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恨了陆时衍整整六年。
我恨那个寒冬夜里,他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
我恨我掏心掏肺捧出去的满腔喜欢,被他碾得粉碎。
我恨二十岁那年,天真炙热的我,尝遍了爱而不得的委屈、难堪与刺骨的冰冷。
整整六年,我坚定不移地认定,陆时衍是真的不爱我了。
直到多年以后,一只布满灰尘的旧礼盒,一封尘封已久、从未寄出的信,猝不及防摊开在我眼前。
我才幡然惊醒。
原来,所有人看见的薄情与绝情,从来都不是真相。
那是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拼尽全部力气,为我撑起的,一场悄无声息的温柔守护。
1
二十岁,我读大二。
我的世界简单又纯粹,小到只装得下一个叫陆时衍的少年。
他是物理系遥遥领先的传奇学长。
专业成绩永远稳居第一,周身总是带着一层疏离的薄感。
在全校女生口中,他是那朵无人能够触碰的高岭之花。
对待旁人,他永远淡漠疏离,。
可唯独对我,他会流露旁人从未见过的万般温柔。
他牢牢记住我不吃香菜,吃饭的时候总会细心挑干净。
晚自习我饿了,他会悄悄递过来一杯还冒着温度的热牛奶。
我被复杂的习题搅得心烦意乱,他不会多言打扰,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我。
冬日寒风刺骨,走在路上,他会直接把我的双手揣进他宽大的大衣口袋,替我隔绝凛冽的冷风。
身边所有朋友都说,陆时衍这一生破例出来的温柔,完完整整全都给了我。
那时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满心以为,年少炽热的喜欢,可以扛住世间所有未知的风雨,我们会顺理成章,走到故事的结尾。
入冬之后,城市气温断崖式下跌。
凛冽寒风日夜穿梭在大街小巷,路上的行人全都缩起脖颈,步履匆匆。
看着街边相拥取暖的情侣,看着男生颈间围着厚实柔软的围巾,我的心底悄悄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想亲手织一条围巾送给陆时衍。
我想让我深爱的少年,往后每一个寒冬,都不再受冷风侵袭。
我从来没有做过针线手工,手指笨拙得厉害。
每天下了晚自习,宿舍台灯亮起,我就坐在桌边一针一线慢慢摸索。
织错了,就全部拆掉;拆完之后,耐着性子重新来过。
毛线反复摩擦,指尖被磨得通红刺痛,偶尔银针扎破皮肉,冒出细小的血珠。
室友常常笑着打趣我太过傻气。
“随便买一条精致现成的不好吗,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我只是轻轻摇头笑一笑。
在我心里,熬过无数夜晚亲手编织出来的心意,才最是真诚滚烫。
我记得陆时衍格外怕冷。
他脖颈清瘦纤细,每到冬天,脖子总是空空落落,任由寒风肆意吹打。
我打定主意,要在跨年夜,把这条围巾亲手围在他颈间。
我想和他一起跨过旧岁,携手奔赴崭新的一年。
怀揣着满溢的期待,我熬过整整一个月无数个夜晚。
终于,赶在跨年夜来临之前,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织完了。
跨年夜当晚,整座城市灯火璀璨夺目。
街头人声鼎沸,烟火接二连三在夜空炸开,漫天流光洒落人间。
校园小路之上,到处都是牵手依偎的情侣,甜蜜的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我身上只裹了一件单薄的外套,怀里紧紧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独自站在物理系的宿舍楼下。
我提前给陆时衍发了消息,告诉他,我准备了跨年礼物,希望可以当面交给他。
消息显示已读,可是迟迟没有等来他的回复。
我没有胡思乱想,只当是他课业太过繁忙。
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我都愿意。
细碎的雪花随着晚风缓缓飘落,沾在我的发梢,慢慢打湿长长的睫毛。
气温越来越低,寒气无孔不入,钻进衣服的每一道缝隙。
我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暮色降临,一直等到满天星光铺满夜幕。
整整三个小时。
来往路人不停路过,有的人好奇朝我投来一瞥,有的人步履匆匆径直走远。
窘迫感一点点爬上心头,可我始终不肯离开。
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只要他肯下楼,所有漫长等待,全都值得。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跨年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
