五入。
偏色的椅子就没出现在头三车里。第四、五车杂着十几把。第六车以后,每辆都有。装车的顺序和前头做完的顺序不完全一样,最深那批是谁收的,得回厂查。
我把能收的椅子拿到何恺那边,问他能不能先送一馆。头一馆开门用一百六十把,二馆一百四,三馆一百,地方不同,承办方能不能先铺一馆再补别处,得他们自己决定。他皱着眉算一次,问我二馆怎么办。
“先留九十四把对的。你们要是愿意把二馆分两间开,先开一间。剩下的四十六和三馆一百,给我四天。我明天给你拿试换的一把。”
“我在这儿说能收也得验新垫。你明天没有正色的布,开口让谁信?”
仓里还没有一寸能用的正色布,我没敢答应。“二百五十四把先签,你点过的归你。颜色我明天拿来,当面比。”何恺去窗边打电话,先把二百五十四这个数报了。回来问我能不能拆一把,让他看看换垫子要拆到哪儿。
我从那摞里搬一把过来,又问常师傅哪里有干净的布。四颗螺丝解开,垫子脱下,椅架没伤。能拆卸原来是为了装车少占地方,何恺想要整把送到馆里,后来我们才全装好发。只要海绵和板没坏,把套换掉就能装回。钱惠珍按住我胳膊,说让她来试。她拿小起钉器挑开一段边,掀起来看里头的整块布怎么收口。拉出来的布毛茸茸的,颜色里外有点差,但和样布一对,整片都偏。
“我见过这一卷。”她低声说,“车还没装完,有人叫我垫在机器底下。我说布贵,裁下来丢可惜。”
“谁拿去给你的?”
“我们组上那个干搬料的小苑。他把布放下就要走。我问这卷哪儿的,他说老板娘从门卫转进来的。”
我只在本上圈了“小苑”和“门卫”。笔尖往右挪了挪,把到货那天的日期也添上。
何恺把椅架立起来,手掌搓了搓那截布边,说你们明天拿颜色来,有合适的我就给馆里再说一次。他那双皮鞋沾满了库房的灰,走之前把从馆里带来的塑封封样留给我,只留一角旧的自己带着。布边那一行签字是他的,他把袋子撑开,说收好,明天来别让我猜哪一块是真的。
5 我也签过那张单
厂里九点还开着门。童德贵和他老婆在账桌边算钱。两个人说话不大声,算到运费总是停。他看我进去,叫我吃过没有。我说吃过,布的票据给我看一眼。
他老婆把眼镜推上去,问哪一张。
我把手机拍的银笔三角放大给她看,又把钱惠珍说到的日期和领料时段念一遍。她眼睛扫到我手机边上,看见另一张是厂里两卷红布发到门卫的登记,声音很平,说那批布有两种颜色,先出的那卷下午到,后出的这卷晚上才来。供货人发票开在一起,名称都是红。真要挑过色,光看票什么也挑不出来。
我问当时送进来有没有再验样。
童德贵从小柜里抽出领料单,折角底下露出半个“桥”字。是我签的。那天最后一车还差一批,四个人穿好外套在等下班,小苑连车钥匙都拿出来了。老板娘说补的料到了,我瞧见头一张写同款,就从上到下签了三张。头一张验过色,我扯下来带走,底下那张签收、那张领料,我连卷号都没念。
童德贵对他老婆说,你看,他自己领的。
她拿手按住那张单:“我出料时,你说先拿第二卷铺开。惠珍不在,你找我拿她柜子钥匙。你今天叫我在这里听他认错,晚上是不是还让我写个证明?”
童德贵把单一折,她没放手。纸裂了一个小口。
我去找小苑。他这阵住在厂边上,来回跑得快,接电话时楼下还开着电瓶车。他说料是他搬的,一卷大一卷小,大的架上没位置,童德贵叫他先送裁台。小卷他当晚拿去垫过机器,机器开了一回就把布扯出来又用过。那笔他没借,裁台上谁在他不清楚,先走了。
钱惠珍把回收篮从裁台底下拖出来,掀开两片卷边。“二十三片,都在。这才是我划的。”三角尖朝下,旁边还拖一小截银线,是她右手抬不利索刮出来的。我问第二卷的封样放哪儿了。她看看童德贵。童德贵拿拇指在那张领料单上来回蹭。
童德贵把领料单最后那一角摊平,问我到底要干什么。料等不得,当天人家说同色,他不亲自裁还找谁裁。再扯一下谁动过笔,何恺就能多给两天?
