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窑与残法
黑石宗的冬天,雪下得像撒不完的炉灰。
山风裹着碎雪钻过外门弟子宿舍的窗棂,把土坯墙冻得透凉。陈满仓盘坐在硬板床上,手心贴着胸口,顺着残缺的《黑石炼气诀》行功周天。灵气在经脉里走得磕磕绊绊,像老牛犁着冻硬的田,每走一寸都带着钝痛。
第十二个周天走完,他猛地睁开眼,喉头一甜,又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手掌心沾了点细碎的冰碴,是从墙缝里飘进来的。他搓了搓手,掀开枕头,从最底下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块碎灵石,最大的也不过拇指大,蒙着灰蒙蒙的光晕,灵气散得差不多了。
他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三遍,还是十七块下品灵石,外加半块碎得快成粉的。
离筑基丹的门槛,还差八百块。
陈满仓把油布包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他今年二十八岁,进黑石宗一十二年,才熬到练气九层巅峰。同批进来的弟子,要么早就筑基失败废了灵根,回凡间种地去了;要么运气好,凑够了丹药,成了内门弟子,再也不用住这漏风的土坯房。
只有他,像石缝里的野草,攥着半本残缺的炼气诀,啃着粗粮饼,硬生生熬到了现在。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闷响,跟着是酒葫芦滚在地上的咕噜声。
陈满仓叹了口气,起身推门出去。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响。隔壁的门虚掩着,冷风灌进去,吹得地上的酒液慢慢结冰。沈砚斜靠在墙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血,左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又自残了。
陈满仓几步过去,从怀里摸出个粗布药包,倒出点金疮药,按在他手腕上。沈砚眼皮都没抬,气息弱得像要断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多管闲事。”
“死不了,活受罪。”陈满仓手上用力,把伤口缠紧,“你这经脉本来就废了大半,再放血,连练气七层都保不住。”
沈砚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冷意:“保不住才好。废了灵根,跳下山崖,一了百了。”
陈满仓不说话了。
他认识沈砚三年。三年前这个人一身是血倒在山门口,被外门执事捡回来,测了灵根是上品金灵根,可惜经脉毁了大半,修为跌得只剩练气五层。宗门本来想扔出去,是他自己凭着半口气,熬了三个月,硬生生稳住了修为,留在了外门。
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叫什么。他自己说叫沈砚,别的一个字都不肯提。
外门弟子都怕他,说这人眼神阴恻恻的,像活死人。只有陈满仓偶尔会送点吃的过去。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想活。可好好的一条命,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宗门传讯了。”陈满仓把他扶到床上,拿过旁边的破被子给他盖上,“黑风岭玄冰谷的玄冰草熟了,宗门悬赏,采回三株上品玄冰草的,奖筑基丹一枚。外门弟子都能报名。”
沈砚闭着眼,没反应。
“我报了名。”陈满仓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焊死的劲儿,“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你识药,懂路,比我强。事成了,筑基丹归我,路上得的其他东西,全是你的。灵石、妖兽皮、草药,都给你。”
沈砚终于睁开眼。他的眼睛很黑,像沉在寒潭底的石头,没半点光。
“筑基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嘲讽的笑意,“陈满仓,你知道筑基丹多难成?上品玄冰草长在冰甲熊的窝边上,就凭你我两个练气期,去了就是送菜。”
“我知道。”陈满仓点头,“可我没得选。”
他娘在老家卧病三年,大夫说撑不过今年冬天。凡间的药治不了,只有修仙界的灵草灵液才能吊命。他进黑石宗十二年,拼了命修炼,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筑基,把娘接进山来,用宗门的灵泉给她治病。
筑基丹是他唯一的路。
“你要是不去,我自己也去。”陈满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就是死在山里,我也认。总比在这儿耗着,看着我娘走,强。”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沈砚淡淡的声音。
“什么时候走?”
陈满仓猛地回头,眼里亮得惊人:“后天一早!”
沈砚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像又睡过去了。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气息。
去黑风岭也好。他想。冰甲熊也好,劫匪也好,死在哪都比死在这破屋子里强。死在雪地里,冻硬了,也没人收尸,干净。
陈满仓欢天喜地地走了。他回去收拾东西,把攒了十二年的灵石全带上,又把仅有的两件法器擦了又擦。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是他刚入门的时候发的;一个半坏的护盾,是他攒了三年灵石买的二手货。
他翻出枕头底下的画像,是临走前他娘给他画的。画得歪歪扭扭,一个老妇人站在村口,笑着挥手。他指尖摸着画像,小声说:“娘,再等等,儿快了。等儿筑基了,就接你过来。”
油灯的光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又瘦又高,像根绷紧的弦。
第二天,外门报名处挤得水泄不通。
筑基丹对练气期弟子来说,就是登天的梯子。黑石宗这种末流小宗门,一年也就出两三枚筑基丹,内门弟子分完,落到外门的,一年顶多一枚。这次用玄冰草换,是外门弟子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陈满仓挤在人群里,听见旁边的人议论。
“听说赵虎也去了。他叔是外门执事,早就给他备好了筑基丹的辅料,就差玄冰草了。”
“赵虎可是练气九层巅峰,手里还有法器,咱们去了也是陪跑。”
“陪跑也得去啊,万一呢?万一运气好捡到一株,也能卖不少灵石。”
陈满仓攥了攥拳。赵虎他认识,外门一霸,仗着有亲戚当执事,经常抢其他弟子的任务成果。上次他采了半年的草药,刚拿到山门口就被赵虎抢了,还挨了一顿打。
正想着,肩膀被人撞了一下。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陈满仓?就你这土包子,也想去抢玄冰草?别到时候喂了冰甲熊,连骨头都剩不下。”
陈满仓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他现在不能惹事。离任务出发还有一天,要是被打伤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赵虎见他不吭声,更得意了,伸手就要推他。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沈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脸色还是惨白,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攥得赵虎疼得龇牙咧嘴。
“你他妈谁啊?”赵虎怒道。
沈砚松开手,语气平淡:“排队。”
赵虎还想发作,旁边的跟班拉了拉他,小声说:“虎哥,这就是那个捡回来的沈砚,听说以前是大宗门的,邪性得很。”
赵虎盯着沈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旧伤,啐了一口:“一个废人,也敢管老子的事。等着,山里再跟你们算账。”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陈满仓松了口气,对沈砚说:“谢谢你啊。其实不用理他的,忍忍就过去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他把你命抢走?”
