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张票没有座
拆到第三块台板,底下有人递上来一张戏票。
我接票的手上还攥着撬棍。那只手很小,指甲修得齐,票一松,那只手就缩了。手机照进去,底下是半尺高的砖墩,墙灰还齐齐整整贴着板缝。老卢那双肩膀,侧过来也塞不进去。
票上印着今夜八点,散场。座号那格盖了一枚红章。
后台一人。
我俯身把手机照下去,只看见一只帆布鞋。鞋带上穿着颗绿塑料珠,是灯光师傅卢进宝今早坐在台边,问我要不要给另一只鞋也串上一颗的那只。
鞋里没有脚。
工头在台口喊:“你别光站着,七点前把侧墙的铜条拆下来。人家按车结钱。”
我把撬棍横过来,顶在他伸过来的钩子上。
“先停。老卢在底下。”
“缝就这么宽,你塞个老卢给我看。”他拿钩子点点地板,“干完两千六,停工五百。你想好了。”我兜里还揣着修冰箱的取件条,八百,取货现结。
三分钟前,他还在侧幕里面拿对讲机骂我,说拿走线以前先跟他说一声。对讲机现在摆在地上,绿灯亮着。我按了两回,只听见一声呼吸,紧接着有人在里面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这是小时候我爸叫我递绳头的敲法。老卢在剧团做了一辈子灯,接的就是我爸隔壁的班,他也会。
我伏在台板上,回了两下短的。那边立刻又敲,第三声很轻,像隔着衣袖。
“叫上外面的人,台子上先都下来。”我对工头说。
他没动。我只好先去门边拦搬板的小工。那小孩耳朵上挂着一副耳机,往里扛了两步才听见我喊。他把板竖起来,板底剐过我的手背,我也没松开。
剧场负责人葛叔从观众席进来,手里抓着封装好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明天场地交接,这些年跑过好几轮修复手续,最后还是他自己找买家收里面的旧物。
“你看见人了?”
“看见了鞋。还有这个。”
他接过戏票,用手指擦红章,没擦掉。他把票翻过来,读了背面的一行小字。
“散场前,凭票到原处领人。”
他把票还给我:“这词谁写的?”
我说我也想知道。
我妈以前在剧场门口剪票,说八点是开场的钟点,从来没人把散场印到票上。我把票拿近了一点,发现印了两次,较浅的那层还在。
浅字写的是,今晚不散场。
2 红线里面
我叫樊启梁,在外面干展台搭建。这楼停演快八年,我每次路过都往另一边走。葛叔喊我来拆台,电话里说干活的人手不够。我问能不能把家里那只旧工具箱拿走,他说你爸那箱早没人要了,一块拿。
老卢跟我来是领自己的灯。他住四楼,腿有点跛,抱灯下楼得歇两回。下午他在后台清出一个铁壳灯,里面装着个布袋子,倒出来是一堆带凹口的铜钥匙。他递给我两把,我拿一把试开靠墙的柜门。能开。临走前他还说,屋里东西分清,别让买旧货的捎走他车钥匙。
车钥匙这会儿就在台口的小桌上。
我打电话,他的手机在灯柜上响。葛叔去前门问保安,保安说一个老头出来买过水,后来拎着瓶子从侧门回去了。工头也看过他往侧幕后头钻,那时几个人正在拆地板,没人看见他从别处出来。
我跟着消防救援人员和葛叔查了一遍。救援的人把搜过的门口记下来,留人在东库外和前门守着。台底没见人,灯桥边的通道走得尽,地上掉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只有老卢那只鞋。有人去查门外的录像,保安说楼后没装,得再找邻铺。我把对讲机交给带队的人。他按着通话键喊了声卢进宝,又把音量拧大些。我们站着等,扬声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有人问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我手按在兜上,没掏。那票搁谁手里都像库房里翻出来的道具。我挨到幕边,把正反面照给葛叔,再照一份发给老卢女儿。
她姓卢,叫文香,下午在学校值班。电话里听完,先问我她爸带没带降压的药。我去摸灯柜边的手提袋,药盒、水瓶、擦眼镜的一块布都在。她让我把药先留下,急也急不出第二套。
