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父撕掉我的成绩单时,我才知道,全年级第一,也能被卖进汽修厂。
班主任把我塞进黄金班。
班花甩来一百块,后排校霸一脚踹翻桌子。
“我们班的人,轮得到你欺负?”
转头,他把试卷推给我。
“哥,最后一道题,救个命。”
可真正该求我的,是那些拿着我的成绩领了三年钱的人。
【第一章】
成绩单碎在饭碗里。
养父许建业把筷子拍到桌上,指着上面的七百零六分。
“读到这个数,能换几个钱?”
“明天去你周叔的汽修厂。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五。”
我把沾了菜汤的纸片捡出来。
数学一百五十分,被撕成了两半。
“还有八十六天高考。”
养母唐秀把一份退学申请推过来。
“你弟今年小升初,择校、补课,哪样不花钱?你十八了,总不能一直吃家里的。”
“我住校,学费减免,每个月生活费三百。上学期的奖学金,也给你们了。”
她抽走我手里的碎纸。
“所以呢?养你十八年,你现在跟我算账?”
桌角放着新买的游戏机。
我弟没抬头,手指按得噼啪响。
“哥,你去上班,我还能用你的书桌。”
许建业拧开笔,塞进我手里。
“签字。厂里连工位都腾出来了。”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
周承拎着一袋水果进来,校服拉链敞着,胸前挂着本次联考进步奖的牌子。
我们从小学起就同班。
他每次作业没做完,都拿走我的练习册。
后来他跟赵妍坐到一起,就开始带着人堵我,说我身上的旧衣服有味。
“叔,别逼他。”
周承把水果搁在游戏机旁边。
“许砺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读书有用吗?让他去厂里看看。修一辆车赚的钱,比他写十本卷子都多。”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去?”
他笑容一停。
“我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
“跟你说了,你也够不着。”
许建业伸手来按我的肩。
我把笔放下,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的录音已经走了十一分钟。
“退学申请,我不签。”
“我成年了。学校要核实本人意愿,你们替不了。”
唐秀的手撞翻了碗。
汤水沿着桌沿滴到鞋上。
“你录我们?”
“你们怕什么?”
许建业一把攥住我的衣领。
衣扣勒进喉咙,我后背撞上冰箱,冰箱上的磁贴掉了一地。
我没挣,只把手机举高。
“你再动手,我就报警。”
他的指节僵住。
周承伸手要来拿手机,被我挡开。
“别碰。已经发给程老师了。”
这句话是我给自己争的十秒钟。
趁他们盯着屏幕,我抓起门边的书包,拉开门就走。
楼道里凉得牙齿发颤。
我跑到小区门口,才把录音真正发出去。
紧接着补了一句。
“老师,我想高考。”
电话不到半分钟就打过来。
程知行只问我两件事。
“有没有受伤?”
“现在在哪儿?”
我报出地址。
他在电话那头拉开车门。
“站在便利店里,别回去。我接你。”
第二天,程老师带我去了教学楼最里面那间教室。
门牌上写着创新实验班。
全校都叫它黄金班。
里面一半学生家里有企业,另一半是学校给奖学金招来的特长生。器材、选修课、竞赛辅导,别人抢不着的,他们都有。
我站在门外,攥着书包带。
“老师,我交不起额外费用。”
“你走学业奖助名额,不交。”
“原来的班呢?”
程老师停下脚步。
“有人把你要退学的消息发进家长群,建议学校把推荐资格提前让给别人。”
我手指一紧。
“周承?”
“先进去。资格的事,我去核实。”
他推开门。
“许砺,从今天起在这里上课。”
最前排的女生把旁边的书移开。
“这儿有空位。”
我刚把书包放下,赵妍就堵住了门。
她捏着一张百元钞票,身后跟着周承。
“听说你连饭都吃不起了?”
钞票甩到我脸上,边角擦过鼻梁。
“拿去吧。别为了混饭,到处赖着不走。”
我伸手,接住落下来的钱。
后排椅子骤然擦过地面。
一个高个男生抬脚踹翻了过道边的空桌。
桌腿撞地,教室里所有人都停了笔。
“我们班的人,轮得到你欺负?”
【第二章】
赵妍后退半步,撞在周承身上。
“贺峥,你踹什么桌子?”
“没踹你,已经很克制了。”
他站到我旁边,袖口卷到手肘。
周承抓住赵妍的胳膊。
“误会。我们跟许砺认识很多年,开个玩笑。”
“那你站好。”
贺峥从我手里拿过钞票,又递回来。
“你也往他脸上甩一次。”
周承的下巴绷住。
我没甩。
我把钱铺在桌上,拿出手机,拍下赵妍和桌面的同框。
“钱在这里。人也在这里。”
“我不收。请你拿走。”
赵妍伸手来抢手机。
前排女生抬起另一部手机。
“门口监控没声音,我这段有。”
“赵妍,你还要继续吗?”
她的手停在半空。
程老师从走廊另一头回来,看到倒下的桌子,眉头压下去。
“谁踹的?”