我坐下,把厂里下一批用布的样小册拿来。砖红那一页贴着退过一次的样,下面同一串号有两张色纸,一张偏暗。童德贵知道供货人送过偏暗那张,他也记得,我拿正样让人家照着配的。我问他这次到货到底对过哪一块。很久,他从手机上翻出条消息,供货人发的是白灯下的照片,下面回了四个字,赶上就用。
我举起手机,童德贵下意识把屏幕往怀里一收。他看了我一会儿,又把那条消息划回来。“就拍这条。上面人家收款的,你给遮一下。”
“我的错我认。”我把领料纸翻过去,“你该签的,写在你的名字后面。先把实数报上来,四天还有活干。”
他老婆把断角对齐,用旧透明胶粘回去。那张十六万的责任单从抽屉里露出来一指宽,她把抽屉推上了。
6 还剩一把样椅
供货人天亮后给了两种选择。颜色相近的现货,中午能送。再照旧色找,同缸同号的只剩小卷,能裁多少他不肯拍胸。换一家要先看样,本地能跑两家,再远回来已经天黑了。
我把旧样裁出最边上一小条,交给钱惠珍在厂里留比对的底,拿完整一半去看现货。上午十点,有家店的老板娘从账本底下拖出一卷,外面包了两层,挂着停卖标签。她说这是去年来问做窗帘的人订多的,一直没动。铺平了一看,砖红对,纹路也对,但只有这么一点,做不了一百多把。钱惠珍拿我的照片估了半天,不肯远程点头,说给我发实际剩长,布按咱原来的裁样一块块排。那家店平时不卖散布,老板娘掀帘叫我进去自己数,我蹲着量了两遍,最多五十六套。要再遇上蹭坏的地方,可能只够五十几。
我先压了小卷订金。童德贵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用上午供货人拍的那种相近红。旧色另外得找,拿到同一天也不一定同批。钱惠珍从厂里把她那块样摆到视频里,手机自动把两块红一调,还是看着差不多。童德贵想拿这个问何恺,何恺听完,叫人把开过馆的桌子搬到门边,明天在那儿比,只收他亲眼见过的样。
我知道自己跑剩下两家未必有收获,把钱惠珍叫出来。她没有摩托,走到厂门口要二十多分钟。我先骑车回去接,轮到我帮忙请假的时候,她把手举起来说我要留在这里拆座。拆一把垫子按五块算,一百四十六把也是一笔钱,谁出先在纸上讲好。你这趟叫我走,厂里少个人干。我说我去跑,谁知道布套受力哪个角要多留一点,得她看了才准。她想了想,把第二天孩子要早交的饭钱在手机上打过去,回去拿了小尺和一截新针线。
还剩一把样椅放在厂里。我们把坐垫装回椅架,抱去给何恺看。拆前的旧垫有厚有薄,他用手指按一下,说四颗螺丝重新装牢,厂里给每把留个复装签,椅架有伤的当场另记。十六万买下来的货,他愿意收已经验过的,尾款按一批货全齐再结。二馆先开一室,另外两个开门时间不能全往后拖。离前三馆验收的末期还剩三天。他让我们晚上前回一句,找不到原色,就说找不到。
我们回厂的路上,钱惠珍腿夹不住那只椅垫,我把车靠边停了,让她坐正,椅垫用两道绳绑到车尾。她看我把靠外那道打了死结,伸手又解开,改了个一拉就松的活结。
“这一个你留着自己学。下次别拿手挤我那几片布了。”
7 第三间馆没有红墙
另外两家店我们都去过了。一家有旧色,只够做十来个靠枕。另一家连半卷都拿不出,掌柜翻册子翻到最后,问我能不能等上八天。砖红压的那点订金,店主只给我们留到晚上。
回厂的时候,童德贵把一张折叠凳摆在门边,人站在里面,隔着玻璃看我把椅垫解下来。他问我原色找到了没有。我照实报五十六套,遇到脏边要少一两套。够二馆补缺,三馆一个垫子也轮不到。
