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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6:49

第一章 酒会

闺蜜说,我那个闷葫芦发小,背地里是个绿茶。

我不信。

直到今晚的酒会——

陈子昂当着满桌投资人羞辱我:"姜晚?人傻钱多,我让她买什么,她买什么。"

我正要掀桌,主位上那个让全场投资人噤声的男人,忽然开了口:"道歉。"

陈子昂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我?"男人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收购你们公司的人。"

满桌死寂。

而我看着那张脸,腿一软。

沈确。

三天前还窝在我家沙发上,裹着毯子红着眼眶说"胃疼,想吃你煮的面"的沈确。那个被我当了十年情绪垃圾桶、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闷葫芦。

此刻他一个眼神扫过去,满桌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沈总……"陈子昂的脸由红转白,端酒杯的手抖得像筛糠,"我不知道姜总跟您……我马上道歉,我马上——"

"鞠躬。"沈确说。

"啊?"

"我说,"他眼皮都没抬,"鞠躬道歉。"

满桌投资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替陈子昂说话。半个小时前还围着他"陈总监长陈总监短"的人,此刻集体低头研究起了桌布的纹理。

陈子昂的腰,一寸一寸弯了下去。

"姜总,对不起,我喝多了,我胡说八道——"

"还有,"沈确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明天上午九点,人事会找你谈劳动合同的事。"

"沈总!沈总我——"

"送客。"

陈子昂被"请"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慌,有悔,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迟到了八年的仰视。

而我全程没说一个字。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还是我那个发小吗?

散场后,我站在酒店门口吹风,一辆熟悉的旧大众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是沈确。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副驾上还放着我上次落在这儿的护手霜。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除了开车的人。

我盯着他看。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分明。路灯一盏一盏扫过他的侧脸,明明是同一张脸,半小时前在主位上压着全场,此刻却安安静静地给我开车。

"沈确。"

"嗯。"

"收购……你什么时候有公司的?"

"大学弄的。小生意。"

小生意。我回忆了一下酒会上那帮投资人的脸色——那可不是看"小生意"老板的脸色,那是看阎王爷的脸色。

"那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

"你没问。"

"……"我竟无法反驳。

车里又安静下来。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以后,别给那种人花钱了。"

我心里一酸,正想说什么,他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自动接通,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炸出来:"沈总!董事会那边催了,明天的并购案最终表决,您——"

沈确闪电般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沈总?"

他目视前方,面无表情,耳朵却一点一点红了。

"……打错了。"

第二章 树洞

我认识沈确,是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老师排座位,我被分到倒数第二排,他坐我后面。我回头借橡皮,他递过来,全程没说一个字。

那时候我以为他高冷。后来才知道,他不是高冷,他是嘴笨。心里有一百句话,到嘴边只剩一个"嗯"。

高二那年,我喜欢上了陈子昂。

起因俗气得很——篮球赛,白衬衫,他一个三分球进了,回头冲观众席笑,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我当场阵亡。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倒追。现在回头看,那哪是倒追,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投喂。

他生日,我送限量球鞋,花了我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他随口说一句想换手机,我第二周就把最新款放在他课桌上。高考完他说要跟朋友"创业",我偷偷把大学第一年一半的生活费转给了他,五万。

他照单全收,收得理所当然。

而我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有固定出口——

"沈确,你说陈子昂今天为什么没回我消息?"

"沈确,他今天跟三班那个女生说话了,你说他们什么关系?"

"沈确,我是不是对他不够好?"

沈确就坐在那儿,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递张纸巾。

我每次倒完垃圾,满血复活,临走还要拍拍他的肩:"还是你好。跟你说完,我就舒服了。"

他低头写题,耳朵有点红:"嗯。"

我从来没想过,垃圾桶也是有心的。

更没想过,一个人听另一个人讲八年的"我喜欢别人",是什么滋味。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得一般,报了本市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我在楼道里碰到沈确,随口问他:"你报哪儿?"

他考了全市前五十。班主任在走廊里恨不得给他立碑,逢人就念:"京市那几所,随便挑!"

沈确看着我,顿了两秒:"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反正你分高。"我大大咧咧地走了。

九月开学,我在大学校门口拖着行李箱,一抬头,看见了同样拖着行李箱的沈确。

我惊得嘴里的冰棍差点掉了:"你怎么在这儿?!"

"滑档了。"他说。

"啊?你那么高分的也滑档?"

"嗯。"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往里走,"填志愿,手抖。"

我追着他叨叨了半天"太可惜了""你这分来这儿血亏",他一概"嗯""没事""挺好的"。

这件事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周舟喝多了说漏嘴——那年沈确的分数,超了京市那所最好的学校,十九分。

人家不是滑档。

人家是调转船头,朝我来的。

第三章 提款机

上了大学,陈子昂去了邻省的学校。

距离没有稀释这场投喂,反而让它上了杠杆——毕竟,人不在跟前,能表达"心意"的,就只剩钱了。

"晚晚,我们创业团队要买设备,还差八千。" "晚晚,我要请投资人吃饭,得穿得像样点。" "晚晚,我电脑坏了,做方案急用。"

每一条消息,都以"晚晚"开头。

孟佳总结过一条铁律:"陈子昂管你叫'晚晚'的时候,就是要钱;管你叫'姜晚'的时候,就是要面子;不找你的时候,就是钱花完了还没到下个月。"

我不信。我说你不懂,他是在打拼,男人创业初期,都这样。

孟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我。

那年冬天,陈子昂看上一款新手机,九千八。

我那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我在食堂啃了一个星期的馒头就咸菜,把钱转给了他。他回了个"谢谢晚晚[爱心]",外加一句:"还是你对我最好。"

我捧着手机,在冷飕飕的宿舍里傻笑了半个小时。

笑完,习惯性地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沈确,你说,等他创业成功了,我们是不是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姜晚。"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没什么。"他说,"吃饭了吗?"

