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开学那天,妹妹林萱萱兴奋地举着手机冲进家门,宣布放弃高考。
“有个学长说了,能给我搞到名校的内推名额,交钱就能上!”
“爸妈!你们等着享福吧!"
上一世,爸妈将信将疑。
我拼了命拦,说那个学长八成是骗子。
妹妹骂我嫉妒,当夜吞了一把安眠药,昏迷了好几天。
爸妈红着眼把我赶出家门,贷款交了那五十万。
学长收了钱,跑的无影无踪。
追债的找上门,我没钱,被他们活活打死。
临死前,我听见爸妈的声音。
“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本来妹妹的可以上名校。你非说是骗子,把人家惹怒了!”
再睁眼,我重回妹妹说不高考的这天。 这一次,我不拦了。
1
妹妹把手机转向我,“姐,你觉得怎么样?”
我抬起眼,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眼睛亮晶晶的,是笃定自己马上要飞上枝头的得意。
爸爸花都不浇了,“名校……真能买得进去?”
“爸,你就是不信我。”
妹妹嘴一撇,“我人缘好着呢,白望学长说了,一般人都没这机会,名额有限!”
妈妈试探着开口,“那得多少钱?”
妹妹云淡风轻地伸出五个指头,“五十万。”
我爸妈对看一眼,脸上划过犹豫。
五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妹妹见他们迟疑,急了,又掏出手机。
“你们看!这是学长给我发的,学校内部名额的截图。”
“已经好多学生排着队要了,咱们再磨蹭,机会就没了!”
她顿了顿,加了句狠的。
“爸,名校出来找工作那起步可是年薪百万。”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赌一赌,摩托变路虎。你们要是不想翻身,那就算了吧。”
“我现在就去拒绝学长。”
年薪百万。
四个字像锤子,砸在爸妈心口。
他们又对看一眼,咬咬牙。
“买!”
我看见爸爸去拿存折的手在抖,妈妈嘴里也在小声嘀咕着。
“估计还不够,得问问亲戚能不能再借点。”
仿佛这五十万不是债,是整个家翻身的救命稻草。
“姐,你说句话呀。”
妹妹凑过来,笑眯眯地,“爸妈都同意了,你支不支持我?”
我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挺好。爸妈都同意,我也支持你。”
妹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给我甩过来一条购物链接。
“姐,支持可不是口头说的。你帮我下单这个手机,给白望学长的。”
我低头一看,她挑的是最新款,官网价格上万。
“这是给学长的礼物。”
妹妹说得理所当然,“人家冒这么大风险给我弄名额,这份人情,咱不得表示表示?”
妈妈看了眼价格。
“这……是不是太贵了?礼物用不着买这么好的吧?”
妹妹立刻不乐意了,"这是大事,能省吗?再说了,我要的是姐姐的祝福。”
她转过头看我。
“姐,你帮我买这个,就当你祝我前程似锦了。”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姐,你怎么不说话?”
她凑过来,声音带上点委屈,“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
“姐姐支持你,但是这个礼物太贵了,我没钱。”
妹妹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姐,只是一个手机而已,你都舍不得买吗?”
爸妈一看她哭,立刻心疼上了。
妈妈轻声劝我。
“思思,你妹妹多不容易,你就给她买一个,算是支持她。”
“我真的没钱。”
我又重复了一遍。
爸爸皱起眉。
“没钱?你暑假不是去奶茶店打工了吗?一个月好几千,你一分都没往家里交,肯定存了不少零花钱!”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
暑假那两个月,我每天站十个小时,磨得脚后跟全是泡。
工资都买了资料,还给爸妈买了礼物,只剩下一点当学费。
可在爸爸嘴里,那点血汗钱,就成了理所应当要上交的。
“我不买。”
屋里静了一瞬。
妹妹的眼泪唰就流了下来。
“你的支持都是假的。你考不上,就见不得我好。”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口。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话钉死的。
她哭着喊着,爸妈的心全偏到她那边。
妈妈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哄,爸爸气得把我桌上的复习资料全扫到地上,卷子哗啦撒了一地。
“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才甘心是不是?”
