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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6:51

> 献给所有把"等"说成"顺路"的人。 一、一堵矮墙

那年雨多。巷子里的青苔从墙根爬到台阶上,踩上去像踩在鱼背上。

程迟七岁,蹲在自家院子里看一队蚂蚁搬家。隔壁院子空了三个月,那扇空了三个月的木门忽然响了一声。

他扒着墙头往上爬。墙只有半人高,他整个人挂在上面,像一条晒着的裤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孩。白底蓝花的裙子,脚边两只蛇皮袋。她也看见他了。

"你干什么。"

"我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说:"你家的树过来了。"

她顺着他的眼睛抬头。院子中间立着一棵青梅树,枝子长得野,一半越过墙,垂到他家的天井里。青色的果子挂着,还没熟,果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那是我家的树。"她说。

"可它长到我家了。"

她没接话,蹲下去翻蛇皮袋。

他就这么挂了一会儿。胳膊酸了,手一松,掉在自家水泥地上,"咚"一声。

墙那边问:"你没事吧。"

"没事。"

过了一会儿,墙头上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棵青梅。

"给你。"

他咬了一口。

牙根是麻的,舌根发苦,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一边流眼泪一边说:"好吃。"

墙那边静了两秒,传来一声笑。很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

她妈妈从屋里出来,看见墙头上挂着个陌生男孩,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招呼他:"进来吃饭。"

那天晚饭是一碗面。他捧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搪瓷碗,坐在她家的竹凳上。李素芬在灶台边问:"吃葱不吃?"

"吃。"

"香菜呢?"

"不要。"

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江小满冲她妈喊了一句:"妈,他不吃香菜。"

程迟抬头看她。她也看他,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去了。

那一年他七岁,她七岁。两家共用一堵墙,一棵树,和一个夏天。

后来程迟常常想,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他要用十五年去忘记这碗面的味道,他一定不信。

二、二十岁的铁盒

那年秋天,他们埋了一个盒子。

盒子是江小满的饼干罐,铁皮,印着一只褪色的兔子。她把它擦了很久,擦到兔子只剩一只耳朵。

"写点什么放进去。"她说。

"写什么。"

"写以后想干什么。"

程迟趴在她家石桌上写字。铅笔头很短,他握得手指发白。

纸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长大要娶江小满。

他写完看了一眼,觉得太直白了,想改。江小满凑过来,他一把捂住。

"不给看。"

"那我也不给你看。"

她把她的纸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罐子。

程迟问:"你写什么。"

"不告诉你。二十岁再开。"

他们在树根偏东一点的地方挖了个坑。坑不深,两个人挖了半个下午,指甲缝里全是泥。盒子放下去的时候,江小满忽然说:"等一下。"

她跑回屋,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颗青梅,放进罐子。

"这个干什么。"

"到二十岁的时候,它就变成酒了。"

程迟笑起来:"梅子哪会自己变酒。"

"会的。"她说得很认真,"我外婆就会。"

土填回去。她用手掌拍平,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红砖做记号。

程迟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砖,忽然说了一句很怪的话:

"埋下去的东西会等着你。"

江小满看他。

"我妈没等。"他说。

那年十月,程迟的妈妈提着一个箱子出了巷口。他追到电线杆下面,喊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了车。

回来以后,他爬上凳子,把柜子顶上所有相册拿下来,一张一张抽出来,塞进床底下。

他父亲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推开门,看见儿子坐在黑着灯的屋子里,地上摊着一堆空相册。

程建国没问。他只是蹲下来,把空相册一本一本收好,放回柜顶。

"睡吧。"他说。

后来的十五年里,程迟一直觉得那件事很小。小到可以不说。

……

时间跳到十一年后。

高考完的那个晚上,两个人躺在青梅树下的凉席上。天太热,风扇搬到了院子里,"嘎吱嘎吱"地摇。蚊子多,江小满往胳膊上抹花露水,抹完把手往程迟鼻子底下送。

"闻。"

"呛。"

"防蚊子。"

他侧过脸看她。路灯从巷口照进来,被墙挡掉一半,剩下的落在她下巴上。她眯着眼睛看天。

"程迟。"

"嗯。"

"还有两年就到二十岁了。"

"嗯。"

"很快的。"

"嗯。"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程迟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他躺着没动,肩膀被蚊子咬了一串包,也没去拍。

那天晚上他想的是:还有两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城市,拍很好的照片,然后回来,把那个铁盒挖出来。

他没想到,两年后的那天,他连她在哪个校区都不知道。

三、第一张照片

相机是他攒了半年买的。

二手,微单,机身侧面有一道划痕,卖家说是从楼梯上摔过,功能全好。程迟把它揣在书包里,坐公交回巷子,一路把手按在包上,怕人偷。

江小满在院子里洗青梅。

一只大塑料盆,半盆水,青梅浮在上面。她坐在小板凳上,一个个搓,搓完扔进另一个盆。手上全是水,袖子卷到胳膊肘。

程迟站在门口,把相机举起来。

"别怕。"她头都没抬。

"为什么。"

"我不好看。"

快门响了。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道水珠从鬓角滑到下巴。

"我说了别拍。"

"我听见了。"

他又按了一下。

江小满把一颗青梅砸过来,砸在他肩上,滚到地上。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程迟低头看屏幕。那张照片里,她抬着头,眉头是皱的,嘴角是笑的,光从她右边的墙上反下来,把她的侧脸削出了一道很干净的边。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构图。他只是觉得好看。

"你好看。"他说。

江小满愣了一下。她低头继续洗手里的梅子,水声响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看。"

"你少来。"她的耳朵红了,红到脖子。

程迟把相机收起来,走过去蹲在盆边,捞了一颗青梅咬。

酸得眼睛闭上。

"活该。"她说。

那台相机的第一张照片,是江小满。存储卡里第二张、第三张、第一百张,也大多是她。洗青梅的、趴在石桌上睡着的、举着竹竿够树顶那几棵的、被雨淋了跑进屋里擦头发的。

这些照片,他一张都没有给她看。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给了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一直在看。

四、两个校区

大学在南州,坐动车一小时二十分钟。

程迟读摄影,在城东校区。江小满读园艺,在城西。中间隔着一条江,两趟公交,一趟地铁。

大一开学第一个月,她来找他。

程迟正在宿舍里剪片子。手机响,他接起来:"喂。"

"我在你楼下。"

"啊?"