他咂一下嘴:“先交五十把,剩下的让人家等。你又不能自己变布出来。”
我把何恺发来的三张馆内照片打开。第一馆墙面有一条跟椅垫配过色的细带,第二馆沿着玻璃画了暗红字。第三馆还没贴字,照片里一排深木桌,落地窗外能看见树。最外那间还有一张备用清单,写着老人看报的区域暂定用木色。我放大那张清单,问钱惠珍假如整个三馆都用暗红,同一室不放两种布,搁在那套桌子边能不能搭。
钱惠珍去料架后面,把上一次供货人留的长条子拽出来。她不是先拿颜色给我看,先问这布一百套够不够,老板的两卷里有没有拆过两处又拼进来。童德贵说到货那批剩布不够,在仓库里还压着一卷同批暗红,送给别的铺要过一周。他原先准备拿来做一百二十只圆凳,按圆样和方样排法不一样,不能拿圆凳的个数直接算一百二十套。
我们把未开的卷拿下架。钱惠珍用纸样一排,拨开卷头两块有折痕的,把剩下的尺寸在本上记全。原来还剩的一截不足十套,干脆不用。新开一卷匀着裁,拿一百零三套没问题。那三套单放,遇到坏垫子能补。她不答应拿已经装过的那一百四十六只旧套洗一洗再往新椅子上上。拆的时候线有的剪断了,重新套不住。
何恺过来看那张第三馆的照片。童德贵抢着说你们既然一间馆一种,原货里挑一百把同色就行了。我捞一把比色纸给他看。现成的暗红偏色不完全齐,有的是小卷尾料,有的是新卷混裁,拿它们从紫到褐再过一遍,花一晚上也不能保证。何恺把手机翻过去,问能不能先送改好的样,在三馆靠窗、靠墙各看一次。后面墙上贴字的料他们已经付了钱,换色要找承办方改,光他自己说好也不算。
童德贵在手心那张单子背面写了个六万。又在下面写工钱、来回车、改字,三处都没数。他先拿笔把“改字”圈了一下,问何恺那五块牌找谁做的。
“我只验了头五把,后面没验,写上。”我说,“裁套的钱另算。惠珍给你干几天,你就付几天,别叫她跟着等尾款。”
他拿过那一块布,展到窗下照,指头在边沿绕着捻了两圈。
“这颜色要真能进一间馆,也给我个回话。我好去跟那家圆凳铺解释。”
8 你说的不要钱
钱惠珍借了样品间一把没贴出货签的椅架,裁下卷头完整的半片做新样。我把两把样椅一块推到第三馆。馆里还没摆书,桌上一排排贴着到货条。何恺特意把一把暗红的放到落地窗边,另一把正色的搁在靠墙。转过来再交换,两个都挨着桌子看看。桌边木头颜色深,暗红没有照片里那么发黑。就是同一排混着摆,两把仍一眼能看出差别。
来看样的馆长是个矮个女人。她在靠窗那把坐了一下,起来去按墙边原来画过的线。墙上什么字都没贴,第三馆订的指示牌倒已在库里,五块底色都一样。她问改这一间馆要推迟几天。何恺说如果两个地方的套分开做,三天,只做整馆一种,出来再比留样。至于改的五块牌子,他先拿定价问店里多少改费。
馆长没马上签。她让我们把门口接待桌边那一把正红移出去,留暗红做试样,拍了一张从门到窗的全景给承办的人看。她还叫我别拿手机的滤镜调色,照片里灰一点也按原图发。后面有个年轻馆员把窗帘拉开一点,说早上太阳进来会更亮,要把那把推到她实际坐的位置看。两个人没商量多久,何恺带她们去楼上量桌脚底下的空间,我和钱惠珍就在门边等。
童德贵见人都上去了,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来一支没点。
“这要是能成,你帮我把维修价压一压。你组那个小苑一天干不了多少钱,一把五块拆,还能比开榫难?”