"吃了,红烧肉。"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咽下最后一口咸菜,"你呢?"

"我也吃了。"他说,"红烧肉。"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宿舍的桌上摆着一桶泡面。而他挂掉电话后,给我转了一笔钱,备注是:【你上次落我这的押金钱】。

我根本没落过什么押金。

也是在那个冬天,周舟在网吧刷论坛,刷着刷着,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一个本地高校圈的帖子里,有人贴了张群聊截图。群里一个叫"昂哥"的人正在发言:

【姜晚?人傻钱多的提款机罢了】 【我让她买什么她买什么,比发工资都准时】 【哈哈哈哈拿捏】

底下一排捧场的表情包。

发帖人阴阳怪气地配了句:【某高校著名舔狗富婆,有认识的吗?】

周舟把截图递给沈确的时候,手都在抖:"确哥,这……这不是姜晚姐那个……"

沈确接过手机,没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那张截图,盯了整整一夜。

周舟后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还坐在窗前,屏幕的光落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指节,捏得泛白。

"确哥,要不……告诉姜晚姐?"

"她不会信的。"沈确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她只会觉得,是我在挑拨。"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确站起身,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拍在周舟面前——那是一份公司注册的材料清单,密密麻麻,改了一夜的痕迹。

"老板,咱们这是要干嘛?"周舟看着清单,一脸懵。

"挣钱。"沈确说。

"挣钱干嘛?"

沈确没回答。

他望向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女生宿舍的方向还黑着灯。

注册材料的最下方,法定代表人那一栏,他让周舟签上名字。

"用我的名字?"周舟吓了一跳,"确哥,这——"

"我的身份,不能露面。"沈确把笔塞进他手里,一字一句,"至少现在,不能让她知道。"

"我要攒够底气。"

"攒到那一天——她受了委屈,不用啃馒头。"

第四章 第一泡茶

沈确查到那件事,是在大二下学期。

过程不复杂。陈子昂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但他女朋友的不是。那个女孩的社交账号上,晒满了恋爱日常——两周年纪念、情侣对戒、还有一句:"谢谢宝宝的转账,买了心仪的包包!"

转账金额,八千八。

时间,正好是姜晚啃馒头那周的第二天。

周舟把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放在桌上,气得手抖:"确哥,这孙子拿姜晚姐的钱,养他女朋友!板上钉钉了,这回总该告诉姜晚姐了吧?"

沈确一张一张地翻,翻到那张情侣对戒的照片时,停了很久。

"不能说。"

"为什么?!"

"我说了,她不会信。"他把照片码整齐,声音很平,"她会先替陈子昂找一百个理由,然后怀疑我的动机。最后——"

他顿了顿。

"她连我这个树洞,都会收回去。"

周舟急得跳脚:"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姜晚姐被吸血?"

沈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周舟凑过去一看,文档标题:【计划】。第一行写着——

【第一步:发烧。】

"???"周舟瞳孔地震,"确哥,你要干什么?"

沈确面无表情地敲下第二行:【朋友圈,仅她可见。】

周六晚上,我刷到了沈确的朋友圈。

没有正文,就一张图:出租屋的小床,床头柜上摆着退烧药和半杯水,白炽灯惨白惨白的。

配文两个字:没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没事?没事你发什么朋友圈?!

他的出租屋我熟——以前帮他搬过家。一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蜷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哑的,挣扎着要坐起来。

"躺着吧你!"我把保温桶拍在茶几上,"退烧药吃了吗?量体温了吗?多少度?"

"吃了。量了。"他顿了顿,"三十八度六。"

我一边盛粥一边数落他,他不还嘴,就裹着毯子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了的大狗。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低声说:"姜晚。"

"嗯?"

"谢谢。"他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除了你,也没人管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的。我跟他认识十年,他爸妈在外地,他确实……一直一个人。

那天我把他家里的垃圾倒了,地拖了,又烧了一壶水才走。出门前我顺手收拾他书桌,看见书架上一排全英文的书——什么《Mergers and Acquisitions》,什么《Valuation》。

并购?估值?

我愣了一下。一个计算机系的闷葫芦,看这些干嘛?

想了五秒,没想出来。

算了,学霸的爱好,我不懂。

我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沙发上的沈确掀开毯子坐起来,脸不红了,气不喘了,拿起手机拨了个号,声音又冷又稳:

"周舟,城东那个项目的尽调报告,今晚十二点之前发我邮箱。"

电话那头,周舟欲言又止:"确哥……粥好喝吗?"

沈确看了一眼桌上见底的保温桶。

"还行。"他顿了顿,"就是有点烫。"

"哦对了,"周舟说,"温度计给您放桌上了啊,明天记得——"

"用不上。"沈确淡淡地说。

他看了眼墙角烧得正旺的小太阳,满意地挂断电话。

第五章 台上

学校的创业大赛,我是被孟佳硬拽去看的。

"走嘛走嘛,特等奖两万块呢,看看哪些神仙敢来献丑。"

我兴致缺缺地坐在礼堂后排,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名字:

"下一位选手——计算机学院,沈确。"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谁?!