2
爸爸拍着桌子,眼睛通红。
“你妹妹好不容易有个好前程,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你就不能让让她?”
妈妈也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劝,又像带着要求。
“思思,你妹妹还小,不懂事。你是姐姐,你得懂事。家里现在都指望你妹妹出息了,你就配合配合,啊?”
配合配合。
为妹妹奉献,让妈妈说得这么温柔,又这么天经地义。
我蹲下身,一张一张把复习捡起来,抱着走回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高考报名确认表的回执。
上个月,我偷偷去学校教务处确认过。
老师说,高考报名只需要学生本人签字,不需要家长同意。
我已经签好了。
上面还有一栏"通讯地址"。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填的是城东房子的地址。
我把确认表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口袋。
上辈子,我被他们牵着走,以至于命都没了。
毕竟在他们心里,姐姐就该是那把垫脚的凳子,妹妹踩上去,才是全家的福气。
此时身后还传来妹妹的抽噎声,和妈妈的哄劝声。
爸爸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后丢下一句。
“你姐臭脾气,就是被我们惯的。”
“她不买,爸给你买。”
妹妹听到这个话,立刻不哭了。
“妈,我还要吃榴莲披萨。不给姐姐吃。”
爸妈笑着答应。
“好好好,都给你这个小馋猫吃。”
“不过吃完要记得复习,马上就要考试了吧。”
妹妹不屑的回答,“爸妈,我都要上名校了。还复习什么,没必要。”
“以后你们也不要叫我复习,我最头疼了。”
从那天起,妹妹真的就再没碰过书本。
每天抱着手机刷那所"名校"的校园攻略。
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宿舍几人间,报什么社团能认识有钱人。
甚至连开学要带几双鞋都想好了。
妈妈跟着她一起想。
母女俩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说得眉飞色舞,像是真的一样。
爸爸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本存折,他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交钱的日期越来越近了。
家里开始拆东墙补西墙。
老房子抵给了银行,能张口的亲朋好友都借了一轮。
凑到最后,还差五万。
妈妈站在我房门口,犹豫了很久。
“思思,你上学那个生活费……先别领了吧。”
我没说话。
她走进来,打开我床头那个旧木盒。
一条小金锁,一对镯子,是我姥姥在我出生时打的。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妈先拿去用用。”
“等你妹妹以后出息了,让她给你买十件。”
我看着那个空了的木盒。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妈妈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只有我一个孩子。
“行。”
妈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上一世,我为这个跟她吵了一架。
这一世,我不吵了。
因为无论我是否答应,结局都一样。
交钱那天,白望亲自登门。
他穿了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进门先夸妹妹前途无量,把妈妈乐得嘴都合不拢。
寒暄完之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叠材料,摊在茶几上。
有往届成功案例、学校介绍、项目批文,一样不少。
最上面是一份烫金的"预录取确认函",印着那所名校的校徽,下面写着妹妹林萱萱的名字。
白望把它推到妈妈面前。
“这是学校那边出具的确认函,等正式录取名单公示后,录取通知书会统一寄出。”
我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我爸戴上眼镜,凑近了看,越看眉头越松。
妹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坐在白望对面,腿盘在沙发上,时不时抬起下巴看我一眼。
仿佛她已经高我一等了。
就在爸妈准备转账时,白望开口了。
3
“叔叔阿姨,我得先说一句。”
白望忽然收了笑,语气变得很诚恳。
“现在骗子多,这种事你们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觉得不放心,随时可以不办,我不勉强。”
妈妈连忙摆手。
“不不不,我们放心,我们信你。”
“那就好。”
白望笑了一下,端起茶杯,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房间里是还有人吗?听说林萱萱同学还有个姐姐。”
“姐姐也在家吗?这么关键的时候,怎么不一起出来参谋参谋。”
我坐在房门口,手里捏着笔,没接话。
妹妹不想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这。
“学长,你别管她了。你把我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爸妈也赶紧附和,“对对对。”
交完钱,白望走了。
妹妹拿着那份“预录取确认函”,宝贝似的捧在怀里。
在门口站到白望的背影消失,才蹦回屋里。
她兴奋地把确认函举起来,冲着妈妈喊。
"妈,你看!上面有我的名字!这就是录取通知书!”
