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叮咚声起
七月末的傍晚,风从北边山口灌进来,把泉水镇那条唯一的主街吹得像一条抖开的旧布。
张老师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即将要待满一年的地方。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北山脚一路铺到南边的溪桥,两边是高低错落的砖房,屋檐上长着瓦松,墙根爬满青苔。卖豆腐的妇人正收摊,木盘里剩着一块白生生的豆腐,被晚风吹得表面结了层薄膜。修鞋的老汉把锥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就是新来的张先生吧?”
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头发银得透亮,手里拎着一把青菜,菜叶上还沾着水珠。
“我叫张砚。”他把包往上提了提,“您怎么知道?”
“镇上就你一个外人。”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跟我走吧,学校在半坡上,天黑了路不好认。”
她叫陈婆婆,后来张老师才知道,她是泉水镇小学退休了十几年的老校工,扫了三十一年的院子,钥匙串到现在还挂在腰上,走一步响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坡上走。青石板被白天的太阳晒了一天,脚底下还是温的。走到半坡拐弯处,风忽然换了个方向,从山谷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叮——咚。”
很轻,很远,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珠。
“叮——咚。”
第二声隔了大约三秒。第三声又隔了三秒。不快不慢,规规矩矩,像谁在地底下拿小锤子敲什么东西。
张老师停住脚。
“什么声音?”
陈婆婆的脚步也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泉水。”她说。
“泉水会有规律地响?”
“我们这的泉水会。”老太太继续往前走,“镇子就是靠这口泉起的名。老辈人说,泉底下住着东西,高兴了就敲两下。”
“敲两下?”
“叮是高兴,咚是不高兴。”陈婆婆说得轻描淡写,“今儿是叮咚叮咚,一叮一咚,不算好也不算坏。”
张老师站在原地又听了约莫半分钟。那声音始终保持着三秒一下的节奏,从地底下某个说不清的方向浮上来,穿过青石板,穿过老槐树的根,落进他耳朵里。奇怪的是,越听越不像水声。水声是连贯的,是丝丝缕缕的,这个声音是敲击——有起音,有余韵,中间那三秒的停顿干净得像被剪刀剪过。
“张先生?”陈婆婆在前面喊。
“来了。”
他追上去。坡顶上立着一栋两层青砖小楼,墙上刷着褪色的白灰标语:“知识改变命运”。楼前一根旗杆,红旗被风扯得猎猎响。操场是夯土的,边角长着几丛狗尾巴草。
这就是泉水镇小学。全校六十四个孩子,七个老师,他来了之后是八个。
校长姓吴,五十出头,脸盘子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把张老师的行李接过去,一路把他领到二楼最东头那间宿舍。
“小张啊,你从城里来,委屈你了。”吴校长一边铺床一边说,“房子是旧了点,但是干净。窗户朝西,能看见后山的泉眼。”
“泉眼?”
“嗯,学校后墙外头就是。”吴校长推开窗,“你看,那儿——”
张老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后墙外面是一片竹林,竹子后面隐约有一泓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天光正在暗下去,那汪水像一块被磨圆的黑玻璃。
“叮——咚。”
又响了一下。这回离得近,声音也清亮些,能听出金属质感,像是敲在铜上。
吴校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习惯了就好。”他说,“头几天睡不着,过一周你就听不见了。”
那天夜里张老师确实没睡着。
宿舍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办公桌、一只搪瓷脸盆。窗外竹林被风刮得沙沙响,那“叮咚”声隔着后墙传过来,三秒一下,三秒一下,像谁在他耳边数数。他翻了七八个身,最后干脆坐起来,拉开窗帘。
月光把竹林照得一片银白。后墙外那泓泉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水面平得像镜子。
“叮——咚。”
他忽然发现,声音不是从水面来的。
是从水下。
而且,每一次“咚”落下之后,水面上会有一圈极细的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扩到睡莲叶边缘就散了。那涟漪的中心,不在泉眼正中央,而偏向东南角,靠近后墙根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他没睡好,眼下发青,却还是早早起了。
六点二十,操场上已经有孩子在扫地。是五年级的一个男生,瘦得像根竹竿,手里那把扫帚比他还高半个头。
“老师早!”孩子看见他,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早。你叫什么?”
“我叫石头。”孩子把扫帚立正,“我娘说,我生下来的时候正好有石头滚下山,就叫石头了。”
张老师笑了笑,蹲下来跟他齐眉:“石头,我问你个事儿。昨晚你听见泉水响了吗?”
