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眼泪是干的。 我看了眼结婚证上的照片,又抬眼看她。 耳垂对不上。照片上那个圆,肉,坠着。眼前这个薄,尖。
"两位,双方自愿?"
"自愿自愿。"男的往前探身,"房子归她,我净身出户。" 他四十二三,黑夹克。进门到现在,呼吸很稳,眼神飘,手不抖。 真急了的男人,手会抖。 女的躲在他身后,枣红棉袄,眼睛肿成桃子,拉他袖子。
"老周……我不想离……" 哭到一半,她抬眼瞄我一下。 看我相信了没有。
我在这窗口坐了两年,劝和率百分之八十七,两个季度全处第一。王主任逢人就说,小陈这双眼睛,毒。
毒是有来由的。 我以前在华信保险反欺诈调查室,干了五年。专查那种把事故做进骨头里的案子。跟一个车险团伙跟到第三个月,我妈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无牌摩托撞了。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骑车的人没找到。那条街的监控坏了一个。 我辞了职,考进区民政局,做婚姻登记处的调解员。
"三十天冷静期。"我抬头,"两位回去想想,一个月后一起来领证。" 男的抓起伞就走。女的还想再演,被他一把拽出去。
"张姐,把这对夫妻从登记到现在的材料,全调出来。"
二
材料下午到。
周国栋,1983 年生,出租车司机。
李桂兰,1985 年生,无业。2011 年 6 月 18 日登记。无子女。
第三页,一张户口迁移证明。2023 年 9 月,李桂兰由本省某县某村迁入周国栋户内。 结婚十二年,老婆的户口 2023 年才迁。 再往后,一张接警回执。2023 年 8 月 29 日,周国栋报案:妻子李桂兰 8 月 27 日走失,患轻度抑郁,穿红色上衣。 再往后,2023 年 12 月,周国栋自己去撤案。理由:妻子在娘家住了三个月,想通了,回来了。 8 月 27 号人没了。9 月,户口迁进来。12 月,人回来了。 中间三个月,这个家没有李桂兰。可李桂兰的户口在。 我拨了个号。
"六哥,我陈念。"
"稀客。你不是在民政局给人劝架吗?"
"帮我查个人。周国栋,开出租的,住城西老棉纺厂。2023 年 8 月那起走失怎么销的案。顺便查他这两年的保单。"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这儿有个女的,长得像他老婆,但不是他老婆。" 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念,你又要搞事。"
"你就说查不查。"
"查是能查。别像上回那样。" 三小时后,六哥电话回来。 "走失案 12 月撤的,材料上写'本人自行返家'。经办的说,上门看过一眼,见着个女的,对了身份证,就销了。"
"就这些?"
"成年人走失,自己回来了,程序上就这样。"他停了停,"不过有件事怪。周国栋这半年往保险公司跑得勤。系统里能查到,他名下好几张保单。"
"什么险?"
"还没调出来。回头给你查。" 杀妻,冒名,领房,然后呢?
三
第二天,我用结婚证上留的号打给赵小凤——那是李桂兰的号,现在在她手里。 "桂兰姐吗?我民政局小陈。上次有几份材料要补签,你能来一趟吗?"
"我一个人去行吗?"
"行。就签个字。" 她来了。还是那件枣红棉袄,这回没哭。 "桂兰姐,你们 2011 年 6 月 18 号登的记?"
"是啊。"
"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 她愣了一下,眼睛往上飘。 "太久了,谁记得。"
"我记得。档案里有照片。你穿一件粉红色衬衫,对不对?"
"对对对。"她赶紧点头,"粉红的,我嫁过来那天穿的。"
错了。 照片上,真正的李桂兰穿的是浅蓝色,领子圆的,第二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我故意说错,她连想都没想,就接住了。
"袖子撸一下。"
"啊?"