陈满仓愣了愣,没说话。他忍了十二年了。从进村学塾被欺负,到进宗门被抢草药,他都忍。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资质,不忍,活不下去。
“进山之后,别乱跑,跟在我后面。”沈砚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陈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沈砚厉害,虽然修为只有练气七层,但懂的东西比外门所有弟子加起来都多。上次有弟子中了蛇毒,宗门大夫都没办法,沈砚随手摘了几株草,捣成汁灌下去,人就活了。
有他在,这次说不定真能成。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外门广场上就站满了人。粗略一数,有三四十个弟子,全是练气七八层以上的。外门执事站在高台上,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注意安全,以宗门任务为重,最后点了一句:“玄冰草只认功劳,谁采回来算谁的。同门之间,不许自相残杀。”
话说得好听,谁都知道,进了山,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山里妖兽多,悬崖多,随便出点什么意外,都算不到人头上。
陈满仓背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囊、伤药,还有他那把锈铁剑。沈砚只背了个小葫芦,手里拿了根木棍,像个游山玩水的凡人。
“东西都带齐了?”陈满仓问。
“嗯。”沈砚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赵虎身上。赵虎正盯着他们,眼神阴狠,嘴角带着笑。
“他会找麻烦。”沈砚低声说。
“我知道。”陈满仓握紧了剑,“咱们小心点,不跟他们走一路。”
队伍出发了。三四十人沿着山路往黑风岭走,一开始还凑在一起,走了半天,就渐渐散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玄冰草只有三株,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对手。
陈满仓和沈砚故意落在后面,等大部队走远了,才拐进旁边一条小路。
“你认识路?”陈满仓问。
“玄冰谷在黑风岭北坡,正面走要绕三天,这条路是近道,两天就能到。”沈砚走在前面,脚步很稳,雪地上几乎没留下脚印,“就是路险,有妖兽。”
“险点没事,快就行。”陈满仓紧跟在后面,“要是比赵虎他们早到,采了草就走,省得跟他们碰上。”
沈砚没回头,淡淡道:“你想的太简单了。赵虎有他叔给的地图,路比咱们熟。他大概率会在谷口等着,坐收渔利。”
陈满仓心里一沉。他也想到了,可他没别的办法。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也越来越密。雪压在树枝上,时不时掉下来一团,砸在人脖子里,冰凉刺骨。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沈砚突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陈满仓别动。
“有东西。”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左边的灌木丛里猛地窜出三只灰狼,个个都有小牛犊大,眼睛泛着绿光,嘴角流着涎水。是一阶妖兽风狼,速度快,成群出没,最是难缠。
陈满仓立刻拔出铁剑,挡在沈砚身前:“你退后,我来对付。”
三只风狼呈三角围了过来,最前面那只猛地扑向陈满仓的喉咙。陈满仓侧身躲开,剑顺着狼肚子划过去,只划开了一道浅口子。风狼的皮厚,他这把锈剑根本砍不透。
另外两只从侧面扑过来,陈满仓躲闪不及,胳膊上被抓了一道,棉衣瞬间裂开,血渗了出来。
“左边那只,左眼。”沈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满仓想都没想,手腕一转,剑刃斜挑,正好刺进左边风狼的左眼。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打滚。
剩下两只更凶了,疯了似的扑过来。陈满仓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扑倒,突然两道寒光从他耳边飞过去,精准地钉进两只风狼的眉心。
是两枚细小的金针。
风狼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陈满仓喘着粗气,回头看沈砚。沈砚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手里把玩着剩下的金针,像刚才只是随手扔了两颗石子。
“你……你这么厉害?”陈满仓惊呆了。他知道沈砚懂的多,没想到出手这么准。
“以前学的。”沈砚随口道,走过去把金针拔出来,在雪地里擦干净,收进怀里,“经脉废了,力气没了,准头还在。”
他以前是玄剑宗最年轻的天才弟子,十五岁练气九层,十七岁触摸筑基门槛,一手飞针术百步穿杨。沈家是青域望族,他是家族嫡子,前程似锦。
直到三年前那个晚上。
火光冲天,血腥味漫了半个城。仇家带着金丹修士打上门,族老战死,父亲自刎,母亲抱着他的妹妹,跳进了火海。他被忠心的护卫拼死送出来,经脉被仇家废了大半,灵根受损,从云端跌进泥里,成了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报仇?他想都不敢想。仇家是金丹大宗,他连筑基都难,拿什么报仇?
活着,不过是熬日子。哪天熬不动了,就死了干净。
“你没事吧?”陈满仓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没事。”沈砚收回神,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过来,我给你上药。”
陈满仓坐下来,脱下半边棉衣。伤口很深,翻着红肉。沈砚拿出药膏,手指碰到伤口的时候,陈满仓疼得哆嗦了一下,却没吭声。
“疼就说。”沈砚道。
“不疼。”陈满仓咧嘴笑了笑,“比这疼的我都受过。刚入门的时候,被派去挖灵矿,石头砸断了腿,我都没哼一声。”
沈砚手上顿了顿:“值得吗?就为了个筑基。”
“值得啊。”陈满仓眼睛亮起来,“等我筑基了,就是内门弟子,有俸禄,有灵泉,还能领疗伤的丹药。到时候我把我娘接来,她的肺痨就能治好了。她养我小,我得养她老。”
他说得很认真,眼里带着光,像黑夜里的烛火,微弱,却烧得旺。
沈砚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有盼头的人,真好。
他没再说什么,给伤口缠好绷带,起身道:“走吧,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山洞歇脚。夜里山里有雪暴,露天待着会冻死。”
两人继续赶路。陈满仓走在后面,看着沈砚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他知道沈砚心里有事,很重的事。可他嘴笨,不会安慰人,只能在心里想着,等这次拿到筑基丹,以后多照顾照顾他。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洞。山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两个人。陈满仓捡了点干柴,生起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洞壁上,驱散了不少寒意。
陈满仓从布包里拿出粗粮饼,掰了一大半递给沈砚:“吃点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砚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又硬又干,喇嗓子。他以前在沈家,吃的是灵米灵蔬,喝的是灵泉水,哪吃过这种东西。可现在,有的吃就不错了。
陈满仓吃得很香,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仔细。他舍不得吃快了,干粮不多,要省着点。
“沈砚,”陈满仓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大宗门的弟子啊?”
沈砚抬眼看他:“怎么这么问?”