钱惠珍把布样顺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拢起四边,不让烟头碰到。“你别往他头上安。账是我报的,愿意叫别人拆,你叫。”
童德贵说不拆也行,连着坐垫整块换,多费一层海绵。她说你仓库的成品垫子还有多少,你先打个数。童德贵把烟塞回盒,一边找手机里能叫来的工,一边咕哝前几天厂里人都说愿意免费帮。
那句“不用另外算”我说得可利索了。装车那天老童刚问完请人多少钱,我就替小苑也答了。他在旁边咬着包子,嚼了两下,指指还没上车的椅子。我以为他是点头。
我往门外看,正好看见小苑骑车过来,后面捆了两袋别人用过的包装。他把车支住,往裤腿蹭沾的胶,说童老板让他来帮取样。给人递烟他没接,先问样椅上有没有自己上回坐过的印。
我到廊下问小苑,上回那两小时记工没。他从车尾把绳抽出来:“你替我说不要的。我上哪儿记?”我说这回一块补。他把绳递给我一头,自己去挪靠窗的椅子。“那你在我在的时候讲。别又等我去搬东西。”
何恺从楼上下来,把盖过章的改单摊在暗红样椅上。三馆用这块布,二馆缺的四十六把照原样补。五块牌子的字要换,花多少凭单据让厂里出。头一馆照常开,二馆先开一室。他按住最末一行念给老童听:“四笔数分开点。全对上了,再结尾款。”
童德贵把烟盒放到何恺手边,何恺往外推了推,叫他先在留样单上落字。
9 椅垫堆到腰上
回厂已经是傍晚。厂门本来只开半扇,童德贵把另一扇也拖出来,告诉司机第二天早上先去把二百五十四把颜色对的送到两间馆。这次按入库时验过的标记分车,一馆四车正好一百六十,二馆九十四分三趟。另一个司机用大车分两趟拉退货。我们赶晚饭前的小车,先从库里带回二十四把开工,其余一百二十二把次日拉完,我和钱惠珍得每一车清点一次,避免拿错再运。
头两次退货的装箱条还是厂里那张,外面看着都是一个红色字样。我拿红笔去划,何恺叫住我,说这种颜色记号只有咱俩看得懂,第二天来取货的人不一定是我。他找来一摞库房挂废物的小票,一把待拆就挂一张,票上一面写返厂,一面写进厂车号。先取出来的二十四把在总数旁画一截短线,我把剩下的数填过去,想了想又把那个零头写全,免得第二天司机问一百二十是谁说的。
小苑从屋里拖出一卷塑料垫,准备垫在车底。我叫他省点时间,反正垫子拆了还得重做,不怕蹭。他看看我,指给我看椅子靠背上两道浅印。进货的人图堆得多,一把叠在另一把上,木面已经压过。他不说话,只把一把有印子的拖到灯下,让我自己顺着纹看。我叫司机先别关门,去借来两条旧毯子,车身和椅子中间塞一层,挨着的靠背也分开。厂里返工只认垫子,真把木架再磕坏几根,我们手里没有料替换。
回去比计划晚了二十分钟。司机下来要我签加等的钱,我在车门上压着单写,字没地方往下走,把理由挤到了单子背面。以前我遇着这种事,常把钱单放在账桌底下,等人没耐心了再给。这次我把小苑也喊过来,让司机自己念了等候的时间。等了十五分钟,另外五分钟是他在门外开倒车,我正替他看后轮。三个人把时间重新对过,写十五,不再把谁多干的五分钟一笔勾了。
钱惠珍在台边等车。她没问回来为什么晚,先数回来那一列,点到第二十四,把带回来的小票解下来塞给我。我过去又要把它们放到一起。她打一下我的手,让我留下两张样票,一张挂拆过的,一张挂还没拆的。第二天真忙起来,靠背长得一模一样,先拆哪把不能再靠谁嗓门大。
库门边支起一张台。那天夜里人没凑齐,先拆了二十四把。椅座往里一摞,堆到小苑腰上。他把第一堆往左挪时,有颗螺丝掉到水泥地上,弹到一只旧木箱后面。人多了以后每人拿一盒,先用白纸写号,原螺丝一把一盒。箱里原来混着大小两样螺丝,放错的那把,前头几颗还能打进去,到后头想拆就拧坏垫板。我们试完一把才改办法。小苑把拆过的头一把搬到台口,盖上空布袋,让钱惠珍明早拆完再替他核。
我给工人报那一天能干多少,头一回报少了。童德贵催我一百四十六把,两天半,最后半天还要装车,眼下四个人光拆就到夜里,怎么可能赶得上。我没往上加数。拆和裁可以同时干,再把订好的浅色布先拿回来。钱惠珍愿意留半夜裁,别叫她第二天还来一早跑送货。小苑从库房找来以前干换垫的吴师傅,两个会钉边的人在同一张台上作,不让裁片在三个班组之间传。