石头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张老师正好蹲在他对面,根本看不出来。
“听见了。”石头低下头,继续扫他那块地,“我们这儿天天都响。”
“你不怕吗?”
“不怕。”扫帚在夯土地上刮出沙沙声,“我娘说,泉高兴就响。”
“那要是不高兴呢?”
石头没答。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抬头看了张老师一眼,那眼神不像十一二岁孩子该有的——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盖着盖的井。
“不高兴的时候,”他说,“就不响了。”
说完他转身跑了,跑到教室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张老师,您别老听它。”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张老师点名。
六十四个名字,念到第六十二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小满。”
没人应。
他又念了一遍:“林小满?四年级的林小满,来了没?”
四年级那排孩子互相看,谁也不说话。最后一排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慢慢举起手,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小满……请假了。”
“请多久?”
“不知道。”女孩咬着嘴唇,“她说她要去泉边一趟,回来就上课。”
“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五。”
张老师握着点名册的手停在半空。
上周五到今天,整整四天。
他抬头看向窗外。操场尽头,竹林后面,那泓泉水安安静静躺着,阳光斜斜地打上去,水面碎成一片金箔。
“叮——咚。”
声音从后墙外传进来,穿过教室的木窗格,落在六十三个孩子的课桌上。
这一次,张老师听清了。
那不是三秒一下。
是三秒、三秒、然后停了六秒,再“叮——咚”。
像有人在底下数拍子,数着数着,忘了一拍。
课间,他把四年级班长叫到走廊。
“林小满家住哪儿?”
“泉边那个小院。”女孩说,“就后墙出去,沿竹小路走到底,右手边第二家。”
“她爸妈呢?”
班长低头绞着衣角:“她爸前年没了。就她和她娘。”
“她娘……在家吗?”
“在。”女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从周五开始,她娘就不出门了。邻居送饭进去,饭都在门口放着,第二天原样端回来。”
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上,几个男孩在追一只不知谁家的鸡,笑得鸡飞狗跳。
张老师靠着栏杆,看着竹林上方那一线天。
“她平时……爱去泉边吗?”
“爱去。”班长说,“小满说泉水会唱歌,她要听懂。她说等她听懂了,就告诉我们歌里唱什么。”
“她听懂了吗?”
女孩摇头。
“没人听懂。”她说,“我们镇上的人,都不敢听太久。”
中午,张老师没去食堂。
他顺着学校后墙根那条竹小路往下走。路很窄,两边的竹子密得几乎要在头顶合拢,走一步刮一下肩膀。走了大概两百米,竹子忽然让开,露出一片小空地。
空地尽头,就是那泓泉。
比他从二楼看到的要大些,圆圆形一圈,直径也就十来步。四周用青石垒了矮矮一圈护栏,石缝里长满苔藓。水是墨绿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三四片睡莲,莲叶边缘啃出了几个缺口,像被什么小动物咬过。
泉眼东南角,靠后墙根那块,青石护栏缺了一角。
缺口边缘很新,茬口发白,像是最近才崩的。
张老师蹲下来,把手伸到缺口上方。
“叮——”
一声从水下升起来,正正好好从他手掌下方穿过。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微的震颤,不是水波,是石头在震。
他愣了愣,趴到护栏上往下看。
水太深,看不清。但就在那一瞬间,水底偏东南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光——不是水草,不是卵石,是一点很硬的、发黄的光。
像铜。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竹丛里“哗啦”一响。
张老师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小路入口,手里拎着一只空的搪瓷缸。三十多岁,脸瘦得颧骨支出来,眼睛却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你是新来的老师?”她问。
“是。我姓张。”
“别在这儿蹲着。”女人说,声音很平,“这石头边上有苔,滑。”
“您是……林小满的妈妈?”
女人没答。她把搪瓷缸往护栏上一搁,蹲下来,开始用缸子舀水。舀了半缸,又倒回去,再舀,再倒。
“她在里面吗?”张老师问。
女人舀水的手停了。
过了很久,她说:
“泉在叫她,她就进去了。”
“进去……是什么意思?”