“你懂的多,出手也厉害。”陈满仓挠挠头,“肯定不是我们这种凡人出身的。你怎么会来黑石宗这种小地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饼掰碎了,扔进火里。火苗窜了窜,发出噼啪的声响。
“没什么。”他轻声说,“家没了,人也没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等死。”
陈满仓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样。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节哀顺变”?太轻了。说“都会好起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过了好半天,他才憋出一句:“那……那你也得好好活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往下走。”
沈砚笑了笑,笑得很苦:“往下走?走到哪去?”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目标。往前走,也是一片黑。
陈满仓想了想,说:“总有念想的。比如……比如报仇?要是有人害了你家人,你就好好修炼,以后报仇。”
“报仇?”沈砚摇头,“仇家是金丹修士,我这辈子都追不上。”
“那也不一定啊。”陈满仓很认真地说,“万事皆有可能。我十二年前连灵根都测不出来,别人都说我这辈子都进不了修仙门,我现在不也练气九层了?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沈砚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这个人,资质差,出身差,什么都没有,却偏偏信“希望”这种东西。
真傻。
也真让人羡慕。
“睡吧。”沈砚别开脸,靠在洞壁上,“明天还要赶路。后半夜我守着,你先睡。”
“不行,你身体不好,我守前半夜。”陈满仓不同意。
“我睡不着。”沈砚闭着眼,“让你睡你就睡。到时候没力气走路,拖我后腿。”
陈满仓拗不过他,只好裹紧被子,靠着火堆躺下。白天走了一天路,又打了风狼,他确实累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砚睁开眼,看着火堆出神。
火光照着陈满仓的脸,棱角分明,带着点风霜,却很安稳。他睡得很沉,像在做什么好梦。
沈砚拿起旁边的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也压下了经脉里的钝痛。
他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在山洞里醒来,身边是护卫的尸体。那时候他也想过死,可他不甘心。他逃了一路,逃到黑石宗,苟延残喘了三年,不甘心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死,是迟早的事。不急。
他转头看向洞外。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把天地都染成白色。黑风岭的深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满仓啊陈满仓,你可别死太早了。你要是死了,这山里,就更没意思了。
第二章 风雪歧路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东西上路。山路更难走了,积雪没过脚踝,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陈满仓走在前面开路,沈砚跟在后面,时不时停下辨认方向。
“再走半天,就能到黑风岭北坡。”沈砚看着手里的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过了前面的鹰嘴崖,就是玄冰谷的范围了。不过鹰嘴崖那边有二阶妖兽冰纹蟒,咱们得绕着走。”
“二阶妖兽?”陈满仓心里一紧,“那咱们绕远点。”
二阶妖兽相当于练气九层巅峰,比冰甲熊还难对付。他们两个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
“绕路要多走大半天。”沈砚道,“可能会比赵虎他们晚到。”
“晚就晚。”陈满仓毫不犹豫,“命都没了,要玄冰草有什么用。”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以为陈满仓会急着抢时间,没想到反而稳得住。
两人转道往西,绕开鹰嘴崖。路更偏了,几乎没有脚印,全是没过膝盖的深雪。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沈砚立刻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悄悄摸过去,躲在大树后面。前面的空地上,七八个外门弟子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已经没气了。三个穿着黑衣的散修正蹲在地上翻他们的储物袋,一边翻一边骂。
“穷鬼,就这么点灵石,也敢来闯黑风岭。”
“玄冰草没找到,倒是收了点零碎。走吧,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肥羊。”
陈满仓屏住了呼吸。是散修劫匪,专门在黑风岭打劫落单的修士。这些人下手狠,从来不留活口。
他悄悄拉了拉沈砚的袖子,示意往后退。
刚退了两步,沈砚突然脸色一变:“不好,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就朝着陈满仓后背飞过来。沈砚猛地把他推开,飞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钉在树上,刀柄还在嗡嗡颤。
“还有两个!”三个劫匪站起身,朝着他们走过来,脸上带着狞笑,“运气不错,又来俩送菜的。”
为首的劫匪是练气八层,另外两个也是练气七层。实力比他们强。
陈满仓握紧铁剑,挡在沈砚前面:“你先走,我拦住他们。”
“走不了。”沈砚平静地说,“后面被堵了。”
陈满仓回头一看,果然,后面也出现了两个黑衣人,把退路封死了。前后夹击,跑不掉了。
“小子,识相的就把储物袋交出来,爷爷给你个痛快。”为首的劫匪狞笑着,“不然,把你四肢砍断,扔在这儿喂狼。”
陈满仓没说话,灵气运转全身,铁剑上蒙了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这是《黑石炼气诀》里唯一的攻击法术,土岩剑,能给剑加一层土甲,增加防御力。
“上!”劫匪头目一挥手,两个人从正面扑过来,后面两个也同时动手。
陈满仓迎上去,铁剑横挡,挡住了正面的攻击。后面两把刀朝着他后背砍来,他躲不开,只能硬扛。
叮的一声,护盾法器亮了一下,挡住了一刀,另一刀砍在他背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右边那个,后腰有破绽。”沈砚的声音传来。
陈满仓下意识地转身,剑刃斜撩,正好刺进右边劫匪的后腰。劫匪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更怒了,攻势越来越猛。陈满仓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他死了没关系,沈砚不能死。沈砚识药,懂路,他还得带着沈砚去采玄冰草。
“沈砚!你往左边跑!我掩护你!”陈满仓大喊。
沈砚没动。他站在原地,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把金针。他的经脉受损,不能长时间运转灵气,可这一次,他必须运转。
金针在指尖微微颤动,灵气顺着指尖渡进去,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额头上冒出冷汗,眼神却异常冷静。
“陈满仓,蹲下。”他低声说。
陈满仓想都没想,立刻蹲下身。
十几道金光从他头顶飞过去,像流星一样,射向对面的劫匪。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劫匪,眉心都插着一枚金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后面两个劫匪吓傻了,转身就跑。
沈砚晃了晃,差点摔倒。刚才这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全身的灵气,经脉疼得像要炸开。他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嘴角渗出血丝。
陈满仓连忙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没事吧?”
“死不了。”沈砚喘着气,“赶紧走,血腥味会引来妖兽。”
陈满仓点点头,扶着他,快速离开了这片空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找到一处隐蔽的岩石缝,才停下来休息。
沈砚靠在岩石上,闭着眼调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
陈满仓看着他,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要是没有沈砚,今天他就死在劫匪手里了。可沈砚本来就身体不好,为了救他,又伤了经脉。
“都怪我,没用。”陈满仓低声说,“还要你救我。”
沈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练的功法太烂了,法器也烂。真不知道你这十二年怎么熬过来的。”
“嘿嘿,熬着熬着就过来了。”陈满仓挠挠头,从储物袋里翻出一瓶丹药,“这是我攒的聚气丹,你吃两颗,补补灵气。”
沈砚瞥了一眼,是最低阶的聚气丹,杂质很多,吃了反而加重经脉负担。他没接:“不用,我自己有药。”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乳白色的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散开,疼痛缓解了不少。
这是他以前剩下的疗伤丹,比黑石宗的聚气丹好上百倍。他一共就剩三颗了,平时舍不得吃,今天没办法,才用了一颗。
陈满仓看着那丹药,就知道是好东西。他没多问,只说:“你好好休息,我在旁边守着。”
沈砚嗯了一声,继续调息。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沈砚才缓过来。脸色好了一点,能站起来走路了。
“走吧,趁天黑之前赶到玄冰谷外围。”沈砚说。
两人继续赶路。经过刚才的事,陈满仓更小心了,一路上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沈砚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像是在想事情。
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玄冰谷外围。
山谷口冒着寒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冷。里面白茫茫一片,全是冰雪。玄冰草就长在山谷最深处的冰壁上,要穿过整个山谷才能到。
“赵虎他们应该还没到。”沈砚站在谷口,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脚印都是昨天的,他们走的是正面大路,明天才能到。”
“那咱们今晚就在谷口歇着,明天一早进谷?”陈满仓问。
“不行。”沈砚摇头,“谷口风大,夜里雪暴来了躲不住。往里面走点,有个冰洞,能过夜。”
陈满仓点点头,跟着沈砚往谷里走。越往里走越冷,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像无数根小针在扎骨头。陈满仓运转灵气御寒,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沈砚倒是还好,他修炼的金系灵气偏锐,抗寒能力强。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看不出冷热。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果然看到一个冰洞。冰洞不大,里面很干燥,能挡风。
“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沈砚说,“明天进谷深处,找玄冰草。冰甲熊的窝在最里面的冰潭边上,玄冰草就长在冰潭旁边的冰壁上。”
“冰甲熊厉害吗?”陈满仓问。
“二阶妖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还会喷冰雾。”沈砚道,“正面打,咱们两个加起来也打不过。只能趁它出去觅食的时候,偷偷采药。”
“那它什么时候出去觅食?”
