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到的时候,殡仪馆的电动门已经关上了一半,剩下的空隙刚好能让人侧身进去。门卫室没有人,窗口贴了一张打印纸:夜班人员自己进去,出来后按对讲机。
按照中介给的路线来到侧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盏日光灯亮着,在灯光下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被从睡梦中唤醒的一样。
“周默。”老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并没有等他说什么就把钥匙递了过来,“准备间在里面。册子在桌子上,看完之后放回原来的位置。”
“步骤是怎样的?今天晚上有哪些人参加,”
“册子上都有记录。”老曹转过身去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转身说道,“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多问。”
“多问,是什么意思?”
老曹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八点半的时候仪式开始,提前十分钟到就行。记住,按着册子上所写的顺序一条一条地做。”
下楼的脚步声很快就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了。
周默拿着钥匙在那里站了会儿。整栋楼都非常安静,日光灯管里不时发出镇流器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他衣服摩擦的声音了。推开准备室的门之后,发现里面有一张长桌,两把椅子,一排铁皮柜靠在墙上,桌上放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上面用黑体字写着“司仪守则”。
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之后,先拿出了手机看了一下。中介电话打出去后响了四下就被挂掉了,再打就是忙音了。看一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零四分。工资当晚就结清,350元。
三百五也是值得跑一趟的。他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翻开了册子。
第一页只有前言一段,字体为宋体小四,印得非常整齐:
本规定只针对殡仪馆夜间值班司仪的工作进行规范。所有的步骤都要按照顺序来完成,不能跳过或者遗漏任何一个环节。对于不确定的地方,以守则原文为准。
他翻开下一页,第一条是:
在举行仪式之前要检查一下遗体的手腕上是否有手表。确认的时候不可以掀开覆盖在脸部的布料,只能看整个遮盖物是否完好,并且没有被移动过。把确定的结果填到附表一里面去。
周默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检查一下手上有无手表,但是不准看脸。遮盖布在脸部的地方不能掀开,因此他只能隔着布去触摸手腕或者从布的边缘往里看,但是“只能确认遮盖布完好”这几个字又把“往里看”这个意思给堵死了。
他翻到第二页之后,第二条是关于仪式站位的,第三条是关于念悼词时语速,停顿的,第四条才提到家属接待。每一条都很精确到让人感到烦琐的程度,比如“间隔不能少于两秒”,“不能在遗体正前方停留超过十五秒”。
但是第一条关于不可以掀开遮盖布上面的面部区域的规定,他已经看了三遍。
按理说殡仪馆的规矩很多,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有的家属忌讳很多,有的遗体情况不好,遮盖布本来就是为了体面的。但是“确认手腕是否戴表”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悼词中用到的是什么信息呢?或者附表一上要填写的内容比他预期的要多吗?
周默翻到册子最后一页,附表一就是一张表格,表格的列标题为编号,遗体所在位置,手腕上所佩戴的物品是否可以确认,遮盖布的状态以及司仪签字。每个格子里都要填写“是/否/已确认”。
他拿出笔来,在编号,位置两栏留出空格之后,走到准备间里铁皮柜的一旁。柜门上贴有1到6号标签,其中3号柜的标签纸边缘翘起,并用圆珠笔描画过一次,字迹被涂改多次,最后只剩下姓“周”两个字。
周默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钟之后,伸手将翘起的标签抚平,并没有再多想。殡仪馆的柜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来过,标签已经换了八百多次。
他回到桌前把守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共十一条正文加附表,最后一页被什么粘住了,纸边和前面一页粘在了一起,他试着用指甲挑了一下,但是很粘,害怕撕坏了不好解释,只好作罢。
老曹说的很对,册子上面的东西很多。另外,他想今天晚上睡觉的人是谁。
按照规定在八点二十的时候,他穿上深灰颜色的司仪服,并且对着铁皮柜门前的镜子整理好领口。镜子有点模糊不清,人影也若隐若现,只能大概看出一个轮廓。拉开门准备去到仪式厅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闪了一下之后又稳定下来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就想起了一件事情。在查守则的时候,第一条下面还有个小字,但是他看的速度太快了,没有注意到。周默走回自己的座位,把册子重新翻开。
那行小字排在最下面,字号比正文要小一些:
本守则所列条款为夜班流程中的必须项目,司仪必须无条件遵守。如果出现身体不适或者无法作出判断的情况,不可以中途停止仪式,记录完之后再继续进行。
不能间断。他用笔将“不得中断”四个字画上圈之后,又觉得没必要了,于是就把笔放下。
仪式厅在走廊的另一端,两扇对开的木门之间有一条缝隙,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暖黄色的灯光。周默推开门之后发现里面已经布置好了,中间一张桌子上面铺了一层深色的布料,布料一直垂到了地面,并且完全遮盖住了桌面。两边的花圈挨着墙壁排列着,在第一个花圈中的白菊上插有一张卡片,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卡片上什么也没有写。
台子旁边放了一张椅子,椅子上面放着一双手套,应该就是给他的。周默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按第一条要求走到了台子前,在台子旁边站好。
目前他要做的就是确认遮盖布是否完好无损,之后再低头看看遗体外面垂下来的手腕。
袖子为深色,手腕处没有被遮掩住,在暖光照射下皮肤颜色不怎么自然。腕骨上面的地方有表盘反射的光。
只需要确定有表,在附表一中打个勾即可。
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因为这块手表是银白色的表盘,黑色皮质表带,在接近表扣的地方有一道斜向的划痕,和他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周默不自觉地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将表盘隐藏了起来。他记得很清楚,这道划痕是去年搬家的时候在门框上蹭出来的。
他站在台子旁边,手里还拿着守则,第一条的内容被他的拇指压在下面。在温暖的灯光下,遗体的手腕上的表盘秒钟一直在转动,一格一格地走着,跟他的手腕上那块表走得非常一致。
周默把双手从台沿上拿开,向后退了一步。准备间的老曹已经离开,整个侧楼就只有他一个人了。他看守则的时候又看见台子上的那截手腕,喉咙里面感觉有些干燥。
八点半不到。仪式没有开始。他还得有几分钟的时间来想一想,是给中介打电话好还是不给中介打电话好。
周默看着那条手腕大概五秒钟之后,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式手表,在市面上流通的数量很大,撞款也不稀奇。他自己那块是从二手市场上花三百块钱买来的,卖家说是八十年代的老库存,一箱里面的好几十个都是同样机芯,同样表盘,同样表带的批量生产的产品。至于划痕,皮质的手表带用久了之后都会在表扣附近出现裂纹,这个位置也可以说明一下。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他觉得这样可以,于是弯下腰从椅子上拿起了手套。手套是白色的棉制的,在手指的地方有些起球,戴上去之后手指部分就会空出一段来。他重新走到台子旁边,按照守则第一条的要求一个一个地检查遮盖布。左上角,右上角,右下角,左下角都完好无损。布面没有破损,也没有移位,垂下的部分距离地面还有两指的距离。他一项一项地在附表一上打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大的声音,整个大厅里只有这个声音。他停顿了一下之后,侧过耳朵听了听,走廊外面没有人的走动声,老曹走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要去哪里。
勾到“遗体手腕是否戴表”那栏的时候,周默的笔尖停在了纸上。他再看一遍,表还在那里,银白色的表盘发出温暖的光芒,黑色的皮质表带在手腕骨上面,表扣旁边的那道斜痕也很明显。他咬了下后槽牙,在“是”的后面画了一个钩。备注栏是空的,他犹豫了两秒后写了“银色表盘,黑色表带”,写完之后觉得像是给自己留个证据,又觉得这个念头很奇怪。
他把附表翻到一页后压在守则之下,再看遗体手腕的时候,表的位置没有改变。秒针走得非常稳定,一格一格地走着,和他藏在袖子里的那块手表走动的速度是一样的。周默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口往下压,只能看到表带边缘有一丝黑色露出。他把手往后面背了背。
守则第二条规定要确认遗体双手是否放在一起,并且放在腹部。他走到台子前面之后,遮盖布从桌子上垂下来,将遗体的形状完全掩盖起来,只能根据布料的起伏来推断出手指所在的位置。他蹲下身来向台子边缘看了一眼,两手确实是放在一起的,在腹前位置,手指略微有些弯曲,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处的皮肤也比较干燥,应该经常做体力劳动。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刚修剪过指甲,右手食指旁边这两天搬东西碰出的小口子还没有好完全。他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站直之后他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花圈之后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框玻璃中映射出仪式厅的一半倒影,暖光灯,花圈,台子以及自己模糊的影子都出现在台子旁边。他看了两秒钟之后发现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于是就把视线转移到别处去了。