女人抬起头。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直直看着张老师,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抽动。
“意思是,”她说,“她自己走进去的。”
竹丛里起了一阵风,睡莲叶在水面上轻轻晃。
“叮——咚。”
“咚”这一下比刚才重,重得像有人在地底下把锤子砸偏了半寸。
女人拎起空缸子,转身往竹小路里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张老师,你别老听它。”
和石头说的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张老师去了一趟镇派出所。
所里只有一个所长和一个协警,所长姓周,四十来岁,正在给一只猫喂火腿肠。
“林小满?”周所长把火腿肠掰碎了扔地上,“报案了。她娘今早才来报的,说孩子周五出门没回家。”
“周五到今天,四天了,你们……”
“找了。”周所长抹了抹手,“泉眼周边搜了两遍,后山搜了一遍,镇上四口出口都问了。没有。”
“那泉里呢?”
周所长喂猫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张老师,眼神里有一点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张先生,”他慢慢站起来,“你在镇上待几天就知道了。这泉……我们不下。”
“为什么?”
“下不去。”周所长说,“前年有个醉汉掉进去,我们拿绳子放人下去,绳子放到三丈还没到底。后来那醉汉自己爬上来了,浑身干的,一滴水没沾。他说底下有台阶。”
“台阶?”
“嗯。他说他踩着台阶走上来的。数了十五级。”
办公室里那只猫吃完火腿肠,跳上周所长的椅子,蹲下来舔爪子。
“从那以后,”周所长说,“镇上就定了规矩——泉里的事,不捞,不问,不听。”
“不听?”
“你听久了,”周所长把猫抱起来放到窗台上,“会开始数。”
张老师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没直接回学校,而是绕到泉边又去了一趟。
天色暗下来,竹林里全是阴影,风一过,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他站在青石护栏外,没敢再往缺口那边凑。
泉水黑得看不见底。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叮——咚。”
“叮——咚。”
“叮——”
停了。
这一停,停得特别久。
久到张老师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九秒的时候,他后颈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节奏他在哪儿听过。
不是水声,不是钟声,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用手指敲他后脑勺的节奏。叮、咚、叮、咚,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母亲那时候说:“砚儿,听话,睡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一样离开竹林。
回到学校已经快八点。
宿舍楼下,陈婆婆正坐在台阶上择菜,脚边一只竹篮,腰上那串钥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
“张先生,回来啦。”她头也不抬。
“陈婆婆,我问您个事。”
“你问。”
“林小满……她娘说,是泉叫她进去的。这话,什么意思?”
陈婆婆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她把黄叶掐掉,扔进脚边的小碟子里,慢慢说:
“这镇上,每过些年,就要丢一个。”
张老师站在台阶上方,背脊发凉。
“丢人?”
“丢孩子。”陈婆婆说,“不一定是死。有的是走丢了,有的是……像小满这样,自己走进去。老辈人管这叫‘泉收账’。”
“收什么账?”
“早年间的事了。”老太太终于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不亮,反而浑浊得像蒙了层雾,“光绪年间,这镇上闹过一回大旱,井全干了,就这一口泉还有水。全镇人抢水,抢着抢着打死了人。后来有个姓林的老祖先——就是小满他们家的老祖——把泉眼用一块铜板封了半边,说是‘留一半给底下’。”
“给底下?”
“嗯。留一半给底下的东西,它就不闹。”陈婆婆把择好的菜拢进篮子,“可铜板这东西,会锈。锈穿了,它就上来讨。”
张老师喉咙发干。
“所以……那叮咚声……”
“是它在数。”陈婆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数够一个数,就来收一个。”
“数到多少?”
老太太拎起篮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我扫了三十一年院子。”她说,“我听过它数到十四。”
“十五呢?”