“一般是清晨和傍晚。”沈砚道,“明天天不亮咱们就出发,赶在它回来之前采完药走。”
陈满仓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只要采到玄冰草,他就能拿到筑基丹,就能筑基,就能接他娘过来了。
他越想越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沈砚靠在冰壁上,闭着眼养神。他知道陈满仓激动,也没打扰他。他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期待。期待明天的冰甲熊,期待会发生什么意外。
最好是意外大点,直接把命丢在这儿。
半夜的时候,外面起了风。风声呼啸,像鬼哭狼嚎一样。冰洞里温度骤降,陈满仓冻得睡不着,起身往洞口添了几块冰,挡住风。
他回头看沈砚,沈砚睡得很安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陈满仓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沈砚身体不好,不能冻着。
他自己则坐在火堆边,运转灵气御寒。冻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起来跳两下,搓搓手。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醒了。他看到身上的棉衣,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满仓。陈满仓正靠在墙上打盹,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沈砚拿起棉衣,扔给他:“穿上。”
陈满仓迷迷糊糊醒过来:“啊?你醒啦?我不冷,你穿吧。”
“我不冷。”沈砚语气平淡,“穿上,别冻病了,明天拖后腿。”
陈满仓只好穿上。棉衣上带着沈砚的温度,还有点淡淡的药香。他心里暖暖的,比烤火还舒服。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
山谷深处更冷,连呼吸都能冻成冰碴。地上的冰面滑得很,一不小心就会摔倒。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水流声。
“前面就是冰潭了。”沈砚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冰甲熊应该在窝里。咱们先看看情况。”
两人悄悄摸过去,躲在一块大冰岩后面。冰潭不大,水冒着寒气,却没结冰。潭水对面的冰壁上,长着三株淡蓝色的小草,叶片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光晕。
正是上品玄冰草。
冰潭边上,有个巨大的冰洞,里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冰甲熊还在窝里。
“它好像还没醒。”陈满仓小声说,“我过去采,你在这儿帮我盯着。”
“不行。”沈砚拉住他,“冰甲熊警觉性很高,你一靠近它就醒了。再等等,等它出去觅食。”
话音刚落,冰洞里的呼吸声停了。跟着,一头巨大的白熊从洞里走出来。它有两人多高,浑身雪白的毛,像披了层铠甲,爪子闪着寒光。
正是二阶妖兽冰甲熊。
冰甲熊伸了个懒腰,仰头吼了一声,震得冰壁上的碎冰哗哗往下掉。然后它慢悠悠地朝着山谷外面走去,应该是去觅食了。
等冰甲熊的身影彻底消失,陈满仓才松了口气:“走了?”
“走了。”沈砚点点头,“动作快点,它一般两个时辰就回来。”
两人快速跑向冰壁。玄冰草长在三丈高的冰壁上,不好采。陈满仓拿出铁剑,在冰壁上凿出落脚点,一点点往上爬。
“小心点,冰壁滑。”沈砚在下面提醒。
“知道了。”陈满仓手脚并用,爬得很快。很快就爬到了玄冰草旁边。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玉盒,伸手去采最边上的一株。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虎哥,就是这儿了。玄冰草肯定在里面。”
“妈的,那两个小子抄近道,说不定已经到了。快进去,别让他们抢了先!”
是赵虎他们!
陈满仓心里一急,手一抖,差点把玄冰草碰掉。
“别急,慢慢采。”沈砚沉声道,“我拦住他们。”
赵虎带着四个跟班,很快就走了过来。看到沈砚站在冰潭边上,又看到冰壁上的陈满仓,赵虎立刻笑了:“哟,还真让你们先到了。陈满仓,识相的就把玄冰草扔下来,老子饶你一条命。”
陈满仓没理他,加快速度采药。第一株玄冰草顺利采下来,放进了玉盒。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虎脸色一沉,对旁边的跟班说,“上去,把他给我弄下来。”
两个跟班立刻朝着冰壁跑过去,想爬上去抓陈满仓。
沈砚往前一站,挡住了他们的路。
“滚开!”跟班怒道,挥刀就砍。
沈砚侧身躲开,指尖金针飞出,钉在跟班的手腕上。跟班惨叫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废人也敢拦我?”赵虎冷哼一声,亲自出手。他是练气九层巅峰,灵气雄厚,一掌拍过来,带着凌厉的劲风。
沈砚不敢硬接,只能躲闪。他经脉受损,灵气不足,根本不是赵虎的对手。没几招,就被逼得节节败退,胳膊上挨了一掌,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沈砚!”陈满仓在上面急得大喊。第二株玄冰草刚采到一半,他想下去帮忙,又舍不得玄冰草。
“采你的药!”沈砚咬牙道。又躲过赵虎一击,后背撞在冰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赵虎步步紧逼,脸上带着狞笑:“沈砚,我知道你以前厉害。可现在你就是个废人,跟我斗?你配吗?”
他一掌拍向沈砚的胸口。这一掌要是打实了,沈砚的经脉非得全碎了不可。
就在这时,陈满仓从冰壁上跳了下来,正好挡在沈砚前面。
砰的一声,赵虎的掌结结实实地打在陈满仓后背上。
陈满仓往前踉跄了几步,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两株玄冰草,塞进怀里,然后把沈砚往旁边一推:“走!你带着草先走!”
“想走?”赵虎冷笑,“今天你们谁都走不了!”