聚光灯下,沈确走上台。白衬衫,黑西裤,站定,抬头。

然后,我不认识他了。

"我们的项目,解决的是中小企业的供应链数据孤岛问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现有方案贵、重、慢。我们不一样——"

评委打断他:"同学,你这个赛道巨头环伺,凭什么觉得你能活?"

台下一阵抽气声。这是整场最尖锐的问题。

台上的沈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巨头的方案是卖软件,一套三十万。"他说,"我们按调用量收费,一次三分钱。大公司看不上这三瓜俩枣——但全国有四千万家小企业。评委老师,蚊子腿攒够了,也是一座山。"

"至于活不活得下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去年我们已经活下来了,营收一百七十万,净利百分之三十一。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求投资的。"

"是来给各位,发船票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掌声炸了。

我坐在后排,目瞪口呆。

这谁?!这是那个连跟食堂阿姨说"多打点饭"都要酝酿半天的沈确?!

散场后我在礼堂门口堵住他。

他一见我,整个人瞬间缩水了一圈,台上的锋利"唰"地收得干干净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围着他转了一圈,像看什么珍稀动物,"沈确,你刚才在台上,可以啊!那口才,那气场!"

"……运气好。"

"这叫运气好?"

"稿子背熟了。"他低着头,耳根更红了,"人多,我紧张。"

紧张?我刚才可一点没看出来。

但想想也是,有些人就是台上台下两副面孔。我拍拍他的肩:"行啊闷葫芦,深藏不露。项目要是拿奖了,记得请我吃饭。"

"嗯。"他顿了顿,"想吃什么?"

"贵的。"

"好。"

我挥挥手走了。走出十几米,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还在看我。四目相对,他像被抓包似的,猛地转身,差点撞上礼堂的门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闷葫芦还是那个闷葫芦。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上,周舟举着杯子凑过来:"确哥,特等奖,两万。"

"嗯。"

"姜晚姐说要吃贵的。"

沈确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学校西门那家,一百二一位的自助?"

周舟扶额:"老板,咱们上个月营收——"

"她开心就行。"沈确把两万块奖金推给他,"剩下的,打回公司账上。"

"我留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以后请她吃一辈子。"

第六章 淋雨与虾

那场雨下得毫无预兆。

我从自习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雨哗哗地砸。我没带伞,正盘算着是冲刺还是等雨停,就看见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沈确。

他浑身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滴水,手里却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奶茶。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

"路过?!下这么大雨你路过?!你伞呢?"

"忘带了。"他把奶茶递过来,"给你的。热的。"

我气得直跺脚:"你傻啊!这么大雨不知道躲——你奶茶哪来的?"

"西门买的。"

西门离这儿,走路十五分钟。冒着暴雨,来回半个小时,就为送一杯奶茶。

我把伞撑开,拽他进来。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走。他把伞往我这边推,我又推回去,推了几个来回,他闷闷地说:

"你别淋着。你淋雨,会感冒。"

"那你呢?"

"我皮实。"

雨声很大。伞很小。我数着他肩膀滴下来的水,忽然发现一件事——

这闷葫芦,肩膀什么时候这么宽了?

周末,陈子昂来了。

说是来看我,饭吃到一半,图穷匕见:他看中一块表,两万八,"谈生意要撑场面"。

那家餐厅灯光很好。陈子昂坐在我对面,一边剔牙一边说:"晚晚,你看你,整天素面朝天的,女人还是要投资自己。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女人嘛。"

他每说一句,我就习惯性地想点头。

八年养成的肌肉记忆。

可这一次,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边。

沈确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剥虾。一只,一只,又一只。剥好的虾仁在干净的碟子里码成一小排,然后,那只盘子被轻轻推到了我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没抬头。

可那盘虾仁摆在那儿,就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你在这儿挑刺的时候,有人连虾壳都舍不得让她碰。

陈子昂还在喋喋不休:"……所以那表,你下周转我?"

我看着面前那盘虾仁,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八年来从未说过的话:

"我最近,手头紧。"

陈子昂愣住了。

沈确剥虾的手,也顿了半秒。

"你?手头紧?"陈子昂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爸不是每个月——"

"我爸公司资金紧张。"我面不改色地扯谎,"以后都得省着点。"

陈子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那顿饭的后半场,他一直在玩手机,心不在焉。只有沈确,把那盘虾仁剥完了,又开始剥第二盘。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数羊,数着数着,羊变成了沈确。

我认识他十年了。十年里他好像一直是那个样子:坐在最后一排,嗯,好,没事,你别淋着。

可我今天忽然意识到,我说不清他什么时候长高的,说不清他什么时候开始健身的,说不清他那双手什么时候变得骨节分明、剥虾又快又干净的。

十年。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成了一棵树。

而我这个天天靠着树乘凉的人,居然连他什么时候开的花,都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姜晚,你想什么呢。那是沈确,是你发小,是你的树洞。

树洞是不会开花的。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心跳才慢慢平下去。

同一时刻,男生宿舍。

周舟看着对面床上睁着眼睛躺尸的沈确,小心翼翼地问:"确哥,还不睡?想什么呢?"