"档案里你的照片,右小臂有道疤。核对一下。" 她脸色变了:"什么疤?我没有疤。"
"三岁那年开水烫的,五厘米。" 她的手慢慢攥住袖口:"我……我做了祛疤。"
"那正好,我看看效果。"
她没动。 我把她手拉过来,袖子往上一推。 右小臂上确实有道疤。粉红色,五厘米,边缘很整齐。 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真烫伤边缘不规则,中间深,边上浅,长好了发亮,有一圈色素沉着。 这道疤是新的。有人照着照片,用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效果不错。"我说。
她把手抽回去,抱着胳膊: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这儿的工作人员。你呢?" 她没说话。
"赵小凤。" 她整个人僵住。 "六哥调了周国栋的通话记录。一个号,一个月打四十多次。实名赵小凤,1987 年生,南方电子厂干了十年。"
"周国栋给你两万,让你回来装三天李桂兰。"
"三天过去了,你没走。"
"为什么?"
她低着头,"那间屋子有暖气。"她声音很小,"我在南方十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有暖气,有热水器,有一个自己的衣柜。我住了三天,就不想走了。"
"赵小凤,李桂兰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站起来,"我就是来冒充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胳膊上这道疤是谁让你烫的?"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一个只想装三天的人不会去烫一道疤。"我说,"你烫它,是因为你知道,原来那个人回不来了。"
她盯着我, 然后坐下: "我什么都不会说。你报警吧。"
"我会报,但不是现在。证据不够。"
"给你一句实话。趁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你就不是在民政局签字,是在笔录上签字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同志。"
"嗯。"
"那间屋子,真的有暖气。"
四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国栋在四楼拐角等着。 "陈调解员。聊聊。"
"这儿不是聊天的地方。"
"就两句。"
"你查我,查到哪一步了?"
"我没查你。"
"户口、走失案、保险公司,还要我说几个?"
我没说话。 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 "三万。" 我没接。 "嫌少?五万。你一个月挣四千五,得不吃不喝攒一年。"
"周师傅,给一个民政局的小科员送钱,你怕什么?"
"我不怕。我嫌麻烦。你这种人我见得多。坐办公室,闲得慌,看见点事就想立功。你立你的功,别踩我的脚。"
"我老婆走失那回,是我报的案。她回来,是我撤的案。白纸黑字,章盖着。你说她不是我老婆。你有什么?一张照片,一道疤,一个长得像的。你去派出所,人家问你,尸体呢?你说不出来。"
"周师傅,你刚才说,她要是没了,房子就是你的。"
他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没说。"
"你说了。就在刚才。"我说得很慢,"这句,我录下来了。"
他的手往我口袋伸。
我退一步,把手机举高。 "你抢,就是抢劫。这楼里十几户,都听得见。而且我已经传出去了。"
他盯着那块屏幕,盯了三秒。
"陈念,你玩我。"
"我没玩你。我劝你一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老婆的骨灰在哪儿,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你妈住六楼,没电梯。腿脚不方便吧?"
我没说话。
"行。你等着。"
脚步声下了楼。
我没有录音。手机在口袋里,屏幕是黑的。刚才那句是我诈他的。
五
第二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念念,今天有个男的来看我。"
"什么样的男的?"
"四十来岁,黑黑的,说是你同事。提了一兜水果。问我腿好点没有,问你忙不忙,坐了十来分钟,走了。"
"他长什么样?"
"就普通人。黑夹克。"
"他再来,你别开门。"
"咋了?"
"没事。单位的人,走错门了。"
我请了半天假赶回去。那兜水果放在茶几上。 我把水果拎进厨房,扔进垃圾桶。
"哎!你扔它干嘛!"我妈在客厅喊,"那苹果挺好的!"
"坏了。"
他坐过那张沙发,喝过我妈倒的水,问过我妈我处没处对象。 他不是在威胁我。 他是在告诉我:我进得去,坐得下,下次还能来。
六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民政局。 九点半,大厅正忙。周国栋带着赵小凤进来,一进门就喊。
"哪位是领导?我要投诉!"
王主任从里屋出来:"同志,什么事?"
"你们这儿有个姓陈的,陈念!她三番五次给我老婆打电话,把人叫到这儿关着门问话,问我家的隐私!我老婆有抑郁症,出了事谁负责?"