四个跟班围了上来,把两人团团围住。
陈满仓把沈砚护在身后,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却异常坚定:“沈砚,一会儿我冲上去缠住他们,你趁机跑。玄冰草在我怀里,你拿着,回宗门换筑基丹。”
“陈满仓……”沈砚愣住了。
“听我说。”陈满仓声音很快,“我娘在陈家村,村口第三家。你要是筑基了,帮我去看看她。就说……就说我筑基成功了,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了,不能回来接她了。每个月给她送点银子,让她能吃饱穿暖,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算我求你了。”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想着他娘,还想着让自己带着玄冰草走。
傻子。
真是个傻子。
“别废话了,一起上!”赵虎不耐烦了,下令动手。
陈满仓大吼一声,提着铁剑冲了上去。他像疯了一样,只攻不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赵虎等人没想到他这么拼命,一时竟被他逼退了几步。
“沈砚!走啊!”陈满仓回头大喊。
就在这分心的瞬间,赵虎抓住破绽,一掌拍在他胸口。陈满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地上,又吐了一大口血。
“满仓!”沈砚瞳孔骤缩。
赵虎走过去,一脚踩在陈满仓胸口,狞笑着伸手去他怀里掏玄冰草:“跟我斗?你也配?”
陈满仓死死捂着胸口,不肯松手。赵虎怒了,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踩。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全身灵气疯狂运转,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十几枚金针同时飞出,朝着赵虎和四个跟班射去。
“小心!”赵虎察觉到危险,连忙后退。两个跟班躲不开,被金针射中喉咙,当场倒了下去。
沈砚冲过去,扶起陈满仓,往后退。
“你怎么不走……”陈满仓虚弱地说。
“废话少说。”沈砚咬着牙,“要走一起走。”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传来一声震天的咆哮。
冰甲熊回来了。
巨大的白熊站在谷口,看到洞里这么多人,顿时暴怒。它猛地冲过来,一巴掌拍向离它最近的一个跟班。那跟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拍得血肉模糊。
“是冰甲熊!快跑!”赵虎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抢玄冰草了,转身就跑。剩下的两个跟班也跟着跑。
冰甲熊怒吼着追了上去。
沈砚松了口气,扶着陈满仓:“趁现在,快走!”
陈满仓却没动。他指着冰壁上剩下的那一株玄冰草:“还有……还有一株……没采……”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草!”沈砚急了,“命都快没了!”
“不行……”陈满仓摇头,“三株……必须三株……才能换筑基丹……”
他推开沈砚,踉跄着朝着冰壁走去。他要把最后一株也采下来,差一株都不行。差一株,他就拿不到筑基丹,就救不了他娘。
“陈满仓!回来!”沈砚大喊。
陈满仓没回头。他爬到冰壁上,伸手去采最后一株玄冰草。指尖刚碰到草叶,身后传来风声。
冰甲熊回来了。
它没追上赵虎,折返了回来。看到陈满仓站在冰壁上,偷它的玄冰草,顿时暴怒,猛地一巴掌拍向冰壁。
轰隆一声,冰壁塌了一大块。
陈满仓从上面摔了下来。他怀里紧紧抱着玉盒,三株玄冰草好好地放在里面。
“满仓!”沈砚冲过去,接住他。
陈满仓浑身是血,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应该是摔断了。他却笑着,把玉盒塞到沈砚手里:“采到了……三株……都齐了……”
沈砚接过玉盒,手都在抖。
冰甲熊一步步走过来,巨大的影子笼罩了两人。它咆哮着,抬起爪子,就要拍下来。
“你拿着草走。”陈满仓推开沈砚,“我拖住它。”
“你疯了!你这样会死的!”沈砚红了眼。
“我本来就走不了了。”陈满仓笑了笑,嘴角不断往外冒血,“腿断了,跑不动了。你走,带着草走,回宗门,筑基。”
他拿起铁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断腿拖在地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却站得笔直。
“沈砚,”他回头看了一眼,笑得很灿烂,“别忘了,帮我照顾我娘。”
说完,他大吼一声,朝着冰甲熊冲了过去。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陈满仓的身影被白熊的爪子淹没。他听见铁剑断裂的声音,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听见一声闷哼,然后,什么都没了。
冰甲熊甩了甩爪子,低头闻了闻,似乎觉得没趣,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窝。
雪又下起来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沈砚的头上,肩膀上。他手里紧紧攥着玉盒,玉盒很凉,凉得刺骨。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覆盖了地上的血迹,久到冰甲熊的呼吸声重新变得均匀。
然后,他慢慢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山谷外面走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只有一个人的。
第三章 寒骨丹香
沈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经脉的疼痛早就麻木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怀里的玉盒烫得吓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也烫着他的魂。
陈满仓的血,还沾在玉盒上。暗红色的,冻成了冰碴。
他走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一口冻硬的粗粮饼,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再也爬不起来了。可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陈满仓冲出去的背影,听见他说“帮我照顾我娘”。
他只能咬着牙,继续走。
第四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黑石宗的山门。
守门的弟子看到他,吓了一跳。他浑身是血,衣服破成了布条,脸上冻得发紫,像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鬼。
“沈……沈师兄?你回来了?”守门弟子认识他,“陈师兄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沈砚没说话,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外门执事堂走去。
外门执事正在屋里烤火,看到他进来,也愣了:“沈砚?你怎么成这样了?玄冰草采到了吗?陈满仓呢?”
沈砚从怀里拿出玉盒,放在桌子上。玉盒打开,三株上品玄冰草静静地躺在里面,泛着淡蓝色的光晕。
执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是上品玄冰草!三株!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盒,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陈满仓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死了。”沈砚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雪,“被冰甲熊杀了。”
执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可惜了。也是个好孩子,就是命不好。行吧,既然玄冰草采回来了,按照约定,筑基丹归你。你先回去歇着,三日后宗门丹房开炉,炼好筑基丹,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沈砚没动。
“还有事?”执事问。
“赵虎呢?”沈砚看着他,眼神很冷,“他也去了黑风岭,他回来了吗?”
“赵虎啊,回来了。”执事道,“昨天回来的,说遇到了冰甲熊,死了好几个弟子,他好不容易才逃回来。怎么了?”