陈婆婆没答。
她只是把钥匙串往腰上一挂,转身往黑夜里走,走了几步,声音飘回来:
“张先生,你别老听它。”
那是这一天里,第四个人对他说这句话。
夜里十一点,张老师还是没睡着。
他索性起床,把办公桌搬到窗边,摊开一个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
“叮咚声 = 三秒一击 + 第六拍空缺。疑似人为敲击金属(铜?)。泉眼东南角护栏新崩,水下有反光。林小满失踪四天,其母行为异常。镇上‘每若干年丢一孩’传闻,陈婆婆称听过数到十四。”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那声音又来了。
“叮——咚——叮——咚——叮——”
停。
六秒。
“咚。”
他数着数着,忽然浑身一僵。
不是停六秒。
是本该有六下“叮”,全被吞了。
他扔下笔,抓起手电筒冲下楼,一路小跑冲进竹林。
夜里的泉边比白天冷得多。手电光扫过青石护栏,扫过睡莲,扫过那道新崩的缺口——
缺口比白天大了。
青石崩落了一块,掉进水里,没有声音。
张老师把手电往水下照。
光柱刺进墨绿的深水里,照到大约两丈的地方就被吞了。但在那被吞掉之前的一瞬间,他看见——
泉壁东南方向,有一排东西。
整整齐齐,一级一级,往上排。
台阶。
手电光晃了一下,那排东西消失了。
水面重新平得像镜子。
“叮——”
这一声就在他脚底下。
张老师后退半步,手电差点掉进泉里。他喘着气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叮”的余韵在水面上荡开、荡开、撞在青石护栏上、碎掉。
然后,从竹林深处,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
像孩子在梦话。
“……老师,你别听……”
他猛地转过手电。
竹林里空的。风把竹叶刮得哗哗响,什么都没有。
但地上——
青石小路上,隔着露水,印着一小串脚印。
光脚的,很小,从泉边往竹林深处去。
脚印是湿的。
张老师蹲下来,把手电打在那串脚印上。
湿脚印一直延到竹林尽头,然后没了。
就像那个人,走到那里,就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很久,直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发暗。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没敢再开窗。把木栓插上,把桌子抵住门,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摊开笔记本,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
“林小满可能没死。她在往下走,或者……在往回走。台阶十五级。周所长说醉汉数过十五级。陈婆婆听过数到十四。”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他想了很久,写下最后一句:
“明天去旧校舍。”
窗外,泉水还在响。
“叮——咚。”
“叮——咚。”
这一夜,它没再跳过拍。
一次都没跳。
第二章 · 旧校舍的第十五级
第二天是周六。
张老师一早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端到宿舍桌上,却一口没动。他把昨晚那页笔记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衬衫口袋,又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只旧手电、一卷透明胶、一本巴掌大的软抄本,最后摸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米五棉线绳——大学时候爬野山留下的。
七点半,他敲了吴校长宿舍的门。
吴校长穿着背心端着刷牙缸出来,一见他这身打扮,牙膏沫都差点掉了。
“小张,你这是要干嘛?”
“去后山看看旧校舍。”
吴校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旧校舍……没啥看的。”他把牙刷往嘴里塞回去,含含糊糊地说,“八十年代就废了,现在就是个空架子,长满草。”
“我就看看。”
“你等等——”吴校长追出来,一把拉住他背包带,“小张啊,你才来两天。有些地方,不是不让你去,是……去了没好处。”
“什么好处没好处,我就拍两张照片。”
吴校长沉默了几秒,把牙刷往背心口袋里一插,叹了口气。
“行,我陪你去。”他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下泉。别碰青石缺口。听见响声别数拍。”
张老师看着他。
吴校长避开他的眼睛,转身回屋换衣服,边走边说:
“这不是迷信。这是这镇上活下来的人,总结出来的规矩。”
旧校舍在后山半腰,从学校后墙出去,绕过泉眼,再顺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掉的土路往上爬二十分钟。
路确实快没了。茅草长得比人高,走两步就得用手拨。吴校长在前头开路,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打草,打出来的草籽扑了张老师一脸。
“这路以前是通的。”吴校长喘着气说,“九十年代初还走学生呢。后来……后来就封了。”
“为什么封?”
“塌了一间房,压死过一个守校的老头。”
“什么时候的事?”
吴校长的棍子在草丛里顿了一下。
“九七年。”他说,“跟你差不多大那会儿,我刚来这学校教书第二年。”
“死者叫什么?”
“……姓林。”
张老师脚步停了。
吴校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闷在草叶后面:
“林小满她爷爷。老校工。跟陈婆婆一起扫过院子,后来陈婆婆接了他那串钥匙。”
二十分钟后,草忽然让开。
旧校舍到了。
三排青砖平房,呈“凹”字形围着一片长了半人高野麦的院子。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一排烂牙。墙上原来刷的红标语只剩下“知识”两个字,“改变命运”四个字被风雨啃没了。院当中立着一根旗杆,绳子还在,旗早烂了,只剩几缕布条挂在杆上,风一吹,啪嗒啪嗒。
最里头那排——中间那间——门是关着的。
一扇木门,钉了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字都看不清了。
“就这间。”吴校长站在院子口,不往里走,“出事的那间。”
张老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第一排是教室,桌椅早没了,地上散着碎砖和几片蜡纸。第二排是办公室,墙上还钉着一排挂钩,挂钩上挂着半截粉笔盒。第三排中间那间——封着的那间——窗户从里面用砖砌死了,只在右上角留了个巴掌大的洞,洞里塞着草。
他走到那扇窗洞前,用手电往里照。
光进去,照出一小片灰尘在飞。
照不到底。
“这屋多大?”他问。
“不大。”吴校长在远处抱着胳膊,“一間半吧。以前是放教具的,后来老林头就住这里。”
“他为什么住教具室?”