我把包挎好,进侧幕找那阵敲响的地方。
两根绳之间,有一截缝补过的幕布。过去这块幕装着台口,让做杂务的从后头穿过。地上红线早磨得像一截掉色的砖。葛叔伸手拦我:“这一面搜过了。你别再给我少一个人。”我把挎包往胳膊肘上提了提,里头那盒药跟着硌了一下,脚已经踩到线里。
我踩上了一块软地毯。
剧场装修以后才铺硬胶地,我小时候的后台就是这种带胶味的毯子,浸过水晒不透,挪一只铁椅就会拖出长毛。
我低头。左脚穿着自己的鞋,右脚的鞋尖被一张布盖住了。布底下一样有脚,正踩着我的鞋,脚边还有一条肥得离谱的青布裤脚。
我退回来,布和裤脚都消失。
葛叔就在我胳膊旁边,问我怎么一下子没了半边肩膀。
我俩对着那段幕布看了一阵。他挑了根报废的扫帚柄,往线里伸。他把柄探到头,敲着的还是老墙。工作服也塞进去试了试,拖回来蹭了一片白灰,跟我鞋边粘的绒毛两样。
我把票放到葛叔手里。他伸进去,手出来的时候指头全是黑的。他在外头擦了擦,指甲缝里的黑灰还在。
我们谁也没先进去。葛叔把背后的钥匙串拿下来,攥着,钥匙齿一道一道硌进肉里。
“我年轻时在这儿烧锅炉。”他说,“那边的暖气管老漏,缠了油布,摸一手黑。”
我把票接回来,折到露得出日期,再夹进手机壳。
“我进去。你在这边叫我。十步听不见你,我就回来。”
“你拿件长的。线那头拴住,进去有东西好抓。”
我挑了粗工作绳。走过第三步,听见有个小孩在右边数数。
数到六,她猛地止住了,像突然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3 返场铃
过了红线我没一下子进去很深。我留一只脚在离线够得着的地方,抬头先看灯。天花上挂着两盏白炽灯,绳子的影在墙上来回晃,另一头的葛叔还拽着。我喊他一声,他回了两下。我把脚收进来,回声立刻远了,像从楼梯底下传上去的。
有个穿青布裤子的孩子蹲在灯柜下,手伸进柜底,够着一只鞋。我喊卢师傅,她没抬头,还是够。我看那鞋头朝里,拿撬棍把它拨出来。鞋带上有绿珠子。
她扭头瞧我。我方才在外头捡到的也是这只左脚鞋,鞋底右边有老卢补的一个圆胶皮,两处都沾着同样一块灰。我想把鞋带解下来留着认,手才碰到珠子,鞋就又回了柜底。
小孩冲我摆摆手,嘴里含糊说:“他拿去了。”
“谁?”
“脚上的那个叔叔。”
我问她是不是能看见人,她指侧门,没回答。顺着那扇门出去是台口,门上却挂着写有“候场”的布牌。往右走能绕到对面,我刚走两步,脚下绳子被拉直。我退了一步,一段软绳落到我鞋上,齐头剪断,没毛边。我捡起来打结,绳一进门缝就又短一截。
我把余下的绳头绕回胳膊上,没再喂进去。
墙上钉着块长木板,上面有几排布袋。每个袋口别着一张纸签,有戏名、台口和进退场人名。老台用这种袋装号签。舞台上说错一句顶多有人笑,幕还没关就把人关在里头,侧台的人要落记号。
我从小认的是号码,从人胸前往外看,一面黑一面白。进去时翻黑面,人出来后翻白面。白的都回齐,才敲散场铃,值班的人挂锁。
我低头读最下面的一条旧规矩。
“缺人勿铃。客席不开,挂失票者循原门交验。”
那张票隔着手机壳,在我掌心发热。
过道深处有人骂了一声。老卢讲话拖着尾音,骂人时先喊个“哎”,好像等人听清了再挨骂。那声一进耳朵,我就想立刻过去,走出两步才看见,一扇黄绒小门夹着他的裤脚。我往门上用力,门几乎没动,他在里头哧地倒吸气。
“别扯,我脚在这边!”
我停下来。门边有一块立着的黑号牌,牌面写的“灯二”。我捏住一翻,牌从钉子上滑下来,绳头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咬住了,连着我的手往黄门里拖。老卢听出我在动什么,骂得更响:“去看另一边,人没出来你翻个屁。”
我不敢松手,也没再往前拽。把牌子顺着绳的劲儿往门底一送,手终于抽回来,指缝勒了道红印。
“你走哪个门进去的?”
“南边那个搬灯门。我看见里头一架我以前用的追光,伸手想拔插头,门闭了。早晓得让你来拿,你个长手长脚的省我半截腰。”
“你在里头能走吗?”