妈妈接过去又看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我们萱萱出息了。”
“那当然啦,今晚必须出去吃!”
妈妈有些犹豫。
“咱们刚交完五十万,又出去吃?那得多少钱……”
“庆祝呀!吃饭能花多少钱?”
“以后我年薪百万,天天带你们出去吃好的。”
妹妹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你就在家复习吧。反正你这辈子也出不了头。”
看着妹妹眼前得意模样,我内心一片凄凉。
上辈子,我已经尽力了。
这辈子,只想好好为自己而活。
再往后,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到了高考最后一个月。
这天我下了晚自习回家,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门纹丝不动。
我掏出手机,给爸妈打电话。
“哦,忘了跟你说。”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老房子租出去了,我们搬到城东这个小套间了。这边的房间小,你回来就睡客厅的沙发吧。”
“记得动静小点,别把妹妹吵醒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你们搬家不告诉我吗?城东离学校很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点小事还说什么?家里的钱,都给你妹妹花了。城东这边虽然旧,也能凑合住。这不都是为了你妹妹好吗?”
“你怎么天天就考虑自己呢?”
挂断电话后,家里那串钥匙,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我住进了一间能过夜的自习室。
这里安静,离学校很近,不用听爸妈的唠叨。
也不用随时担心妹妹不敲门就进来。
我把铺盖卷在座位底下的柜子里,困了就趴一会儿,醒了就接着看书。
这一世,我没再为谁分过一点心。
错题本写到密密麻麻。
卷子摞起来有我半个人高。
这段时间,爸妈没问我过得好不好。
就连高考,他们也没有打个电话来。
考完那天下午,考生们被家长团团围住。
有人递水,有人打伞,有人已经订好了庆祝的饭店。
我一个人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准考证收进包里,转身去了商场找暑假工。
而妹妹,连高考都没去参加。
考试那天,她在家睡到中午。
高考后,妹妹拿着白望给的那张“录取确认函”,天天揣在包里。
楼下张阿姨,连菜市场卖鱼的,都被她拉着看过一遍。
“我进名校了。”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毕业后年薪百万。”
妈妈走路都带风。
逢人就说,“我们家萱萱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
爸爸把那张确认函复印了一份,夹在小本子里,遛弯碰上熟人就提一句。
亲戚来串门,妈妈指着妹妹,“以后啊,我们家就指望她了。”
仿佛我是多余的那个。
4
整个暑假,我在商场做促销员,站十个小时。
而爸妈带着妹妹在玩。
他们去了海边,去了妹妹念叨好久的主题乐园。
朋友圈里,妹妹一天发三条。
海边的落日、摩天轮、她举着奶茶的自拍。
底下是妈妈的评论,"女儿开心就好。”
七月下旬,录取名单陆续公示。
这天下午,我正在商场做洗衣液的促销,手机震个不停。
妈妈连打了三个电话。
“思思,你妹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你快回来,给妹妹庆祝一下!”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
没问我做什么,没问我钱够不够。
只是叫我回去给妹妹庆祝。
“没空。”
“你这孩子!还在生我们的气呢?”
“你这小孩子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没再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买两瓶洗衣液。
没多久,电话又打来了。
是妹妹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锲而不舍的打来,我只好接通。
“姐,你人来不了。那我这高光时刻,你必须一起见证。”
视频里,妈妈把信封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祖传的宝贝。
我爸站在旁边,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
妹妹站在最中间,踮着脚垂。
“快点快点。”
妈妈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校名,正是那所他们念叨了两个月的学校。
爸爸先笑了,笑得咧到耳朵根,“你看你看,我就说……”
妈妈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一边抹一边念。
“上了,真上了,我们家萱萱……”
妹妹伸手就要去拿,准备举到镜头前给我看。
可看到录取书上的名字时,妹妹脸色瞬间变白,险些晕了过去。
爸爸赶紧去扶妹妹,也看到了录取书上的字。
妈妈见状赶紧把通知书翻过来,翻到姓名那一栏。
那上面印着三个字。
林思思。
不是林萱萱。
“思思……这个,怎么是你的名字?”