"你楼下。有个穿绿衣服的女生,看见没。"

他趴到窗台上往下看。江小满站在梧桐树底下,仰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食堂有饭。"

"食堂的饭能吃?"

那天他下去了。保温桶里是排骨汤,汤上面浮着一层油,打开盖子香得整层楼的人都探头。郝壮当场认了她做姐。

从那以后,每周三、每周六,她都来。

周三下午她没课,坐一小时四十分钟的车,把饭放进他宿舍楼下的电动车筐里,发条消息就走。

程迟第一次发消息说:"你别老来。"

她回:"我顺路。"

他知道不顺路。园艺系去花卉市场是往南,他的校区在北。

大二那年冬天,她来送饭,他正在跟黎漾在暗房里洗照片。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三次。等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保温桶放在门口地上,还是热的。

他提着桶回宿舍,郝壮说:"你姐今天等了四十分钟。"

"她不是我姐。"

"哦。"郝壮啃着鸡腿,"那你更该下去。"

那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通了。

"汤好喝吗。"她先问。

"好喝。"

"那就行。"

"下次别等了。"

那边停了两秒。

"程迟,你是不是觉得我烦。"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她说,"可你每次都说'下次别来'。"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答上来。

电话那头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她说:"我挂了,要下车。"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是因为她带了一把伞——天气预报说有雨。她想等他出来,把伞给他。

那天没下雨。

五、我邻居

大二下学期,摄影社在城南一家老厂房里办聚会。

程迟带江小满去了。是她自己问的:"周六你干什么。"

"社里聚会。"

"我能去吗。"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一下"很短,短到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犹豫什么。

"来吧。"

聚会很吵。老厂房挑高六米,音乐一响,什么都听不清。有人带了吉他,有人带了酒。黎漾坐在中间的旧沙发上,穿一件黑色的吊带,头发扎起来,谁说话她都笑。

程迟端着杯子站在靠门的地方。江小满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没喝。

一个学长走过来,看着江小满,问程迟:"这位是?"

程迟说:"我邻居。"

空气没有停。音乐还在响,有人在另一边开了一瓶酒,"砰"一声。江小满低头喝了一口可乐。

学长"哦"了一声,说"你们那边的人都长得挺好看",然后走了。

江小满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去了很久。程迟看了三次手机,二十分钟。

散场的时候是十一点。他在厂门口找了一圈,才看见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膝盖。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我说了在门口。"

"我就在门口。"

他伸手要拉她起来。她躲开了,自己站起来。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走了两百米,他忽然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

"我不是说……你不是我邻居。"

"那我是什么。"

路灯在他脚底下拉出一条很长的影子。他张了张嘴。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嗯。"

"跟别人不一样。"

"嗯。"

"小满——"

"程迟。"她停下来,看着他,"你别解释了。你一解释,我就得听懂。我听懂了会难受。"

她转身走进地铁口。闸机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文件夹里最新的一张,是聚会前在厂门口拍的。江小满站在斑驳的铁门前,一手拿着可乐,一手在拉裙子的下摆,表情有点紧张。

他把那张照片留下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删掉任何一张她的照片——从十八岁到现在,一张都没有。

六、按掉的电话

大三那年冬天,江德胜倒了。

那天晚上南州下冻雨。程迟在暗房里,红灯,药水味,手上有夹子。他参加的摄影比赛三天后截稿,这组片子他洗了六遍,还是不满意。

手机在储物柜里。

他在暗房里待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串红点。

未接来电(7)

江小满。

最新一条是四十分钟前。

他按了回拨。通了很久。

"喂。"

背景音很吵,是医院的那种吵——推车轮子、广播、有人哭着说话。

"你在哪儿。"他问。

"市二院。"

"怎么了。"

"我爸。"她停了一下,"脑梗。"

程迟站在走廊里,头发上还有定影液的味道。他握着手机,听见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严重吗。"

"医生说要看这四十八小时。"

"……你怎么不早说。"

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我打了七次。"

程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忙。"她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在。"

暗房的门开着,红灯从里面透出来一点,落在走廊的地上。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

"我明天过来。"

"不用了。"她说,"我妈在。"

"小满——"

"真的不用。"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你忙你的。片子重要。"

那一晚他回宿舍,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郝壮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这个样子,问了一句。

程迟说:"我明天去趟医院。"

第二天他没去。

第二天黎漾打电话来,说比赛的终评要补一组照片,让他中午之前送到。他跑了一上午。下午他想着去医院,走到地铁口,江小满发了条消息:

**我爸脱离危险了。谢谢你。**

谢谢。

他站在地铁口,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把那组参赛作品交上去了。拿了二等奖。

半年后他在一个颁奖现场,听见主持人念到自己的名字,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条"谢谢你"。

他在台上笑了一下。

七、跟亲兄妹一样

大四毕业前的散伙饭,在城南一家做本地菜的馆子,包间里三张圆桌。

程迟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到的时候,黎漾已经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上了——是她自己挑的位子,她挑位子从来不问人。

江小满坐在斜对面,靠门。她那天穿了一件浅灰的针织衫。

饭吃到一半,气氛上来了。有人开始讲暗房里的笑话,有人开始敬酒。程迟被灌了几杯,脸红了。

一个学弟端着杯子转过来,看见江小满,问:"这位姐姐是?"

包间里有人起哄:"对啊程哥,介绍介绍。"

程迟笑了一下。酒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变得很轻,轻到不像一句会杀人的话。

"从小一起长大。"他说,"跟亲兄妹一样。"

桌上"哦——"了一声,有人拍桌子,"那这就是亲姐啊,敬亲姐一杯。"

江小满没有端杯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汤是酸菜鱼,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声音很轻,但放在桌面上。

然后她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包间里安静了。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包。

"小满。"程迟说。

她没停。她绕过两张桌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她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楼梯口,然后没了。

包间里有人小声说:"怎么了?"