吴校长沉默了很久。
草丛里虫子叫得正凶。
“因为那屋……离泉最近。”他说,“后墙开个小门,下去三十步就到泉眼。老林头说,他要守着。”
“守什么?”
“守一口钟。”
张老师回头。
“钟?”
吴校长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根牙刷,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给自己找点事做。
“九五年前,这学校后墙外头挂过一口铜钟。上下课的钟。听说钟是建校那年从泉里捞上来的——不是捞,是冒出来的。老辈说,光绪年间封泉那块铜板,锈穿以后掉下去,底下把它顶上来了,顶成一口钟。”
“……然后呢?”
“然后就挂着。敲了大概六年。”吴校长声音低下去,“九七年夏天,连着下了七天雨。第八天早上,钟没了。”
“丢了?”
“不是丢。”吴校长抬起头,眼神有点飘,“是沉回去了。老林头那天早上没起来。邻居撬门进去,人躺在地上,脸朝下,手里攥着半截钟绳。绳子断口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被咬断的。”
院子里那根旗杆上的破布条又啪嗒响了一声。
张老师站在窗洞前没动。
“钟绳是铜的芯,外面缠麻。”吴校长说,“铜芯咬得断,你说是什么咬的?”
“……警察怎么结的案?”
“结了。心脏病。”吴校长把牙刷塞回口袋,“他本来就有心脏病,药罐子常年不离手。那天雨大,估计犯病,倒下去的时候手抓着绳子,绳子挂钟上,钟太重,一坠,就把绳拽断了。”
“钟呢?”
“钟没在绳上。绳子断的时候钟已经不在了。”吴校长声音干巴巴的,“邻居说,早上撬门的时候,屋里叮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等他们跑到后墙小门口往下看——泉面上就一圈涟漪,别的啥也没有。”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那扇钉着木板的门。
木板空心,敲上去“咚咚”响。
“我能进去吗?”
“封条还在。”
“我掀一个角看看就走。”
吴校长没说话,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不是学校那串,是他自己的——挑出一把小的,递过来。
“侧门。老林头自己留的。这么多年没人知道。”
侧门在西墙根,被野麦完全盖住了。拨开草,露出一块朽木门板,门上一把黄铜锁,锈得看不出原色。钥匙插进去,居然“咔”一声开了。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也冷得多。
一股霉味混着铁腥气扑出来。张老师用手电扫了一圈——
靠墙一张木板床,被子还在,叠得方方正正,被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床头一个小木柜,柜上摆着一只药罐、一只搪瓷缸、一盏没油的煤油灯。
地当中,有一个洞。
不是塌的,是方的。边长大概一米二,四边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洞口原本应该盖着木板,木板现在斜靠在墙角。
洞里往下,是台阶。
手电光打下去,一级,两级,三级……光柱被黑暗吃掉之前,他数到了第九级。
第十级往下,什么都看不见。
“吴校长。”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洞通哪儿?”
门口的吴校长没进来。他扶着门框,脸色发白。
“……通泉。”他说。
“多深?”
“老林头在的时候说过。”吴校长咽了口唾沫,“十五级。最后一级泡在水里。”
张老师蹲到洞口边,把手电死死往下照。
光柱在第九级断掉。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能感觉到石头是凉的,凉得不像地底——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捡起地上一块碎砖,往洞里丢下去。
“哒。”
一声。
“哒。”
两声。
“哒……”
第三声之后,没有第四声。
砖头落到第十级就没声了。
不是砸在石头上的声,是落进水里的声——闷,短,一下就闷住。
但手电照过去,第九级往下还是黑的,看不见水。
“这不对。”张老师喃喃。
“什么不对?”