宿舍楼里面,终于走出来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就是我朝思暮想的陆时衍。
身形依旧挺拔,模样和从前没有半分改变。
只是今夜的他,身上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凉。
他的身后,紧跟着神色凝重的辅导员。
一股不安,猛地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强扬起笑容,冻得声音微微发颤。
“学长,跨年快乐。你看,我给你织的围巾,以后冬天就不怕冷了。”
我迫不及待想要展开怀里的围巾,想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月的满腔温柔尽数交付给他。
然而我所有雀跃欢喜,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击得粉碎。
他连名带姓,冰冷地喊我的全名。
“苏知绾,我们分手。到此为止,别再来纠缠我。”
一瞬间,周遭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下来。
耳边喧闹的人声、炸开的烟火声响,全部消失不见。
我的笑容僵死在脸上,心底那一团滚烫热烈的暖意,被一盆冰水浇得彻骨冰凉。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这句话,是曾经百般迁就、万般宠爱的陆时衍说出口。
眼眶迅速泛红,哽咽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
“为什么,陆时衍?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真的可以改。”
我放下全部骄傲,卑微地追问一个答案。
可他只是淡淡垂眸看向我,眼底平静无波,寻不到半分心疼。
薄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像利刃扎进我的心口。
“没有原因,就是腻了。谈恋爱不过就是新鲜感作祟,现在,我觉得没意思了,你别再来耽误我。”
新鲜感。
简简单单三个字,摧毁了我整个青春义无反顾的喜欢。
我怔怔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原来从前那些温柔缱绻全都是假象,原来我视若珍宝的爱恋,仅仅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消遣。
我死死攥紧怀中的围巾,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喉咙哽咽堵塞,几乎发不出半点声音。
滚烫的泪珠重重砸落在毛线布料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湿痕。
漫天飞雪之下,我站在原地,狼狈不堪。
陆时衍没有再多看我一眼,没有半分留恋。
侧身绕过我的身旁,径直朝着宿舍楼里面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辅导员留在原地,深深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错综复杂,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可最后只是轻轻一声叹息,什么都没有说,跟随着陆时衍离开。
偌大宿舍楼下,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伫立风雪之中。
夜空的烟火依旧绚烂夺目,可属于我的世界,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就在这一刻,我无比笃定,陆时衍本性薄情。
短暂给予我爱意,又毫不留情将我抛弃。
2
跨年夜那场决裂之后,我们彻底切断了全部联系。
陆时衍拉黑了我所有社交账号,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余地。
明明还在同一座校园,走廊、图书馆偶尔会偶然相遇。
从前眼里满满装着我的少年,如今,连一丝余光都吝啬分给我,只当我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身边的朋友轮番过来劝慰我放下。
她们一遍遍告诉我,陆时衍天性凉薄,不值得我付出真心。
时间久了,我也学着自我催眠,反复告诫自己,这个人根本不配我的喜欢。
可只有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我才敢直面内心。
我根本放不下。
那些过往片段不受控制在脑海翻涌,爱和恨在心底来回撕扯,苦苦折磨了我余下两年大学时光。
毕业那天,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匆匆离开了这座装满青春,也刻满伤疤的城市。