仪式厅里很安静。他清了清嗓子之后,声音在四面墙上反弹了一下就消失了。老曹说过八点半之前要把附表一填好放到准备间的铁皮柜子里,现在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周默翻到第三条守则,上面写着要检查遗体脚部是否有鞋子,袜子等。他走到台子后面的时候,在椅子旁边踢了一脚,椅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整个人都被绷紧了,回头一看,遮盖布一点都没有动。
他蹲下把布角掀开之后,就露出了黑色的布鞋,鞋底边缘还有干掉的泥点,左脚的鞋带比右脚的要扎得紧一些。周默看了一会儿那个鞋带结之后就站了起来,把布角放回原处,在附表一第三栏里打了一个钩。备注部分没有填写任何内容。
走廊外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铁皮柜。周默攥着笔站起来,向门口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此后就没有再想起过。台面上的表盘反光被遮盖布遮住了一部分,但是秒针仍然在转动。
他将附表翻到第一页,“遗体手腕上是否戴着手表”这一项他又看了一遍。勾打得很清楚,备注里的字也没有被抹掉。他把笔帽盖上,拿着表格走向门口,先去准备间把第一件交上,之后的步骤就等八点半吴姐打电话来的时候再说了。
周默把附表一放进铁皮柜第二层抽屉的时候,电话就响了。
铃声响得太过急促,他的手背撞到了柜子边上,疼得吸了一口气。准备间里的内线电话是一台老式的座机,米白色外壳已经发黄了,放在办公桌角旁,旁边还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黄页。他等着响了两声之后才接电话。
“准备间?”女人说话很普通,像念了很长时间的通知一样,“我叫吴姐。”
周默手里拿着听筒站得直了一些:“哦,吴姐。我是周默,今天晚上替,”
“知道了。”她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条你有没有做?遗体的手腕上有没有戴手表,在附表一上有没有填写。”
用很正式的话来说,一句话也不加问。周默回头看了眼铁皮柜:“填好了,就放到抽屉里面。戴着的表是银色表盘,黑色表带,并且我备注了一下。”
“就是写上备注就可以了吗?”吴姐翻了翻纸张,离得很近地说,“还要签个字。有没有签字。”
“签下了。”
“时间呢。”
周默愣了一下,把抽屉拉开,翻了一下附表之后发现右下角的日期栏里什么都没有填写。“……没有填写日期。”
“现在补。守则第一条后面括号里写的很清楚,日期随签。补完之后把表放回原处,不要乱丢。”
他手里拿着钢笔补日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烦躁。进来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都是互相牵扯在一起的,表盘上划痕的地方是准确的,走廊里传来一声闷响,老曹走的时候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吴姐,我问一个问题。今晚上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子。不长,但是那一瞬间连电流声都能听见。
“在守则中没有提到的,不要去问。”
“不是,我就想知道……”
“周默。”吴姐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是压得很平,“你今天晚上顶替司仪。你的工作就是按照规定程序来做,在八点半之前把需要填写的内容填好,需要审核的地方审核完毕。其他的事情与你的工资无关。”
他张了张嘴,但是“可是”两个字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三百五十元,在当天晚上就付出现金。中介在发信息的时候把这四个字用粗体字突出显示了出来。
“听明白吗。”
“……知道。”
“好的。”吴姐语气稍微松弛了一些,像完成了某个项目之后打了个钩一样,“现在到第二条。化妆间里检查遗体面部遮盖布是否平整,四个角是否固定好。只能看布料不能掀开。看过附表二后打勾,在备注栏中注明遮盖布的状态。八点半之前必须完成,仪式厅那边你就不用再过来了。”
周默将守则翻到第2页,手指一直向下移动。第二条写得比较详细:遮盖布要全部遮住人的脸和脖子;四个角要压在尸体肩膀下面两寸处;布不能有褶皱,水渍或者位移的情况;司仪不得以任何理由掀开遮盖布去看人的面部;核对结果填写在表二上。
“吴姐,”他还是没忍住,“布底下到底是什么……”
“流程不能停止。”她第三次打断他,这次甚至没有给他停顿的机会,“你身体不舒服也好,心里有别的想法也罢,先把该记的都记完再继续。这是守则总则第一条,你在准备室没看见吗?”
他低头翻到扉页之后,总则那行字还是存在的,黑体加粗,他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当时认为是废话。
“看见了。”
“就不在重复了。附表二存放在铁皮柜第三层蓝色夹子里。从化妆间出来后往左走,尽头有一扇门,并且上面有牌子。八点半之前完成的话,我在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再打过来一次以确认。”吴姐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好像是要挂电话,“还有就是,化妆间里有很多镜子,不要照。”
“什么意,”
咔哒一声,电话就挂掉了。
周默拿着听筒站了两秒钟,耳边就只剩下了忙音。他把听筒放到座机上,金属触点磕出一个轻声。准备间很安静,可以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翻到守则第二条又看了一下,没有遗漏什么之后就打开了铁皮柜第三层。蓝色塑料夹子里面放着几张空白的附表二,格式与附表一相同:遗体编号,遮盖布四角状态,布面情况,备注,签字,日期。
他抽了一张纸,拿起笔,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守则夹在手臂下面。走廊里的灯只有一半是开着的,每隔一盏灯就会有一盏熄灭,黑暗的地方仿佛被挖去了。他往左走的时候,皮鞋底子碰到水磨石地面,发出的声音比平时要长一些。
化妆间的门在半截走廊的尽头,磨砂玻璃上贴着打印纸,宋体“化妆间”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他开门之后发现灯光是亮的。
房间很小,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化妆台,镜面上覆盖着一层灰尘。中间有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放着一具尸体,深色的遮盖布从头到肩膀都盖住了,四角被压在了肩膀下面。周默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环顾四周发现化妆间里面没有窗户,墙角安装了一个排风扇,发出嗡嗡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一些冷掉的粉底味道。
他走到操作台旁边,俯身看了看那块布。布面平整,无褶皱,无水渍,四周边缘也没有歪斜。四个角都压得非常整齐,左边的一个角还特别地被塞到了肩膀下面多出一寸。他对照守则第二条一项一项地核对,在附表二上打勾,并在备注栏中写上“布面平整,四角压实,无移位”。
笔尖刚离开纸的时候,他的目光就瞥到了化妆台前的镜子。最近的一块镜子对着操作台,在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半张脸以及台面上尸体的大致样子。他想起吴姐说的“不要照”,视线硬是被他给转走了,低下头把附表二翻到了签字的地方。
签完字以后,他站起来,但是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镜子。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镜子里的他站在台子旁边,化妆台和一瓶瓶的瓶子在后面。没有问题,但是他会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跟仪式厅画框玻璃中的景象一样,好像画中多了不该有的东西或者少了本应该有的东西。他看了两秒之后,后颈发紧,立刻收回目光。
“布面平整,四角压实。”他小声念了下备注之后,把附表二折好,然后转身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下操作台。遮盖布安安静静地盖在上面,四角压得非常整齐,和进来时一样。
他关好门之后就走向了准备室。在八点二十五之前要把附表二放回铁皮柜中,并且等待吴姐打来的电话。走廊里的灯还是不亮的,他走路很快,在空旷的走廊里自己的呼吸声很响。
周默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速度就慢了下来。
刚才他在化妆间急急忙忙的出来,没有时间去想,越往前走,后颈的感觉就越明显。停了下来之后又看了看化妆间的门。门是关闭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的是惨白色的灯光。
他把附表二拿出来,在走廊里最远的应急灯下看了看自己签字的地方。字体没有问题。备注栏中“布面平整,四角压实,无移位”等字迹也十分清楚。全部完成。
但是心里的镜子依然存在。
他签完字之后站起身来,眼角余光看到化妆台前的镜子里面就是操作台上那具尸体。深色遮盖布自胸部起一直延伸至头部,并且四角被压得非常结实,与之前所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他认为镜子里的景象比实际要多一些。到底增加了些什么他没有看清楚,也不敢第二次去看。
“光线的角度。”他低声说了一句,之后就把附表二折起来放到胸口口袋里了。
准备间的出口在走廊的另外一头,要经过一个防火门。周默推开防火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很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里传得很远。他皱了下眉头,步伐就加快了。