“能挪。台上有人唱,脚底下闷得很。刚刚我对着台板敲了几下。你来这么慢,我都以为外头没剩人了。”
我把药盒贴到门底,盒子撞一下,弹出来,里面的隔板哗哗响。老卢听见,说下午那颗药已吃,先别管这个。让他先出去,把追光灯拴在里面算了。
我试了试门,手柄并没有锁。掰动的时候,正对着门的高处响了两下空铃。
小孩撒开腿跑到红线那头,离线一尺就顿住。她朝我指指自己裤脚。我看见裤脚上有个小号,缝的是十七。
铃没响完,灯灭了一下。黄门下的裤脚少了半截。
我把手从门柄上拿开了。
4 买家坐在最后一排
我回到外面的时候,葛叔把保安室的折叠椅拉到了侧幕口。他看我从原地方走出来,先把椅子踢开,抬起那根只剩半截的绳。
“谁剪的?”
“没瞧见刀。老卢卡在另一边,人在说话。”
我把过道和台口的位置画在地上,叫葛叔去叫人,带上票他也能进。他走到那条线旁边,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和我一起把地上几根裸露在外的绳头卷开,免得进出时绊住腿。卷完了他才说,他刚刚借对讲机把我俩说的事传出去,外面有人问,是不是拆旧剧场请人来拍效果。
买旧物的祝耀仁就坐在最后一排。他开道具租赁行,车已经在外面等,合同上写的是剧场东库的旧布景和灯架,台口几根铜条归另一家。他背个鼓鼓囊囊的包,带了一杯茶,等着我们分清哪一箱能抬。现在有人跟他说地下有鬼,他没来凑热闹,叫自己司机先把门外垫车的木楔捡回来,别把车留在挡救援的地方。
我去问他,原来灯从哪个门搬出去。东库那扇旧门在加盖前是不是通到后台?
祝耀仁把夹在包外面的图纸给我看。地面一层,那扇门没了,墙后搭了个小库。早些时候那儿的门洞高过前厅,因为老道具里有一顶四人轿,得连抬轿的人一起出来。图上门口写的就是搬灯门,通往后院一条独立的巷子。黄绒门右边的旧走廊,在那个版本的剧场平面图上,和里面那面木板只隔一间换衣房。
葛叔给灯队的人打电话,找懂当年台口的人。第一个说耳朵已经不大好使,没听清葛叔问的哪个门。第二个在外地。第三个让他把一张纸拿来。
祝耀仁从包里抽出一个旧扁盒,盒面新贴的标价写四千六。这是合同上的一件旧道具,里面是手抄的台本。他原先要送去拍照,让做仿古场景的人挑。手抄本给人看了两回,没人出钱,他打算跟衣箱一起租。
“借可以。”他把盒扣抠开,“用完别留在里头。有一页是夹的,抽出来前先拿手机照顺序。”
我坐在最后一排翻本,连开场前灯桥上的读数都抄在封二。封皮背后有枚钉穿的红票根,和我的票一样,盖的字是“后台一人”。票根上手写着十七,旁边有“未退”两个字。
我爸叫樊孟余,舞台木工,平时不去台前。他做的东西有个毛病,想让人拆得快,连接处总要另外画一条灰线。那本台本上也有这条线,斜过去,到散场铃旁边,写了个很小的“二”。我认得他怎么写二,第一横短得像一个点。
第二幕,一顶轿子抬出,孩子跑到台口。换幕时孩子走右首门,进后台以后号牌翻白。结尾无词,只报幕谢场。
我问葛叔记不记得这出戏。
“戏没演完。演到过道里那小姑娘,我还去拿过两回灭火器。你爸说角门下边有一截卡槽翘了,让小孩走别处。人下去了,票也退完了。他们后来查为什么提前散了,叫我们各人填张纸。”
“号牌退了吗?”
“我守锅炉,谁给我看牌。”
葛叔翻过一页。灯二和台十七的牌在同一栏,旁边注明演出取消,收牌后仍要留到最后一班点人。下一栏该填谁点的,空着。他指甲抠在那格里,白纸上起来一点毛。
我把手机递给他,想照得清楚些,他伸手挡了一下,又移开。
收牌那个人签的就是他,葛善松。
5 别敲那口钟
葛叔把本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那张签字边上摁了一会儿。
“牌是我先收的。楼下还等着我卸煤,我想着人都走了,早走几分钟有什么要紧。”他指着空格说,“小孩她妈来接的,我见着了。灯队那头还没过来,你爸把牌从我手里拿走。说灯还亮着。我就没跟他回去。”
“里头怎么还有个人?”