沈确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开口:

"她今天没给钱。"

"啊?"

"陈子昂要两万八。"沈确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笨拙的笑意,"她说,手头紧。"

"……这是她第一次没给。"

周舟乐了:"那这是好事啊!"

"嗯。"

沈确闭上眼睛。

八年了。他在黑暗里想。

堤坝上,终于有了一条缝。

第七章 被灌酒

周五晚上十点,我接到了周舟的电话,声音急得变了调:

"姜晚姐!你快来!确哥被人欺负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外套都穿反了,打车直奔他们公司庆功宴的酒店。

包厢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推门——

满桌东倒西歪。

七八个投资方的中年男人,趴在桌上的、仰在椅子上的、抱着垃圾桶说胡话的,横七竖八。桌上的空酒瓶排了一排,跟阅兵似的。

而沈确,靠墙坐着。

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眼尾泛红,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听见动静,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是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怎么来了。"

"周舟说你被人欺负了!"我冲过去,又心疼又火大,"谁?谁灌你酒了?!"

"没有。"他声音低低的,"就是……谈单子。"

"这叫谈单子?!这是欺负人!"

满桌趴着的"欺负他的人"里,有一个尚有半分意识,闻言抬起头,悲愤交加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周舟一个箭步捂住了嘴。

"姐!姐姐姐!"周舟一边把那位的脸按回桌上,一边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喝多了,都喝多了,您别跟醉鬼一般见识!"

我没空理他。我蹲在沈确面前,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疼得不行。

他却在这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他们都说我年纪小,不配坐主位。"

"说我能拿到投资,是靠运气,靠跪得快。"

"我想证明给他们看。"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是我好像……只会喝酒。"

我腾地站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去找那些醉鬼算账。

手腕被轻轻拉住了。

沈确仰着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别去。"

"你在这儿陪我坐会儿。"他说,"比算账有用。"

我就那么坐下了。坐在满地空酒瓶中间,陪着这个"被欺负惨了"的闷葫芦,坐到了后半夜。

他不知道,我偷偷拍了现场照片,打算明天让孟佳帮我人肉那几个灌酒的老东西。

我也不知道——

酒店走廊的监控里,记录着完全相反的版本:沈总一人,敬酒一圈,单挑全桌,凡举杯者,无一幸免。最后他是被周舟扶着坐下"休息"的,坐下前还中气十足地交代了三个工作事项。

第二天,我把照片给孟佳看。

孟佳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钟,缓缓抬起头:

"姜晚,我问你个问题。"

"问。"

"沈确,计算机系的,对吧?"

"对啊。"

"他们系篮球队的主力中锋,对吧?"

"对啊,怎么了?"

"一个一米八六的篮球队中锋,"孟佳指着照片里眼尾泛红的沈确,一字一顿,"被一帮五十岁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欺负得梨花带雨?"

我:"……"

"姜晚,"孟佳语重心长,"你不觉得你这发小最近……茶茶的吗?"

"你胡说什么!"我炸了,"沈确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我发小!十年的发小!他连撒谎都不会!"

孟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行,你说是就是。"

我气鼓鼓地走了。

可是回宿舍的路上,鬼使神差地,我把这两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发烧,仅我可见的朋友圈。

暴雨,忘带的伞。

庆功宴,被灌酒的篮球中锋。

……不对。哪里不对。

我站在宿舍楼下,眉头越皱越紧。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第八章 最长的一句话

陈子昂的冷暴力,是从"手头紧"那天之后开始的。

消息回得越来越慢,语气越来越淡。上周我发的消息,他到今天才回了一个字:"忙。"

昨天,他发了条朋友圈,没头没尾:【有的人啊,用得到你的时候叫宝贝,用不到就装穷。大小姐脾气,惹不起。】

没点名。

但共同好友在下面问"怎么了昂哥",他回了句:【没事,有些人心里没我。】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八年了。他缺钱的时候叫我晚晚,缺完钱就叫"有的人"。

而我竟然还在反省——是不是那天当众驳了他面子?是不是我话说重了?

晚上,我照例去找沈确倒垃圾。

他公司新租的办公室不大,我去的时候,他还在改方案。我窝在他办公室的小沙发上,把陈子昂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我等着他像往常一样,"嗯"一声,递张纸巾,这事就算翻篇。

可这一次,他没有"嗯"。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他开口了。

"姜晚。"

"嗯?"

"你每次难过,都是因为他。"

我愣住了。

"你哭,是因为他。你睡不着,是因为他。你来找我,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全是他。"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排练过千百遍,又像是每一个字都鼓了十年的勇气:

"你每次开心……能不能有一次,是因为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加湿器的声音。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确说完,自己先慌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我、我去给你倒水。"

"我不渴——"

"那我下楼买点水果。"

"沈确——"

"你坐着。"他抓着门把手,背对着我,语速快得像在逃跑,"我什么都没说。你当我没说。"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脏咚咚咚地撞,撞得肋骨都疼。

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你每次开心,能不能有一次,是因为我。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发小该说的话吗?!

我当晚就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了孟佳。

孟佳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都跳了:

"姜晚!!我就问你一句!"

"你品!你细品!这是一个发小该说的话吗?!"

我抱着抱枕,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孟佳恨铁不成钢,"人家这是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了!你这个榆木脑袋——"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喜欢我为什么不早说?十年了!"