准备间的门没有关上,里面的灯还亮着。他先把附表二放到了铁皮柜第二层的文件夹中,与附表一放在一起。之后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三分。七分钟后吴姐就会打来一个内线电话。
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在握着。松开手的时候,手掌上会有指甲留下的痕迹。他抚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沿着下颌边缘一直摸到了下巴尖,来回抚摸了两下。
下颌。
周默站起来走到准备间的门口之后又停了下来。没有必要再去。根据守则第二条的规定只需要核对遮盖布的状态,不需要看人的脸色,掀开布来,他都做到了。但是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一样,镜子里盖布下缘露出的一小截下颌,弧度,宽度以及下巴尖微微向内收的样子,和他每天早上刮胡子时在镜子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可以。”周默倚在门边,声音很低,“盖布是平的。”
他已经看过。在检查的时候,他俯身看了很久,布面从胸口一直到头顶都是连在一起的,下缘距离操作台面有一掌的距离,并没有出现翻卷,翘起等情况。镜子中看到盖布下缘露出下巴的话,就表示镜子里面的画面和实际情况不一样。
周默看了对面墙上消防栓处的玻璃两秒钟之后,马上就把目光移开了。
八点二十四分。
于是他就去看了。只是一瞬间,确认盖布没有破损之后就立刻回来等待电话。不违反规定,因为规定里并没有提到不可以复查看,只是说不可以掀开遮盖物,不可以看脸。他心里把这条逻辑想明白了之后就认为可以站得住脚了,于是转身就往化妆间去了。
走廊依然比较昏暗,应急灯把墙壁照亮成了浑浊的橘黄色。化妆间的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和之前一样都是轻微的吱呀声。灯光很亮,排风扇嗡嗡的转着,空气里粉底的味道好像比刚才更浓一些,也许是他自己的感觉。
周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先看了操作台。遮盖布和之前的是一样的,平整,四角压实,下缘没有露出任何东西。他看了五秒钟之后,确认布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他就只好照镜子了。化妆间的镜子很多,在化妆台前边有三个拼接起来的镜子,左边和右边各有一面穿衣镜,柜子里面也有一个镜子。进来的时候他故意避开那里,现在想不看到那里都已经很难了。
操作台前面的化妆镜里,可以看到人和操作台都在画面之中。周默看着镜子里盖布下面露出的一截肉色下颌,从布边到下巴大约两指宽,下颌线条很清晰,下巴略带方中带圆的特点,与他本人的下巴形态几乎一模一样。
周默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操作台,盖布铺得很平整,四边边缘被压在了肩膀下面,并没有露出一丝皮肤。
他又照了照镜子。那截下巴还在。
“灯光。”周默发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墙壁一样。他往旁边移动了一点位置,想换个角度看镜子里有没有拼接不对的地方。镜子里面他也跟着挪动了一下,动作一致,但是下巴并没有消失。
周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确认是不是因为镜子的角度把某个反光点拼成了下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之后,镜子里的周默嘴角上扬了一点。
很轻盈,似乎要笑却未能笑出声。
周默并没有笑。他的嘴角很平,而且还有向下的趋势。他用手摸自己的下巴,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镜子里面的手才跟着抬起来,慢了半拍,画面和声音没有对齐。
他向后退了半步。镜子里的人也是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幅度好像小一些,在镜子里面两个人的距离比现实中的要近一指。
周默不再看。他面对操作台,双臂撑着操作台边缘,低下头来气喘了几下。排风扇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好像有人调高了音量一样。
“光线的角度。”周默说出声来,迫使自己把话说完,“镜面拼接有偏差。所有的老镜子都是这样的。”
他站起来之后从前面的口袋中拿出附表二,翻到备注栏,在“布面平整,四角压实,无移位”之后又添了一行“复查时遮盖布没有发生变化”。书写时他左手握笔,指节发白,笔尖戳出一个小洞。
签完字后,他把附表二折好放回去了,没有再看镜子就走出了化妆间。关门的时候他听见排风扇的声音被门板隔成了一个闷声。
走廊里他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司仪服的领口有点松,他下意识地伸手把领子向上拉了拉,立起来遮住了脖子和下巴的下缘。到准备间门口之后他才放手,这时手指已经有些发凉了。
挂钟指向八点二十六分。内线电话还没有响。
周默坐在椅子上,双手都放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手表还存在,并且秒针也在转动。他将袖口向下拉了一些以遮住表带。接着他就抬起了右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摸。
周默坐不住了。
附表二放在桌子上,折痕对着他,备注栏里的字是别人写的。他盯着自己左手腕看了几秒钟,袖口把表带遮住了,只露出一圈银白色的表盘边缘。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十分平稳。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老曹应该在侧楼。交钥匙的时候说过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向北那间,有事可以去找,但是“没事别来”。周默现在不觉得自己算没事。
走廊比刚才安静多了。壁灯光是黄色的,只能照到几米左右的地方,再往前就沉进一片灰蒙蒙的暗里。他经过化妆间门口时没停,脚步也就不由自主地快了两拍。那扇门关着,排风扇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转着。值班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房门。
门没有上锁,打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老曹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封面深蓝、边角卷得发毛的册子,比准备间那本旧得多,书脊处还粘有透明胶带。老曹听到门响,两只手同时往册子上一按,啪地合上,动作非常迅速,就像被烫到了一样。他抬头见到是周默,脸上的肉动了一下,随即把册子往桌角一推,顺手拉开抽屉塞进去。抽屉只关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抽屉完全关严。
“你怎么上来了?”老曹说,“不是让你在准备间等着?”
“电话还没来。”周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值班室很小,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角放着拖把,空气里潮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老曹把那本册子收进抽屉之前周默瞥了一眼,封面上印的字和准备间那本《司仪守则》一模一样,只是这本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没来就等着。”老曹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搭在肚子上,靠进椅背,“流程走完了?”
“走了一半。”周默说,“附表一,附表二都填了。”
“那就回去等。”
周默没动。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司仪服口袋里,指尖碰到折好的附表二。他本来想好了一连串的问题,但一到嘴边又觉得每个都太直,最后选了一个最不像问题的:“曹师傅,以前夜班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事?”
老曹搭在肚子上的手指停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今天晚上就我一个人,心里没底。”
“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周默看着老曹的脸,“我自己觉得不太对。”
老曹不答话。他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之后又放下了。“你管好今晚的事情就可以了。”他说,“其他的跟你没关系。”
“遗体手腕上戴着一块表。”周默说,“跟我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老曹叼着烟的那一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他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捏在手指间搓了搓,有几根烟丝掉到了桌子上。他低头看了看,用大拇指把烟丝扫到地上,动作很慢。
“表怎么了。”老曹说,“人家家属给戴的,什么表都有。”
“连划痕都一样。”
老曹不搓烟了。他抬起眼,看了周默几秒钟。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眼窝里都是阴影,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是周默发现他喉结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十一年前,”老曹开口,语气比之前低了很多,“有个人没读完最后一页。”
周默在等。但是老曹又把烟叼到嘴里,在桌子上摸打火机,找到之后啪地点上,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面喷出来,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层。
“那后来呢?”