葛叔抬眼看我:“你问我这个,我答不上来。我亲眼看见她上她妈的自行车。她梳个跟面包似的小辫,套了件羊毛大衣,坐后座嫌硌,我找了张报纸让她妈垫。”
我见的孩子没扎辫子。青布裤脚长了一截,她走路先用脚尖把布往外拨,才敢落脚。头回隔着板缝,那只手也是先拨开一角脏布,才把票塞给我的。
我在图上圈了黄门,又在灯柜下点了个点。台本里,“灯二”后面涂着黑块,十七号那里有个擦过一回的钩,薄得快能透光。封底还画着退场票样,存根搭上去,只露一窄格。底下的字是我妈写的:填全名,人过门前亲手按票。她写到“亲”字怕人看漏,用笔把那一竖描粗了。
台口的铃铛就挂在侧幕外。我们早上拆音箱线的时候,工头嫌碍事,让我顺手把底座卸了。没电的铃,手敲也能响,一响震得门框发颤。它有三道打痕,我小时候拿铁钉掂过,现在还在。
我跟葛叔打了招呼,叫他帮着守。工头在另一侧说谁要收铃,快来,外面要过磅。隔着一层幕,听见铁碰铁的第一下,音低,第二下猛地从幕里震了出来。
我跑过去,拿手托住钟槌。工头吓得往后退,拿钩子挡我,以为我要动手。
“别碰它。里面的人在等我们找出口。”
他看了我手一眼。我的食指夹在铃口上,出来的时候留了个血印。他不再问我要不要钱,叫我坐下来,让他看夹了多深。我甩手说先把吊着的槌卸下来,他还真蹲在地上帮我看卡销,看完用胶皮垫住,叫徒弟到库房找个能放下的空箱。
外头有动静。保安打来电话,说在后巷一家洗衣铺的录像里见过老卢,他五点十一分独自进了楼后门,出来的是一个穿一样衣裳的影子,走到窗下就没了。录像有人站着看,我也没上赶着凑。我只问五点十一后有没有再拍到人,他们说这时还在找别处的机位。
葛叔看手机,已经七点二十。他一遍遍掀票,看那个八点散场是不是字变了。我看他的指头发抖,把票拿过来装回壳里。
我在图上沿黄门画到南边。“他进的是搬灯门,我去找门的另一面。”钟槌卸了也不放心,我请葛叔守住侧幕,谁来拿铃铛都先拦一下。灯二的牌也得留在黑面,等听见我报老卢出来再翻。
祝耀仁把扁盒一盖,说他自己也去。四千六没人买的破本,等会儿若再有人走丢,叫他在外面抱着坐也不是个事。他送过一批两层高的布景,对那种旧门的尺寸、开向比我们熟。进去之前,他把手表摘下来交给司机,怕拽东西时卡表带。
我问他万一过不去怎么办。
“过不去我把你往回拉。账什么时候都能算。”
他把装车单折进袋里。司机从后门探头问这趟等到几点,他说:“等着。按钟头给你算。”
6 从台口经过
第二次进去,我拿票在前,祝耀仁的手按在我后肩上。我们特意在红线附近来回试了一趟,他的手一离开我,墙就退回到原来的石灰墙。他再搭上来,暖气管出现,铁门比外边重得多,拿手叩有闷声。
“我这手不跟你分开了。实在要分,先找地方站稳。”他把手收紧。
我们没有走更近的黄门。先去号签板旁绕右,沿台本画的那条线走。板子下头的过道伸进去三米,右边靠墙摆了四把椅子,椅背全向里。旧后台椅腿磨得平,摆反了,干活时退一步就会磕到膝盖。我把最前一把朝外掉了个头,旁边那孩子才肯从暖气旁边钻出来。
我问她叫什么,她摸了摸那把椅子,说她等不及了,练的那句忘了半截。
“你练哪句?”
她说:“我是来找我哥的。”
我记得台本上有这一句。小孩找她哥哥,要顺着轿子后面绕到台右。戏里的哥哥去渡口,后来从客席侧道回来领她。原来那一场才演一半,哥哥没上。葛叔说活人早被接走,这个还在等出戏。
“你哥穿什么?”