黎漾喝了一口酒,看着程迟。她说:"追啊。"

程迟站起来,椅子倒了。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他跑下楼,跑到街上。街上人来人往,没有她。

他站在马路中间,被一辆电动车按了喇叭。

那天晚上他给她打了十一个电话。全部被挂断。第十二个,关机。

凌晨两点,他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就一行字:

程迟,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不是"亲兄妹"的话。我等到今天。

他盯着那行字,一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八、还钥匙

半个月后,江小满来了。

程迟租的房子在学校北门外,六楼,没电梯。那天下午他在收拾东西,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外卖。

开门,她站在楼梯转角。穿一件洗旧的牛仔外套,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下。

手里抱着一只纸箱。

"我来还钥匙。"

程迟站着没动。

"还有这些。"她把箱子往前递了一下,"都是你的。"

他接过来。箱子不重。最上面是一把弹弓,皮筋已经松了。下面压着一张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起来。再下面,是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他七岁那年把它落在她家。她留了十五年。

"你进来坐。"

"不了。"

"小满。"

"我要搬家。"她说,"毕业了,回老街。"

程迟抱着箱子,站在门口。

"你不留在南州了?"

"留这儿干什么。"她笑了一下,很淡,"南州又不是我家。"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暗处。过道尽头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坐大巴。"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我车在楼下。"

江小满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行。"

### 九、高速上的争吵

车是二手的,白色的,副驾的储物格关不严,一直颠。

上高速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太阳低,从右边斜着照进来。江小满把遮阳板放下来,然后一直看着窗外。

前二十公里没人说话。收音机开着,主持人在讲一个冷笑话,讲完自己笑。

程迟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他问。

"上个月。"

"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怎么样。"她转过头,"你会说'挺好的'。"

他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你看。"她说,"你连这个都不反驳。"

车速一百一。前面有一辆拉猪的货车,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不是不想留你。"他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

江小满笑了。那个笑很短,跟七岁那年隔着墙的那声笑一模一样。

"程迟,我没要你给我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说那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哪句。

"那天我喝多了。"

"你每次都说你喝多了。"她的声音高了半度,"'我邻居'那次你也喝多了吗?你按我电话那次你也喝多了吗?"

"那次我在暗房——"

"我知道你在暗房!"她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暗房,我知道那组片子对你多重要,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我就想有个人在,程迟。"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胎噪,和风。

她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啪"地放在中控台上。

一张公交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裂了。

"这张卡我充了四年。"她说,"每周三、每周六,来回四块。一共三百八十六次。里面还有三十七块钱。"

程迟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是白的,一段一段往后退。

"你不用再来了。"他说。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每次都是这个意思。"她说,"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是两回事。你从来不肯把一句话说完,因为说完了你就得负责。"

他忽然踩了一下刹车。前面有车变道。江小满被安全带勒回去,肩膀撞在椅背上。

"你能不能别把我说成那样。"他的声音也变了。

"那你是什么样。"她盯着他的侧脸,"你说啊。你说一句真话,现在就说。你说'江小满,我要你留下来'。你说一句,我立马把这张卡扔掉,我什么都不问了。"

前面的路很空。太阳掉到地平线,天变成一片橙红色。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一句话,他从小就想说。它在那个铁盒里,在那张纸上,在每一次她把饭盒塞进电动车筐的时候。

可他最后说出来的是:

"小满,你别把我当成你人生的全部。"

车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雨刮器归位的声音——它没开,是干的。

江小满慢慢地把手收回去。

"我没有。"她说,"我只是把你当成唯一的那一个。"

她转回头看窗外。外面的护栏一根一根往后退,快得连成一条线。

"程迟。"

"嗯。"

"我今年二十二岁。"她说,"我等了你十五年。"

他转过头去看她。

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暗了。她的侧脸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很白。鬓角有一缕头发翘起来,她没去理。

他想说"小满"。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你别走"。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前面亮了。

不是路灯。是两排红色的尾灯,横在正前方,一动不动,非常大。

他在最后那半秒里做了一件事:把手伸过去。

十、十秒

后来的事情,程迟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起来的。

那段高速在修路。前面堵了三公里,车流停在最右车道。他撞上去的时候速度是七十八。

白色小车的前半截全没了。他的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颅内出血。抢救了六个小时。

江小满只受了轻伤。额头缝了四针,右手腕扭伤。

交警调了监控。

那是一段很短的录像,画质很差,需要放慢四倍才看得清。画面里,白色小车从右边冲进画面,在将要撞上的零点八秒,驾驶座上的人侧过身,伸出右手,横在副驾的胸前。

那只手一直到画面结束都没有收回来。

江小满看这段录像的时候,是在交警队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把脸转开了。

交警在旁边说:"他要是没伸手,你至少多断三根肋骨。"

她"嗯"了一声。

从交警队出来,外面在下雨。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帽子戴上,站了很久。

她谁都没告诉。

后来的很多个夜里,她都会想起那零点八秒。想起的时候她有两种感觉,一种是恨,另一种是更难受的东西。她分不清哪个更重。

她只知道,如果他没伸那只手,她那天晚上就能干干净净地走掉。

十一、醒

程迟醒过来是第十九天。

护士后来跟他说,那天下午三点多,他先动了动手指,然后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很久。

江小满在床边削苹果。她听见动静,手停住了。

他转过脸看她。

那双眼睛很奇怪——不是病人刚醒的那种浑浊,是很清的,像刚从一场很好的梦里出来。

"小满。"

她握着苹果的手抖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他说。

她没说话。她的头发确实剪了,在耳下三寸,三年没剪过这么短。

"我睡了多久。"他问。

"……十九天。"

"这么久。"他皱了皱眉,然后笑了一下,"我饿。"

江小满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了。"他慌了,想坐起来,被肋骨拉住,"你别哭啊。我这不是醒了吗。"

"没事。"她抹了一把脸,"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要面。"他说,"多葱,不要香菜。"

她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窗边站住,扶着窗台。

那碗面最后是护士长帮忙煮的。她端回来的时候,程迟正靠着枕头,努力想把手机拿稳。手机是新的,他不认识。

"这是什么手机。"他问。

"……你的。"