"问你啊!"孟佳指着我的鼻子,"你这几年嘴里除了陈子昂还有过谁?!他要是早说,你还能拿他当发小吗?你早把他拉黑八百回了!"

我抱着抱枕,说不出话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亮了。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小事。

想起他永远"刚好"在我难过的时候出现;想起那杯冒雨送来的奶茶;想起那盘剥得干干净净的虾;想起他说"除了你,也没人管我"的时候,湿漉漉的眼睛。

十年。

那些我以为是"发小"的东西,一件一件,在我脑子里,换了颜色。

"孟佳。"我小声说。

"干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我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如果他真的喜欢我,那我是不是,挺对不起他的?"

孟佳翻了个白眼,躺回床上:

"先别急着对不起。"

"我劝你先查查,这朵白莲花,背地里还干过什么。"

第九章 两副面孔

孟佳的话,像往我心里扔了颗小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我开始控制不住地观察沈确——观察的结果就是,越观察,越觉得他"正常"。正常得滴水不漏。

周三,我去他公司还外套。

就是庆功宴那晚,他披在我肩上的那件。我洗了,熨了,叠得整整齐齐。

写字楼的电梯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聊天,声音压得很低,但电梯就那么大。

"……恒泰那个盘子,被'沈总'三天就打停了,听说恒泰老板连夜飞的京市求和。"

"哪家沈总?"

"还能哪家,确山资本啊。后起之秀,狠角色。签了的对赌说撕就撕,法务部跟狼似的,违约的那家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气进ICU了。"

"这么狠?多大人啊?"

"没见过,神秘得很。听说特别年轻,开会从来不笑,眼神一扫过来,满屋子没人敢喘大气……"

电梯到了,两个人出去。

我抱着外套,站在原地没动。

确山资本。沈总。特别年轻。

……重名的吧。对,肯定重名了。沈这个姓虽然不多,但京市这么大——

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走到沈确公司的楼层。

前台不在。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路过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时,磨砂玻璃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漏了出来。

是一个男人在辩解,声音发虚:"沈总,数据确实有偏差,但我们——"

"偏差?"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冷的。像手术刀划过玻璃。

"三个亿的盘子,你的'偏差'是百分之四十。"那个声音不疾不徐,"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底层数据谁核的。第二,谁签的字。第三——"

短暂的沉默。

"你觉得,我像是能被糊弄的人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鬼使神差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坐着沈确。

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那张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可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身体微微后靠,单手搭在桌面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满桌子西装革履的高管,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连翻文件的声音都没有。

那个辩解的男人,汗从额角流下来,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我腿一软,差点把手里的外套掉地上。

这……这是沈确?!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有人发现了我,提醒了一声。沈确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发誓,我亲眼看见了他"换脸"的全过程。

冰,一瞬间化成了水。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椅子都带歪了,快步走出来,声音软了八度:

"你怎么来了?"

"还、还外套……"

"这种小事,你打电话让我去拿就行。"他接过外套,眉头轻轻皱起来,"外面三十多度,热不热?吃饭了吗?"

我看着他。

三秒前,这个人一句话压得满桌高管不敢抬头。

三秒后,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我吃没吃饭,眼神温软得像刚才那个修罗场是我中暑产生的幻觉。

"沈确。"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嗯?"

"你刚才在开会?"

"嗯,部门例会。"他面不改色,"讨论点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三个亿的盘子,百分之四十的偏差,是"技术问题"。

"哦。"我说,"那你忙。"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敲得又急又乱。

身后,沈确在目送我。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温的,一直黏在我背上。

直到电梯门合拢,我靠在轿厢里,大口喘气。

脑子里,孟佳那句话炸成了烟花——

"你不觉得你这发小最近,茶茶的吗?"

茶。

太茶了。

发烧是他,淋雨是他,眼尾泛红是他。

三天打停一个盘子也是他,压得一屋子高管不敢喘气也是他。

我抱着脑袋蹲在电梯里,终于想明白了一件我早就该想明白的事——

我那个连跟食堂阿姨说话都结巴的闷葫芦发小,

有两副面孔。

第十章 试探

从写字楼回来之后,我做了三天思想斗争。

最后,我决定做个实验。

我要验证一下,那些"刚好",到底是不是刚好。

实验一:渣男。

周五,我约沈确吃饭,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对了,陈子昂昨天又来借钱了,说他实习的公司要集资,张口就是三万。"

沈确夹菜的手没停:"嗯。你决定就好。"

"我在想要不要给。"

"你的事。"他给我倒了杯水,"你自己定。"

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

第二天上午,孟佳给我发来一条链接,附带三个感叹号:

【快看!!陈子昂他们实习那家公司,被税务稽查了!!全员停职配合调查!!】

我盯着那条新闻,手心里全是汗。

稽查时间:昨晚九点。

我昨天跟沈确说那番话的时间:昨晚六点。

三个小时的时差。

实验二:房东。

周日,我又约他。这回我换了个话题:"唉,烦死了,房东说要涨租,涨百分之四十,我上哪儿找房子去。"

沈确点点头:"现在房租是贵。"

"你说我怎么办呀。"

"再看看呗。"他说,"总能找到合适的。"

又是一脸事不关己。

周一早上,他"刚好"给我发消息:【朋友有套房子空着,学校西门,两居室,朋友出国了,你帮着看房子,不用房租。】

我盯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不用房租。帮着看房子。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还有这种冤大头朋友?