“灰衣裳。裤腿上白的,沾了麦面。”
我把台本里没演的那一页给她看。她认不出密密麻麻的字,指尖沿着红笔画的地方描了两下,又绕回来,指了指老卢所在的黄门。她从那里看见过一只绿珠鞋滚出来。头一回她捡到,鞋还在发热。她以为在台上演丢鞋,顺着板缝把鞋往外给,门却没有开。
我蹲下来告诉她,黄门里的那个人叫卢进宝,跟灰衣裳的哥哥是两个人。他在找门,我们先去。她把脸藏到那把椅子后,露出来一只眼睛,说叔叔出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说他自己的鞋还得出去穿。
在另一条走廊尽头,祝耀仁找到一面画了浪花的布景。三片木框叠在一块,中间那片背后有一条斜过去的灰线。我的撬棍能从卡住的缝里把它推开,可我们这么站,两个人中间只剩一只手能使劲。我叫他先收一收脚,他退了两步,把后背顶在墙上,用一只手把布景往胸口一拉,空出的那角刚够我从旁边伸过一条胳膊。
后头真有一道高门。门鼻上系着一截白绳,门外墙上糊了张发黄的纸,上头签着“灯二”。走到那儿,老卢从墙另一面拍了两下,声音比黄门那边清楚。
“我能看见你脚,过不去。”
门底不是钉死的。旧搬灯门上有上下两道门闩,白绳卡着下闩,绳尾从外面兜回去,勒紧了锁舌。门里想推,只会越推越紧。布景挡住门鼻,我们从门外才能碰到。祝耀仁往前挪,替我把绷着的绳压松,我拿手把结从眼里退出来。
“哐”的一下,门开了两寸,外面看不见的灯往里照了一道。
那孩子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腿。
7 巷子里的柜子
孩子劲儿小,胳膊绕了半圈,我一抬腿就能挣开。她却把半边脸贴在我裤子上,眼睛盯着门里那束光。那是舞台追光灯散在地上的光,圆的,只扫到离门口三尺远的地方。老卢露了半只穿鞋的脚,另一只脚光着,踝子肿得跟馒头一样。
我跟他说先坐下,别急着踩。祝耀仁把肩膀往门缝里抵,拽着我的后领不撒手。他咬牙坚持了会儿,跟我说门后有东西挡着。
灯照见一只大铁柜。门只能开这么宽,门扇跟铁柜之间卡着一根伸出来的铁脚。我把撬棍探进去,碰到的柜脚全是冷的。
怪的是门后面应该直通外巷。戏里用的那条路是能走四个人抬轿的,这只柜子顶在上头,半边陷进砖里。柜门边上垂着一张蓝牌,写着两行产品号。
下午拆道具的时候,我看过一样的牌。门外东库那排柜子都是后添的,第一只柜脚底下还用木条垫了高低。布景图上的门废了,东库的铁柜恰好摆在旧门另一边。
我把撬棍退回来。祝耀仁让我等一下,又拿腕骨碰了碰铁柜脚。隔着门,他指腹上蹭出一条黄漆,那漆今天装车的时候还沾在我肩膀上。
“真是我那批货。”他说。
老卢把自己的鞋脱了,先从门里递给我,问能不能跟外面的人讲,他没从巷子里跑回家。
我接住鞋,问他刚才把手伸到哪儿。
“过不去。你拿着吧,别跟头一只似的,一到外面我手上又剩一只。”他说完抬手给我看。刚递出来的鞋确实不在我掌中,脚底靠里面却有个湿鞋印,新留下的。
我从来没在舞台上演过人。小时候我爸拿我试过大鼓的高度,让我站在支架后面伸手,不够就别强够,他再改台子。我那时觉得他磨蹭,别人演完都能吃饭了,他还在捡地板上的木楔。回家我跟我妈说,我再也不去替他试台口。我妈拿舀饭的铲子敲了一下锅沿,说他就是在等你一起回去吃。
我在那条门缝外蹲了一会儿,对老卢说,人一定得从这儿走,我先去把外面的柜子移开。他没催,只说要我把右脚鞋也记住,鞋帮上有他抹的白油,外面哪一双都别乱拿。
孩子听见我要走,抱得更紧。祝耀仁冲她摊开一只手。
“扶着门框。对,就搁那儿。我给你挡着门。”
孩子歪着脑袋,过了一阵,松开手。她走到黄布门边,朝老卢坐的地方挪了一把椅子。椅子过不了夹缝,她就把椅背转过来,让老卢够得着栏杆,站起来能扶。
我出来时门口空了一张椅子,葛叔的外套挂在椅背。地上贴了一张大白纸,工头正用墨笔把搬灯门原址从图纸抄上去。保安站在他身后,手里揣着打库房的钥匙,朝我问:“是不是东库最里头那一排?”