"我的不是这个。"他翻来覆去看,"我那个是充话费送的,屏幕碎的。"

江小满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程迟。"她说,"你今年几岁。"

他愣了一下。

"十八啊。"

"那一年。"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告诉我哪一年。"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然后那点困惑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小满,你别吓我。"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

"现在是二〇二六年。"她说,"你二十二岁。"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推车过去,轮子"咕噜咕噜"地响。

程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比记忆里大,指节上有茧,虎口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高考完了。"他说,"我记得我高考完了。我躺在你家院子里,你说还有两年就到二十岁。"

江小满闭上了眼睛。

"那两年呢。"他问。

"你考上了。"她说,"南州大学,摄影系。"

"然后呢。"

"然后你就去了。"

"……你呢。"

"我也去了。"她说,"园艺。"

他"哦"了一声,好像放心了一点。

"那我们还好吗。"他问。

江小满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那场饭局,没有那张公交卡,没有她走出包间时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只有十八岁的夏天,凉席、蚊子、花露水的味道。

"挺好的。"她说。

十二、医生说

柯明远是神经外科的主任,五十二岁,说话慢,喜欢把笔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转。

他也是程建国的初中同学。

"逆行性遗忘。"他把片子夹到观片灯上,"海马区和颞叶有挫伤,出血吸收了,但留下的痕迹很清楚。"

程迟的父亲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机油,洗不掉。

"什么意思。"程建国问。

"意思是他丢了一段记忆。"柯明远点了点片子,"从十八岁夏天往后,四年,全部没有。"

"能恢复吗。"

"大部分能。"柯明远说,"逆行性遗忘的时间跨度通常和损伤程度有关。他这个跨度太长,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多久。"

"几个月,也可能几年。"柯明远顿了一下,"也可能有一部分永远回不来。"

江小满一直站在门口。

"还有一件事。"柯明远把灯关了,"我把他这四年的生活轨迹查了一遍——学校、医院、通讯记录。我不是警察,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他玩得非常整齐。"柯明远说,"一般这种损伤,记忆是随着丢的,今天少一块,明天少一块,边缘模糊。他不是。他忘掉的是一段完整的、有明确起止点的时间。"

程建国没听懂。

"从他高考完的第二天,到车祸前一天。"柯明远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走廊里有风。江小满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这说明什么。"她问。

"说明从影像上看,损伤的范围解释不了这个遗亡的精确度。"柯明远看着她,"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运气特别不好,恰好在那个位置伤了一小块。"

"另一种呢。"

柯明远没马上回答。他把笔放在桌上。

"另一种是,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想忘的。"

十三、她的选择

出院是第三十七天。

程建国要开出租车,跑不了长途;老街的房子在二楼,楼梯窄,抬不上去。最后商量的结果是,程迟先回梅子巷,住自己家,隔壁就是江小满家。

"我照顾他。"江小满说。

李素芬当天晚上就炸了。

"你疯了吧。"她把锅铲拍在灶台上,"他把你害成什么样,你还要去伺候他?"

"妈。"

"你别叫我妈。"李素芬眼圈红了,"你额头那四针,我天天看着。他在饭桌上说你是他妹妹的时候,你在电话里哭到半夜的时候,我都在。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照顾他?"

江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他忘了,你们就能重新来过?"李素芬的声音低下来,"小满,他忘了,你没忘。"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江德胜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左手还不太能动。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让她去。"

李素芬回头:"你——"

"她心里有数。"江德胜说,"她要是能放下,早就放下了。你拦着她,她这辈子都得想。"

那天晚上江小满回了自己房间。她坐在床沿上,手机在手心里翻来覆去。

十一点,她给柯明远发了条消息。

柯医生,他忘的那些,能不想起来吗。

回复来得很快。

能。有些逆行性遗忘不会自然恢复。安静的环境、稳定的生活、不去刺激他,很可能就一直这样。

过了两分钟,又来一条。

但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他忘的不是四年。他忘的是他变成混蛋的那四年。你要不要他想起来?

江小满看着那行字。

窗外,青梅树的影子落在她的手背上。五月了,果子已经有拇指大,还是青的。

她打了很久,删了又打。

最后她回:

先让他把腿养好。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她知道自己刚才撒了谎。

她不是想让他把腿养好。她是想偷一个夏天。

十四、重演

那个夏天,程迟二十二岁,记忆十八岁。

他拄着拐,在院子里一点一点学走路。江小满每天中午从铺子里回来做饭,晚上回去。李素芬见到他就当没看见,但每次都会多炒一个菜。

程迟很安静。他不再像十八岁那会儿那么爱说话——或者说,他说话的方式没变,只是有时候会突然停住,盯着一个东西看很久。

比如她手机上的支付码。

比如巷口那家开了三年的连锁奶茶店。

比如她手上那只银戒指——她大三买的,戴在食指上。

"这个。"他指着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

"大三。"

"哦。"他想了想,"大三。"

他把"大三"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尝一个不认识的菜。

七月中旬,他能不用拐走路了。他开始试着拍照片。

相机是他自己的,那台二手微单早就不用了,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台旧机器,还能开机。

他拍院子,拍墙,拍树,拍巷子里的猫。

也拍她。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洗青梅,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塑料盆,半盆水,小板凳。她搓一个,扔一个。

程迟举着相机。

"别拍。"她头都没抬,"我不好看。"

快门响了。

她抬起头。阳光从她右边墙上反下来,把她的侧脸削出一道干净的边。

程迟低头看屏幕。

照片里的女人,二十二岁,眼下有一点青,削苹果削出来的薄茧在右手拇指上,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三寸。

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没有。"他说,"你比那时候好看。"

江小满低下头继续洗梅子。水声很大。

"程迟。"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别这样说话。"她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会当真。"

他把相机放下了。

"小满。"他说,"我们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水声停了。

"你怎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我忘了。我每次想的时候,脑子里就像有一块布,我一掀,它就把我盖回去。"

江小满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没有。"她说,"就是过了四年。人会变。"

"你变了吗。"

"变了。"

"哪儿变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以前会等你。"她说,"现在不会了。"