“第九级到第十级之间,差了大概一尺。”他比划着,“砖头要是一尺落差掉下去,声音应该是脆的,砸石头。可刚才那声是闷的——像掉进很浅的一层水里。”
吴校长扶着门框的手在抖。
“可这洞是干的。”他说,“我九七年进来看过,底下没水。”
“现在有了。”
张老师趴到洞口,把脸凑近,手电咬在嘴里,两只手扒着洞沿往下探。青石边缘很凉,凉得刺骨。他探到手臂一半,指尖忽然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石头。
是金属。
凉,硬,表面有一道一道的棱。
他小心地抠了一下,那东西没动,但棱角刮过他指腹,刮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缩回手,看指尖。
血珠冒出来,一点一点的。
手电往洞里再照——刚才碰到的位置,泛着一点黄光。
跟白天在泉里看到的那点光,一个颜色。
“铜。”他说。
吴校长在门口“嘶”地抽了口气。
“你别动它。”
“我没动。它卡在第九级和第十级中间的石缝里。”
“那……那就是……”
“钟残片,或者钟座。”张老师把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喘了口气,“也可能是当年封泉那块铜板剩下的角。”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喘气。
就在这时——
“叮——”
一声。
从洞里传上来的。
不是从窗外,不是从后墙,不是从山下那口泉。
是从这十五级台阶的最底下,一级一级,敲上来的。
吴校长脸唰地白了,转身就往门外退,撞在门框上,肩膀磕出一声闷响。
张老师没动。
他趴在洞口,手电对着下面,一动不动地听。
“叮——”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了一级。
“咚——”
第三声。又近一级。
它在爬。
一级一级往上敲。每敲一下,就往上挪一级。
张老师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他脑子里疯了一样转——三秒一击,第六拍空缺,泉面涟漪在东南角……如果这声音是从台阶最底下往上敲,那泉面上那些涟漪,就不是水自己在动,是有人在底下敲,敲一下,水面上就荡一圈。
敲到第五声的时候,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他把手电搁在洞口边,掏出兜里那根一米五的棉线绳,一头系在手电上,一头攥在手里,慢慢把手电往下放。
一级。
两级。
三级……
放到第九级的时候,光柱扫过石壁——
石壁上有刻痕。
不是凿的,是划的。一道一道,很浅,像是拿什么硬东西一下一下抠出来的。
手电晃了一下,他看清了。
是正字。
“正”字。一个,两个,三个……一路往下排。每一个“正”字下面,还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有的画的是鞋子,有的画的是书包,有的画的是一根拐棍,还有的……
第九级靠下一点的位置,画的是一个羊角辫的小姑娘。
三笔。头,两个揪,一条线。
张老师的手抖了一下,绳子差点脱手。
“叮——”
声音已经爬到第七级了。
他猛地把绳子往上一提,手电“哐”地撞在洞沿上,光灭了。
屋里彻底黑了。
他趴在洞口喘气,喘了大概十秒钟,才摸出手电拍了两下,光又亮起来。
他没敢再往下照。
而是抬头,看那面墙——老林头的床,床头小柜,药罐,搪瓷缸,煤油灯。
煤油灯旁边,压着一张纸。
黄的,卷边,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他伸手把它抽出来。
上面是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老人手抖的时候写的:
我数到十四了。
十五不该我来数。
谁听见谁接。
接了就别停。
停了它就上来自己拿。
——林守泉,九七年立秋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后来添的:
铜在第九级。别拿出来。
拿出来它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镇上乱敲。
“叮——”
声音爬到第五级了。
“咚——”
第四级。
张老师把纸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一把抄起墙角那块斜靠的木板,往洞口盖回去。
木板落下去的瞬间,“咣”一声。
洞里的敲击声停了。
停在第四级和第五级之间。
整整停了六秒。
然后——
“叮——咚。”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山下。泉里。
回到了起点。
吴校长在门口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往里看:“小张……你没事吧?”
“没事。”张老师站起来,膝盖发麻,手心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吴校长,这洞盖回去。封条我也贴回去。但是有几件事,我今天必须问清楚。”
吴校长没进屋,就倚在门框上点头。
“第一,老林头数到十四,是什么意思?十四是什么?”
吴校长闭了闭眼。
“……死的人。”他说,“加上小满,是十五。”
竹子在外头哗啦响。
“第二,”张老师声音更沉,“陈婆婆也听过数到十四。她跟老林头一起扫过院子。他们俩……是不是一直在轮流‘接’?”