“我。”贺峥举手。
“扶起来,检查损坏,按校规处理。”
贺峥没争,弯腰把桌子扶正。
程老师看向赵妍。
“你们两位,跟我去年级办公室。原视频一起带上。”
赵妍还想说话,前排女生已经把文件发了过去。
周承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
“你非要把关系弄成这样?”
我把那一百块塞回他手里。
“你们把钱往我脸上扔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关系?”
他捏着钱,指甲刮出一道折痕。
人走后,我向贺峥道谢。
他先看了看讲台,再把一本卷子推过来。
“先别谢。帮个忙。”
最后一道大题,题干被他画了四条线。
我读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个点别设坐标,先看它的运动范围。”
贺峥低头看了十几秒,伸手把椅子拖近。
“等会儿。”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
“你再说一遍。”
我拆成三步,写在纸上。
他顺着算下去,笔尖越跑越快。
算出答案时,他把卷子按住,耳根一阵发热。
“我昨夜卡了两个小时。”
前排女生回头。
“你不是说这题印错了?”
“沈宜,你别拆台。”
她把自己的草稿纸放到我面前。
“我的方法比你多算了半页。能讲一下你怎么发现这个条件的吗?”
两张卷子。
两个等我开口的人。
我握着笔,一时没接上话。
沈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站着累,坐下讲。”
午休,贺峥带我去食堂。
我只点了米饭和一个素菜。
他看了眼我的餐盘,转身又打了一份肉。
我把卡往窗口递。
“多少钱,我转你。”
“不是请。”
他把肉放到桌中间。
“你讲题,我买菜。你要觉得亏,晚上再教我一道。”
我拿着筷子,看见他卷子里夹着一张目标表。
数学,九十分。
目标被划掉,改成了一百一。
“为什么非要提数学?”
“我想学机械。我爸说我只会拆,不会算,大学都考不进去,还谈什么做设备。”
他把一块排骨夹进碗里。
“你呢?想学什么?”
“数学。”
“那就学。你这本事,不学多亏。”
下午,班级群里多了一张图。
周承发在年级群的。
是我站在汽修厂门口的照片。
配字说,我早就跟家里商量好去工作,现在为了黄金班的资源,反咬养父母。
下面还附了我在家穿旧背心吃饭的照片。
有人跟着问,养大一个孩子,难道还不能要点回报?
我点开照片。
桌角那台游戏机被裁掉了。
沈宜敲了敲我的桌面。
“别急着骂。他们在给第一次处分找借口。”
我把原图从旧手机相册里翻出来。
又把昨夜录音里关于弟弟择校、让我退学的片段截出,保留了前后完整文件。
“我不骂。”
“我让他们自己说。”
图片和录音发进年级群不到一分钟,周承撤回了消息。
但我的手机响了。
是唐秀。
“你是不是去黄金班了?”
“谁给你办的?”
“他们有没有问你的银行卡?”
我放下笔。
她没问我睡在哪里,也没问我有没有吃饭。
她在问银行卡。
【第三章】
“什么银行卡?”
电话里传来杯子磕桌子的声响。
唐秀停了几秒。
“学校不是要交生活费?我怕你乱填信息。”
“我用自己的饭卡。”
“你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放学回来,有事说。”
电话断了。
我把这段通话记在草稿纸背面。
卡,黄金班,退学。
三个词被我圈到一起。
放学前,沈宜把一张奖助生资料核对表递给我。
“班主任让你去基金办公室。这学期要变更成年受助人的收款信息。”
我捏住纸角。
“什么基金?”
“启衡基金。你不是它的定向培养生吗?”
我没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
“你不知道?”
办公室里,负责核验的乔老师调出了档案。
第一张,是我初三参加市里数学选拔的照片。
第二张,是我的获奖证书。
往后,是三份资助确认书。
每年八万。
连续三年。
乔老师把屏幕转向我。
“包括生活补助和竞赛专项培养费用。前期由监护人代管,专项部分要交培训与参赛凭证。”
我盯着二十四万那个数字。
手心里的纸被汗浸软。
“我只收到过学校发的奖学金。”
“我没有参加过收费培训。”
乔老师的鼠标停住。
她打开其中一份回访记录。
照片上,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教材。
那天唐秀把我的旧书收起来,换上两本没拆封的书,让我对着镜头笑。
她说,社区统计困难家庭,需要留照片。
我指着照片上的台灯。
“这盏灯,拍完就拿回我弟房间了。”
乔老师没接话,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
“你说的这些,我需要逐条登记。愿意签字确认吗?”
“愿意。”
她又问我,每年的暑期集中培训在哪里,上课教师叫什么,交通住宿费用由谁支付。
我一项项回答。
“没去过。”
“不认识。”
“我暑假在汽修厂洗车,有考勤。”
程老师赶来时,我刚写完最后一页。
他看着我签下的名字,摘下眼镜,擦了两遍。
“我上个月才接你的班。原班材料里写着,你家庭情况好转,主动停止申请校内困难补助。”
“我没申请停止。”
“那就查原件。”
乔老师合上档案。
“基金会先启动核查,学校配合保全材料。在结论出来前,我们不公开你的家庭信息。”
我刚想点头,她又抽出一张名单。
“还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今年的启衡数学研习营,你主动放弃了?”