“后来夜班就换人了。”老曹说。
“换人,是什么意思啊?那个人不干了是吗?”
“让你回去按流程走。”老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轮子碾在地上,嘎的一声。他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意思非常明确。周默并没有让开。
“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我没读过。”老曹说。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没读完呢?”
老曹站到他的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但是肩膀很宽,堵在门口像一扇半开的门板。“你到底走不走?”他说,“电话响了没人接的话,那边就要扣钱的。”
周默往旁边一闪。老曹从他旁边挤过去,伸手拉开门,走廊的凉风灌进来。老曹侧身的时候,周默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办公桌的抽屉上。抽屉没有关严,刚才老曹用膝盖顶的时候没有顶到位,留下了一条手指宽的缝。旧册子的一角从缝隙里探出来,封底朝上,里面贴着一张纸片,纸片的边角翘着,上面有手写的字。
他看清了年份。十一年前。
还有半行字被老曹的胳膊遮住了,只剩下“末页”两个字。
“走。”老曹的手搭上他的背,推了一把。力气很大,周默向前踉跄了半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周默站在走廊里,面对着关严的那扇门。门缝下的光被切断了一部分,老曹的影子在里面晃了晃,之后传来了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这回关得很重。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瞥时间太短了,只看到封底内侧贴着纸片,纸上写有日期,年份是十一年前,月份和日期被老曹的手臂遮住了。还有“末页”两个字写在日期下面,字迹潦草,好像是怕被人看清又不得不记下来的样子。
老曹说没读过最后一页。但是这册子的封底内侧为什么会贴一张写着“末页”的纸片呢?
周默把两只手都插回口袋,走向准备间。经过化妆间时排风扇还在响,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或者说是他的耳朵已经习惯了。他没看那扇门。走到准备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向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窄成一条线,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准备间,挂钟指向八点三十一。内线电话的听筒放在机座上,静悄悄的。他坐下来,从口袋中把附表二拿出来摊平,抚平折痕之后放到桌子中间。然后他翻开准备间的《司仪守则》,翻到最后一页。
粘住的边缘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胶痕已经发黄,纸角也翘起来了。他把册子凑到壁灯下面斜着看。粘胶痕迹大约往纸张内部渗了两毫米,并非整条都粘着,中间还有几处气泡状的空隙,好像有人从边上尝试过揭开,但是没有成功,又重新按回去了。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手指在封面上停顿了一下。这本是新的,准备间放着的是新书。老曹抽屉里的那本就是旧的。旧的那本封底贴着“末页”的纸条,新的这本最后一页被粘住了。
他坐回椅子上,把袖口向下拽了拽,让表盘藏在袖口里面。表带紧贴着皮肤,感觉是凉的。走廊外面没有什么声音,排风扇发出的闷响隔着两道门传来,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叹了一口气。他盯着电话,等它响。
周默又坐了两分钟,电话也没有响。挂钟的秒针走得非常平稳,一格一格地过去,已经八点三十三分了。
他站起来,不可以一直坐着等。附表一,附表二在手里,吴姐八点半该打过来的电话也没来,按照守则总则第一条,流程不能中断——他记得很清楚,不管身体怎么不舒服还是不确定的话,都要把记录写完再继续。没有接到电话,并不代表就可以不打了。
他打开准备间的门,想去值班室问问老曹,或者看看内线总机有没有接通。走廊比较昏暗,排风扇一直转动着,时大时小的声音让人觉得好像有人在调整自己的呼吸一样。
刚走到走廊转角处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差点就碰上了。
是个年轻女人。个子不是很高,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把头发扎在脑后,脸色苍白得不太正常,好像好几天都没有怎么睡了。她停在离周默半步远的地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这个动作不是在和别人打招呼,而是在拦一辆车。
她说得很轻:“你今晚要当主持人吗?”
周默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拿着的附表几乎要掉落了。“你叫什么名字?是怎么进来的?”
她一直看着他,说:“林小满。你不要管我是怎么进去的。你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周默皱起了眉头。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中介没有提到还有人上夜班,老曹也没说过。值班室的门是关着的,这个女人是从走廊的另外一头过来的,那边的侧门平时是否上锁他并不清楚。
“是什么意思呢?我这儿有流程……”
“流程我知道。”林小满打断了他,说,“守则不是让你看的,是让你认的。”
周默没有接话。这句话很奇怪,每一个字他都知道,但是连起来他就听不懂了。认不认?认的是什么?
“你说明白点。”他把手中的附表往胸口收一收,语调也放低了一些,“什么叫给我认的?”
林小满往两边看了一看之后,向前迈出半步,几乎用气声说道:“你所见到的手表,镜子中的那张脸——”
她顿了一下,好像后面的话要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能说出来。
“是你自己。”
周默觉得后颈好像被泼了半杯冷水。
他下意识地抓住左袖子,手指碰到表带边缘之后又马上放开。他抬起一只手来摸一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了胡茬,摸到了肌肤,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他张开嘴巴的第一反应就是反驳:我还活着呢,站在这里,可以接触到自己的身体。
“你是什么意思呢?”他的声音比他想的要干燥得多,“我表在手上,镜子也照了,那是灯光和角度……”
“可以相信吗?”林小满看着他,并不躲开也不躲避。
周默没有开口。他想到镜子里面嘴角先动的倒影,遗体手腕上表扣旁边的一道斜痕,去年搬家时蹭出的一道同样的划痕。刚才他在准备间坐着的时候把这些事都想过一遍了,按得很费劲,但是还是把它们按住了。现在这个女人一句话就全部被揭出来了。
“你到底是谁?”他换了一种说法,语气也硬了一些,“老曹让你来的?吴姐?”
林小满听到“吴姐”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变了,嘴角绷得紧紧的,好像咬住了什么似的。
“你不用管是谁让我来的。你听我一句——现在停下还可以,把附表放好,别签字,走出这栋楼——”
走廊的尽头传来电话铃声。
声音是从准备间传出来的,即使过了两道门也十分刺耳。内线电话的铃声比普通座机的铃声要响很多,一声接一声,没有停止的迹象。
林小满整个人都变得很僵硬。她转过头来朝铃声的方向看了看,又转回来盯着周默,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跟着塌了下去。
“不可以接。”她说,抬手又放下,好像要抓住他的袖子却又不敢触碰,“你听我的,不要——”
铃声一直响个不停。第三声,第四声。
林小满咬着牙向后退了两步。“没用的。”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几乎被铃声淹没,然后就转身快步走到走廊的另一端,外衣下摆扫过拐角后就不见了人影。
排风扇的声音很大,脚步声很快就被它淹没了。
周默站在原地没有动。电话响到了第五声,第六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腕,袖子被拽下来了,手表的表盘露了出来,秒针走得很稳。他盯着那道斜痕看了两秒,就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它。
他向准备间走去。走路的速度比平时要快一些,但是到了门口,手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第七声铃响起来的时候,他推开房门走到桌子旁边,盯着响个不停的电话看了几秒,拿起听筒。
“小周?”吴姐在里边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好像根本没等多久一样,“现在已经八点三十三分了,你怎么才接?”
周默咽了下口水。“刚才在走廊的时候没有听到。”
“附表二填好了吗?”
“填好了。”
“行。接下来是第三条。”吴姐翻了 下纸,“你去三号冷藏柜,检查遗体存放格编号,登记牌,只能看标签,不能开门。核对完在附表三上打勾并签字。记住了没有?”
周默拿着听筒,手指关节都变白了。林小满的那句话还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是你自己。他想问,吴姐,今天晚上躺着的人是谁?但是按照规定,守则之外的信息不能被问到。刚才他在化妆间里问过一次遗体身份的问题,但是被拒绝了。
“听见没有。”他说。
“还有,”吴姐顿了顿,语调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你刚才在走廊上遇到什么人了?”