那天晚上,程迟把那张照片导出来,放在电脑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哭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照片上的那个人,离他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隔壁院子里,江小满坐在床沿上,也在哭。

他们隔着一堵墙。那堵墙只有半人高,谁都能翻过去。

十五年了,没有人翻过。

十五、陌生人找上门

八月末的一个下午,巷口停了一辆车。

红色的,很小,停在五金铺门口,把半条巷子堵了。李素芬出来看了一眼,回来跟江小满说:"找人的。"

江小满正在给父亲按摩左手。她走到门口。

一个女的站在青梅树下。黑色连衣裙,很高的鞋跟,在这个巷子里像一张贴错地方的海报。

黎漾。

"你好。"黎漾说,"程迟在这儿吗。"

江小满没答。

"他关机两个月了。"黎漾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社里出事了,我总得找到人吧。"

"他在睡。"

"那我等。"

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程迟从屋里出来。他瘦了很多,一件宽大的旧T恤挂在身上。

黎漾看见他,脸上立刻松了。

"阿迟。"

程迟站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转头问江小满:

"她是谁。"

院子里的空气停住了。

黎漾的笑僵在脸上。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程迟。"

"你认识我?"他问。

"你——"她看了一眼他的腿,看了一眼拐杖,又看了一眼江小满,声音低下去,"你不记得我?"

"我出了点事。"程迟说,"我记性不太好。"

黎漾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我叫黎漾。"她说,"我们一起洗过两年照片。"

"……哦。"

"哦。"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身走到墙角,从包里摸出烟,点上。

江小满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石桌上。

黎漾抽了半根,把烟摁在墙根。

"他不记得我了。"她说。

"嗯。"

"多久的事。"

"两个月。"

黎漾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一直在这儿?"

"嗯。"

"他知道吗。"黎漾把头往程迟的方向偏了一下,"他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江小满说,"我是他邻居。"

黎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红了。

"邻居。"她重复,"行吧。邻居。"

她把水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她说,"他之前跟韦岚签了个小合同,拍一组城市夜景,定金都拿了。韦岚一直找他。他人没了,那边很生气。"

"韦岚是谁。"

"一个主编。"黎漾说,"出得起钱的那种。"

江小满"嗯"了一声。

黎漾拿起包,走两步,又停下。

"我问你一件事。"她没回头,"四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提过。"

"怎么提的。"

"他说有个师姐,很会拍人。"

黎漾站在那儿,肩膀动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他也从来不提你。四年,一次都没有。有人问他家里,他说他家里没人。"

江小满端着两个空杯子,手指捏得很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江小满抬起头。

"因为我不是为了他记得我才在这儿的。"

黎漾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上车走了。车倒出去的时候刮到了墙,掉了一块漆,她也没停。

十六、硬盘

那天晚上,程迟把电脑打开了。

这台电脑他不认识。开机密码试了三次——他的生日不对,六个数,不是。他想了一会儿,试了江小满的生日。

进去了。

桌面很空。几个文件夹,名字都很规矩:比赛、约拍、杂项。

他点开"杂项",一层的子文件夹,按时间排。第一层是二〇二二年,第二层是二〇二三年,一直排到二〇二六年六月。

他往下滚。

滚到底部,看见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名字叫"素材_勿动"。

它比别的文件夹都大。属性那一栏写着一行小字:**3,847 个文件,12.4 GB。**

他双击打开。

缩略图一屏一屏地刷出来,像有人在墙上贴照片,一直贴,一直贴。

全是她。

第一张:二〇二二年九月,梧桐树底下,她仰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

往后翻: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下巴压着一本园艺学概论;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下雨的斑马线上,她举着伞跑,裙摆湿了一截;超市里挑姜,眉头皱着;食堂里吃面,抬头看见镜头,瞪了他一眼。

再往后:她自己一个人搬家,抱着一摞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她在院子里洗青梅;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一张缴费单。

那张的拍摄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三日。

程迟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他往下翻,看日期。

日期很乱。有一天几十张,有时候一个月一张都没有。

然后他从二〇二四年十二月翻到二〇二五年四月。

四个月,零张。

他盯着那段空白。

再往后,二〇二五年四月十七日,一张。拍的是一扇门,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再往后,一天三十几张,全是背影,全是远景,全是她走出画面的样子。

最后一张,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从窗户往下拍的。她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保温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差,角度很偏,焦点还稍微跑了一点。

程迟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椅腿在地上刮出声音。

他坐着没动。屋子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文件夹里的三万八千次快门,没有一次,是他按下"发送"的。

那个人拍了她四年。

那个人一次都没有把照片给她看。

那个人是他。

……

隔壁屋里,江小满正在洗碗。

她听见动静——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到了墙。

她跑过去。

程迟站在屋子中间,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着。地板上翻了一张凳子。

他脸色很白。

"你怎么了。"她过去扶他。

他躲开了。

江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小满。"他说,"我电脑里那些照片……"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你看了。"她说。

"你为什么一张都不告诉我。"

江小满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

"因为我也没看过。"她说。

程迟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有那个文件夹。"她说,"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十七、一半的真相

九月,开学季。周予安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红富士。她不知道程迟的事——郝壮只在群里说了一句"程哥出车祸了,人没事",然后再没提。

她进门看见程迟拄着拐,眼圈当场就红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能不能别一进门就哭。"程迟说,"我这儿快成灵堂了。"

周予安破涕为笑,把苹果往桌上一放:"我给你削。"

她削苹果削得很好,皮一整条不断。江小满端了茶进来,周予安看了她一眼,很客气地说:"姐,你也坐。"

江小满坐下了。

三个人在屋里聊了一下午。周予安讲学校的事——谁保研了,谁跟谁在一起又分了,谁的毕业作品被导师骂。

程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

"对了。"周予安忽然说,"你们那顿饭局后来我一直记着。"

程迟抬起头。

"什么饭局。"

"就你拿奖那次啊。"周予安笑,"你说江满姐跟你'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兄妹一样',我当时就觉得这话说得也太准了。你俩真的像兄妹,谁看都这么说。"