我高考报名的时候填的地址是城东这边,学校寄出的通知书只认报名表上的地址。房东收了信,给妈妈送了过来。
妈妈看到信封上那所学校的名字,想都没想,就以为是白望办的那个“名额”到了。
她连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都没看一眼。
妈妈颤抖着再次问,“为什么名校录取通知上是你的名字?”
“我参加高考了。考上了,录取通知书上写我的名字,有问题吗?”
客厅里死一样地静。
爸爸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过手机。
点开查询名单的页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他划得越来越快,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划回第一页。
“萱萱。”他嗓子是哑的,"萱萱在哪一页?”
妈妈也扑过去,抢过手机,一条一条地找。
“林萱萱……林萱萱……”
名单上,从头到尾。
没有"林萱萱”三个字。
5
“是不是……名字打错了?”
妈妈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你和萱萱是姐妹,都在一个学校,是不是弄混了?”
“对啊。”
爸爸跟着说,“思思能上,说明那学校是真的。那萱萱的八成也在里头,就是没找着。”
妹妹蹲在沙发边,抱着膝盖不说话。
半晌,她忽然把手机举起来。
当着全家的面,拨给白望。
电话很快接通。
“哎,萱萱。”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从容,带着笑。
听到白望的声音,妹妹的紧张少了一些。
“学长,名单上……没有我。”
“别慌。系统录入慢,名单是一批一批放的,你那批还没到。安心等着。”
“咱们走的是特殊通道,别急。”
听到白望这么说。
妹妹挂了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白我一眼。
“你是故意要和我报一个学校吗?故意把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来炫耀的吗?”
我没接话。
好的学校谁都想上,我报了好几个。
只是刚好这个学校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的地址,我特意填了城东的地址。
只是没料到,他们偷偷把老房抵押,也搬到了城东。
“萱萱,怎么跟姐姐说话的。”
“通知书寄到这边也没事。你们谁录取不都一样吗?”
妈妈嘴上这么说,但是脸上仍有藏不住的失落。
爸爸开口了,“思思,晚上回来。家里开会!”
说完便把电话挂了。
下班后,我还是回了城东的小套房。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原本就小的房间,现在堆满了妹妹开学要用的东西。
新行李箱、新衣服、新鞋子,连我原来坐的那把椅子都被挤到了墙角。
这个家,已经没有我坐的地方了。
我刚把包放下,爸爸就让我打开电脑。
“思思,你把这个学校的官网打开我看看。”
我走到电脑前坐下,从招生的那一栏,一条一条翻给他们看。
统招、专项计划、中外合作、艺术类,凡是跟招生沾边的栏目,我从头翻到尾。
没有任何"内推"或"特殊通道"的字样。
“五十万,不是小钱。”
“趁人还在,现在去报警,钱还能追回来一些。妹妹重新复读,来得及。”
妈妈攥着围裙的手,慢慢收紧了。
爸爸盯着屏幕上那个招生办的电话,眼神头一回有点发直。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说去找白望留下的材料,报警总得有个凭证。
入学指南、往届案例、学校介绍,爸爸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上面那张批文时,他的手指头忽然顿住。
“这个章……”他喉咙里咕哝,"那天他说,是他安排人盖的。”
妹妹一直没说话,直直盯着屏幕上那份名单。
突然猛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是你。”
“什么?”
“是你抢了我的名额!”
她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你是不是偷偷找了白望学长,把我的信息改成你的了?”
我看着她。
这张脸,从小到大,只要一哭,爸妈的心就软一寸。
“是我自己考的。”
“你考不上!”
她尖着嗓子。
“你天天就知道看书,你考得上什么?明明是我的名额,是学长给我的,凭什么变成你了!”
妈妈赶紧把她搂住。
“萱萱,别哭,妈信你。”
爸爸没吭声。
他把那张批文捏在手里,捏得起了皱。
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照着材料底下印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爸爸逐渐有些不耐烦。
一直打,直到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6
爸爸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半天没动。
妈妈也不说话了。
同样是上名校,没有人真的为我高兴。
妹妹抱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一晚上没撒手。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白望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不信,一遍一遍地拨。
电话打不通,她开始发信息。
“学长,你在吗?”