吴校长猛地睁开眼。
那眼神里有慌,有被戳穿的狼狈,也有一点……如释重负。
“你都知道了,还问。”
“我要你亲口说。”
吴校长靠着门框滑坐下去,坐在满是灰的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九七年那场雨之后,老林头就跟我说了实话。”他声音闷在膝盖里,“这泉不是妖,是账。光绪年间林家老祖封了半边泉,留半边给底下,说好了‘一百年一结’。九五年钟冒出来,就是第一百年的头。钟一响,就开始数。数一个,收一个。”
“收的都是孩子?”
“不全是。”吴校长抬头,眼睛红了,“最早收的是老人,后来是孩子。老林头说,底下挑‘听得懂’的。听得懂的,它才叫得动。”
“所以陈婆婆听得懂。”
“她比老林头还早。”吴校长说,“她男人,六八年就在泉边没了。她从那以后就听得懂了。她不来报,是因为报了也没用——数到了就是数到了,拦不住。”
“那你们为什么不搬走?为什么还留人在这学校?”
吴校长苦笑了一下。
“搬过。”他说,“九八年全镇商量着搬,搬家那天早上,泉干了。”
“干了?”
“一滴水没有。井也干。镇上三百多口人,两天没水喝。”吴校长抹了把脸,“第三天早上,水自己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早上,镇东头王家的双胞胎,哥哥没了。”
院子里野麦被风压得一片倒。
“从那以后没人提搬了。”吴校长说,“老林头就住这间屋,守着洞口,数着数。他数到十四,心脏病走了。走之前把钥匙给了陈婆婆。陈婆婆扫院子,一听数就记在本子上。她跟我说过一句——‘我数不动了,下一个接的人还没来。’”
“下一个接的人……”
张老师想起昨晚。想起母亲用手指敲他后脑勺的节奏。想起他第一天到镇上,陈婆婆说“今儿是叮咚叮咚,不算好也不算坏”。
她那天就在掂量他。
“所以我是‘下一个’。”他说。
吴校长没否认。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都不敢看张老师。
“你来之前,陈婆婆找过我。”他说,“她说,来了个听得懂的。我说别害人家姑娘……她说不是姑娘,是个男先生,从城里来,一晚上就数出了跳拍。”
张老师喉咙发紧。
“她把我‘引’来的?”
“不是引。”吴校长声音很轻,“是等。这镇上等这个人,等了二十九年。”
回学校的路上,天开始飘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针的雨,落在脸上几乎没感觉,一会儿功夫就把衬衫洇透。
两人一前一后下坡。走到半坡拐弯那棵老槐树下,吴校长忽然停住。
“小张。”
“嗯?”
“老林头纸条上写的那句——‘谁听见谁接’——”吴校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别接。”
“不接会怎样?”
“不知道。”吴校长说,“二十九年了,没人试过不接。”
张老师站在雨里,看着坡下那栋青砖小楼。二楼东头那间宿舍的窗户开着,是他早上走的时候忘关的。雨丝斜斜飘进去,打在窗台上。
“吴校长。”
“嗯?”
“我不接。”他说,“但我也不跑。”
吴校长怔怔看着他。
“为什么?”
张老师把手插进湿透的裤兜里,摸到那张对折的纸条——老林头的字,铅笔已经有点晕了。
“因为跑没用。”他说,“这声音我从小就会数。我妈敲我后脑勺敲了六年。它不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天生接得住。”
雨大了一点。
“但老林头说错了一件事。”张老师抬手抹了把脸,“他说‘停了它就上来自己拿’。可我昨晚数过——它跳拍的时候,是在等人填。不是它自己拿,是要有人替它数满。”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问小满。”张老师说,“她进去四天了。台阶十五级,她走得到第十五级。她要是没死,她就在底下。她要是听得懂,她就能告诉我——这账,到底怎么结。”
吴校长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你疯了?!”
“没疯。”张老师把他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掰,“我明天上午先去派出所,让周所长把小满家后墙那道小门的土挖开。然后我下去。棉线绳我带着,洞口我让陈婆婆守着——她数了三十年,她知道第六拍什么时候空。”
“你一个人下去?”
“不是一个人。”张老师从湿衬衫口袋里掏出软抄本,翻开,晃了晃,“我把昨天到今天所有的事都记下来了。我要是四小时不回来,你把这本子交给县教育局,交给我姐。别交给镇上任何人。”
吴校长看着那个被雨打湿的软抄本,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姐在哪儿?”