名单第一栏,是周承。
推荐依据一栏里,写着我的联考数学成绩。
附件则是我上个月交给原班的专题研究。
我记得那道题。
关于一段生产流水线的最短停机时间。
当时周承说,父亲厂里遇到问题,让我帮忙算。
我熬了三个晚上,写了十九页。
现在封面换了。
作者周承。
我翻到第七页,指着中间一个被涂过的符号。
“这里原本有个错,我后来改了。底稿在我的旧练习册里。”
程老师的手压住名单。
“推荐材料是谁提交的?”
乔老师看向页脚。
年级推荐负责人,冯志成。
下一秒,办公室门被推开。
冯主任站在门口,视线从我脸上落到档案袋上。
“查学生家里的账,学校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我把名单转向他。
“那查谁偷了我的题,总归学校能管吧?”
【第四章】
冯主任没看那十九页材料。
他先看程老师。
“你把学生调班,为什么不提前和年级商量?”
程老师把调班审批放上桌。
“校务系统批准了。奖助名额也经过核验。”
“我问的是沟通。”
“我问的是署名。”
我把第七页推近。
“这篇专题,为什么写周承的名字?”
冯主任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不是合作完成的吗?中学生做项目,谁多写一点,谁少写一点,别分得这么死。”
“那让他解释这一页。”
“许砺。”
他敲了一下桌子。
“学校正在推荐学生。你这个时候闹,影响的是整个学校。”
我盯着他的手。
“所以我不说话,你们就能拿走?”
乔老师把资料收进档案袋。
“推荐暂缓,作品争议按流程核验。基金会不会接收有署名争议的申请。”
冯主任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
“行。核验。”
“但一个靠联考分数进来的学生,能不能适应实验班,也得验。”
当天下午,年级通知贴出来。
创新实验班增加一次数学综合测评。
不达标的奖助生,要参加适应性评估。
通知只点了我的名字。
贺峥看完,把水瓶拧得咔咔响。
“他干脆把赶你出去写脸上。”
我把通知拍下来。
“考。”
沈宜没急着说话,翻到通知最后一行。
“命题和阅卷都是年级组。”
她去找程老师。
我也跟着去了。
“我可以参加。”
“但试卷要统一,标准要提前公布,所有申请研习营推荐的人一起考。”
程老师看了我几秒。
“你确定?”
“他们要验我的成绩,那就别只验我一个。”
第二天,测评改成了校内公开选拔。
试题由未参与推荐的三名教师共同提供,试卷匿名装订,基金会派人旁听核验。
周承也坐进了考场。
经过我旁边时,他把笔袋摔在桌上。
“会考试,不代表什么都会。”
“那你先把考试会了。”
卷子发下来,满教室只剩翻纸声。
前六题,我按正常速度做。
第七题,我停了笔。
题干少了一个条件。
照现有条件,结果不唯一。
我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完后让我们暂缓作答,拿着题去核实。
后排有人低声嘀咕,说不会就说不会,装什么找错。
周承转过头,嘴角扯了一下。
十分钟后,命题老师进来。
“第七题排版漏了一行条件。现在统一补充,考试延长十分钟。”
周承的笔掉在地上。
我没看他,划掉草稿上的两种情况,接着往下算。
最后一道是拓展题,和那篇署名被换的专题有关。
题目变了限制条件,照原来的步骤硬套,答案会错。
交卷时,冯主任站在门口。
“做完了?”
“做完了。”
“年轻人,别太满。”
我把试卷递给监考老师。
“分数出来,再说满不满。”
下午公开阅卷,我的卷子被投到屏幕上。
一百五十分。
最后一道题,我写了两种解法,还标出了旧方法失效的位置。
周承八十九分。
他的拓展题,照抄了旧专题里的步骤。
主持核验的老师让他上台解释。
他握着粉笔,写了第一行,停了。
“时间太紧,我没想完整。”
“这与你提交的作品属于同一模型。请解释参数变化后,为什么这一步仍然成立。”
周承看向冯主任。
教室里有椅子动了一下,又停住。
我站起来。
“它不成立。”
“原稿第七页,我已经写过边界条件。”
老师让我上台。
我从头推到结尾,只用了半块黑板。
粉笔放下时,贺峥先拍了桌子。
“看懂了!”
沈宜回头看他。
“你真看懂了?”
他把草稿举起来。
“前半段懂了。”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
周承站在另一侧,粉笔在指间断成两截。
可我回教室收书包时,里面多了一部正在亮屏的手机。
屏幕上,是当天试卷的照片。
【第五章】
我没碰那部手机。
书包拉链只开了一半,我把手收回来。
“沈宜,叫程老师。”
贺峥刚要伸手去拿,我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赵妍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学生。
“许砺,有人说你考试带了手机。”
她目光落在我书包上。
“还真有。”
贺峥往前一步。
我挡住他。
“你怎么知道在这里?”