“学长,名额的事怎么样了?”
“学长你回我一句。”
一开始还能发出去,到后面直接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被拉黑了。
妹妹不愿相信,她拿着白望给的资料找到了公司。
妈妈不放心,跟着追了出去。
半天之后,两人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眼睛是空的。
“怎么样?”
“……空的。”
妈妈声音发飘,“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房屋出租。里头一间一间的,全空着,说话都有回声。”
“隔壁那家店说,人早就搬光了。”
当晚,爸爸坐在灯下,翻那叠成功案例。
每一份都印着家长的联系方式。
他挑了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了下去。
“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
“你好,我是……”
我爸咽了口唾沫,“我是看了白望的材料,想问问,你们家孩子,去年是不是也被……内推进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们也被骗了?”
我爸没出声。
“我们家被骗了三十八万。”
“刚开始是真的进了学校。后面我女儿发现不能拿毕业证。”
那男人叹了口气。
“报了警才知道,什么优秀学生代表,都是他们找来的托儿。一个学校一个,专挑成绩不好又想走捷径的孩子下手。”
“对了,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爸爸说资料上印的。
那男人笑了,“他们狼心狗肺,骗了我们,还把我们的信息卖给别人。”
爸爸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
妈妈一句话不说,只是看着桌上的贷款合同发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声。
妹妹承受不住压力,哭了。
“姐。”
她哽咽着,喊出来的却不是对不起。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拦我?”
我看着她。
“你什么都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高。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萱萱,别胡说!”
妈妈这次没护她,可下一句还是指向了我。
“思思,你……你是不是早看出来不对劲了?你要是早说,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爸爸也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才甘心是不是?那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眼看着我们家往火坑里跳,一句实话都不说!”
我拦过。
这三个字,堵在我喉咙口。
上一世,我拦了。
可妹妹把一整瓶安眠药倒进嘴里。
爸妈连夜把我赶出家门。
债主找不到他们,转过头来,把我打死在自己家门口。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家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要是没什么事,我拿点东西就走了。”
说着我到爸妈房间的抽屉找到了户口本。
“吃了饭再走吧。”
妈妈站起来,手里的菜叶还在滴水,“妈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
“思思。”
她追到门口。
“你现在让我们有点看不透了。"
我没回头。
那扇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
几个月前,我站在老房子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天,门纹丝不动。
那时候是他们不要我。
现在是我不想要了。
7
我攥着户口本出门的时候,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的门没关严,漏出爸妈压低的争吵声。
“你刚才怎么不拦着她?”
“现在家里一摊子事。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
接着传来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
“拦什么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五十万都是不是真的扔水里了?我现在手都在抖。”
爸爸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刚才翻他留下的那叠材料,连公章边缘都是模糊的。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连这点破绽都没看出来?”
后面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
从家里出来之后,我找了个离学校不远的老小区。
用暑假打工攒的钱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单间。
我把铺盖往小床上一扔,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电话像催命一样打过来。
妈妈哭着和我倾诉。
说爸爸翻出当年的旧报纸,他年轻时差三分没考上那所名校。
这次才会疯了一样把全部身家砸进去,就想圆自己没做完的梦。
爸爸也打电话来,说我翅膀硬了,眼看着家里掉进火坑都不肯伸手,白养我这么大。
我没再争执,安静的听他们宣泄。
一边整理开学要带的资料。
过几天,妹妹给我发了信息。
“姐,我在你出租屋楼下。我有话跟你说,你不见我我就不走。”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她站在单元门门口。
头发乱蓬蓬的,再也没有昔日那个得意的神采。
我没下楼,只是给她回了一条短信。
“我没时间陪你演苦情戏,明天还要打暑假工。”
她在楼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被找过来的爸妈拽走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挤在那辆破旧电动车上,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没多久,手机弹出信息。
是舅舅发来的。
“听说你们学校有人被骗,说交钱就能上大学,警方已经立案了。”
“我之前听过萱萱的事情,心里总是不放心。我姐电话打不通。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和舅舅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谢谢”。
8
晚上,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消息。
是那所名校的官网发的一则声明。
说查实有校外人员冒用学校名义、伪造项目文件进行招生诈骗,已移交警方处理。通报里点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白望。
声明里还提到,他以“优秀毕业生代表”的身份,帮诈骗团伙招生。
从中赚取提成。
舅舅在群里艾特妈妈。
“姐,这个消息是真的。你们没事吧?”