赵小凤站在旁边,低着头。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被周国栋从背后捏了一下胳膊,又低下去。
"她还背着人调我家的档案!她一个发证的,凭什么查我?"
我站起来。
"周师傅。"
"你别叫我!你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你查我什么?查出什么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我手里只有一张照片、一道疤、一个"我觉得"。户口那三个月的空白,在纸上是个疑点,在他嘴里是"我老婆回娘家住了三个月"。
"说不出来了吧?说不出来就是诬告。我要告她。"
王主任把我拉到一边。
"小陈,你先回去。"
"王主任。"
"先回去!咱们是窗口单位!"
那天下午,我停职三天。 理由是"工作方式不当,造成群众投诉"。 王主任让我写一份检查,明天交。还要给人家道个歉。
"王主任,他老婆去年八月就死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手。
"你别跟我说这个。你就说,检查写不写。"
"不写。停职我认。检查我不写。"
张姐后来端了杯水下来。
"别往心里去。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张姐,他老婆去年八月就死了。"
她愣了一下。
"那……那个来离婚的?"
"是假的。"
张姐半天没说话。
"那你更得查。你窝在这儿,他就真把这事抹平了。"
七
停职这三天,我没歇。 第二天,我上楼敲开 502。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姓刘。
"阿姨,楼上 602 的动静,您还记得吗?去年八月,还有上个月。"
"记得。两次。"
"第一次?"
"去年八月,天还挺热。半夜拖东西,咯吱咯吱的,拖了半宿。还有水声,哗啦哗啦的,一直放。我第二天上去敲门,问是不是漏水,没人应。"
"后来呢?"
"后来就不漏了。"
"第二次?"
"上个月。也是半夜,拖东西,从屋里拖到楼道。脚步声一趟一趟的,往楼上走。我从猫眼里看,一个男的,扛着个编织袋上楼。"
"长什么样?"
"没看清,就一个背影。" 她忽然问:"你是他什么人?"
"楼下的。我家天花板渗水。" 她"哦"了一声,把门关了一半,又想起来什么。
"那次漏水,水是红的。"
"红的?"
"嗯。我以为是铁锈。"
第三天,我去了物业。老陈五十多岁,正在值班室看球。
"3 号楼 302 的钥匙,有人借过吗?"
"借过。老周,602 那个。上个月,九月十几号。他说要放点东西,家里装修。"
"借了几天?"
"三四天。还回来的时候,钥匙上沾着水泥。"
"302 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老孙家搬走了,一直空着。"
"我上去看看。"
"你谁啊?"
"602 的亲戚。我表哥让我来量量尺寸,要装个热水器。"
"他自己怎么不来?"
"跑车,白天不在。别跟他提我来过。他抠,知道了要骂。"
老陈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钥匙。 302 是空的。 只有卫生间,地砖是新的。白的,三十乘三十,缝里的水泥没干透,指甲一按,一个印子。 我蹲下去,敲了敲。 空的。 那天晚上,我给六哥打电话。
"302 的卫生间,地砖是新的。水泥没干透。" "你想怎么办?"
"报。把材料递上去。"
"递上去,人家未必要。你没执法权,取证也不合规。"
"所以要你递。"
"……行。"
"还有一件事。三十天那天,你来一趟。"
"干嘛?"
"站着。"
"就站着?"
"站着。"
八
三十天到了。 那天早上我一进大厅,王主任拦住我。
"你今天别上窗口。他们今天来。你再闹,我保不住你。"
"王主任,我今天到期。"
他张了张嘴,让开了。 九点整,周国栋和赵小凤进来。 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赵小凤还是那件枣红棉袄,眼睛又肿了。
"陈同志。我们来领证。"
"坐。最后核一遍身份。签字,按手印,就生效。" 他拿起笔。
"慢着。"
"怎么了?" 我把话筒往前挪。那是叫号用的,一开,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还有个调解回访。几个问题,答完就签。" 他脸色微变:"这么麻烦?"