我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我回到一座安静的临江小城,找了一份安稳平淡的文职工作。
朝九晚五,日子简单规律。
我努力学着自我治愈。
在家养各色花草,认真吃饭生活。
屏蔽掉一切和陆时衍有关的消息,强迫自己戒掉所有和他相关的习惯。
一晃,整整六年过去,两千多个日夜悄然流逝。
漫长的时光,足够冲淡年少轰轰烈烈的执念,足够抚平一场刻骨铭心带来的伤痛。
我从夜里崩溃痛哭,慢慢变得心境平和。
我以为,关于陆时衍的一切,我已经完完全全放下了。
我万万没有预料到,一个落满尘埃的旧箱子,会再次掀开那段被掩埋的过往,撕开一个惊天的真相。
3
六年后的初秋,一个阳光慵懒安静的午后。
我整理储藏间堆积多年的旧物箱。
这个箱子,是当年毕业的时候,跟着我一起搬回来的。
整整六年,我从来没有将它打开过。
箱体表面落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如同我刻意尘封起来的那段滚烫又疼痛的青春。
我蹲在地上,一本本翻找箱底的旧书本。
翻到箱子最底层的时候,一只米白色的旧礼盒映入眼帘。
礼盒边角磨损褪色,模样熟悉得刺目。
时隔多年,我早已记不清盒子里面存放过什么。
我随手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精致首饰,也没有浪漫纪念品。
只有一枚氧化褪色的银色星星胸针,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的信。
看到那枚星星胸针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我十八岁生日,亲手送给陆时衍的成年礼物。
当年我笑着对他说:“陆时衍,你就像天上清冷遥远的星星,我想把星星留在我的身边。”
分手之后,我一直主观认定,这枚胸针早就被他随手丢弃。
我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珍藏了整整六年。
指尖轻轻抚过胸针表面,金属光滑温润,上面布满被人长年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
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我的心口。
我的视线,落到那封安静躺着的旧信之上。
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狂跳。
信封上布满一道道发白折痕,看得出来,曾经被无数次展开,却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寄出。
我指尖颤抖,缓缓将信纸摊开。
清隽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底,是陆时衍的笔迹,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却的字体。
可读罢字里行间的一字一句,我才知晓,这六年来,我一直活在巨大的误会之中。
晚晚:
如果你能够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大概是熬过来了。
跨年夜和你分手的一周之前,我拿到了最终确诊报告。
遗传性进行性心肌病。
医生说预后情况极差,随时都有可能突发心衰猝死,复发风险极高,手术成功率尚且不到三成。
我能不能活过二十岁,能不能平安走完往后人生,全都是未知数。
拿到报告那一天,我并不畏惧死亡。
我唯一恐惧的,是拖累你,是毁掉你的一生,是拉着你和我一同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
那时候的你,才刚刚二十岁,前路一片坦荡光明。
你本该拥有安稳顺遂,无忧无虑的人生。
不该把最好的青春,消耗在无休止的治疗,和遥遥无期的等待之中。
我太清楚你的性子,重情重义,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奋不顾身。
我不敢向你吐露半句病情。
只要我透露出一丝一毫,你一定会毫不犹豫留下来,陪我熬过每一个生死未卜的日夜。
我见过太多恋人被病痛磨碎爱意。
亲眼目睹深情一点点被现实消耗殆尽,最后只剩下疲惫,无休止的争吵。
我赌不起,我更加舍不得,让你来赌。
所以,我只能伪装成薄情寡义的模样,亲手推开我这一辈子最心爱的人。
那句轻飘飘的“我腻了”,是我此生说过最痛彻心扉的话。
跨年夜的风雪里,我看见你站在楼下苦苦等候。
看见你冻得通红的鼻尖,看见你眼中毫无杂质的满满期待。
那一刻,我的心口痛到几乎窒息。
我多想不顾一切冲下楼去,紧紧抱住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告诉你我万般不舍。
可是辅导员就在我的身旁,学校已经介入我的病情,明令禁止我的情绪产生巨大波动。
我必须演得足够逼真。