妹妹直接退出了群。
舅妈在群里问。
“这个白望不也是大学生吗?他干嘛要做这个事?”
小姨在群里回复。
“就是个招牌呗。诈骗团伙找个大学生,帮着骗人呗。他也能赚钱。”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突然手机弹出信息,是妈妈发来的。
“思思,妈跟你商量个事。”
“那个学校……”
“能不能,让你妹妹去?”
我没听懂。
“妈知道是你的名额。”
她语速快起来,“可萱萱她,她考不上了呀。她这一年什么都没学,你让她怎么办?你成绩好,你复读一年,还能再考一次,是不是?就当妈求你!”
“妈。”
我想打断她。
“这也是你姥姥的心愿啊。”
她声音带着哽咽。
“你姥姥要是知道,一个名额能让姐妹俩都好好的……”
“这是我自己考的,系统已经录入。”
“而且,这是我的前途,为什么要让?”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我没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妹妹仍然不死心。
坚持给我发消息。
“姐,我错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
“我不该跟你吵,不该骂你嫉妒我。姐,你就帮我这一回。你把学校让给我,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挣钱了先给你花,我养你,好不好?”
“让不了。”
她的声音顿住了,又开始往下掉眼泪。
“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
“白望跑了,家里的钱也没了,妈天天哭,爸天天抽烟。姐,我要是连个学校都上不了,我这辈子就完了呀。”
“你去复读,还来得及,我可以教你。”
“我不要复读!”
她猛地大声起来。
“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要上名校!你上了就是你的?你是我姐,你凭什么不给我!”
我把电话挂了。
本以为妹妹死心了。
没想到,她这次找到了我打暑假工的地方。
一起来的,还有爸妈。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我穿着促销员的马甲,手里还举着一瓶洗衣液。
妹妹一看见我,就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瓶子,冲我举起来。
“姐。”
她声音发抖。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喝了它。”
上一世,就是这样。
她吞了一把安眠药,昏迷了好几天。
然后爸妈红了眼,把我赶出家门,带着她连夜搬走。
临死前听着爸妈在电话里说“都是你多管闲事”。
这一次,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商场的人开始围过来。
妈妈的脸都白了,扑上去要夺瓶子。
“萱萱!你干什么!快放下!”
爸爸也急了,“萱萱!别闹!这么多人看着!”
妹妹躲开妈妈的手,死死盯着我。
“姐,你就说一句话。答不答应?”
她的手在抖。
瓶子上的标签写着“安眠药”三个字。
上一世,这瓶药,是她用来逼我低头的武器。
我低了头,然后赔了一条命。
这一世,我看着那只发抖的手,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不会喝的。
上一世她吞药,是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心软。
“你要喝,就赶快喝。”
“我还要忙着工作。”
她愣住了。
妈妈尖叫了一声,“思思,你疯了吗?那是你妹妹!”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
可妹妹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嚎啕大哭。
看到这个情况,组长特例让我放几天假。
我脱下工服,离开了商场。
9
学校没得上,但是账还得还。
“这个月利息该还了。”
“三万,一分不能少。”
“说好的月个月底还,怎么又拖?”
催债的人陆续打来电话。
有的客气,有的难听。
时间久了,妈妈开始躲电话,把手机塞到沙发缝里。
电话响一声,她哆嗦一下。
爸爸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头发又白了不少。
有天晚上,妈妈打电话给我。
“思思。”
她声音很轻,"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不是叫你让名额。你放心。”
“你那张通知书,都下来了。妈想着,办个升学宴吧。”
握着手机,没说话。
“就请几桌,亲戚都叫来。”
她越说越顺。
“人家都知道你要上大学了,随份子是应该的,咱把脸面挣回来,钱也能收一点回来,堵上窟窿。你妹妹那事,就当没发生过,谁也别提……”
“我不想办。”
“你不办妈办!”