"流程。桂兰姐,随便答。"
赵小凤瞟了他一眼。
他咬牙:"问吧。"
"2011 年 6 月 18 号,你和老周登记那天,穿的什么颜色?" 她愣了一下。记得上次那个"答案"。
"粉红色!" 我摇头,把档案照片推到玻璃上。
"错了。照片上你穿的是浅蓝色。领子圆的,第二颗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排队的人回头。
周国栋站起来:"你他妈故意——"
"坐下。没问完。"
"第二问。右小臂上是不是有道疤?三岁那年开水烫的,五厘米。"
她僵住。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嫁过来十三年,你身上有没有疤,你男人不知道?"
我转头看周国栋。
"你老婆右小臂上有没有疤,你总记得吧?"
他额头出汗。
"我……不记得。"
"不记得没关系。桂兰姐,袖子撸起来,让大家看看。"
"我不!"
她往后躲。
"为什么不?你怕什么?"
大厅里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
"第三问。李桂兰的妈妈,2022 年冬天没的,肺癌。葬礼上,她戴的是黑纱,还是白花?"
赵小凤张着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李桂兰的妈妈哪年死的,甚至不知道李桂兰有妈妈。
"你冒充她一年多,连她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国栋脸白了,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走。 一个人挡在他前面,是六哥。
"周师傅,别急。"
我掏出手机,连上大厅屏幕。
"桂兰姐,答不上来没关系。有一个人能替你答。"
视频点开。 屏幕上,真正的李桂兰坐在床边,眼圈很黑。
"我要是哪天没了,或者'走失'了,你千万别信。一定是周国栋干的。"
"我要是死了,地板底下就是证据。"
赵小凤盯着屏幕上那个和自己七分像的女人,肩膀抖起来。 视频放完。
"周师傅,她说地板底下有证据。现在去撬,行吗?"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什么地板……"
"3 号楼 6 单元 602,主卧。你住那儿十三年。"
我拨号,开免提。
"李师傅吗?我是陈念。把主卧地板撬开,一块一块撬。"
"好。"
撬东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
"开了。"
"里面有什么?"
"铁盒子。挺沉。"
"打开。"
"三样东西。一份拆迁协议,两套房子的。一份保险单,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念。"
他清了下嗓子。
"「8 月 26 日。他又说了。他说等我'走'了,房子就是他的。我不签。他把菜刀放在桌上,坐了一晚上,没说话。」"
地板底下没有尸体, 是一盒证据。 周国栋站在那儿,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害怕, 是松了口气。
"陈同志,你说的'证据',我听见了。一份协议,一张纸。我老婆写的,她说我要杀她。可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怎么没杀?她走失,是她自己想走。她回来,是她自己想回。"
"你拿着她一张纸,说我杀了她。尸体呢?" 我没接这句。
"没有尸体,就没有杀人。"他抬高声音,环顾四周,"各位都听见了。她在民政局窗口上,当着这么多人,冤枉一个来办离婚的老百姓。一个停职的人,回来上班第一天,就干这个。"
"陈念,你这身衣服,今天下午还穿得住吗?" 我站在那儿,没动, 然后开口。
"周师傅。你说得对,地板底下没有尸体。"
"因为尸体是你自己搬走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这儿有三样东西。"
第一段,录音。
"……去年八月,半夜拖东西,还有水声,放了一整夜。上个月又来一次,从屋里拖到楼道,一趟一趟往楼上走。我从猫眼里看,一个男的,扛着个编织袋。"
"502 的刘阿姨。去年八月,602 有人拖东西,放了一整夜水。上个月,又有人扛着编织袋,从 602 上楼。" "那次漏水,漏到 502 的天花板上。刘阿姨以为是铁锈。"
第二段,一张照片。
物业借钥匙登记本。9 月 14 日,周国栋,302,借用三天。
"9 月 14 号,你从物业借了楼上 302 的钥匙。你说你要放东西。"
第三段,一张照片。
302 的卫生间。新铺的地砖,水泥没干透。
"一年没人住的空房子,卫生间地砖是新的。你在空房子里铺什么地砖?"