周默愣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见到人了呢?”
过了大约两秒,电话那头就没有声音了。排风扇的声音从小门缝隙处传进来。
“三号冷藏柜核对完毕后给我打电话。”吴姐说,“不要耽误。”
咔嗒一声,挂了。
周默把听筒放回了座机上,金属叉簧发出“叮”的一声。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动作,而是翻开《司仪守则》第三条,手指顺着印刷的文字一针一线地往下看。
第三条:前往冷藏区核对三号柜柜门编号与附表三中所列编号是否一致,并把编号大声的读出来。核对无误后,在附表三上签字。
一个字也没有漏掉。而且他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下总则——流程不能中断,守则以外的信息不能询问。吴姐之前在电话里问到的内容并不在守则之内。她在走廊上遇到的人,这样的提问方式本身就不符合总则的要求。但是她在打电话之后就挂掉了电话,并没有作任何的说明,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周默把椅子拉开,站起来之后就把附表三从铁皮柜子里拿了出来。预印表格中“遗体存放格编号”一栏是空的,等他填写。他摸了摸胸口的工牌,是硬质塑料做的,上面有他的名字和“夜班司仪”四个字。他确定自己叫周默。
走廊的灯比八点二十的时候要暗一些。去值班室找老曹的路上,顶灯还是惨白色的,到了冷藏区后那部分明显发黄了,还有一盏灯微微闪烁,闪烁的速度较慢,应该是电压不足。走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比来时的大得多。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速度比较慢,每一步都会被放大。
冷藏区的门在走廊尽头,只有一条缝隙没有关严,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地上形成一层白色的雾气。周默在门口站了两秒之后就把附表三夹到了守则里,左手托着,右手把门推开。
冷气迎面扑来,鼻尖感到有些发凉。冷藏区比仪式厅,化妆间都要冷很多,墙面上有很多细小的水珠,靠近一面有四排不锈钢柜门,每排有三个格子。只剩下一盏灯泡还在亮着,另外两盏已经熄灭了。三号柜在里边的位置,夹在一号柜与五号柜之间,在昏暗的灯光下,金属编号牌发出微弱的光亮。
周默走到那边的时候,鞋底发出黏糊糊的声音。
他站在三号柜子前面,低头看编号牌。
牌子上应该有数字。他所期望看到的就是“3”或者“03”,或者是类似附表三预印格式中带有前缀的馆内编号。但是金属牌上非常干净,只有两个汉字,周默用的是手写字。下面写的是今天的日期,也就是今天的日期。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仿佛用记号笔写上去之后又被冷气里的水汽浸湿了,周围还有一圈淡蓝色的晕染开来。
周默后退了一步。后腰碰到后面的推车把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工牌,把工牌翻过来对着灯光一照,周默,夜班司仪。再看编号牌。两个字是一样的,连“默”字最后一笔向上的习惯也都是一样的。他写字就是这样的,从小就改不掉,语文老师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就是老曹干的。”说出来的话,在冷藏区里显得很轻。不对。老曹刚才在值班室看旧册子,被他看见才合上抽屉,没必要提前写下他的名字。而这个牌子镶嵌于柜门卡槽之中,并被四周牢牢夹住,并非临时粘贴上去的一般纸片。他蹲下身来仔细一看,金属表面有长期使用的痕迹,那两个字直接刻在牌子上面,刀锋很利。洇开的地方在字槽下面,是刻完以后填了颜色,冷气把颜色渗出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从守则中把附表三取出来再看一遍预印编号栏。空的。表格设计上有一行小字:登记编号以柜门编号牌为准,由司仪抄录并朗读。
周默一直看着“朗读”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吴姐说三号柜,他来了。编号牌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附表三让他把编号抄下来,再大声念出来。如果他照做,就等于对着这排不锈钢柜子承认,今晚躺在这格里的遗体的官方编号是“周默”。
他伸手去摸那块金属牌,想看是否被刻上了字。手指刚触到牌面的时候,就感觉有一股寒气从金属里面钻进了骨头里。他缩回自己的手之后又用手指尖碰了碰字槽边沿。无法刮除。颜色嵌入到雕刻的沟槽之中,与金属融为一体。
手机并没有出现任何提示音。内线电话在准备间,距离此地大概有半条走廊的距离,即使现在他跑回去,吴姐再打过来的时候他也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吴姐刚才说话的语气非常平静,就是把流程讲了一遍,和前面两次一样。三号柜子她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如果有也不说出来。
周默想到了林小满临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可以接。”于是他就接过了。他现在在三号冷藏柜前拿着一张填写编号的表格,柜子上面还有自己的名字。
他张开嘴巴。
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喉咙感觉很紧,舌头也是僵硬的。他将附表三翻到有编号的一侧之后,笔从守则中掉落下来,他接住了但是并没有接牢,笔在地上弹跳了两下之后滚到了推车轮子旁边。他弯下腰去捡的时候手指碰到笔杆时在发抖,捡了两次才把笔拿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又看了一下编号牌。那两个字的笔迹他非常熟悉,自己写的“周”字中间的竖钩常常向左倾斜,“默”字右边“犬”的一点也常写得比一般的人高。刻在牌上的字的方向,笔画长短等都与他所写的相同。
冷气由后颈流入司仪服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拉。袖子一动就到了左手腕上表盘的地方。秒针正在转动。表扣旁边的斜线在冷光照射之下呈现出白色。
周默把袖子收回来之后就拿起笔来。附表三还没有填写,编号那一栏的空白横线就成了一道没有答案的问题。吴姐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他盯着那行空白的地方,脑中浮现的就是一句话,这个格子的编号上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周默将笔在附表三上一按,但是没有写字。他把表格折叠两次之后放进司仪服里面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走掉了。
走廊里很冷,日光灯有一盏在闪,把地面照得时而白时而灰。他走得很快,皮鞋跟在水磨石地面发出声音,整条走廊里都能听到他的动静。吴姐让他在电话里把编号念出来,但是他自己没有说出来。不能念出声音。这两个字刻在金属牌上,笔画的方向和他自己写的是一样的,如果张嘴说出来的话,就等于是替那块牌子认了一份账,而这件事情他还没有想通。
林小满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依着墙站着,手里拿了一个纸杯,杯子上没有热气,应该是放了很久。等到看见他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做出任何的动作,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在等吗?”周默停了下来,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等待。”林小满说,“你没有念。”
“你怎么知道我没念呢?”
“你可以过来。”
周默把口袋里的附表三拿了出来,在她的面前晃了晃之后又放了回去。“那么守则要测试的是什么呢?你说‘是你认的’,认什么呢?”
林小满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纸杯,好像是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在想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面,抬起头说道:“守则里每一条都是一道考验司仪是否能够识别出遗体是自己的关卡。”
走廊里的荧光灯突然熄灭了又亮了起来。周默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咽下的一口唾沫的声音,非常响亮。
“你说什么?”
“第一条让你看手表,不准看别人的面孔。你看了,你的手表跟它的一样。第二条是让你揭开遮盖物,不能直接看到,你揭开之后,镜子里下巴和你的是一样的。第三条就是让你念出编号,编号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林小满一字一句地说,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背诵流程一样,“每条都给你一些信息,但是又不让你看脸。把所有的线索都拼凑在一起,认出床上的人是谁的话,流程就会被卡住。”
周默将手指触碰到窗台,再碰到林小满手中的纸杯,杯子是冰凉的。“发现是自己之后怎么办?”
“于是你就签不下了。”
“签字后怎么样?”