实验三,也是最狠的一个实验。

周二晚上,我给他发消息:【沈确,我心情不好。】

发送时间:23:47。

他公司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周舟的朋友圈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这个点,他要么睡了,要么在开会。

23:51,他回:【怎么了?】

23:52:【在楼下等你。带你去吃夜宵。】

我趴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路灯旁边,果然停着那辆旧大众。他靠在车边,仰着头往上看,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

看见我探头,他举起手机,朝我晃了晃。

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两个月的所有疑点,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1.发烧。体温枪没拆封,墙角小太阳烧得正旺。(马阿姨搞卫生时跟我提过,说沈先生那天家里热得像蒸笼。)

2.淋雨。他"忘带伞",可周舟那天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公司,背景里有两把伞。

3.被灌酒。一个一米八六的篮球中锋,被中年男人灌到眼尾泛红?

4.陈子昂的公司,被稽查。

5.房东涨租,他"刚好"有空房。

6.我心情不好,他"刚好"没睡。

写到第六条,我的手开始抖。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所有的"刚好",都是有人提前算好了。

我盯着备忘录,一字一字地敲下最后一行:

【7. 我的发小沈确,是个绿茶。还是朵成了精的。】

第二天,我揣着备忘录,决定去找沈确当面对质。

打车去他公司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

马路对面,是一家奶茶店。

奶茶店门口,站着一对情侣。男生搂着女生的腰,低头帮她插吸管,动作亲昵。女生身上背着一个奶白色的包——

那个包,我认识。

上个月,陈子昂说"团队要见投资人,需要置办行头",我给他转了两万。

奶白色,金属链条,专柜价一万六。

而那个男生——

我攥紧了手机。

是陈子昂。

他搂着那个女孩的腰,在她的城市,用我转的钱买的包,把我八年的心意,背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绿灯亮了。

司机问:"走吗?"

我看着窗外,轻声说:"师傅,靠边停一下。"

"我不着急走了。"

第十一章 死心

我没有冲过去。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八年,我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

看陈子昂给那个女孩插吸管,看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人家的脸逗她笑,看他们从奶茶店里出来,在路口等红灯,他伸手把女孩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他也对我做过。

高中毕业旅行,大巴上我睡着了,头发糊了一脸,他伸手帮我拨开。我装睡没敢动,心脏狂跳了一路,觉得这辈子值了。

原来这个动作,也是批发的。

他们走进商场的时候,我终于动了。我没有跟进去,只是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翻我和陈子昂的聊天记录。

八年。

【晚晚,在吗】——要钱。

【晚晚你最好了】——要完钱。

【忙】——钱花完了。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不给钱了。

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手酸。八年的聊天记录,居然可以用四个词概括:要钱,要钱,要钱,还是要钱。

我这是谈了一场什么恋爱?

不。我哑然失笑。这哪是恋爱,这是办了张八年的长期饭卡,还是他吃我看着的那种。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察觉。

不是难过。是荒唐。

我为我自己的八年,觉得荒唐。

我在那张长椅上坐到天黑。

华灯初上的时候,我擦干眼泪,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他几乎是秒接:"姜晚?你在哪儿?你下午发消息说到我公司楼下了,怎么没上来?"

"沈确。"我说,"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是听出了我的声音不对,他的声音立刻沉下来:"你说。"

"我要把这八年给陈子昂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一笔一笔,全要回来。"

"好。"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证据我两年前就固定好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他写的每一张欠条式的消息,全部公证过。"

我愣住了。

"……你两年前就知道了?"

"嗯。"

"知道他有女朋友?"

"嗯。"

"知道他用我的钱养别人?"

"……嗯。"

我握着手机,胸口起伏:"沈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两年前!你让我多当了两年的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你那时候,不会信的。"

"我拿着照片去找

你,你会先替陈子昂找一百个理由。然后你会觉得,是我别有用心。"

"姜晚,"他说,"我赌不起。"

"我可以看着你被骗,看着你心疼钱,看着你哭。这些我都忍得了。"

"我忍不了的,是你不再跟我说话了。"

夜风呼呼地吹。我站在马路这头,听筒里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我张了张嘴,忽然什么都骂不出来了。

这个傻子。

这个宁可看着我当两年傻子、也不肯冒失去我风险的傻子。

"沈确。"我吸了吸鼻子。

"嗯。"

"明天一早,律师函。"我说,"还有——那个包,一万六,给我算进去。一分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他说,"连本带息。"

第十二章 清算

四十七万。

我把八年的转账记录导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球鞋、手机、演唱会门票、"创业基金"、"设备钱"、"应酬费"……一笔一笔,涓涓细流,汇成了四十七万的汪洋。

沈确的律师团队效率极高。三天后,律师函送达陈子昂。

他打来电话,语气还是那么熟稔,熟稔得让人恶心:"晚晚,你这是干什么呀?咱俩这关系,谈钱多伤感情——"

"陈子昂。"我打断他,"我开免提了,你说的话都在录音。"

"从今往后,咱俩只有债权债务关系。四十七万,本金。利息我都没跟你算。"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了下来:"姜晚,你别给脸不要脸。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法律上叫赠与,你告到天边也没用——"

"是吗。"我看了一眼身边的沈确,他朝我点点头。

"陈子昂,你大三那年写的欠条,'今借到姜晚五万元,创业成功即归还',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还有你去年那条消息——'这八万算我借的,年底连本带利还你'。公证处都有备份。"

"你管这些,叫赠与?"