“是他把冰甲熊引过去的。”沈砚说,“也是他,把陈满仓打伤了。”
执事皱了皱眉:“沈砚,话可不能乱说。赵虎说了,是陈满仓自己不小心,惊动了冰甲熊。死无对证的事,你说了也不算。行了,你刚回来,身体也不好,先回去休息吧。筑基丹的事,我记着。”
他明显在偏袒赵虎。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执事心里发毛。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知道,没用的。黑石宗就是这样,没背景,没实力,死了就是白死。陈满仓忍了十二年,不就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吗。
他回到外门的破院子。
隔壁陈满仓的屋子,门还是锁着的。锁还是那把旧铜锁,是陈满仓攒了半个月灵石买的,说怕别人偷他的灵石。
沈砚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从屋檐底下摸到一把钥匙。陈满仓以前跟他说过,钥匙就藏在这儿,怕自己出门忘带。
他打开门。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旧木箱。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粗粮饼。墙上贴着一张破旧的画像,画得歪歪扭扭,是个老妇人。
是他娘。
沈砚走到桌子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就是陈满仓平时藏灵石的那个。他打开油布包,十七块碎灵石,整整齐齐地码着。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
“筑基丹需八百灵石,现有十七,还差七百八十三。”
“娘的药,需三两银子,下月发了月钱寄回去。”
“沈砚的酒快喝完了,下次下山给他带一壶。”
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沈砚拿起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他拿起那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些凡人的东西,半块平安锁,一个拨浪鼓,还有一张小孩子的涂鸦,画着一家三口。
是陈满仓小时候的东西。
沈砚坐在硬板床上,环顾四周。屋子里到处都是陈满仓的痕迹。墙角堆着他采的草药,绳子上晾着他洗的衣服,枕头底下压着他没看完的残缺功法。
这个人,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熬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眼看就要摸到希望了,人却没了。
像一场笑话。
沈砚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他没哭,眼里干涩得厉害。他这辈子的眼泪,早在三年前家破人亡的时候就流干了。
可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他从怀里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早就冻凉了,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以前他喝酒,是为了止疼,为了麻痹自己。现在喝,却越喝越清醒。
陈满仓死了。
那个总笑着说“人活着就有希望”的傻子,那个拼了命想筑基想活下去的傻子,死在了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没带回来。
而他这个早就不想活的人,却好好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三株玄冰草,换来了一枚筑基丹。
真是讽刺。
他拿起桌子上的半块粗粮饼,咬了一口。又干又硬,喇得嗓子疼。他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咽下去。
这是陈满仓没吃完的。
那天进山前,陈满仓塞给他两块饼,说路上吃。他当时还嫌难吃,没怎么动。现在想来,那竟是陈满仓省下来的。
沈砚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门外传来敲门声。
“沈师兄,执事让我给你送点疗伤药过来。”门外是个小弟子的声音,“执事说,你好好养伤,三日后丹房开炉,筑基丹炼好了就给你送来。”
沈砚没应声。
小弟子把药放在门口,就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赵虎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站在院子门口喊:“沈砚,出来!”
沈砚没动。
“躲在里面干什么?”赵虎踹了一脚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怎么?陈满仓死了,你吓破胆了?”
他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他送死。筑基丹?你也配拿?那是陈满仓用命换的,你拿着就不怕晚上做噩梦?”
沈砚终于站起身,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赵虎得意洋洋,“陈满仓就是个傻子,明明打不过冰甲熊,还非要冲上去。要我说,他就是活该。筑基丹这种东西,不是他这种土包子能拿的。”
沈砚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
他知道,陈满仓的死,赵虎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赵虎带人抢药,惊动了冰甲熊,陈满仓根本不会死。
可他现在没能力报仇。他经脉受损,灵气不足,连练气七层都不稳,根本不是赵虎的对手。
“怎么?你还想打我?”赵虎嗤笑,“你个废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我告诉你,筑基丹你最好乖乖交出来,不然,我让你跟陈满仓一个下场。”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识相点交出来,虎哥还能留你一条命!”
沈砚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怂货!”赵虎啐了一口,“等着,我看你能躲多久。筑基丹,老子要定了!”
他骂了一会儿,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沈砚靠在门后,慢慢握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杀了赵虎。
很想。
可他不能。他死了没关系,陈满仓的嘱托,还没完成。他要筑基,要去照顾陈满仓的娘。
这是陈满仓用命换回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沈砚走到桌子边,拿起那瓶疗伤药。是黑石宗最好的疗伤药,比他平时用的好。他倒出一颗,吞了下去。
他要养好伤,准备筑基。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陈满仓。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闭门不出,专心疗伤。他把以前剩下的丹药都拿了出来,一颗一颗用掉。经脉的伤势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没法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能支撑筑基了。
第三天,丹房开炉。
整个黑石宗都在议论这件事。外门弟子采回三株上品玄冰草,换了一枚筑基丹,还是那个捡回来的废人沈砚。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等着看笑话,说他经脉受损,肯定筑基失败,爆体而亡。
赵虎更是放出话来,说沈砚要是筑基失败死了,筑基丹的材料就归他。
傍晚的时候,外门执事亲自送来了筑基丹。
一颗乳白色的丹药,装在玉瓶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光是闻一口,都觉得灵气充沛。
“沈砚,这就是筑基丹。”执事把玉瓶放在桌子上,“宗门决定,后天举行筑基仪式,在内门筑基台进行。到时候有长老护法,能提高成功率。你好好准备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经脉有伤,筑基风险大。但机会难得,尽力就好。实在不行,也别勉强,保住性命最重要。”
沈砚拿起玉瓶,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丹药。
这就是陈满仓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沈砚淡淡道。
执事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拿着玉瓶,走到隔壁陈满仓的屋子。他把玉瓶放在桌子上,对着墙上的画像,轻声说:“陈满仓,筑基丹拿到了。你盼了十二年的东西,拿到了。”
画像上的老妇人,笑着看着他。
“后天我就去筑基。”沈砚说,“你放心,你娘,我会照顾好的。”
他在屋子里坐了很久,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沈砚下山了一趟。
他去了镇上,买了点粮食和布匹,又打听了一下陈家村的位置。陈家村离黑石宗不远,走路半天就能到。
他准备筑基完了,就去陈家村看看。
回来的时候,在山门口遇到了赵虎。赵虎盯着他手里的东西,阴阳怪气地说:“哟,还买了新衣服?这是准备筑基成功了,搬去内门住啊?我劝你别高兴太早,筑基失败,爆体而亡的人多了去了。”
沈砚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赵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阴狠。他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是沈砚真筑基成功了,他就找机会,在他筑基不稳的时候,动手杀了他。一个刚筑基的修士,经脉还有旧伤,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筑基仪式那天,内门筑基台围了不少人。
宗门的几个长老都来了,外门弟子也来了不少。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传闻中经脉受损的废人,能不能筑基成功。
执事站在高台边,宣布仪式开始。
沈砚走上筑基台。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像风一吹就倒。可他站得很稳,眼神很平静。
“准备好了吗?”大长老问。
“准备好了。”沈砚点头。
“那就开始吧。”大长老一挥手,“我等为你护法,你专心引气筑基即可。切记,心无杂念,顺其自然。若是撑不住,立刻开口,莫要强求。”
沈砚嗯了一声,盘坐在筑基台中央。
他拿出筑基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炸开,顺着经脉四处冲撞。筑基丹的药力太猛了,他受损的经脉瞬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无数把刀子在里面割。
沈砚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引导着灵气,朝着丹田冲击而去。
筑基,就是打通丹田与经脉的壁垒,让灵气在丹田凝结成气旋,脱胎换骨。
对普通修士来说,这一步都难如登天。对他这种经脉受损的人来说,更是九死一生。
灵气一次次冲击着丹田壁垒,每一次冲击,经脉都像要碎掉一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不断渗出血丝。
台下的人议论纷纷。
“我看他不行了,经脉本来就废了,肯定撑不住。”
“可惜了,筑基丹就这么浪费了。”
“赵虎师兄说得对,他就是个废人,根本不配拿筑基丹。”
赵虎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冷笑。他等着看沈砚爆体而亡。
高台上,大长老皱了皱眉:“这孩子,经脉损伤太严重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二长老叹了口气:“要不,叫停吧。保住一条命也好。”
大长老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沈砚突然身体一震。
他的识海里,一片空白。疼痛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疼了。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火光冲天,母亲抱着妹妹跳进火海,父亲自刎在大堂上。想起他一路逃亡,饥寒交迫,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想起在黑石宗的三年,浑浑噩噩,生不如死。
然后,他想起了陈满仓。
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憨厚青年,想起他省下来的粗粮饼,想起他说“人活着就有希望”,想起他冲向冰甲熊的背影,想起他最后说“帮我照顾我娘”。
“不能死。”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我不能死。”
沈砚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不再抗拒疼痛,反而放开身心,任由灵气在经脉里冲撞。
他本来就是要死的人。这条命,是陈满仓换回来的。
就算经脉全碎,就算爆体而亡,他也要试一试。为了陈满仓,试一试。
他放弃了所有的顾忌,所有的执念。不想报仇,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
轰——
一声轻响,丹田壁垒应声而破。
庞大的灵气涌入丹田,快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淡金色的气旋。气旋越转越快,越来越凝练。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沈砚身上散发出来。
筑基成了。
台下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成……成了?他真的筑基成功了?”