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程迟没有动。他看着周予安,然后慢慢转过头,看江小满。

江小满在给他倒水。壶嘴对着杯子,水一直往里流,快满了。

"我说过这话?"他问。

"你自己说的你都不记得?"周予安还在笑,"你那天喝多了。"

"那我——"

江小满把水壶放下了。

"水满了。"她说。

她端着杯子出去,倒掉一半,再端回来。

周予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江小满说,"你说的是真的。"

周予安走后,程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个削好的苹果。

苹果开始变黄了。

"小满。"

"嗯。"

"我是不是……很过分。"

江小满拿起那个苹果,拿了一把小刀,开始切片。

"嗯。"她说。

刀切下去,"咔"一声。

"我怎么过分的。"

"你要听几遍。"

"一遍。"

她切了一片,放在盘子里。

"你在饭桌上,当着二十个人的面,说我是你妹妹。"

"……"

"你说完,我就走了。"

刀又切下去。

"然后呢。"

"然后你来还钥匙?"她笑了一下,"不对。然后过了半个月,我去还你钥匙。"

"我一个人去的?"

"你开车送我。"

"然后呢。"

苹果皮断了。她低头看着那截断掉的皮,看了两秒。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她说,"然后你撞了车。"

程迟把脸埋进手里。

"我为什么会说那种话。"他的声音从手掌后面出来,很闷。

江小满把刀放下。

"因为那是最省事的说法。"她说,"你既不用承认我,也不用承认你自己。"

### 十八、入侵

记忆回来的时候,不是他想起来的,是砸进来的。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在抽屉里找指甲刀,翻出来一张卡。

公交卡。卡面磨得发白,边角裂了,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一个"满"字——她小时候的字。

他捏着那张卡,站在抽屉前。

然后他就站在高速上了。

他闻到柴油味。他听见自己说"你别把我当成你人生的全部"。他看见她的侧脸,在最后一点天光里,很白。

他猛地扶住桌沿。

那天下午他吐了两次。

后来的十几天,记忆一段一段地回来,没有顺序,也不讲道理。

有时候是一阵花露水的味道。有时候是"咕噜咕噜"的推车轮子声。有时候是暗房的红灯。

有一次他在巷口看见一台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桶。他站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走不动。

他记起了郝壮说的那句"你姐今天等了四十分钟"。

他记起了那条消息:"爸脱离危险了。谢谢你。"

他记起了那十一个被挂断的电话。

他记起了她在包间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走廊上的灯是暖黄色的。

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心里,像摆一排碎玻璃。每一块都很小,每一块都能割手。

十月初,他基本全想起来了。

除了车祸那天的最后十秒。

那十秒是空的。他记得自己转过头,记得"小满"两个字到了嘴边,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去问江小满。

那天晚上她正在院子里收梅子——不是收,是把晒在竹匾上的梅干翻一遍。

"小满。"

"嗯。"

"那天在车上……最后我做了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你撞了车。"

"我知道。撞之前呢。"

江小满低下头,把一个梅干翻过来,又翻回去。

"你转过头看我。"她说。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灯下很平静。

"我总觉得我做了点什么。"他说。

"你做了。"她说,"你踩了一脚刹车。"

那天晚上他睡了。江小满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她知道自己在撒谎。她只撒了这一句,也只打算撒这一句。

十九、他自己忘的

十月中,程迟去复查。

柯明远看了新的片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灯关了,坐下来,把笔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转。

"恢复得不错。"

"大部分想起来了。"程迟说。

"哪一部分没有。"

"最后十秒。"

柯明远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预料之中。

"我给你看个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是四年前的旧报告,"这是你出事那天,急诊的记录。"

程迟接过来。

"你送来的时候,颅内有出血,但位置偏。"柯明远说,"这个位置会造成记忆障碍,我承认。但我做过一个统计——"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过去二十年,我手上和你情况相近的病人有七十三个。他们丢掉的记忆,最长的十一个月。平均四个月。而且丢得乱。"

程迟看着那张纸,上面是一排排的手写数据。

"你丢了四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柯明远说,"而且你丢的那四年,恰好是你人生里最需要一个解释的四年。"

屋子里很静。窗外有救护车过去,声音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

"你想说什么。"程迟问。

"我想说,脑子不会算得这么准。"柯明远把笔放下,"会算得这么准的,是人。"

程迟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选的。"

"我没这么说。医学上没有'选'这个词。"柯明远看着他,"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大脑会帮他做一些事。有些人会失聪,有些人会失忆,有些人会突然不记得自己叫什么。这些都不是装的。"

"那是真的。"

"是真的。但也是他想要的。"柯明远说,"你听懂这个区别了吗。"

程迟没有说话。

"所以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柯明远说,"你要不要把那十秒想起来。"

"想。"

"想清楚了再答。"柯明远说,"那十秒里如果有你不想面对的东西,想起来,你就得带着它过一辈子。"

程迟站起来。拐杖已经不用的,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扶了一下桌子。

"柯叔。"他说,"我已经带着了。"

### 二十、他逃了

十月下旬,程迟回了南州。

他没跟江小满说。他是早上走的,六点半,巷子里还没人。他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到南州是九点。他直接去了韦岚的公司。

韦岚三十四岁,短发,穿灰色的西装,办公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对着江。

"消失五个月。"她连头都没抬,"你知道我这边压了多少事吗。"

"对不起。"

"别道歉。道歉不值钱。"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腿怎么了。"

"出了点事。"

"能拍吗。"

"能。"

韦岚把一份合同推过来。三年的独家,预付一半。

程迟没有看条款,签了。

那半年他拍了很多东西。商场的灯光,酒店的泳池,新楼盘的样板间,一个女演员在沙漠里穿红裙。他的片子越来越好。甲方喜欢他,因为他能在给定的时间里给出比要求更多的东西。

他拿了两个奖。有一次采访,记者问他:"你的照片里总有一种距离感,像隔着什么在看。"

他说:"可能因为我是从取景框后面看的。"

记者笑了,把这句话记下来当标题。

只有韦岚看出来。

那天她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叠照片摊在桌上。

"这组你自己看看。"

程迟低头看。城市的夜景,玻璃幕墙,灯光,广告牌。

"我拍的。"