赵妍停了一下。
“你自己把屏幕露出来了。”
“我坐第二排。你站门口,看得见里面是什么?”
她把下巴扬起来。
“别转移话题。满分怎么来的,现在清楚了吧?”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举起手机。
我指着自己的书包。
“从现在开始,谁都别碰。请老师来,调走廊监控,核查设备来源和文件时间。”
赵妍伸手想把手机抽出来。
沈宜一步插进来,把练习册压在拉链上方。
“等老师。”
程老师到场后,先让围观的人离开,再请保卫处做现场记录。
手机被装进透明袋。
我把上午使用的草稿纸、座位位置、离开教室的时间全写下来。
冯主任也来了。
“没必要小题大做,先给学生一个解释机会。”
“您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沈宜举起手机。
“您在年级群里说,发现泄题设备,应立即暂停相关学生推荐资格。”
冯主任的脸绷住。
“暂停是程序。”
“核验也是。”我说。
走廊监控只拍得到门,拍不到我的座位。
赵妍中午进过教室。
她说自己来送作业。
“能证明什么?那么多人都进过。”
周承站在她旁边,递来一杯水。
“许砺,你承认自己紧张,偷看了一下,也不是没机会改。”
我看着那杯水。
“你是真怕我没作弊。”
他手一抖,水洒在鞋面上。
设备核验需要时间。
当天,我的推荐状态被标成待核查。
回到教室,贺峥把手机扣在桌上。
“群里又有人说你靠作弊进来的。我去解释,没人听。”
“别跟他们吵。”
“就让他们说?”
我指着他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卷子。
“你把这道题做完。”
他看了我一会儿,坐下。
笔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第一次觉得,钱也没多有用。”
“有用。买支好写的笔,别戳我的草稿。”
他低头看着那个洞,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沈宜带来了一个细节。
“那部手机里的试卷照片,拍摄时间在考试结束后。”
我抬起头。
“确定?”
“仅有文件时间还不够,能改。老师在继续核查来源。”
我拿过考试卷子的复印件。
目光停在第七题。
照片里,那行漏掉的条件已经补上。
而正式考试时,我们拿到的是漏印版本,现场手写补充。
“这不是考前的卷子。”
我指着补充条件的字体。
“是考试结束后,年级重新排版发给老师的订正版。”
程老师接到电话,立刻调出教师群文件。
两份纸面,连页脚的打印编号都一致。
第二天,学校宣布,现有证据不能认定我考前接触试题,恢复我的推荐候选状态,继续调查设备投放。
赵妍坐在办公室里,指甲掐住纸杯。
“我怎么知道版本的区别?是周承让我拿……”
周承猛地转头。
她闭了嘴。
程老师把笔放下。
“拿什么?”
那天放学,我收到唐秀的信息。
身份证在家。
要参加省里的复核,就回来拿。
后面还跟着一句。
带上银行卡。
【第六章】
研习营复核要求核验身份证原件。
周五中午截止确认。
我的证件一直锁在家里的抽屉。
程老师让我不要单独回去。
我联系了社区工作人员,又把地址和预计时间发给他。
贺峥要跟,我没让。
“你进门,他们就会说我带人闹事。”
“那我在楼下。”
他把校服穿好,拉链拉到顶。
“我今天不踹东西。”
家里只有唐秀和许建业。
桌上摆着身份证,还有一张新打印的说明。
大意是,资助款都用于我的学习生活,我对历年报销没有异议,近期言论出于与家长争执。
许建业把笔往前一推。
“签了,证件拿走。”
我没坐。
“培训机构的老师叫什么?”
唐秀拧起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替我报销十八万培训费,我总得知道是谁教的。”
她呼吸一顿。
许建业拿起身份证。
“你再查,就是把这个家拆了。”
“我没参加过的培训,谁拿了钱?”
他拍桌子站起来。
“你吃的穿的不是钱?我们把你养大,你去外面告我们?”
“那就把吃穿的票据拿出来。该花的,我认。没花在我身上的,我不签。”
唐秀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掌心湿着,力气却没松。
“你弟学校还没定。你爸最近没活,家里经不起查。”
“所以要我去厂里?”
她避开我的眼睛。
许建业把说明拍到我胸口。
“去厂里怎么了?周家答应先给两万安置费。你学门手艺,比在学校折腾强。”
楼道里有人按门铃。
唐秀的手骤然收紧。
我抽回胳膊,去开门。
她扑过来挡门,许建业先一步把门反锁了。
锁舌扣上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
屋里剩下挂钟一下一下响。
我掌心的汗沿着手机边缘往下滑。
“开门。”
许建业站在门前。
“签完再开。”
我拨通报警电话,把地址报出来。
他抬手来夺手机。
我退到窗边,把桌子挡在中间。
“外面有社区的人。你确定要这么做?”