“怎么可能?他经脉不是废了吗?”
“我的天,他居然真的筑基了!”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嫉妒。怎么可能?一个废人,怎么可能筑基成功?
高台上,长老们也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好!好啊!”大长老抚须大笑,“没想到,老夫居然看走眼了。这孩子,心性了得!”
“是啊,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份心性,难得。”二长老也点头,“经脉虽有损伤,但根基扎实,筑基后的气旋比普通筑基初期还要凝练。是个好苗子。”
沈砚盘坐在台上,感受着丹田的气旋。
灵气在体内顺畅地流转,虽然旧伤还在,但比以前强了太多太多。他筑基了。
他真的筑基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慢慢站起身,看着台下的人群。那么多人恭喜他,羡慕他,嫉妒他。可那个最想看到他筑基的人,却不在了。
陈满仓看不到了。
沈砚走下筑基台,大长老笑着走过来:“沈砚,恭喜你,成功筑基。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黑石宗内门弟子了。稍后我让人给你安排洞府,每月俸禄按时发放,功法资源也会给你配齐。”
“多谢长老。”沈砚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长老看他这么平静,有点意外,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心性沉稳。
周围的弟子纷纷围上来,道贺的,巴结的,络绎不绝。沈砚一一应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虎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沈砚筑基了,以后就是内门弟子,他再也动不了了。不仅动不了,以后说不定还要看他脸色。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也没办法。谁让人家真的筑基成功了呢。
赵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应付完众人,沈砚回到了外门的破院子。
他没去内门的洞府。
他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隔壁就是陈满仓的屋子。
他坐在陈满仓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半块粗粮饼,慢慢吃着。
“陈满仓,我筑基了。”他轻声说,“你看,筑基也没什么难的。你那么想筑基,怎么就不再等等呢。”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人回答他。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人的影子。
第四章 余生皆寒
筑基之后的日子,和沈砚想象的一样,没什么意思。
内门的洞府很宽敞,有聚灵阵,灵气比外门浓郁十倍。丹药、功法、法器,宗门都给配齐了。每月的俸禄,够他以前在外门用好几年。
可他还是住在外门的破院子里。
长老们劝过他好几次,说外门灵气稀薄,不利于修炼。他都婉拒了。他说住惯了,不想搬。
其实他就是想离陈满仓的屋子近点。
每天早上,他都会去隔壁屋子打扫一下。擦擦桌子,扫扫地,给墙上的画像掸掸灰。屋子里的东西,他都原样放着,一点都没动。
就像陈满仓只是出远门了,哪天还会回来一样。
筑基后的第七天,沈砚去了陈家村。
他提着粮食和布匹,按照打听来的路,走了半天,终于到了陈家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和黑石宗外门的房子差不多。
村口第三家,就是陈满仓家。
院门是破的,用木棍顶着。沈砚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一些干柴。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请问,有人吗?”沈砚站在门口问。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跟着,一个老妇人扶着门框走出来。她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咳个不停。
正是画像上的老妇人,陈满仓的娘。
“大娘,我是陈满仓的兄弟。”沈砚往前走了两步,“我叫沈砚。满仓他……他宗门里有事,走不开,让我来看看您。”
陈大娘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满仓的兄弟啊?快,快进来坐。”
她热情地把沈砚往屋里让。屋子里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坛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满仓他还好吧?”陈大娘给他倒了碗水,迫不及待地问,“他上次写信说,快筑基了。是不是成了?”
“成了。”沈砚点头,“满仓很争气,筑基成功了。现在是内门弟子,宗门很看重他。”
“那就好,那就好。”陈大娘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知道,我家满仓有出息。他从小就懂事,能吃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陈满仓小时候的事。说他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就去山上挖野菜。说他十四岁那年,听说修仙能治病,就背着个布包,自己跑去黑石宗拜师。说他这十二年,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带银子带药,总说自己在宗门里过得很好。
“我知道他苦。”陈大娘抹了抹眼睛,“可他从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沈砚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大娘,满仓现在宗门任务重,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沈砚说,“他让我给您带了点银子和粮食。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来看您,给您送东西。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他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这是他下山换的,足够陈大娘用好几年。
“哎呀,不用这么多。”陈大娘连忙推辞,“满仓已经给我寄了不少银子了。我一个老婆子,用不了这么多。”
“您拿着吧。”沈砚把银子推回去,“满仓现在出息了,不差这点钱。您把身体养好,等他回来,也好放心。”
陈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她拉着沈砚的手,一个劲地说谢谢,说他是好人。
沈砚心里更难受了。
他算什么好人。陈满仓是为了救他才死的,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
中午,陈大娘要做饭留他吃。沈砚没拒绝。陈大娘煮了粗粮粥,贴了饼子,还炒了个鸡蛋。鸡蛋是家里仅有的几个,平时都舍不得吃。
吃饭的时候,陈大娘一个劲地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说他太瘦了,要多补补。
沈砚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饼子和陈满仓带的味道一样,又干又硬,却带着家的味道。
吃完饭,沈砚帮着劈了柴,挑了水,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陈大娘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要是满仓在家,也会帮我干这些活。你们俩啊,都是好孩子。”
沈砚没说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沈砚起身告辞。
“大娘,我先走了。下个月我再来看您。”沈砚说,“您注意身体,别太累了。药记得按时吃。”
“哎,好。”陈大娘送他到门口,“你跟满仓说,不用惦记我,我身体好着呢。让他安心修炼,不用急着回来。”
“好。”沈砚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陈大娘还站在村口,朝着他挥手。像画像里的样子一样。
沈砚转过头,快步往前走。
风一吹,眼睛有点涩。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砚走进院子,看到隔壁的屋子亮着灯。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了,才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个人影。
他推开门。
赵虎站在屋子里,正在翻陈满仓的东西。桌子上的油布包被打开了,灵石散落一地。
“你在干什么?”沈砚声音很冷。
赵虎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我……我来看看陈满仓的遗物。怎么,不行吗?”