电话那头,呼吸声乱了。

"再提醒你一句。"我说,"你实习那家公司的稽查,还没结束。你入职材料里那份假实习证明,不知道你导师收到没有。"

"你——姜晚!你居然查我?!你背后到底是谁——"

我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后,陈子昂的女朋友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里面是全套证据:八年转账记录、群聊截图、还有那张"提款机"的发言。

当天下午,那个女孩把奶白色的包挂上了二手平台,配文:【渣男买的,晦气,贱卖。】

又过了一周,陈子昂被实习公司辞退,考研复试因为材料造假被取消资格。他在两个学校的校友圈里,彻底"红"了。

他来我们学校堵我那天,下着小雨。

他淋得半湿,眼睛通红,拦在我面前:"晚晚,我错了。那些话都是我喝多了胡说的,我心里一直有你。我们八年感情——"

"陈子昂。"我平静地看着他,"让开。"

"我不让!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腕。

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单手攥着陈子昂的手腕,力道不重,但陈子昂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放手。"沈确说。

"你谁啊你——"

"她男朋友的位置,"沈确面无表情地开口,"有人了。"

雨声淅淅沥沥。

陈子昂看看他,又看看我,忽然认出了什么,脸色灰败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八年恩怨,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散在了雨里。

然后我猛地回头,盯住沈确:

"刚才那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谁的位置?"

他不看我。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这个三天打停一个盘子的男人,此刻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沈确,你——"

"我手机里有样东西。"他忽然说,语速飞快,明显在转移话题,"你要不要看?"

"什么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递给我。

相册的名字,叫【这十年】。

我点开第一张,愣住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教室,我坐在座位上啃冰棍,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是从最后一排偷拍的。

拍摄日期,十年前。

第十三章 对质

那个叫【这十年】的相册,我翻了整整一个小时。

高二运动会,我跑八百米摔了一跤,坐在跑道边龇牙咧嘴——照片里的我身后三米,有个男生假装系鞋带,系了整整一圈四百米。

大一我生日,宿舍楼下,我抱着蛋糕许愿。照片的角度是从对面教学楼拍的,那么远,我的脸都被放虚了。

大三那年我失恋——单方面失恋,蹲在操场边上哭。照片里我在哭,照片外,他在看台上坐着,陪我坐到了天亮。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我从来不知道,我人生里那么多孤零零的时刻,身后都站着一个人。

翻到最后一张,是上周的。酒会门口,我站在台阶上吹风,他举着手机,拍我的背影。

配文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写着一行小字:

【第十年。她今天没给陈子昂花钱。】

我看完,抬起头。

沈确站在雨里,紧张得一动不动,像在等待宣判。

换作三天前,我可能已经哭了。

但是现在——

我慢慢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把屏幕转向他。

"沈确,感动归感动。"我说,"账,还是要算的。"

我们找了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

我把备忘录投屏到手机上,一条一条念,像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第一条。你发烧那天,体温枪包装膜都没撕。马阿姨说,你家那天热得像蒸笼——你拿热水袋捂的,对不对?"

沈确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对。"

"第二条。淋雨那天,周舟的朋友圈里,你们公司门口立着两把伞。你不是忘带,你是故意不带,对不对?"

"……对。"

"第三条。庆功宴。一米八六的篮球中锋,被中年男人灌得梨花带雨?沈确,你当我傻吗?"

他头垂得更低了:"……那天是我把他们喝趴的。"

"第几条了?哦,第四条。"我敲敲手机屏幕,"陈子昂实习的公司,我跟你提完三个小时就被稽查了。巧合?"

"不是巧合。"他老实交代,"他们本来就不干净。我只是……让人提前去看了看。"

"第五条。房东涨租——"

"房子是我买的。"他忽然主动认罪,声音越来越小,"西门那套,我大一就买了。一直空着,就等着……等你来住。"

"等我来住?"我气笑了,"沈确,你还真是深谋远虑啊?那我要是一直不来呢?"

他抬起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就一直空着。"

咖啡馆的灯光暖暖的。我瞪着他,他看着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这个白天还在会议室里把高管训得不敢抬头的男人,此刻被我一条一条地问,问一条认一条,认完一条耳朵红一分。

我忽然就没了脾气。

我关掉备忘录,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沈确。"

"你演了这么多,藏了这么多,十年了。"

"你到底,图什么?"

第十四章 树洞与大树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换了一轮。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过来。

是一块橡皮。

旧得发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愣住了。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回头借的那块橡皮。那个笑脸,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你没还我。"他说,"我就……一直留着。"

"后来你每次来找我倒垃圾,说完陈子昂,哭着来,笑着走。你走的时候特别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还是你好,跟你说完我就舒服了。"

他低着头,摩挲着那块橡皮。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姜晚。就像……你是别人的晴天,是我一个人的雨天。可你每次来,我都还是高兴的。"

"我想过说。高二那年,我把表白的话写在一张纸条上,练了一个月。结果那天你说,你喜欢上陈子昂了。"

"我就把纸条收起来了。我想,等你不喜欢他了再说吧。"

"这一等,"他笑了一下,那个笑看得我心口发酸,"等了八年。"

"后来陈子昂一次次伤你,我就在想,光等着不行。"