只有让你彻彻底底恨上我,你才可以毫无牵绊,大步向前走,去拥有属于你的光明人生。
这六年,我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
我会拼尽全力接受治疗,拼命想要活下去,和残酷的命运赌一把输赢。
倘若我足够幸运,得以痊愈,再也不受病痛纠缠。
我会跨越所有距离,抛开全部顾虑,重新来到你的面前找你。
倘若我没能熬过这场病魔。
也请你千万不要为我悲伤,不要为我感到遗憾。
我的晚晚,愿你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信纸的末尾,字迹褶皱湿润,是当年书写的时候,泪水滴落浸染留下的痕迹。
我呆呆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积压六年的意难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瓦解。
我终于恍然大悟。
他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得太过深沉。
深沉到甘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病痛与绝望,也不肯拖累我分毫。
我不过遗憾消耗了几年青春。
可他,是赌上自己的性命,亲手割舍掉此生挚爱,独自对抗命运施加的苛责。
滚烫的眼泪汹涌落下,我哭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过去六年所有委屈,全部化作心口翻涌的酸涩。
原来当初的拉黑,是苦苦克制。
他害怕自己一念心软回头,从而耽误我的整个人生。
原来校园里视而不见,是煎熬的自我折磨。
他不敢多看我一眼,怕扰乱我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原来风雪夜里那场痛彻心扉的分手,不是情断,而是极致深情的成全。
这一刻,我终于读懂当年辅导员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世人全都指责他薄情寡义,唯有他自己,在用一场别离,守护我的余生安稳。
4
就在我陷在巨大的情绪之中,难以平复的时候,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打来电话的,是大学时期的学姐,也是当年为数不多,隐约知晓内情的人。
我颤抖着手接起电话,嗓子沙哑破碎,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学姐温柔又心疼的声音:“晚晚,你看到那封信了,是不是。”
我哽咽着,轻轻应了一声:“嗯。”
学姐长长叹息,缓缓把那些被掩埋的隐情,一一诉说出来。
“那封信,是他痊愈之后,拜托我放回你的旧物箱子里面的。
六年前,他就想要写下这些话。
可那几年他病情反反复复,凶险万分,好几次突发心衰,被送进ICU抢救。
连能不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都是未知数,他哪里敢再来打扰你。
这六年,他过得太苦了。
当同龄人肆意享受大好青春的时候,他却在拿命硬熬。
无数个濒临绝望的深夜,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拿出那枚你送他的星星胸针。
靠着对你的念想,硬生生一次次从鬼门关挣扎着爬回来。”
每一个字,都狠狠捶打在我的心上,眼泪止不住奔流。
原来这六年,煎熬遗憾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在无人看见的黑暗角落,他怀揣满腔爱意与牵挂,一个人苦苦硬撑了整整六年。
我带着颤抖急切发问:“那他现在,痊愈了吗?”
“痊愈了。今年年初全套复查结束,医生说病灶已经完全消退。”学姐的声音温温柔柔,“终于,他再也没有包袱,终于可以堂堂正正来喜欢你。”
我的喉头紧紧哽咽:“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把全部真相告诉我?”
电话那头短暂陷入沉默。
“他不敢。
他害怕,这么多年过去,你已经真正放下过往;害怕你已经拥有崭新平静的生活;害怕这份迟到多年的真相,打乱你现有的安稳。
他更害怕,时至今日,你依旧不肯原谅当年那个无比绝情的他。
所以他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把一切交给缘分天意。
若是你能够看见这封信,便是缘分未尽;若是你永远都没有发现,那他就会把所有秘密烂在心底,远远默默祝你一生安好。”
我紧紧攥住手机,心底冰封多年的坚冰彻底融化,只剩下滚烫的心疼与思念。
原来长久的别离,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那些隐忍克制的远离,只为等到有朝一日,可以坦荡奔赴。
我急声追问:“学姐,那他现在在哪里?”