他停住,胸口起伏。
门外的敲门声更重了。
“许先生,我们已经联系辖区民警。请开门。”
唐秀坐到沙发上,开始拍着膝盖哭。
“家里养了个讨债的,自己的爹妈都防。”
我把那张说明举起来。
“你们要是只想让我回来吃饭,用得着准备这个吗?”
门最后还是开了。
民警确认我已经成年,明确告知他们不能扣留我的身份证,也不能限制我离开。
许建业还攥着卡片。
“我不给,他能拿我怎么样?”
民警向他伸出手。
“先把证件归还。你们之间的财务争议,另行依法处理。”
他盯着我,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身份证落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它拿起来。
唐秀突然喊我。
“真走了,以后就别回来!”
我想把钥匙放在桌上,又停住。
民警还在记录,我不能用一个动作代替该办的手续。
我把钥匙收回口袋。
“我先搬去学校。我的书和个人物品,约时间,在社区人员见证下取。”
“财务材料,你们交基金会。”
“别再找我签假的。”
下楼时,贺峥蹲在花坛边。
看见我手里的身份证,他立刻站起来。
“拿到了?”
“拿到了。”
他把一盒还热着的饭塞给我。
“先吃。省城的车票订好了,程老师陪你去。”
我掰开筷子,第一下没掰断。
他伸手接过去,折开,又塞回来。
“许砺。”
“嗯?”
“你不用再回去求他们了。”
我低头吃了一大口饭。
米饭烫得舌尖发麻。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推荐系统发来通知。
我的作品被标注为合作成果,学校建议维持周承的首位署名。
【第七章】
去省城的车上,我把十九页专题重新整理了一遍。
程老师坐在旁边,翻着学校刚发出的说明。
“冯志成补交了周承提供实际案例、你负责计算的合作说明。”
“案例来自他家汽修厂?”
“对。”
我翻开底稿第一页。
“题目最早出自一本旧习题集。周承把里面的工厂名称改了,给我说是他爸遇到的问题。”
程老师抬起头。
“原书呢?”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
封皮掉了一半,书脊用胶带粘着。
“学校阅览室淘汰的旧书,我买下来的。里面有登记章。”
他接过去,看了题目,再看所谓的实际案例。
“你怎么现在才找到?”
“昨夜收拾草稿。第一次做的时候,我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
程老师把原书装进文件袋。
“原物保留,现场提交复印件。”
我点头。
到了复核现场,周承已经等在走廊。
他父亲周立穿着衬衫,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看见我,周立先开口。
“小砺,孩子之间没必要争成这样。我厂里确实给了你实践机会。”
“洗车,不是流水线研究。”
他嘴角抿住。
“说话留点余地。”
“材料留原件就够了。”
复核分两部分。
先核作品来源,再做独立测试和答辩。
周承先进去。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衬衫后背贴住皮肤。
周立迎上去。
他没说话,只摇头。
轮到我时,评审把旧书放在桌上。
“你承认最初题目不是原创?”
“承认。第一个基础模型来自这道习题,我在原稿注释里标了来源。”
“后续扩展呢?”
“我独立完成。这里有三次修改底稿。”
一位老师翻到第七页。
“对方提交的材料里没有来源注释。”
“他换封面时,也抽掉了最后一页参考说明。”
老师没有马上表态,又递来一张纸。
“现在修改限制条件,不允许预先停机,怎么做?”
我看完,先问了一句。
“允许拆分成两个维护窗口吗?”
“你可以提出假设,但要证明它有用。”
我拿起笔。
第一种方法算到一半,卡在边界。
掌心被笔杆硌出一道印。
我划掉那一段,换了路径。
老师看着我,没有催。
最后三分钟,我写出结论,把例外情况圈出来。
“这个方案不能直接求最短值,要先排除这两类冲突。”
“为什么?”
我走到白板前,重新画图。
讲到一半,有位评审伸手打断。
“如果这里增加一个设备呢?”
我盯着图,拿另一种颜色的笔补上连接。
“前面的结论保留,最后一步需要改。”
等我放下笔,袖口已经被汗浸湿。
主评审合上文件。
“测试到这里。结果会通过正式渠道通知,作品争议会单独形成核验意见。”
我走出门,周承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说我会的。”
他伸手抓住我的书包带。
“你非得让我没有学上?”
我把书包带从他掌心扯回来。
“我没动你的准考证。”
“也没把你的名字写成我的。”
程老师站到我们中间。
周立把儿子拉开,眼神钉在我脸上。
回校当天下午,复核结果送达。
专题的独立扩展部分认定由我完成,周承的申请因材料失实被退回。
我通过研习营选拔。
这不是录取通知,更不会替我考高考。
可我的名字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纸上。
贺峥把结果打印了三份。
一份给我,一份夹进班级公告栏,最后一份准备贴门口。
沈宜把他拦住。
“先问许砺。”
我拿过最后那份。
“贴。”
“贴正一点。”
纸刚贴上,乔老师的电话就来了。
基金核查发现,所谓培训机构的实际经营者,是周承的父亲。
【第八章】
会议室里,乔老师把几份复印件排开。
我的名字出现在三年的培训名册上。
上课地点是一间早就停租的商铺。
付款流向,指向周立经营的一家教育咨询公司。
“公司有注册信息,不代表它真的提供过这些服务。”
乔老师指着签到表。
“我们核了场地租期,又联系名册上的其他家庭。有四个学生明确表示没有参加过。”
程老师问她。
“谁做的校内回访?”