林小满没有立刻回答。她往走廊的两边看了看,觉得没有人之后才低声说道:“走完所有的流程,在最后一张纸上签字之后,你就顶替上了吴姐的位置,成为新的夜班调度。”
周默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吴姐的声音。电话里那名女士自始至终都用同样的语气回答问题,让他填表他就填表,让他去化妆间他就去化妆间,就连他刚才在走廊上碰到林小满,她也能问一句“遇到什么人了”。现在想来,当时所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并不是要帮助他,而是在走程序。一点点地把他的名字往签名字的地方推过去。
“吴姐之前也是司仪。”周默说。
“十一前的那班就是她。”林小满说,“她已经读完了,签过字了。”
“老曹说的那个没有看完最后一页的人——”
“就是她之前那个。读到最后的时候卡住了没有签字,后来换上了吴姐上夜班。”林小满停顿了一下,“之后吴姐也读到了那一页,并且签了字。”
周默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攥成拳又松开。他现在站在这里,口袋里揣着一张没填完的附表三,三号柜上刻着他的名字,吴姐随时会再打内线电话来。他得想清楚下一步。
“我到底死了没有?”他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挺可笑的。但是林小满没有笑也没有安慰他。她看着他几秒之后又说道:“你今天晚上出了殡仪馆才明白的。”
“啥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现在你是出不去的,出去了以后还算不算你出去了,我不能肯定。”林小满拿起了纸杯,在杯壁上捏了捏说,“我只知道在流程没有结束之前,这座楼里发生的事情都不算数。”
周默看着她。“有没有不签也可以的呢?”
“有的。流程可以中止。”林小满说,“但是中止所付出的代价没有人告诉我。”
“你没试过吗?”
“曾经试着阻止过别人。”她低语说,已经拦截了两个人,一个没被她劝住,于是他就签了字。另一个人听从了她的建议,但是没有签,第二天早上她就找不到他了。系统中没有该人员的信息,在排班表里也没有此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默又把手伸到了口袋里,把附表三摸了回来,纸边被他捏得起了毛。代替吴姐签字,留下来走夜班流程,不知多少年了。不签字的话,流程就会中断,后果无法预料,可能像林小满所说的那个人一样,在天亮之后从系统中消失。两条路都不好走。
“吴姐知道你在跟我说这些事吗?”他问。
“刚才她在电话里不是已经问过你了嘛?”林小满把纸杯扔到墙角的垃圾桶里,“她什么都知道,在这栋楼里除了老曹装糊涂,其他人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老曹装傻吗?”
“他抽屉里的那本旧书,在封底粘的纸片,你觉得他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吗?已经过去了十一年的时间了,他每天都会翻阅。”
周默想起老曹把他推出值班室时那张脸,皱纹挤在一起,嘴闭得死紧。他当时以为老曹是嫌他多事,现在想想,那表情更像是怕说漏嘴。
“我现在回去把附表三填好但是不报编号,算不算中断?”周默问。
“是的。但是吴姐还会再打过来。如果你不念的话,她就会采取其他的措施,而守则里面总有让你绕回去的方法。”林小满向走廊的另外一头点了一下下巴说道,“在下一次她再来之前,你要决定好是拖着还是直接离开大楼。”
“离开大楼就安全了?”
“我说不知道。但是流程在楼里,你出了楼之后就够不到你了。”她说,“够不到你,也够不到你的工资和排班表。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默把附表三从口袋中取出来看了看。编号一栏仍然为空,签名栏也还是空着的。现在把这张纸撕了的话,流程是不是就中断了呢?还是说吴姐那边有备份,撕了也没用?
“撕表有没有用呢?”他问。
“不知道。没有被撕过。”
“被你拦住的两个人,一个签了字,另一个没有。没有签字的人撕毁表格了吗?”
“没有。他把表放到一边之后就离开了。”
周默把表收好之后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手握附表三,站在走廊里,日光灯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签字就等于替换了吴姐的位置,不签字的话后果就不清楚了。至于自己到底死没死,林小满的话很明白,等到晚上走出殡仪馆的时候才知道。
“你要走吗?”他对林小满说。
“不能走。”林小满说,“我试过了。门就在那里,跨出门之后,天亮之后又回到准备室中。”
周默没有再问下去。他把司仪服的领口再往上提了提之后,就转身向楼梯口走去。林小满没有去拦他,也没有跟着一起走。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他听见她在后面对他说:“吴姐再打过来的话,你就不要接了。”
“不接会怎样?”
“不能确定。但是接了就要按照她说的去做。”
周默没有回头,将手伸进口袋里,在摸到附表三时指尖触碰到的是折叠了两下的纸边。楼梯口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灯光,门打开后就是侧楼之外的院子。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选择回到准备间等吴姐打来的电话,或者直接推开那扇门。
周默站在楼梯口,安全出口的绿灯将他的一半脸照得发青。他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林小满依然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门就在前面,推门而出就是院子,出了院子就到了外面。但是他的工资还没有拿到,中介的电话也没有留下,现在走了,明天就连找他的人也没有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附表三,纸张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粗糙了。
回准备间。
这是一个不太勇敢也不够聪明的选择,但是他想不到其他的方法了。不接吴姐电话的话,流程就无法进行下去,流程无法进行下去的话,他就白跑了。他差三百五十元。而且林小满说出了楼就可以避开流程,但是工资和排班表也就抓不住了。等于没有来过一次。
他折返回来的时候,林小满已经不在走廊尽头了。地上的纸杯也没有了,在那里只有一块圆形的水渍。
准备间的大门仍然关闭着,和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周默打开门进去之后,反手把门关上,锁舌在门框上咬合的声音比平时的大。内线电话的听筒放在了座机上面,也没有未接来电的提示,这个破电话本来就没有这个功能。他看一下墙上挂的钟表,目前的时间是八点四十七分。上次吴姐说要在八点三十三分左右给他打电话,但是她并没有打。可能是林小满所说的“不接”起了作用,也有可能吴姐在等别的事情。
周默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附表三放在桌子上。编号一栏为空,签名一栏为空。他把笔放在一边,表示不填写。
之后他就把《司仪守则》拿过来。
封面和第一次翻开的时候一样,四角有些起皱,好像被人翻动了多次。他直接翻到最后,由于这几页被粘在一起,在灯光下能看见一条比较浅的裂痕。缝口的地方有毛刺,并且还有被反复揭开再按下去的痕迹,胶水贴得很牢,纸张微微有些起皱。
周默用手指甲从翘起的那一角往缝里刮。胶水已经变质了,但是粘得挺牢的,他试了两次没有结果,又加了点劲。手指下面产生酸麻的感觉,在安静的准备间里,纸张纤维逐渐撕裂的声音也很清楚,好像撕开了一层干掉的膏药。
撕到一半的时候,走廊外面就有脚步声了。
很轻,走得较慢,在门口附近停了一下。周默的手停在了纸上,侧着耳朵听。声音再响了两下之后就没了。不像是走了很远的距离,倒像是停在了那里。他等了大约几秒钟的时间,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他低下头继续撕。
最后一点胶纸被撕开之后,整张纸页从粘合的地方翻了过来,露出另一面。只有一行字,手写,墨色发灰,笔画比较细,好像是用钢笔写的,与前面守则正文中的印刷体完全不同。字迹不是很工整,在书写的时候手也会有些发抖。
“如果司仪能够辨认出遗体就是自己的话,就立刻停止程序并拨打内线零。”
周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准备间里只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他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银色表盘,黑色皮质表带,表扣旁的小斜痕平时都有些反光,在灯光下也是一样的情况。他再去查看桌上的附表三,编号一栏依旧为空。
遗体归自己,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转了两圈,让他感到有点恶心。他想起了三号柜的编号牌,镜子里面嘴角先动的倒影,以及尸体手腕上挂着的表。但是此时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他只能决定要不要拨打那个零。
他的手伸向座机听筒。
手指刚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准备间的门就打开了。
没有敲门声,门就是直接开了。吴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穿一件深灰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毛衣,并不是殡仪馆的服装,好像是从外面赶来的似的。她大概五十岁左右,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在脸侧还有几缕凌乱的头发,应该是走了很急,出了汗。
她的目光从周默的脸上移到他手底下的守则上,又移到了他另一只手按在听筒上的地方。
“你已经翻到最末页了。”吴姐说话,语气非常平和,并不像是在提问。周默听不出她的话里有没有生气的意思,但是觉得比电话里的声音要低一些,又近一些,仿佛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周默将守则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另一只手并没有离开听筒,手指扣在听筒与座机之间的空隙处。“你不打电话来的话,我就自己查了。”
“翻完之后你就应该知道这一面是被粘住的。”吴姐没有进屋,只把一只胳膊扶在门框上,在门口处。“粘住就是不让别人看见。”
“那么是谁粘的呢?你吗?”