学姐的声音轻轻传来:“就在你家小区楼下。
半年之前,他调来了你所在的这座城市工作。
这整整半年,每到傍晚时分,他都会悄悄来到你的楼下。
远远望一眼你房间亮起来的灯光,就安静离开,从来不会上前打扰你半分。”
5
挂断电话,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风干我脸上残留的泪痕。
压抑六年的思念,在此刻汹涌翻涌,再也无法压制。
我一把抓起那封泛黄的旧信,紧紧握住那枚星星胸针,快步冲出家门。
初秋傍晚,落日余晖柔和温暖。
金黄的梧桐树叶,铺满脚下整条小路。
徐徐晚风,吹散缠绕我六年的层层阴霾。
我快步跑出单元楼,目光本能朝着街角那片梧桐树林望过去。
脚下脚步猛地顿住。
梧桐树荫之下,静静伫立一道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六年的身影。
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沉稳。
褪去少年时代青涩稚气,历经重重生死磨难之后,添上几分成熟内敛的温柔。
是陆时衍。
那个我误会整整六年的人。
他站在背光的角落,目光遥遥望向我家窗口,安安静静。
仿佛仅仅这样远远守望,就足以慰藉积攒六年无尽的思念。
听见我奔跑而来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微微一僵,缓慢转过身子。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世间所有喧嚣全部归于虚无,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他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紧接着,是压抑了整整六年,滚烫滚烫的深情。
他万万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撞破他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的守望。
六年日夜克制伪装,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浑身紧绷,手足无措,如同一个犯下大错,忐忑等待责罚的孩子。
这么多年在外人前维持的淡漠冷静,在我的面前,溃不成军。
我手里还捏着那封信纸,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近。
脚步缓慢,却无比坚定。
眼底尚有未干涸的湿润,心中,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怨恨。
走到他的面前,我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眉宇之间堆积了六年的疲惫与紧绷。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他整个人剧烈一颤,呼吸骤然停滞。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陆时衍。
所有事情,我全都知道了。”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几下,薄唇不停微微颤抖。
低沉沙哑的嗓音,裹满厚重的愧疚和酸涩,一句一句,落在我的耳边。
“晚晚,对不起。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整整六年。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难过。
对不起,让你白白恨了我这么久。
对不起,我用最笨拙残忍的方式,推开了我最爱的你。”
四句对不起,道尽他六年的自我煎熬,无尽自责。
我轻轻摇了摇头,鼻尖泛酸,眼底盛满温柔:“没有什么对不起。
你从来都不是薄情,你只是爱得太重太重。
重到情愿自己满身伤痕,也不愿意拖累我分毫。
你用一副绝情的外壳,默默守护了我整整六年安稳岁月。”
六年风雨劫难,是他一个人渡劫,一个人熬过病痛,一个人守住一场不能言说的深爱。
惧怕生死无常,所以忍痛放手;害怕耽误我的前程,甘愿独自背负骂名被我误解。
人世间最隐忍赤诚的爱意,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他眼眶迅速泛红,水汽氤氲浸湿眼眸。
他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覆在我的头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一碰,眼前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那是失而复得的珍视,夹杂着深深的惶恐不安。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无比:
“晚晚,我痊愈了。
如今我无病无灾,身体康健。
往后余生岁月漫长,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可以把我们分开。”
我抬眼,望进他眼底沉淀六年,如同星光一般的温柔。
这么多年积攒下的所有委屈,在此刻烟消云散。
我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轻轻埋进他温暖坚实的肩头。
鼻尖萦绕那股熟悉干净的清冽气息,是我心心念念了整整六年的味道。
我小声呢喃:“那往后,再也不要推开我了。
无论风雨坎坷,无论前路如何,我都想要和你一同面对。”
他身躯狠狠震动,紧绷数年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伸出手臂,用力却又小心翼翼回抱住我,将我牢牢护在怀中,收拢住跨越六年的无尽思念。
他低头,温热呼吸洒在我的耳畔,嗓音沙哑却无比笃定。
“再也不会了。
此生漫漫,过往风雨尽数消散。
山河安稳,岁月温柔。
往后岁岁年年,风雨同舟,悲欢与共。
只护你,只爱你,永不离弃。”
落日的暖光洋洋洒洒笼罩下来,晚风拂动梧桐枝叶沙沙作响,温柔包裹相拥的两个人。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懂得。
真正厚重的深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也不是朝夕相伴的热烈。
而是身处绝境之时,忍痛做出的成全;是漫长岁月里,无声无言的坚守;是熬过万千苦难之后,依旧不改初心的奔赴。
世人皆知他冷漠绝情。
无人知晓,绝情全是伪装,守护才是本心。
所幸岁月宽厚,不曾辜负这份沉甸甸的深情。
重重误会尽数解开,久别之人终于重逢。
我们熬过六年遥遥相隔,熬过无数误解煎熬,跨过重重磨难双向奔赴,圆满了年少时期全部的遗憾。
从此人间岁岁平安。
晚风知他满腔情意,深情相伴共度余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