她翻到签字页。
冯志成。
我盯着那个名字。
“所以他才一直让我别查。”
“目前能确认的是,回访记录存在多处不实。其他问题,需要继续核实,涉嫌违法的材料会移交。”
门外突然传来争执。
唐秀挤进会议室,手里抓着一袋衣服。
“许砺,你连换洗衣服都不要了?”
她把袋子倒在桌上。
两件旧外套,一条已经短了的校裤,还有我初中时用的水壶。
水壶撞到文件,滚到桌边。
她按住它,眼泪往下掉。
“你穿的每一件,都是我买的。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你就不认家了?”
门口聚了几个人。
她声音更高。
“十八年啊,我一把屎一把尿……”
我拿起那条校裤。
膝盖的补丁,是我自己缝的。
我把裤子叠好,放回袋里。
“衣服我收。”
“账请你解释。”
唐秀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就盯着钱?”
“是你们用我的名字领钱。”
我指着一张签到表。
“这一年七月十二日,我在周家的厂里洗了十一辆车。为什么这里写着,我上了六小时竞赛课?”
“表不是我填的。”
“这份受助确认,是不是你签的?”
她把文件推开。
“你爸让我签,我哪知道那么多!”
门口有人吸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到那些人,伸手来拉我。
“咱们回家说。你要读书,妈不拦了。”
我退开一步。
“昨天你们还拿身份证逼我签字。”
“我知道错了,行不行?”
“那请你把知道的交代清楚。”
她看着桌上的材料,手垂了下去。
乔老师请她坐下,单独登记陈述。
我提着衣服出来,走廊里贺峥正靠墙站着。
他没问我哭没哭。
他接过袋子。
“这水壶还能用吗?”
“漏水。”
“那别装热水,烫着手。”
我把水壶拿出来,放进旁边的废旧金属回收箱。
盖子撞了一声。
手机随即响起。
赵妍申请加我好友。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我有周承让我放手机的记录。
我没有直接通过,先把消息发给程老师。
第二天,赵妍在老师见证下交出原设备和聊天记录,接受校方询问。
她坐在我对面,一直掐自己的手背。
“我以为就是吓你一下。”
“他让我趁午休放进去,说手机不是他的,查不到。”
“老师发的订正版卷子,他从他爸那里拿到的。”
我问她。
“那一百块呢?”
她抬起头。
“什么?”
“甩在我脸上的一百块,也是他让你甩的?”
她嘴唇动了几下。
“不是。”
“群里那些照片呢?”
“有几张……是我裁的。”
“你知道我没自愿退学?”
她盯着桌面。
“知道。”
我把记录推回老师面前。
“这些,也请写进去。”
赵妍突然攥住桌沿。
“我都帮你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你在纠正自己做的事。”
“不是帮我。”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校服袖口。
周承当天就知道她提交了记录。
他在楼梯口拦住我,拳头攥得发白。
“你真以为进了黄金班,就能把所有人踩下去?”
我停在监控下面。
“明天学校开放日,你不是要作为优秀受助学生上台发言吗?”
他眼角跳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也收到了邀请。”
【第九章】
开放日前,学校把原定表彰环节取消了。
改为奖助项目说明会。
学生只参加公开部分,涉及个人隐私和资金问题的核查,放在后续专门会议。
程老师把流程给我看。
“你的发言自愿。家庭材料不公开,成绩和作品归属可以讲。”
我拿起笔,在确认栏签字。
“讲。”
礼堂第一排,坐着许建业和唐秀。
周立坐在他们旁边,手机亮了又灭。
冯主任没上主席台。
他胸前的工作牌被摘掉了。
周承站在侧门,手里还攥着原来的发言稿。
稿纸上,优秀受助学生几个字已经皱成一团。
主持人先公布校内调查结论。
恶意投放设备、散布未经核实的作弊信息,相关学生按校规处理;涉事作品更正署名,失实推荐材料撤回;年级奖助管理工作交由专项小组接管。
赵妍坐在第三排,肩膀缩着。
读到公开更正要求时,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周承冲到了侧边台阶。
“我不同意!他没有证据证明我没参与!”
主持人停下。
校方负责人看向他。
“你已收到完整核验意见,也有书面申诉渠道。这里不接受打断发言。”
他把稿纸砸在地上。
“就因为他们家有钱,你们都帮他!”