"你拍的。"韦岚指着其中一张,"这张里面,路灯下面有个女人的背影。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她在画面里占了三分之一。"

程迟没有说话。

"往前翻。"韦岚说,"这张,商场橱窗的反光里有个人。这张,地铁口那个模糊的轮廓。这张,雨里的伞。"

她把一叠照片推到他面前。

"你这些照片里一直有一个人的影子。"韦岚说,"可你从来不拍她的正脸。"

程迟把照片收起来,一张一张摞好。

"报价再给我加一倍。"他说。

韦岚笑了一下。

"行。"她说,"加一倍。"

他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地掉。

到一楼,门开了。

他没出去。他按了关门键,又按了顶楼。

电梯往上走,他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叠照片。

到顶楼,门开了,他没出去。

他就那样在电梯里坐了很久。

二十一、她收东西

十二月,巷口贴了一张纸。

白纸黑字,A3,用胶带粘在电线杆上,四个角已经翘起来。上面写着:梅子巷片区纳入旧城改造,签约期限三个月。

李素芬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久。回来做饭的时候,盐放了两次。

江小满开始收东西。

五金铺先收。货架上的钉子、合页、门吸,一个一个装箱。江德胜坐在藤椅上看着,左手搭在扶手上,偶尔抬起来指一下:"那个……那个留着。"

"哪个。"

"最下面那个。"他说,"你小时候用的锤子。"

她蹲下去翻。一把小锤子,木柄上刻着"满"字,是她八岁那年自己刻的。

收完铺子收屋子。她收得很慢,一天一个抽屉。

有一天她翻到床底下一只纸箱。

纸箱里是程迟的东西:一把皮筋松了的弹弓,一张卷边的小学奖状,一只缺耳朵的布兔子。

她抱着箱子在地上坐了很久。

李素芬进来,看见她这样,也没说话,坐在旁边择菜。

"妈。"

"嗯。"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李素芬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

"你不是说你不是在等他。"

"我确实不是在等他。"江小满把兔子放进箱子,"我是在把东西收好。"

李素芬看了她一会儿。

"小满,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你心里那点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事。"

"你不希望他想起来。"

江小满的手停住了。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李素芬说,"他刚醒那会儿,你每天笑得跟什么似的。那半个月你做的饭比过去一年都多。后来他从电脑里翻出那些照片,脸一天比一天沉,你也就一天比一天不吭声。"

"妈——"

"你就是舍不得。"李素芬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盆里,"那个十八岁的程迟多好啊。他记得你不吃香菜,他夸你好看,他不知道你额头上那四针是怎么来的。"

江小满低着头。

"我也舍不得。"李素芬说,"我舍不得我闺女再被人伤一次。"

那天晚上江小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想起那个夏天。他拄着拐在院子里学走路,一步一步,很笨。她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他在太阳底下出汗,忽然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她那时候想的是:只要他一直想不起来,她就能一直站在这个院子里。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羞耻。

可她还是想了。

二十二、一棵树的重量

三月,阴天。

拆迁办的期限还有十天。隔壁两户已经搬空了,窗户上钉了木板。整条巷子只剩三家还亮着灯。

院子里的青梅树,十六年了。

树不高,但很粗。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根扎得比墙还深。当年她搬来的时候它才到腰,现在树顶能勾到三楼的窗台。

江小满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铺子里拿了铁锹。

铁锹是新买的,刃很利。她选的位置离树一米二,她记得根会往这个方向走——园艺书上说的,向阳的一侧根更发达。

第一锹下去,土很松。第二锹,第三锹。

挖到四十公分的时候碰到石头,她用手扒。指甲缝里全是泥。

挖了一个半小时,坑已经到她膝盖。她停下来喘气,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她继续挖。

铁锹碰到一根粗根的时候,震了一下。虎口发麻。

她换了角度,往下凿。

然后她听见"咔"的一声。

不是铁锹碰到根的声音。是铁锹碰到铁皮的声音。

江小满蹲下去。

土里露出一点红——不是铁盒,是那块红砖。她自己的手压在砖上,压了很多年,砖已经和土长在一起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挖。

铁锹刃划破了右手食指,血渗出来,混在泥里看不出来。她没管。

挖到两米的时候,天开始黑。她坐在坑里,背靠着土壁,手在抖。

树根盘在一起,像一只张开的手。她一个人抬不动。

她掏出手机。

打了半行字:程迟,树……

删掉。

又打:你能回来一趟吗。

看了一会儿,删掉。

最后她打的是:我明天再挖。

她没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坑边的土堆得像一座小坟。

二十三、他来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巷口来了个人。

江小满正在坑里,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树底下,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瘦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长,下巴上有一点胡茬。

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

两个人隔着两米远看着对方。

"你怎么知道。"她说。

"李阿姨告诉我的。"

"我妈?"

"我打了她电话。"他说,"打了三次,她才接。"

江小满笑了一下,很短。她低下头继续挖。

程迟把旅行袋放在墙根,脱下夹克搭在墙头。

然后他走过来,从土堆边上拿起另一把铁锹。

"你干什么。"

"挖树。"

"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他说,"我自己来的。"

江小满没再说话。

铁锹插进土里,"嗤"一声。

那天他们挖了一整夜。

九点的时候李素芬出来喊吃饭,喊了两次,两个人都没停。十点她把两碗面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然后回屋了。面坨了才被吃掉。

十一点,下了一点雨,很小,落在地上就没了。

凌晨一点,两个人坐在坑边各喝了一瓶水。

江小满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半。

"你手破了。"他说。

"你的也是。"

凌晨三点,根露出来了。主根有五条,最粗的一条比胳膊还粗,往墙那边伸。

程迟蹲下去看。

"这个是主根。"江小满说,"断了它就活不了。得整条带土球。"

"多重。"

"三百斤吧。"她想了想,"可能不止。"

"我一个人抬不动。"

"我知道。"她说,"我也抬不动。"

他们坐着,看着那棵树。

"程迟。"

"嗯。"

"那天。"她说,"在车上。你问我你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

"你伸手了。"江小满说,"监控拍到的。撞上之前零点八秒,你把右手横在我前面。"