他已经把堵在门外的胶合板卸了下来。里头六只铁柜摞得深,一只顶一只,靠头上那排箱子才刚点完数。
8 今晚算我的
祝耀仁先给旧本里的票根拍照,拿一把小钳起出钉子,把那半枚红纸交给我。我和原票一起夹进壳里,留着到原门试。
我拎着票跑去东库,葛叔已经把第一排柜门都打开了。他本来想省时间,把里面的东西连柜搬,搬第一只才知道底下有一层砖压着。货单里的柜子没那么重,砖是后来垫的,怕开门一起歪出来。贴了祝耀仁标签的那只在最里头,要先把两只矮柜往外抬开,才有地方转向。
祝耀仁走到库房外,朝司机挥手。司机穿着件起毛的背心,提了一只斜拉的小车过来,问抬到外面是不是就装。他看手机,再过半小时要去接替班的另一车货,误了得算加钱。
“你今晚算我的。先卸东西,铁柜全靠右挪。”祝耀仁抬着下巴朝巷里比划,“车别熄火,真要拉人能走。”
葛叔一开铁柜,十几只散灯罩掉出来,最先接住的是保安。保安说坏了算我的吗,葛叔让他都往地上放。我们用拆下来的毯子垫一条窄路,谁腾出手谁搬。侧墙上有个老插销,四年前贴瓷砖时没锯,磨得掉了漆。按图纸朝里量,搬灯门应该就在插销底下。
我背上出了汗,裤带里一截剪断的工作绳跟着扎腰。我伸手摸了一把,票还夹在手机壳里。屏幕上有条消息,卢文香到前门了。她先问我爸在哪。我说人找到了,脚不好走,先把人领出来。她隔着走廊跑过来,听我说东库的墙里还有个剧场,眼皮几次没抬起来。
“现在能跟他说句话吗?”
我把对讲机拿给她。等了十来秒,里面出了点杂音。她说了句爸,我来了,又补一句,我给你拿了双凉鞋,换一换就回去。没听到回复。她拿着那两只鞋进来,朝几个人点头,自己从库房后面把箱子搬到一边。
墙终于露出来。靠近地面有条竖缝,里面没砌砖,封的是铁皮外衬木板,周围钉了几颗膨胀螺丝。工头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块卸了会留个洞,明天人家交接怎么说。
葛叔掏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朝我看过来。我听懂了,这处墙不是合同约定要拆的东西,留下洞得有人负责。他卖这栋楼的手续费都赊了一部分,明天要验完拿余款。隔壁铺子已经有人过来问何时开工,他也没指望买家能当晚到现场。
祝耀仁伸手摸了摸墙边的缝:“卸板就行,四角别砸。我们能复原。”
我在回执底下写了一行,只拆封板,其余物件不挪出门。葛叔签了字,拿手机照一下。写字的时候我左手有点抖,食指上的血结在胶带边上,拉紧一下就开。我索性把螺丝刀交给工头,自己蹲在墙边托板。
第一颗钉子起得很顺,第二颗转了半天。工头叫人去拿另一把短柄,我靠墙等,看那张票背面的字。刚才还能看清“领人”,这时候“人”的撇变成暗红,边缘洇到别的字上了。老台那边的空铃刚响了两下,台本写着八点前依次准备,先小铃,后散场铃。外头这口钟槌卸了,里头的铃还在。
七点四十七,最后一只柜子往右转过去,柜脚抬离墙边。我把手探到那块木板后头,摸到一个向下的角。
空气里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掌。
9 他知道自己叫什么
封板卸下来,下面是一条有灰的缝。票放近了,黑漆漆的砖缝慢慢往两边退,露出刚才见过的搬灯门。门槛上积着一层软灰,灰里有我的鞋印。
我让祝耀仁在外面守住板子,从新开的地方跨了进去。照进来的光就够我看清门里一角。追光灯已经不在刚才的位置,老卢说幕一动,它跟着滚出去半尺。他原来没拔掉电线,现在灯罩歪了,光扫着从门口延出去的三把椅子。
“扶我,先迈好的。”
我蹲下让他搭肩。他体重不到我想的那么沉,刚起身还要说不用提裤腰,拉着胳膊就行。我让他把两个手都用上,抬好的脚,自己有点怕踩坏他肿的那只。门外卢文香在喊爸,声音很近,救援的人已在门边放下担架,他朝门口应了一声,脚却一下没过去。
我小腿上绷了一下,跟勾到一根绳似的,弯腰去摸又什么都没有。老卢的手在我肩上滑了一截。我用胳膊肘顶住他,从手机壳里拨出两张纸。门槛上有光,票边一排针孔透了出来。我照我妈画的票样,把存根搭回去。刚搭齐,底下就露出那一窄格,印着“退场名”。
笔刚写到“卢师”,老卢伸手压住了纸。
“卢进宝。你写全了。就你从前喊一声师傅,后台四个人都回你。”