童德贵的手指在账桌上往前掐。他订了一辆能一次拉走八十把的车,司机从市区来要收空跑钱。先叫人去送正常的椅子,返工回来要再雇一趟。他要付的工钱加在一起,媳妇拿纸写了三遍。到最后他还是问我,能不能先不付现工,写进下月工资。
钱惠珍收起尺。“我兜里还差六十块买菜。你尾款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喊我。明早我去隔壁裁窗帘,人家下工就给。”
童德贵把手搁在她那本账上,放得太用力,本角折了一层。她把本抽回来,把折进去的纸角慢慢掰平。
钱惠珍的围裙都解了一根带子,童德贵才去喊他老婆。两人把库里验好的二百五十四把单挑出来,打电话问何恺,能不能等这两家馆的货交齐,先按实收结一笔。何恺说要问馆里,订金占的那份也得扣。等他回话,童德贵自己在台边把拆工算了一遍,摸了摸兜,叫他老婆把家里留钱的那只布袋找出来。
他回家一趟,回来时提了个化肥店送的布袋,里面装了四摞用橡皮筋拴住的零钱。小苑把台灯移过去,大家对着名单把先拆的工点完。钱惠珍在她那一栏写了个小小的“收”,回手先抽一张十块放进外兜。
我问她干吗单拿一张。她说孩子明天想买校门口那个三角面包,前两天我不肯给。
10 拆到第七十三个
第二天下午,第一馆开始把椅子落位。何恺发来照片,没有四百把,看出去一长排是一样的颜色。靠门的两把临时挪开,馆里的人要把搬箱子的小车推过去。我盯着照片看一会儿,才听见钱惠珍叫我去拆第七十三个。
那块垫板一翻,边上松了一处。先前抽检的几把都好,这一把的布里有条短缝,是卷边料被剪过,硬往里拢了两针。旧套拆掉露出底板上的一排钉印,有几颗已经跟着布一块松出来。她问我现在才知道有几把,谁敢直接往新馆送。我把拆过的都拎起来检查一遍,叫人把底座按刚才那批的颜色分开,用记号写号,不按有多少剩工来算。结果另有三块垫板边缘受损,换板料,从厂里原备的六套底座中领四套。海绵按原件核对,压坏的才换。
小苑忙乱的时候忘了把一盒螺丝盖好,前台那边摇了半天机器,桌子一颤,混出两把。他本来想按现成的散件凑回去,被钱惠珍看见了。她没数落他,叫他停下,从同号的留样盘对。她自己的手已经握不住钉器了,把一把扁嘴工具放在板上,让小苑先照她拆边的方式下钉,觉得不顺叫她。她在旁边剥布,剥到有个毛角,用袖口轻轻抹一下才剪掉。
原色一共出了五十四片能用的,卷头一道线起皱,少了预估的两片。挑四十六片放到二馆那列,另外八片装入留样袋。第三馆深色一百零三片,有一片上歪了边又拆,最终多出的两片保留给这批。头一晚先把二十四只全拆完,第二天白天到第九十六只,剩下的五十只第三天上午收齐。钱惠珍中间睡了六个小时,醒了还赖在工具凳上吃完一个凉包子,谁来叫都不肯一口吞。
第三天下午,童德贵从原来那个圆凳铺回来。人家同意晚五天交,按原来的价,先把已经买好的圆凳底架付了料钱。条件是以后不用他代订布,颜色样自己保管。童德贵把别人给他的留样票揣在裤兜,拿出来的时候边缘压得皱,进车间只问了三次还要多久。他转出去重新和司机排车,从面包车里拿了六瓶水给大家分,自己拿空矿泉水瓶灌了半瓶凉白开。
我们做完最后一把复装才关车间灯。厂门口留了个能看路的灯,小苑把一百把暗红和四十六把正红各贴不同的出库票,前一摞用蓝夹,后一摞用白夹。厂里那张旧样纸一直在窗上压着,我拿回来,夹进后续还得核对的单里。签名前,我一个个掰过新底垫,数到末尾时发现自己按椅号记重了一把。
我把那一行划掉,站起来把末尾两把分开,重新念给钱惠珍听。
11 你还敢签不
何恺和馆员验新垫,头一批四十六把卸在二馆外头,留了过人的道,还是两块封样挨个比。有人问昨天送到的九十四把要不要重新抽。何恺说已经按位置验过,这回让人顺手对入库签,他自己在门口看新换的。二馆里开着一间,看书的人从这头过去,脚步放得慢。外头椅子有一把摆歪了,小孩子坐上去,拿下自己的书包挪到腿上,坐了一会儿没人叫他起来。