周国栋站在那儿,脸白了。
"你进过我家?"
"我没进你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个晚上。然后上楼,敲了敲 302 的地砖,它响。
" 他往后退。 "你胡说!那是漏水!我补的砖!"
"漏水你补砖,补到楼上去?"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老婆不是走失的。2023 年 8 月 27 号夜里,你们为加名字的事吵架。你动了手。"
"然后你把她砌在地板底下,砌了一年。"
"上个月拆迁通知下来,你怕推土机把她翻出来,就借了 302 的钥匙,半夜挖出来,扛上去,砌进卫生间。"
"等明年开春这栋楼一拆,她就跟着建筑垃圾一起走了。连骨灰都不用你操心。"
周国栋的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
"你没有证据……你没有尸体……"
"我有。"
"三天前,我把 502 的录音、物业的登记本、302 的照片,交到了派出所。昨天下午,他们回了话:立案。"
"今天早上,他们出了门。现在,应该已经在 302 了。"
大厅门口进来两个人。 深色夹克,胸前挂着证件。
"周国栋?跟我们走一趟。"
他肩膀塌下去,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被带走了。 赵小凤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大厅里静了两秒。 有人鼓了一下掌。只有一下,很快停了。
九
周国栋当天下午交代的。 赵小凤是第二天。 后面的事,我是听六哥说的。
"全招了。2023 年 8 月 27 号夜里,为加名字的事吵架,一榔头。砌在地板底下。一年,他就睡在那上头。吃饭,看电视,睡觉,过年也在那儿过的。"
"赵小凤来了以后,也睡那张床。她跟办案的人说,她老觉得床是凉的。"
"上个月拆迁通知下来。他怕推土机把人翻出来,借了 302 的钥匙,半夜挖出来,扛上去,砌在卫生间。"
"赵小凤知道?" "知道。搬的那天晚上,她在。她帮着抬的脚。"
"她为什么帮他?"
"她说她装了快一年了。她要是不帮,他就把她也埋进去。她怕。"
"她买过一张车票,去年冬天,去南方的。走到车站,又回来了。那间屋子有暖气。"
"后来他给她买保险。她知道那两份保险是干什么的。她还是签了字。"
判决第二年春天下来。 周国栋,故意杀人,保险诈骗未遂,无期。 赵小凤,使用虚假身份证件,包庇,四年。
宣判后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看守所寄来的,信很短: "陈同志:那间屋子,后来拆了吗?"
我没回。
信里说,她这辈子,就住过那么一间有暖气的屋子,一年。她天天擦地,擦得很干净。她知道地板底下有东西。擦到那块,手会抖,可她还是擦,因为那是她的屋子。
最后一页: "疤是他让我烫的。他说万一有人问起来,你身上得有一道。他给了我一卷铜丝,让我自己搁煤气灶上烧红了,往胳膊上按。我按了两次,第一次没敢使劲。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陈同志,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坏?"
我把信放进抽屉,压在那份没交的辞职报告上。
十
李桂兰的骨灰是她妹妹来接的。三十出头,抱着个铁盒,从进门到出门没说一句话,走的时候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谢谢。"她说。
"不用。"
她走了两步,回头。
"我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要是哪天没了,让我别管。我信了。我信了一年多。"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照常开门。
张姐端着瓜子过来坐下。
"听说你上个月立了大功?"
"没有的事。"
"还瞒我。王主任这两天见你就笑。"
"他笑他的。"
门开了。
一对小夫妻,二十七八,男的拎着塑料袋,女的眼睛红着,一进门就吵。
"那钱是给我妈看病的!"
"你妈一年看八回病!"
"你再说一遍!"
"我说八回!"
两个人吵到窗口前,把结婚证往台上一拍。
"离婚!"
我低头看结婚证上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靠得很近,笑得挺傻。
"坐。先说说,怎么回事。" 我抬眼看她。 耳垂是对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