我划掉两个字,挤着写全。老卢拿掌心按了按纸,指头底下咔哒一声。他的好脚往前一蹭,这回鞋尖越过了门槛。
外面一只手从我胳膊底下插进来,卢文香抓着她爸的袖子,另一只手扶他手腕。祝耀仁托住他好的那条腿。我把票握在手里往前送,看着老卢左脚越过门槛,右脚也挪过去。我跟在后头出了门,他坐下的时候,一只鞋留在脚上,另一只还在台口那张小桌上。
他女儿把凉鞋摆到凳下,弯腰去找伤哪儿,老卢问她吃饭了没。她抬头瞪了他一下,又问别人哪里能帮着先把脚垫高。
我拿对讲机喊葛叔,人出来了,可以过去把灯二的牌翻白了。葛叔听完没应。我叫第二次,里面传来他细得快听不见的一声,说幕里那块红线正往台口退。
我低头看票。卢进宝三个字消了,票背面的印刷字又往上挪了一行。最底下露出早先没看见的印子,旧得几乎跟纸一样白。
台十七,候场。
老卢顺着我眼睛去看,忽然伸手拦我。他知道那孩子,上次从灯柜下钻出来的时候还把他的腿绊了一下。他问我要去拉她吗。
我说,先把灯二那块牌翻回来。
10 她得自己说
搬灯门开始向内合。我把撬棍横在门框里,黄灯扫到棍上,棍尖短了一截。用绳拽不住的门,用铁也一样。我把棍子抽出来扔给祝耀仁。他捡起它,看那个掉了漆的头,手掌擦了两下,又冲我看。
“走红线。”我说,“那边原来就是取号的地方。”
我跑回剧场,葛叔一手揪着幕,一手压着移过来的椅子,像在等谁坐稳。他见我来,指着幕缝让我看。毯子从里面卷起来,灯柜和板凳都往回滑,在卷到地上的红线前暂时停了一下,露出下面一片旧地板。
他把自己那串钥匙递给我,钥匙里夹着一只小小的夹票钳。刚才他看祝耀仁的台本,才记起我妈借过这把钳子。她在前台负责退票,到了夜里,没交齐号牌,侧幕也要备一把。钳子用旧了,张开的时候向左歪,我拇指上沾了一圈铁锈。
里面老卢的号牌还挂着。葛叔想伸手去翻,我把票交给他,他真的踩过线,手伸进去,一下就够到那根白绳。他翻牌,灯二由黑转白,台上那道光也退了两格,照到孩子待过的椅背。
那孩子站在离我们十来步的地方,穿着那条不合身的青裤子,手指在绷带一样的裤脚上搓。她不像要冲过来,只朝身后的布景看。越过布景是一张画的渡口,天上挂一盏纸月亮。戏没唱完,灰衣裳的人一直没从纸月亮底下出来。
我接回票,走近了,问她要从哪里下台。
“我没等着我哥。我一下去,他来了找谁?”
“我看了戏本,你在渡口边上找他,找错了地方。你哥哥从客席侧边回,他到后台去领你。”
她使劲想了一会儿:“你见过他吗?”
我小时候看过穿灰衣裳的哥哥,演哥哥那个人早转行去卖桌球了。葛叔说原来那天演员到了,在戏停以后跟团里的人一块搬轿。我可以拿衣服换上,站到纸月亮底下叫一声妹妹,她大概真会来。但我不知道她伸手抓住灰衣裳以后,后台会给我挂哪一块牌。我今天只从那里领走了老卢,不能往里添一个。
我把那本台本翻到有字的一面,让她指给我看哥哥该从哪儿回来。她指错一回,自己又挪过来,手指停在侧道头上。那儿画了一道连到后台的箭头,我爸后来补的灰线把箭头和右首门连上了。
“他走你等过的路。你可以留张纸,告诉他从哪儿领你。”
她没接我递去的笔,揪着衣服,问我会不会把她也写成什么叔叔。我说你告诉我名字,我照你说的写。她想了一会儿,报了四个字。
“我叫小芦苇。”
戏里人这样叫她。葛叔记得演员的小名是玉儿,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替她改。那孩子把落在地毯上的旧幕角拾起来,朝画的渡口摆了摆,又走到木板旁,手把自己那只台十七号牌抱在怀里。
我把票上“候场”那一面翻出来。她走到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告诉我,她想把这段路走完。
11 一只鞋在外面
她要自己从渡口回来,再走右首门。我叫葛叔去搬椅子,把碍着她的那排椅背统统朝外,自己捏住钳子,跟在一臂远的地方。
退票这事我小时候见过。大人拿存根来,先数几张,台下催得凶就有一个手快的漏掉尾联。我妈最怕一张盖两次,一个角剪错了,钱就对不上。她让人沿着进场的缝退,退一张先拢好一张。有谁站在票窗外乱伸手,说这张是我的,她会把零钱拍回抽屉,问他座位号。
今晚这张票没有座位号。我得等这个孩子把自己那一段走到出口,退场名才能交给她。提前剪了,我不知道票还肯不肯带人出红线。