程迟没有说话。

"交警说,你要是没伸那只手,我至少多断三根肋骨。"她看着那个坑,"我在交警队看了三遍。"

"那你怎么跟我说我踩了刹车。"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她说,"你已经欠得太多了。"

天开始亮了。树影从地上慢慢收回树上。

二十四、铁盒

早上六点,他们挖到了。

铁锹碰到的声音很闷,"咚",不硬。程迟用手扒开土,指尖碰到一个圆角。

一只铁皮饼干罐。印着一只褪色的兔子,只剩一只耳朵。

江小满把罐子捧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罐子锈了,盖子卡得很紧。她掰了两下没掰开。程迟接过去,用铁锹的角撬。

"咔。"

盖子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一张车票。

还有一颗梅子——已经干瘪了,黑褐色,缩成一个小球,硬得像石头。

江小满先拿起那颗梅子。

"我说它会长成酒的。"她说。

程迟拿起那张车票。

南州到临水。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二日,上午七点四十。

那天她父亲住院的第三天。他买过票。

他完全不记得他买过这张票。

"这个——"

"你扔了。"江小满说,"我那天在医院楼下看见的,在你外套口袋里掉出来。我捡起来,压平,第二年回来的时候放进去了。"

程迟捏着那张票。纸很脆,边缘已经发毛。

最后是那张纸。

他展开。纸很小,铅笔字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长大要娶江小满。

他蹲在坑里,两只手捧着那张纸。

十五年前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蹲在同一个位置。那时候天是蓝的,树才到他的腰。

他忽然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短,很难听。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是很安静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掉在土里,掉在那张纸上。

江小满坐在旁边,看着他。她没有去抱他。

她只是把那只罐子放在两个人中间。

过了一会儿,程迟说话了,声音全哑了。

"我想起来了。"

"我知道。"

"全部。"

"嗯。"

两个人坐着,没动。太阳从巷子口照进来,照在土堆上。

他的父亲在二楼窗户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下楼,走到院子里。

程建国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江小满,递了一个给儿子。

程迟没接。

程建国就把馒头放在墙头上。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妈走那年,你把她照片全藏床底下了。"

程迟抬起头。

"你从小就会这一招。"程建国说,"东西一疼你,你就把它藏起来。"

他把手插进工装裤口袋里。

"我那时候不管你,是我不对。"他说,"我以为孩子藏起来,就是好了。"

二十五、抬树

早上七点半,他们开始抬树。

土球裹了三层麻布,用绳子捆了十几道。树身斜着,靠在墙头上。

两个人一个抬前面,一个抬后面。程迟的肩膀硌出血,江小满的虎口又裂了一次。

从巷子到巷口,四十米。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

巷口停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是隔壁修车铺老周借的。车斗里铺了稻草。

他们把树抬上去,程迟骑,江小满坐在车斗里扶着树。

从梅子巷到新院子,三公里。

那天早上有雾。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点摊在支棚子。三轮车的链条响,"哗啦哗啦"。

江小满扶着树,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程迟。"

"嗯。"

"你那个合同呢。"

"解了。"

"赔钱了吗。"

"赔了。"

"多少。"

"你别问。"

"多少。"

"二十万。"

江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你疯了。"

"我算过了。"他说,"拍两年就还上了。"

"我不是说钱。"

他没接话。三轮车碾过一个坑,树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到了新院子,已经快九点了。

院子在城北,一层的平房,很小,有个三十平米的空地。江小满租的,租了五年。

他们把树抬下来,放进提前挖好的坑。她填土,他浇水。

水浇下去的时候,土颜色变深。树微微歪着,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中午她在屋里煮面。

端出来的时候,他接过去吃了一口。

"咸了。"

江小满在解围裙。

"爱吃不吃。"

程迟低头,把那一碗全吃完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新院子的台阶上,看着那棵树。

"它能活吗。"

"能。"她说,"十六年的树,根发达。只要土球没散,八成能活。"

"那两成呢。"

"那两成看它自己想不想活。"

### 二十六、第一张正面照

五月,树抽了新芽。

不是很旺,稀稀拉拉的一树,但确实是新芽,嫩得发黄。

程迟每周四下午来一次。他不说是来浇水,他说"我路过"。他住在老街,从老街到城北,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一点都不顺路。

江小满从不揭穿。

浇完水他会坐一会儿,抽根烟,然后走。

有一次她喊住他:"你把烟灭了,树怕这个。"

第二天他就戒了。

五月中旬,梅子青了。

不是原来那棵树结的——它今年只长叶,不结果。是江小满在花市买的一小筐,倒进塑料盆里,坐在台阶上洗。

程迟来的时候,看见她在那儿搓梅子。

跟十五年前,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

"来了。"

"嗯。"

"水在那边。"

他去浇树。浇完回来,在她旁边蹲下,从盆里捞了一颗。

咬了一口。

酸得眼睛闭上。

"活该。"她说。

然后她进屋,拿了一瓶酒出来。

棕色的玻璃瓶,用蜡封口,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字迹是四年前的:**二十岁,开。**

"这是什么。"

"青梅酒。"她说,"我十九岁那年封的。原打算二十岁那天喝。"

"为什么没喝。"

"那天你没来。"

程迟接过瓶子,把蜡抠掉,拔开木塞。

一股很冲的、又甜又酸的香气出来。

她拿了两只碗,倒上。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酒很涩,后劲大。

喝到一半,太阳偏西了。

程迟站起来,进屋,把他的相机拿出来。

那台二手的,带划痕的,他修好以后一直带着。

江小满看见相机,笑了一下。

"别拍。"她说,"我不好看。"

程迟把相机举起来。

他站在她前面两米的地方,举起相机,又放下。然后他绕到她对面,蹲下去,找角度。

"你抬头。"

"干什么。"

"抬头。"

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一颗青梅。

阳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院墙上,落在她脸上。她今年二十三岁,眼下有一点青,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四针留下的浅痕,头发还是那么短。

她眉头皱着,嘴角是笑的。

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表情。

他按下快门。

"这张我留着。"他说。

"丑。"

"好看。"

晚上他回到住处——城北,离院子两条街。他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了她。

手机响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

丑。

他回:

好看。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五月,梅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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