礼堂里响起一片挪椅子的声音。
贺峥坐在第二排,手按在扶手上。
我从侧台走出去,先朝他摇了一下头。
再走到话筒前。
“我家没钱。”
台下安静下来。
“昨天之前,我还以为自己读书,是在白花别人钱。”
“他们说我欠养育费,说我该去上班,说我的成绩没用。”
我把那张拼起来的成绩单放到投影台上。
纸缝里还能看到菜汤留下的印。
“可要申请资助的时候,我的成绩有用。”
“要推荐别人参加研习营的时候,我写的十九页纸有用。”
“要我解释一部不属于我的手机时,他们又说,我连这个成绩都是假的。”
台下有人转过头,去看周承。
他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筋绷着。
我换上正式核验意见。
“现在,请把我的名字看清楚。”
“许砺。”
“这些题,是我做的。”
掌声从第二排响起来。
贺峥站了起来。
沈宜跟着站起来,把校服袖口往上拉了一点,掌心拍得发红。
程老师坐在过道边,低头摘掉了眼镜。
周承往后退,撞翻了一把折叠椅。
他父亲起身去拉他,他一把甩开。
“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你说只要他去厂里,就没人查!”
周立伸手去捂他的嘴。
校方工作人员走过来,把他们引向会场外。
我的发言到这里结束。
没有人把银行流水投给全校看。
该给谁的材料,已经交到了谁手里。
会后的核查会议,我作为受助当事人参加。
基金会负责人姓陆,桌前只有一本笔记和几份核查报告。
他把培训材料推向周立。
“场地不存在授课条件,讲师否认任教,多名学生否认参训。请你解释这些收费与报销。”
周立喉结滚了两下。
“具体执行是冯主任联系的,我只是提供公司账户。”
冯志成猛地抬头。
“你收款的时候怎么不说只是提供账户?”
“回访都是你签的!”
“家长确认不也是他们签的?”
许建业原本坐得笔直,这时指向唐秀。
“都是她经手的,我不知道。”
唐秀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钱不是你拿去换车了?现在全赖我?”
一张桌子,四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
陆先生合上笔记。
“相关材料已经按程序提交。基金会会依法追偿,学校会继续配合调查。你们的陈述,请如实留在记录里。”
门开了。
来核实情况的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请相关人员配合。
许建业的椅子往后一滑。
他扶着桌沿,想站起来,膝盖却没撑住,重新坐了回去。
“不是,养孩子花钱怎么还能查到这个地步……”
唐秀突然转向我,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你说句话。”
“许砺,你说钱是给你花的,你说一句就行。”
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
我把袖子从她指间抽出来。
“花过的,按事实说。”
“没花过的,我不会替你们认。”
她身体往下坠,坐在椅子边缘,捂着脸哭出声。
许建业盯着门口,嘴里反复念着。
“早知道就让他读,早知道……”
我没接。
他们后悔的那个早知道,已经用掉了我的三年。
离开会议室时,周承坐在走廊长椅上。
看见我,他一下站起来,又扶住墙。
“许砺。”
我停下。
他把揉皱的发言稿塞进兜里。
“以前你给我讲题,我也替你买过早饭。”
“我记得。”
他眼睛亮了一瞬。
我继续说。
“所以你说厂里有问题,我给你算了三个晚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就是想拿个推荐。我爸说你本来就考得好,少一次也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连高考都不让我考?”
他嘴唇张开,没有声音。
“因为只要我留在学校,你就怕有人发现,对吗?”
他顺着墙滑下去,手抱住膝盖。
“我没想弄成这样。”
“你每一步都想过。”
我越过他,走向楼梯。
身后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腔。
“能不能别把我当成这种人?”
我没回头。
楼梯口,贺峥举着一本题册。
“讲完了?”
“讲完了。”
“那轮到我了。这个导数,我算出三个答案。”
我接过题册。
他笔下的三个答案,一个比一个离谱。
我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走,回教室。”
【第十章】
调查没有在一天里结束。
该核的流水,该问的人,该固定的材料,都还在继续。
我没有天天坐在办公室等结论。
桌上还压着八十多张卷子。
高考不会因为我受过委屈,就替我把题做完。
程老师给我协调了住校床位,帮我申请临时生活支持。
基金会将本年度尚未发放的个人生活补助,按规定转入我的本人账户;后续竞赛支出改为直接支付给真实服务方。
乔老师把新确认书交给我。
“自己看。哪里不懂,当面问。”
我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金额,用途,申请方式,退出条件。
一项没跳。
她坐在对面,等我签完,才把属于我的那份递过来。
“收好。”
我给文件套上透明封皮,放进书包最里面。
不是藏。
是以后谁要碰,都得先问我。
周承转回普通班继续备考。
失实申请被撤回,处分记入学校相应记录。
老师没剥夺他参加高考的权利,也没人允许他再拿我的材料申请任何东西。
赵妍在原先散布消息的群里发了更正和道歉。
完整事实写得很长。
她删了三次,最终按要求保留了。
有同学把截图给我看。
“你原谅她了吗?”