吴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了周默手指下面的听筒之后,她的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但是也很有限:“拨号之前要想好。拨了之后,在这栋楼里就没有你这个排班的了。”
周默的手指停在了拨号盘上。老式电话机的拨号盘是旋转式的,在上面印有数字,零在最下面,转一圈之后才到头。他想问没有排班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林小满所说的流程都在楼内,出楼之后就再也碰不到他,工资和排班表了。吴姐的意思是不是拨零等于把自己从这栋楼的名单上除名?
“没有排班的话,”周默又重复了一遍,速度较慢,一边说一边看着吴姐的脸,“是没有工资呢,还是没有我这个人?”
吴姐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过了一会才回声。准备间里的日光灯管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点电流的声音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你要想好再打。”她说。
周默看着她,发现她站的位置很有趣——正好站在门框中间,还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去。她没有抢夺守则,也没有冲过来按电话,只是看着他。好像是她进不了这个房间,也有可能是她在等周默自己把手从电话上拿开。
“请你进来谈谈。”周默说道。
“我在。”吴姐说,“把守则合起来,去三号柜把编号抄下来念出来,按流程走,工资照常发放。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出去之后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那么这一页上又写的是什么呢?”
“那页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并不是用来做的。”
周默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轻轻一按就发出一点声音。零。还没有转。但是吴姐说的“给人看的”几个字使他想起了老曹将旧册子收进抽屉的动作,那张写着“末页”的纸片,以及十一年前没有看完最后一张纸的人。
“十一年前那个人,”周默说道,“他有没有拨零?”
吴姐的脸色稍微有点变化。不明显,但是周默还是注意到了,她的下巴微收了一下之后又放松下来。
“没有拨号。”吴姐说,“他什么都没有拨就走了。”
“然后呢?”
吴姐没有开口。她把手从门框上拿开,向后退了半步,好像是要让出门口的位置。但是她的眼睛一直望着周默按在听筒上的那只手。
“拨不拨呢?”她说。
周默的手指停在了拨号盘上,但是没有动。他说,“你早就知道这一页的内容。”
吴姐并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之后就落到了桌上的守则上面,守则那一页边缘的胶水痕迹还在发光。
“十年前的时候我也曾翻到这里,”她说,“但是她没有拨动它。”
她说话时语气很平和,就像是在交接班的时候把今天的冷藏柜温度报一遍一样。不劝导也不阻拦。
周默看着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呢?”
吴姐把目光从守则上收回来之后就看着他。准备室非常安静,可以听到日光灯管中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因为拨了,”她说,“你就得替别人值下一个夜班。”
周默没有说话。这句话在心中转了一圈之后就变成了替别人顶下一个晚上的班。他低头看了一眼守则的最后一页。那句话还是这样的:如果司仪认出遗体就是自己的话,请立刻停止流程并拨打内线零。终止流程,拨零之后又是什么情况呢?他并没有考虑过后面的事。从八点半一直撑到现在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完成流程,取钱,离开。但是吴姐又给他另外一条路,并说这条路要用别的东西来换。
他问,“为谁而做的?”
吴姐没有开口。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好像这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周默的目光在守则和吴姐身上来回移动了一番。她所处的位置并没有改变,还是门框中向外一点的地方,脚尖朝着走廊的方向,身子却是向内倾斜的。她可以随时离开,但是她没有离开。在十一年前的时候,当她翻开到这一张纸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她呢?
“你刚刚说,”周默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沉稳得多,“不排班的话是没有工资还是没有我这个人。没有回答。”
吴姐抬眼。
“拨了以后就知道了,”她说。
周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没有什么温度。“那么我就只能去办了,”他说,“我没有拿到钱,但是也不能让人家家人的性命白白送掉。”
他拿起听筒。老式座机的听筒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塑料外壳上有一层汗渍,那是他自己的。拨号盘上数字被磨得发白,零在最下面,而且比其他的数字大一圈。他用食指夹住零的圆孔,然后顺时针旋转到尽头。
拨号盘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一格一格的,像是秒针走动的样子。
响了一下。啪的一声响。
“有谁读过呢。”
听筒里传来吴姐的声音,和站在门口的吴姐所说的一模一样,平稳而没有起伏。但是周默是背对着门口接到电话的,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门框那边空无一人。
他转过身来。
门框里面没有人。走廊灯从门洞中斜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影。走廊那一端没有人走动,也没有听到脚步声,灯光也没有出现闪烁的现象。
周默拿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听筒里没有声音了,挂断后的忙音也没有了,就是空的,像是拿了一个塑料壳贴在耳朵上一样。他将听筒放回座机,弹簧叉簧咔哒弹起来,拨号盘归了位。
准备室里就剩下了他一人。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音,铁皮柜放在墙角,柜门关闭着。桌上放着一本守则,第一页是空白的,在最下面的位置上有一行终止流程的文字静静的印在纸面上。旁边的附表一,附表二都已经填写了一半,而附表三还是一张白纸。笔放在附表三上,笔尖朝着他。
周默转过头来四下里看了一下。椅子,铁皮柜,水槽,拖把架等都没有被挪动过。门框外面走廊的灯还是亮的,照射在水泥地上有一些旧的鞋印。他侧耳倾听一阵子之后,走廊里面并没有其他的声音,也没有脚步声,推车声,以及电话铃声从任何地方传来。
他将守则合上之后又翻开到最后一张,确认那句话依然存在。之后他就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右手仍然放在电话机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听筒。
流程停止。
附表三没有填写,编号也没有报出,遗体仍然停在仪式厅里。但是电话打完了之后,吴姐就不见了,在走廊里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去催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腕,表还在走动,秒针也在走动,表扣旁边的那道斜痕也非常清楚。他把袖子拉下来,把表盘给遮住。
准备室里只留下他自己和一桌没有填完的表格。
周默站起身,把守则合上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附表一和附表二对折夹进守则中间。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桌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尽量不往门框那边看,也不去想刚才吴姐的声音为什么会同时从两个地方传出。他想早点离开,工资明天再要也没有关系,今晚这地方他已经待够了。
他拉开准备室的门,走廊上的灯还亮着,灯光白得发青,水泥地上的旧鞋印一点都没变。他快步往楼梯口走,经过化妆间时没有回头,经过值班室也没有停,老曹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漏出一丝暗光。
他下到一楼,侧楼大门外面的玻璃是一片灰扑扑的颜色。周默推门的时候用了一点劲,门轴发出咯吱一声干涩的响,冷空气迎面扑来。
他迈出去,脚踏上水泥台阶,抬头时眼睛被刺了一下。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矮楼后面升起来,斜射的光打在他脸上,白花花一片。他下意识抬手挡光,袖口滑下去,手表露了出来。
周默愣了一下。
他昨晚八点多进的殡仪馆,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还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零四分。按流程走完,加上打给吴姐那通电话,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个小时。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清晨七八点钟的样子。太阳的高度,空气的温度,还有远处早点摊腾起的白汽,全不对。
他放下手,低头看表。
表盘日期窗里显示的数字,比他记忆中的日子跳了整整一天。
周默把手表凑近眼前,又对着晨光看了看。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的跳,没有停。日期窗里的数字清清楚楚,不是他看错。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锁屏上的日期也是同一天。他再看一遍手表,再看一遍手机,两个时间差几分钟,但日期一致。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侧楼门口显得很突兀。
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准备室里待了太长时间,或者中间晕过去了。可他记得很清楚,从拨号到挂电话再到收拾东西出门,前后不超过五分钟。中间灯灭了一下又亮,也就几秒钟的事。几秒钟不可能吃掉一整个晚上。
周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中介的号码拨出去。听筒里嘟了一声就断了,屏幕上显示无法接通。他往路边走了两步,举着手机找信号,信号格是满的。他又拨了一遍,这次连嘟声都没有,屏幕上直接跳出一行字: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中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昨天下午还跟他通过电话确认了夜班的时间和地点,声音里带着那种常年倒腾零工的油滑劲儿,说:“干完就结,三百五,现金。”那个号码他存了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周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殡仪馆侧楼门口的台阶上,晨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外套里面还穿着那件司仪服,领口有点紧,他伸手松了松。他回头看了一眼侧楼大门,玻璃门还在轻轻晃动,是他刚才推门留下的余劲。
他不能就这么走。350还没拿到,而且他得弄清楚这时间是怎么回事。
周默转身推门回去。走廊里换了光,日光灯关了大半,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把地面照得发灰。远处传来拖把撞墙的闷响,还有什么人说话的声音,跟夜里完全两样。他顺着走廊往正楼方向走,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白班的服务窗口。铝合金框的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工装的女人,四十来岁,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杯豆浆。
周默走过去,弯起手指在窗台上轻轻的叩了两下。
女人抬起头,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但还算客气地问:“什么事?”