“省城。”张老师合上本子,“她也不知道我妈那件事。这镇上没人知道。”
坡下,泉水隔着竹林响了一声。
“叮——”
就一声。
没有“咚”。
陈婆婆站在学校门口的雨里,手里拎着那串钥匙,抬头看着坡上两个人影。
她没喊。
只是把钥匙串握紧了一点,然后慢慢转身,走向后墙那条竹小路。
走到泉边,她蹲下来,把钥匙一串一串搁在青石护栏上,摆得整整齐齐。
一共七串。
她扫了三十一年院子,攒了七串钥匙。
“老婆子数到十四了。”她对着水面说,声音很轻,雨都快盖住了,“接的人来了。这回不让他一个人接。”
水面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
“叮。”
一声。
只有“叮”。
陈婆婆笑了。
“好。”她说,“好。”
雨里,那串钥匙在青石上泛着一点点黄光——跟铜一个颜色。
第三章 · 第十五级下面
周一早上六点十分,天还没全亮。
张老师站在学校后墙那道被荒草封死的小门前,脚边搁着一只帆布包:一米五棉线绳、强光手电(换了新电池)、软抄本、半瓶矿泉水、四片饼干、老林头那张纸条(塑封袋装好,贴胸口内袋)。
吴校长蹲在旁边抽烟,烟点着了又不吸,就让它自己烧。陈婆婆站在稍远一点,手里没拎菜篮,拎的是那七串钥匙,一串一串缠在手腕上,走一步响一下。
周所长按约定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协警,一个是镇上懂点石匠活的老汉姓罗,背着一卷粗麻绳和两根钢钎。
“真要下?”周所长把烟头踩了,“张先生,我再问一遍。”
“下。”
“下去要是有事,你拽绳。拽三下我们拉,拽两下别拉,拽一下是没事。”
“记下了。”
罗老汉把钢钎往土里一插,撬开小门外面那堆浮土。土是新的——有人最近填过。撬到第三锹,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下面,是台阶。
第一级。
湿的。
不是雨水打湿的那种湿,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冷湿,摸上去像摸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铁。
张老师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着洞沿,先把脚探下去。
一级。
二级。
三级。
石壁两侧开始收窄,肩膀蹭着两边,蹭掉一层灰。他数着走,每下一级就用粉笔在石壁上划一道——他带了粉笔,白色,粗头那种。
四级。五级。六级。
到第七级的时候,手电光扫过石壁——
正字。
老林头刻的那些。一整面墙,全是。鞋子、书包、拐棍、羊角辫……一个挨一个,往下排。
八级。
九级。
第九级石缝里,那点黄光又出现了。
他停下来,把手电凑近。
铜。
不是钟,也不是铜板,是一小块钟舌——铜钟里挂着的那个坠子,断口齐整,跟老林头说的“咬断”对得上。铜舌卡在石缝里,表面绿锈斑驳,但断口那截还泛着黄。
他没碰。
老林头的字还在胸口:“铜在第九级,别拿出来。”
十级。
脚下“哗”一声轻响——水。
不是深水。就薄薄一层,刚没过鞋底,凉得像针扎。
手电往下照,第十级到第十一级之间是浅水,再往下,水没了,石头又是干的。
像有人在这台阶上泼了一瓢水,就一瓢,刚好泼在第十级。
张老师蹲下来,用手电照那层水。
水里映着他的脸,映着头顶那个方口的天光,也映着——
石壁第十级的平面上,有一行新刻的字。
不是老林头的笔迹。笔画细,歪,像小孩子拿钉子抠的:
老师,我数到十五了。
底下不是底下。
别往下。往回。
张老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往回?”
小满的字。羊角辫那个记号,跟这笔画对得上。
她数到十五了。
十五级她走完了。
可她没死。她留了字。
“上头有人吗?!”他仰头喊,声音在竖井里撞出好几层回声。
“在!”吴校长的声音从上头掉下来,发抖。
“小满!林小满!你在吗?!”
回声。
然后是——
“……在。”
极轻。就在他脚边。
张老师猛地转手电。
第十级浅水里,水面上浮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心,慢慢拱起一个小小的水包,像有人从水底下把鼻子顶出来了。
“老师……”
“小满!你在哪儿?!”
“……我在十五级下面。”
“十五级下面是什么?”
水包晃了晃,像在摇头。
“不是下面。”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是旁边。第十五级不是最后一级。第十五级旁边,还有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