我把手机推回去。
“更正是她该做的。”
“我不需要再跟她来往。”
冯志成被撤下年级管理岗位,接受进一步调查。
他办公室门上的姓名牌空了。
经过那条走廊时,我没停。
我赶着回班讲一道圆锥曲线。
黄金班的后黑板,被贺峥腾出一大片。
上面原本贴着球赛表,现在换成了错题征集。
一开始只有三个人来问。
后来下课铃一响,桌边就围满了。
贺峥拿尺子敲桌沿。
“排队。每人先写清楚卡在哪一步,不能只写不会。”
沈宜抱着英语资料过来。
“许老师,今天轮到你背作文。”
我把数学笔记往旁边挪。
“再讲五分钟。”
“五分钟后,听写。”
她把闹钟放到桌上。
贺峥捂住嘴笑。
我指着他。
“你也背。”
他立刻把卷子翻开。
“我觉得这道题还可以再研究研究。”
倒计时一天天往下撕。
我的英语作文被沈宜改了十七遍。
贺峥的数学第一次过一百一时,他拿着卷子冲进教室,差点撞上门框。
“许砺!”
我还没抬头,他把试卷按在我面前。
一百一十八。
最后一道,他做出了前两问。
“你看,辅助线我自己画的。”
我看了一遍,把卷子推回去。
“第三问为什么空着?”
他瞪着我。
沈宜在前排笑得趴下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汽水,放到他桌上。
“考得不错。”
他拧开瓶盖,喝得太急,呛了两声。
“就等你这句。”
高考前两周,社区陪我回去取剩下的书。
许建业不在,唐秀坐在客厅。
游戏机已经收走了。
桌角空着,连充电线都没剩。
她看着我把练习册装箱,站起来,又坐下。
“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学校还有课。”
她搓着围裙。
“你现在,吃得好吗?”
我合上箱子。
“好。”
“钱够不够?”
“够。”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往下掉。
“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我抱起箱子,手臂压着纸角。
“我只是想读完书。”
她扶着桌沿,再没说话。
走到门口,我在社区工作人员的见证下,把钥匙交还,确认个人物品已经取齐。
门关上前,弟弟从房间探出头。
“哥,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
“你有题不会,可以问老师。”
“别再拿别人的书垫游戏机了。”
他把手里的练习册往身后藏了藏。
我转身下楼。
高考那天,程老师站在考点门口。
贺峥双手合十,对着我的透明文具袋拜了一下。
“借点脑子。”
沈宜把他拍开。
“身份证检查第三遍,别借脑子借忘了。”
我摸到证件,指腹压过自己的名字。
广播通知考生入场。
我刚要往里走,程老师叫住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支备用笔。
“新的,试过水。”
我接过来。
“老师,我会考好。”
他摇头。
“你进去,按自己的节奏写。”
“考多少,你都能出来吃饭。”
我喉咙堵了一下,把笔装进袋子。
“好。”
最后一科结束,校门外挤满了人。
贺峥站在人群里冲我挥手。
他爸也来了,拎着一箱水,见一个学生递一瓶。
沈宜拿了三支冰棍,快化了,急得连叫我们名字。
我跑过去,接住滴下来的糖水。
贺峥咬着冰棍,问我最后一道数学题选什么方法。
他爸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都考完了,让人歇会儿。”
“我真做出来了!”
“知道,你上车已经说了六遍。”
我笑着撕开包装。
冰贴着舌尖,凉得牙根发紧。
查分那天,我们约在学校。
程老师把电脑让给我,自己退到门边。
输入证件号时,我按错了一个数字。
贺峥抓住椅背,声音比我还紧。
“别急,重来。”
页面跳出来。
七百一十九分。
数学一百五十。
贺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鼠标往旁边滑。
“我老师!”
沈宜先伸手接住杯子,才笑着踢他椅子。
“你也查!”
他数学一百二十六,总分够得上想去的工科院校。
沈宜查完,把成绩单折进本子。
“行,谁也没掉队。”
程老师站在门口,拿起手机,又放下。
“中午吃什么?”
“肉。”贺峥说。
“你除了肉还知道什么?”
“两个肉。”
填报志愿前,我接到乔老师电话。
追偿和调查仍按程序推进,我需要补充的受助情况已经核对完成,后续有进展会通过正式渠道告知。
我把材料日期写进备忘录。
挂掉电话,打开大学专业目录。
数学类。
我把那一行圈起来。
贺峥凑过来,拿尺子量了量我们两所目标学校在地图上的距离。
“地铁四十分钟。还能找你问题。”
“大学数学,我不一定都会。”
“那我提前排队,等你学会。”
沈宜从旁边抽走尺子。
“先把志愿填对。”
录取通知到的那天下午,我们回教室取最后一批东西。
桌椅已经排整齐,后黑板的错题还没擦。
那张被踹翻过的桌子摆在角落,桌腿修好了。
贺峥拍了拍桌面。
“赔的钱没白花。”
我把书包放下,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拼好的旧成绩单。
一张是录取通知。
我把它们一起装进文件袋。
贺峥递来一支粉笔。
“最后再讲一道?”
我看着黑板上那道没擦干净的题,接过粉笔。
沈宜坐到第一排,把椅子转正。
贺峥也坐下来,摊开本子。
门口,程老师抱着一摞旧卷子,停住脚步。
我敲了敲黑板。
“先看题目。”
粉笔落下第一笔。
这次,没有人来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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