我站在窗边等人比完。一把椅子的布面斜着起了一条小折子,叠垫角捏下去能平,过会儿又起一点。钱惠珍想拿来再做,我说这一把先不发。随车有一个二馆的备用垫,跟当时原色的一起封好,留了八个,这趟拿来两个。我们当场换掉一块,旧的裹起来带回。何恺在实收四十六后记了更换一次,没让人把那一把退回去重跑一辆车。
轮到三馆,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新坐垫按签号卸下,第一把搬到原先看样的窗边。那一间墙上牌子换好了,暗红一张小条压在玻璃里,靠深木桌看反而沉得住。馆长拿来旧样对好,让两个搬书的人照照片排。有人问还能不能用这批的深红给另间补两把,她说别混发,哪间用哪一卷,我手上有张单。
尾款等两边点完再走。童德贵坐在台阶上拿纸擦鞋。他跟我一块等何恺写验收,问我这回还敢签不。我说你把给工人的钱都结清,退那笔责任单,能签。
他从包里掏出最早那张单。十六万那栏让他划掉了,墨不够,末尾两个零还露着。底下压着新单,厂里认返工、运费和改牌。我只按装车数签收,第二卷没复验,写的是我的名。他同意换料的那一行,他自己签。钱惠珍问以后第二卷来了往哪儿搁。童德贵说先搁库门,谁同意换谁来对样。我等他把这一句添上去,才把笔拿过来。
何恺拿来的合同补记夹在上头,说开馆晚半天的钱他只记了额外租的车和改牌费用,不从十六万里再随便扣。我跟他把一百六十加一百四加一百写下去,数到最后是四百,没有哪一把凭人情划过去。
尾款安排好以后,我没和童德贵往回走。钱惠珍坐在台阶下面,手指伸进饭盒里拨两下,剩了两只煮鸡蛋。她拿一只给我,我敲过了才发现忘了洗手。她用盒盖舀一点水冲给我,叫我当心别把鞋湿了。
楼上有人来借一把椅子给读报的人坐。何恺叫他等会儿,入库的条还没收好。
我坐着等他数。
12 一张自己的工单
工钱在下周三结齐。多的那三天拆工、裁工和复装费,钱惠珍一家家去问谁领到。小苑拍了工资袋,把多算那晚装车的两小时圈起来发给我,又问我哪天回厂。童德贵给我电话,说还有一单社区的软面长凳,原料没买,想先让我看颜色。我没马上说去,把仓库的旧布号问明白,叫他自己先把样分开。
我后来在厂边的维修间租下半张工作台,半年的钱够我拿出来,不足就少买两件新工具。店里有人来换座垫,十几把也接,先比色,能拆才报。童德贵隔周送来两把留样凳,工钱拿现结。他坐在我新借的椅上,屁股往后挪了挪,问我是不是把旧话都记在本上了。
我把本给他看,记的是两把凳子,哪天送,几点来取,价钱都在头一行。他翻了两页,没找着别的,自己拿笔把取货时间添上去。他想起来红布那天是早上就能到,原先答应的下午等于留了一天缓冲。我问为什么还写那么急,他说怕工人以为下午来,早上都去接别的活。我拿过单改到下午,他看完又在早上那栏画个圈,说先送一小块,给你看明白。
钱惠珍没来给我全日做。她在自己家里接有空的裁活,右手要歇,每天只出得了几套。小苑去另一家做装配,偶尔下班骑过来,问还剩两把没人取的样椅能不能带走。我把其中一把留给他练,要求先用样布重做一片。他转了两圈才找到四个螺丝孔,把凳子翻过来问我,签名那块布留着吗。
我说你想留就留,别拿那三角认人。原先打它的人未必在座垫上留过工。
他拆开后往里一摸,银笔点子只在布卷边上露半截。他拿剪刀比了一下,没有把那块剪掉。他从柜边找了一张软票,写上更换日期、布样号和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想写我。我说给我留一道空,等我验完再签。
周日我闺女放假,回来吃过午饭才到维修间。她把两个橘子放在我工作台上,推一把椅子给我,说屋里原来那个太高,写字脚够不到地。她自己量过桌沿,跟我说椅子不用新做,能不能在脚下加个能收的小垫。我问她想要哪个颜色。她伸手摸到我晒在窗台的砖红小样,拿起来看了半天,还是放回去。她说她那个蓝的就挺好,坐过两年了。
我吃完橘子,把量尺交给她。她往椅脚底下比,我去扶椅背。等她蹲得腿麻站起来,我让她先坐下,脚放到平时能碰得到的地方。我把手在木板下按住,让她自己说,到哪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