"你那么好,谁都能来踩一脚。钱被拿走,心意被糟践,你还替人数钱。"

"我不会说话,姜晚。我这张嘴,吵架吵不赢,情话说不出口。我只会做事。"

"所以我开公司,攒钱,攒底气。我装可怜,是因为——"他顿了顿,耳朵又红了,"因为我发现,只有在我'可怜'的时候,你眼里才没有陈子昂,只有我。"

"我知道这很卑鄙。"

"茶。"我纠正他。

"……茶。"他认命地点头,"很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此刻没有躲闪,没有湿漉漉的演技,干干净净,像一个终于把藏了十年的作业本交上去的小孩。

"姜晚,你把我当树洞的这十年——"

"我把自己,种成了一棵树。"

"现在树长大了。"

"你要不要,乘个凉?"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十年心事压缩成三句话的男人,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沈确。"

"嗯。"

"你早说啊。"我吸吸鼻子,"你高二就把那张纸条给我,哪有陈子昂什么事。"

他苦笑:"我说了,你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我要是说了——"

"怕你连树洞都不让我当了。"

我伸手,越过桌子,捏住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往两边扯:

"你这个笨蛋。"

"嗯。"他任我捏着,含糊不清地应。

"以后不许装可怜。"

"那不行。"

"嗯?!"

他握住我捏他脸的手,掌心滚烫,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

"装可怜,管用。"

"十年了,屡试不爽。"

第十五章 并肩

毕业季,一切都尘埃落定。

陈子昂的父母卖了家里一套房,替他还清了那四十七万。听说他回了老家,再也没在京市的圈子里出现过。

沈确的确山资本正式进军京市,总部迁入了CBD最高的那栋楼。乔迁那天,财经媒体的标题是:《确山进京:最年轻操盘手的野心》。

而我,毕业了,回家继承家业——我爸的姜氏集团。

上班第一天,我爸把我领进总经理办公室,语重心长:"闺女,爸老了,集团以后——"

"爸,你四十八岁。"我把他按回沙发,"您就是不想管了,直说。"

"还是闺女懂我。"

第一次以"姜总"身份出现在谈判桌上,对手是确山资本。

我爸攒的局,说是"年轻人互相学习"。谈判的内容是两家公司共建一个供应链平台。

会议室里,沈确坐在长桌对面,西装革履,身后站着周舟和一整排法务。他看我的眼神公事公办,仿佛我们不熟。

行。装。接着装。

我翻开方案,火力全开:"贵方这个分成比例,我们是不能接受的。三七开?沈总,供应链的落地资源全在我方,您出技术就想要七成,这生意做得也太舒服了。"

"姜总,技术壁垒——"

"壁垒我认。五五,多一个点都不谈。"

"姜总,市场惯例——"

"在我这儿,我就是惯例。"

我们你来我往,杀了一个半小时。会议室里硝烟弥漫,两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周舟,站在沈确身后,全程表情管理失败,憋笑憋得脸都抽筋了。

散会后我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听见周舟小声跟同事嘀咕:

"别怕,咱们老板不是生气。"

"那沈总一直抿着嘴——"

"那是憋笑。"周舟痛心疾首,"姜总砍价的样子,他看了三年了,都没看够。你信不信,今晚回去他能高兴得多干两碗饭。"

我站在拐角,差点笑出声。

后来平台上线,大获成功。再后来,姜氏遭遇恶意做空,对家挖走了我们半个技术团队,舆论铺天盖地。

沈确带着确山的资源进场的时候,我如临大敌:"沈确,我先说好,合作可以,条件得按我的来,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施舍——"

"知道。"他把一份协议放在我面前,"全按你的规矩。五五,落地资源算你的,署名你排前面。"

我愣住了:"那你图什么?"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姜晚,你站稳的样子,比被我护着的样子,好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把后半生交给他——

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却从来不打算把我圈进羽翼底下。

他要的,是并肩。

故事的最后,是一场饭局。

京市商会年会,众星云集。有个不知情的前辈,仗着资历,话里话外地挤兑我:"姜总年纪轻轻,位置坐得稳吗?女孩子嘛,终究是要嫁人的,集团这么大的盘子……"

满桌人都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刀光。

主位上的沈确,放下酒杯,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确山的沈总要发难了——上次有人这么说话,公司第二天就没了。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我踩了他一脚。

沈确顿住。

我又踩了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收回鞘里,端起茶杯,低头,喝水。乖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满桌人:???

刚才那股杀气呢?!

我端起酒杯,笑吟吟地看向那位前辈,四两拨千斤:

"王总说得对,盘子大,我一个人确实操心。"

"好在——"我侧头看了沈确一眼,"我家这位,别的不行,就是能干。"

"是吧?"

沈确放下茶杯,很给面子地点头:"嗯。听你的。"

满桌石化。

散场后,我们并肩走在长安街边的夜色里。他牵着我的手,十指扣得很紧。

"沈确。"

"嗯。"

"我今天才发现,你在桌上护我的时候,比你自己谈成一单生意还高兴。"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生意天天有。护你的机会,前十年,一次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得珍惜。"

我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这个男人的侧脸。

十年前,教室最后一排,我回头借橡皮,他递过来,没说一个字。

十年后,长安街灯火通明,他牵着我,把前半生攒的所有话,都说给我听。

我把他当树洞的那十年,他把自己种成了我的大树。

如今,树荫如盖。

余生,我慢慢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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