“你好,我问一下,夜班司仪的事。”周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昨晚顶的夜班,现在想确认一下考勤记录,顺便结一下工资。”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手搭在键盘上:“你叫什么名字?”
“周默,周末的周,静默的默。”
她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旁边那个硬壳的登记簿。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两行,停住,又往回翻了一页。
“没有。”她抬起头,“夜班司仪的岗位没有叫周默的人。”
周默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么?”
“系统里查不到你的名字。夜班司仪排班表上没有周默,临时工登记簿里也没有。”女人把屏幕转到他面前,上面是一个表格,列着日期,姓名,岗位,工时,昨晚那一栏写着夜班司仪:吴秀兰。周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不认识。
“不可能,”他说,“我昨晚八点到的,老曹带我上的楼,准备间桌上放着守则和附表,我都填了。附表一附表二都签了字的。”
女人看着他,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见惯了这种来讨说法的人:“老曹?哪个老曹?”
“值班室那个,五六十岁,头发花白——”
“我们这儿值班室夜班没人。”女人打断他,“夜班就一个司仪岗,一个保洁,一个保安。司仪岗昨晚是吴秀兰值的,她干了十年了,没换过人。”
周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块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表还在,秒针在走,表带上的折痕清清楚楚。他再抬头看窗口里的女人,她已经在低头继续写她的本子了,那杯豆浆还冒着热气。
“你再查一遍。”周默把声音压得很低。
女人叹了口气,又敲了一遍键盘,翻了一遍本子,结果还是一样。她把屏幕转回去:“真没有。你要不去问问中介?临时工都是中介那边报上来的,我们这边只认名单。”
周默站在窗口前没动。他想说中介电话打不通,想说昨晚吴姐通过内线电话一条一条的指挥他填表,想说三号冷藏柜的编号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可这些话堵在嘴边,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不在服务区的提示。
窗口里的女人等了几秒,见他没走,又补了一句:“你要真干过活,找中介要工资去。我们这儿白班不管夜班的账。”
周默退了一步,玻璃窗在他面前合上,铝合金框磕出一声轻响。他站在白班窗口外面,走廊里有人推着保洁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的响,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推。
他低头看表。日期还是那个跳了一天的数字,秒针不紧不慢的走着。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表盘,攥着手机的手在裤兜外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往大门方向走。
走到正楼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侧楼的方向,二楼准备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晨光把整栋侧楼照得灰扑扑的,跟昨晚他进来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周默推开正楼大门走出去。门外的马路已经热闹起来,电动车穿梭,早点摊前排着队。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手机硌着掌心。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又走回白班窗口。
窗口里的女人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
“昨晚的工资,三百五,现金结。”周默问,“你们这儿有没有记录谁领了这笔钱?”
女人翻了一页本子,手指点在一行上:“夜班司仪的工资,吴秀兰,已签收。”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签名栏里是一个潦草的字迹,他认不出是什么字,但肯定不是他自己写的。
周默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最后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说了句“谢谢”就转身走了。
他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抬手挡了一下光,袖口滑下去,手表又露了出来。他盯着表盘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把袖口拽紧,盖住了表。
周默拿钥匙开门时,手指还带着殡仪馆白班窗口的寒气。钥匙插入锁眼之后转动,门打开后一股憋了一整晚的气息迎面扑来。他迈开一步就又停了下来。
桌上东西。
他住的是老式的隔断房间,进门后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平时泡面碗,充电线什么的都堆在那里,昨天晚上临走的时候他把桌面收拾干净了。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钱,钞票压得非常平整,在钞票旁边还有一张纸。
周默没有马上关上门,站在门口把房间里的角落清扫了一遍。窗帘拉上之后,床铺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他把门关上之后并没有上锁,留了一条缝隙。
走到桌子前面以后,他并没有拿那堆钱,而是低头看了看纸。
这是一份值班表。和昨天晚上他在侧楼二楼准备间墙上所看到的一样,上面有殡仪馆名称,分为岗位,日期,时段,备注等栏目,下面还有编号和签发日期。列头字体比较小,是五号黑体,昨天晚上他还嫌这张表格做的不够细致。
岗位栏里写的是夜班司仪。
周默。
日期是下个夜班,也就是两天之后。
周默的目光停留在这三个字上面大概有两秒钟左右的时间,就转向了备注栏。通常情况下备注栏都是空的,在昨晚的老排班表上备注栏里有斜杠。这一张纸的备注栏中手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使用的是黑色签字笔:
替补:吴姐。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不动。指腹下的是普通A4纸的感觉,表面光滑,不厚实,四周边缘裁切整齐。房间里很静,能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鼻腔里那股闷了一整晚的气息像变稠了。
周默将手指从备注栏上抬起来,翻到排班表的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比正面表格里的字号还要小一号,几乎贴着纸张边缘,像是打印的时候特意压到最角落的位置。他凑近看,字是宋体,颜色比正面正文浅一些:
“守则已经更新,再次观看一遍。”
周默把排班表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手指一收,纸张边就出现了一道折痕。
他站起来之后,视线穿过桌面望向窗户。窗帘缝中透出一缕晨光,灰尘在光线里慢慢地翻动。楼下有人在挪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下又不响了。
桌上的那堆钱他没有去数。350元,昨天约定好的现结工资。用一根黑皮筋把钱捆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张钱的边缘还卷了一个角。
周默把排班表放在那叠钱旁边,两张东西挨在一起摆着。他后退了一步坐到床边,用肘部支撑住膝盖,看着桌面上的东西。
昨天晚上走出侧楼的时候天刚刚蒙蒙亮,正楼门口的保洁员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车轮吱呀吱呀地响。他当时觉得那个声音像什么,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准备间铁皮柜子抽屉滑轨的声音。
周默伸手去摸口袋。守则和附表都在外套的内袋中,隔着一层布料可以摸到那叠纸的硬边。他没有拿出来。
他盯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将排班表翻到正面之后折叠了两次,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放进内袋中,和守则,附表叠在一起。
钱他没有动,放在桌上用橡皮筋箍着,卷角那张在最上面。
周默走到了门口,手扶着门把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耳朵里听不到屋里有什么动静,窗帘缝隙里那条光线中的灰尘仍然在翻腾。
他把门推开之后,走廊里的声控灯就亮了,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又把门带上,没有走。
站在走廊里,他从内袋中取出折叠好的排班表,展开之后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守则已经更新,再次观看一遍。”
他把排班表折好塞进口袋。手伸到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按了一下电源键之后,日期仍然是一天跳了过去的样子。
周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兜,站在自己出租屋的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下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只打开一半,早晨的风吹进来,把声控灯又吹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