她沿灰线走,走到纸月亮底下的时候,响了第一声大铃。
外面钟槌明明已经卸了。台上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敲,铃声撞到灯架,脚底的板也跟着振。画着渡口的布倒下来,青裤脚被压住一角。我去拎布边,幕上挂了两只沉铁坠,一抬起来半边往下坠,把我的食指按在地上。
孩子弯下去,自己把裤脚扯开。她跨出那一角,又把另一脚从布里拨出来,朝我伸手。她的手很凉,指甲修得齐。我上一次碰到这只手的时候,隔着半尺砖缝,她塞了一张戏票上来。那会儿她没有见过我,票上的字也认不全,照样想起把东西递给外头的人。
这回是我托着她,把她往最后那段路上送。
葛叔在前面推右首门。那扇门比图上窄,旧卡槽还翘在底下。他扶着门站不开,抬腿踩了两次,卡槽弯了一点,仍有一截露在上面。我把地上的椅子踹过去,他抬到门边去顶。我用夹票钳把裤脚边垂的线剪掉,拿手掌捂住凸起的铁片,叫孩子看我胳膊迈过去。
“把那个牌给我。”
她在门边站稳,把牌翻到白面。跟着我走到红线那儿,她抬了抬脚,迈不过来。我把“小芦苇”三个字写进退场格里,举给她。她伸手按住,纸就在钳口下面慢慢鼓起来。那边葛叔扶着椅背,给她让出一条空道。
“报退场。”葛叔说。
“台十七,小芦苇。”她喘了口气,“我下去了。”
我合了钳子。
红纸从边上落下一片小角。舞台上突然亮了一盏灯,光照不远,只够照她原来蹲过的那个柜底。她把身上肥得拖地的裤子提起来,走了两步,背后连着那条红线一起消失。
木板下又只剩半尺。幕布软下来,葛叔原先推的门变成墙。他靠了一把,手摸到石灰,一时半会儿没把手撤开。
我从后台到前门,卢文香已经把老卢扶到车上。那只绿珠子的鞋她从台口捡来了,袋里还留着她带的凉鞋。老卢从车里伸手,拉我手腕,看了眼手指上的胶布。
“多大了,还靠手去垫门。”
我说我一会儿去处理。他抬起那条伤脚看了看,把我的手也一块往车里拽。
12 散场以后
老卢没伤到骨头,脚得养几天。他头一天晚上不肯住女儿家,第二天一早又自己喊女儿来接。说楼梯太多,不值当一步一步挪。我去给他送追光灯的袋子,把那把装了钥匙的布口袋也送过去。他倒出来数,到最后两把,说还以为你早丢了。
钥匙都还给了他。工头给了五百停工钱,拆封板那半天另算三百。我拿着取件条把冰箱领回来,维修铺老板帮我抬上车,问还要不要拿十块钱买条捆绳。我从车斗底下抽出那截短了的工作绳,绕一圈,刚够系。
剧场推迟两天交接。封板用旧螺丝装回去,东库原来的铁柜卖了两只,剩下的换到靠窗那边,留了条能过人的路。祝耀仁付司机的误工钱,把那只过不了旧门的柜子划掉,后来收到的还是合同上那批旧灯架。他问我台本要不要买,我说四千六肯定出不起。他说有人真出四千六他早卖了,拿去吧,拍完照帮他把纸页顺一下。
葛叔重新写了张东西夹进扁盒,补全那年最后一场的时间。他落名字之前给我打电话,问樊孟余的孟是上头有个子吗。我说是的。他问完挂了,又打过来,问我爸那年后头还有没有再上过台。
那年我爸回家收了好几日的木头屑。别人问他为啥得罪团里,他指指我,说有个小孩还没走。我的同学听了,追着问是不是我在他后台把演出耽误了。我回家摔门,他没替我解释,只说现在活少了,可以领我去吃一顿门口的新面。
葛叔把新纸夹在收牌那页。我的灯照过去,上面写了他几点离开,又写“樊孟余留下查侧台”。他写了两遍孟,第二个字底下还没干。封底那条灰线下面,我补夹了从东库拆下来的一张旧货签,背面画着那扇门的位置。
我找了个晴天回去取我爸的工具箱。箱子很轻,旧凿子已经被人拿去砍过东西,刃口卷了一段。底下塞着一双干了的布鞋,小码的。里面各写了一个“樊”,一只墨迹清,另一只快被脚汗磨光。小时候我怕沾后台的灰,把穿过的布鞋藏起来,那天我妈在门口给我找了两圈。
我试着把脚伸进去,前半只脚都塞不下。鞋底擦干净,正好放进工具箱。
离开前,保安已经在前厅拔电源。他问我外面的广告灯牌关不关。我拿箱子站在门口,看他先过了那道矮门,把椅子从灯牌底下拉走。门外太阳还亮,里面最后一道光落在磨得发白的红线上。
我等他把钥匙插进锁眼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