她的声音有点急。
“用你的名,妈去张罗,你就在饭店露个面,行不行?”
“妈,我不需要。”
“你就当帮帮这个家!”
“当初把我关在门外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问我要不要帮?”
电话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又传来妹妹的声音。
“姐,你别这样,那钱是给我交的,我来还,我以后慢慢还!你别不管妈。”
“谁惹得祸,谁自己补。”
不管我是不是同意,升学宴还是办了。
红纸写的请帖,印着我的名字,他们一家一家地送。
妈妈穿上了最好的那件外套,在饭店门口迎人,笑得比谁都热闹。
亲戚们来了,有人夸“思思有出息”,有人悄悄打量,欲言又止。
妹妹没来。
爸爸也没怎么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升学宴结束之后,爸妈安静了几天。
我也准备好了入学的资料。
开学前几天,妈妈再次打电话来。
“思思,你快来!你爸气的晕倒了”
“怎么了?”
“追债的上门了,在砸门。你爸血压一高,晕了过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隔着电话,听见那边“砰、砰、砰”的响声,一声重过一声。
撞在门上,也撞在我的耳膜上。
那声音,我太熟了。
上一世,那扇门,是我的房门。
我躲在门后,把门链拴死,把椅子抵住。
后来门被砸开,我被人抓着头发拖出去,倒在自己家门口,听见爸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都是因为你,多管闲事。”
这一世,那扇门在城东,是他们的。
“妈,报警吧。”
“我也没办法。”
“爸晕倒了,记得叫救护车。”
妈妈沉默了,把电话挂断之后,再没打来。
半小时后,我手机刷到本地的同城新闻。
有个小区有人因债务纠纷报警,画面里那扇被砸得坑坑洼洼的门。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城东他们住的那间小套房。
好在警察及时赶到,没出什么大事。
10
很快到了开学这天。
我起了个大早。
拖着一个箱子,背着一个包,去了车站。
站台上,别的孩子身边都站着大人。
有人帮着拎行李,有人塞吃的,有人一遍一遍地嘱咐,到了记得回电话。
没有人送我。
我早已经习惯了。
到了学校之后,我自己办完手续入学。
名校的配套很好,无论是宿舍还是环境,都很舒服。
我也靠自己的努力,每个学期申请奖学金。
慢慢开始为自己毕业后的生活进行规划。
后来,看家族群的消息。
妹妹复读了一年。
她那一年,成绩出来,跟去年差不多少。
名校是没指望了,最后挑了一个很普通学校。
家里的老房子被收走了。
爸爸为了还钱,把家里值钱的都变卖了。
妹妹的事成了妈妈的心结,她老得很快。
逢年过节,亲戚们见她,客气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疏远。
当初她拉着妹妹的手,跟人说“我们家就指望她了”的样子,没人再提。
大一下学期,妈妈来过一趟。
她站在校门口,穿得很朴素,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隔着很远,我就认出了她。
“思思。”
“妈。”
我们在学校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她坐得很拘谨,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个布包的口。
“你……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她点点头,眼圈慢慢红了,“思思,妈……妈当初要是,要是听了你的话就好了。”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她耳边的白头发。
我看着那几根白头发,看了很久。
我想起上一世,想起那扇被砸开的门。
想起我躺在门槛上,听着她的声音,说“都是你多管闲事”。
我也想起更早的时候,那个旧木盒底下,那张照片。
她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不是因为“没让妹妹上名校”而后悔。
而是因为有两个女儿的时候,只看见了一个。
“妈,不用说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落了下来。
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条小金锁。
“这个……妈赎回来了。”
她声音抖着,“你姥姥给你的。妈留着也没用,你带着吧。”
很小,很轻,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没有接。
“妈,你留着吧。”
“那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把金锁攥在手心里,慢慢收了回去。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天气、食堂的饭、最近有没有感冒。
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开什么。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校门口。
她一步三回头,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
我转身,往宿舍走。
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