“出去。”沈砚说。
“凭什么?”赵虎梗着脖子,“这是外门弟子的屋子,宗门还没收回呢,我凭什么不能来?再说了,陈满仓死都死了,留着这些灵石也没用,不如给我用。”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桌子上的灵石。
沈砚一步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啊!”赵虎疼得惨叫一声,“沈砚!你放开我!你刚筑基就敢动手打人?我要去长老那儿告你!”
“你去告。”沈砚眼神冰冷,“你今天进这间屋子,动他的东西,我打断你的腿。告到长老那儿,我也不怕。”
他现在是筑基修士,是内门弟子。赵虎只是个外门弟子,就算闹到长老那儿,吃亏的也只会是赵虎。
赵虎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又疼又怕,脸色煞白:“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开我,我现在就走。”
沈砚松开手。
赵虎踉跄着后退几步,怨毒地看了他一眼,捂着手腕,狼狈地跑了。
沈砚蹲下身,把散落的灵石一枚一枚捡起来,重新用油布包包好,放回抽屉里。又把翻乱的东西一一摆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连死了,都有人来欺负他。
陈满仓啊陈满仓,你说你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砚每天按时修炼,处理宗门的任务,每月去一次陈家村,给陈大娘送东西。日子过得很规律,也很平淡。
他的修为进步很快。虽然经脉有旧伤,但他底子好,功法也比黑石宗的功法强得多。短短半年,就到了筑基初期巅峰,眼看着就要突破筑基中期。
长老们都很看重他,说他是黑石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以后说不定能结丹。宗门的资源,也源源不断地往他这儿送。
可他一点都不开心。
修炼有什么用呢?修为再高,陈满仓也活不过来了。家人也活不过来了。
他有时候会坐在院子里,看着陈满仓种的那几棵青菜发呆。那是陈满仓开春的时候种的,现在都长老了,开了花。
他也不摘,就任由它们长着。
有一次,大长老找他谈话,说宗门有个去青域主城的机会,能接触到更高深的功法和资源,问他愿不愿意去。
沈砚拒绝了。
他哪儿都不想去。他就在这儿待着,守着这两间破屋子,守着陈满仓的娘,就够了。
大长老很惋惜,劝了他好几次,他都没答应。
秋天的时候,陈大娘的病加重了。
沈砚接到村里人的信,立刻赶了过去。陈大娘躺在床上,咳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村里的大夫说,肺痨拖了太久,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砚拿出最好的疗伤丹药,给她喂下去。可凡间的病,修仙的丹药也只能吊命,治不了根。
他守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陈大娘清醒的时候,就拉着他的手,跟他说陈满仓小时候的事。说满仓小时候很调皮,爬树掏鸟窝,掉下来摔断了胳膊,都没哭一声。说满仓很孝顺,第一次赚到银子,全给她买了药。
“沈砚啊,”陈大娘虚弱地说,“满仓他……是不是出事了?”
沈砚心里一紧:“大娘,您别多想,满仓他好着呢。就是任务重,回不来。”
“你别骗我了。”陈大娘笑了笑,“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他要是好好的,不可能这么久不回来看我。他最孝顺了,不会让我一个人在家这么久。”
她顿了顿,说:“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沈砚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再也说不出谎话。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大娘。满仓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事了。没来得及回来。”
陈大娘沉默了很久。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早就有预感了。”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沈砚:“这是满仓小时候的东西,你拿着吧。他要是不在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沈砚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大娘,以后我就是您儿子。”沈砚说,“我给您养老送终。”
陈大娘摇了摇头:“不用。孩子,你有你的路要走。别因为我们娘俩,耽误了自己。”
她看着屋顶,轻声说:“满仓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从小就懂事,没享过一天福。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人却没了。”
“不过也好。”她笑了笑,“他这辈子太苦了,早点走,早点解脱。去了那边,也好找他爹团聚。”
沈砚别过脸,眼眶发烫。
那天晚上,陈大娘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沈砚给她办了后事,按照凡间的规矩,披麻戴孝,把她葬在了陈家村的后山,和陈满仓的爹葬在一起。
坟前,他立了块碑。上面写着:
“先考陈公 先妣陈氏 之墓
子 陈满仓 立”
他没写自己的名字。他只是个外人。
办完丧事,沈砚在坟前坐了很久。
天又冷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冬天要来了。
去年冬天,陈满仓还在。他们一起计划着去黑风岭,一起盼着筑基丹。
今年冬天,就剩他一个人了。
沈家没了,陈满仓没了,陈大娘也没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跟他有关系的人了。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回到黑石宗,他把陈满仓的屋子锁了起来。钥匙重新放回屋檐底下。
就像陈满仓还在的时候一样。
他搬去了内门的洞府。
长老们很高兴,说他终于想通了,专心修炼,将来必有大作为。
只有沈砚自己知道,他不是想通了。他只是觉得,外门的院子太空了,太冷了。
洞府里有聚灵阵,很暖和。可他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日子还在继续。
沈砚每天修炼,处理宗门事务,偶尔下山历练。他的修为越来越高,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所有人都说,他结丹是迟早的事。黑石宗终于要出一位金丹真人了。
可沈砚自己知道,他结不了丹。
结丹需要心境圆满,需要对未来有期待,有执念。可他没有。他活着,就只是活着。没有目标,没有盼头。
像一具行尸走肉。
有时候,他会去黑风岭,去玄冰谷。
冰潭还是那个冰潭,冰壁还是那个冰壁。玄冰草每年都会长出来,冰甲熊也还在窝里。
他站在当年陈满仓摔下去的地方,一站就是一天。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也不动。
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死的是他,陈满仓活下来了,会怎么样。
陈满仓肯定会很开心吧。筑基成功,接他娘过来,一家人团聚。他那么热爱生活的人,肯定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不像他,活着,也是浪费。
可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想活的人,死了。
想死的人,却偏偏活着。
又过了几年。
黑石宗换了新的弟子,新的外门执事。没人再记得陈满仓了。那个憨厚的、拼了命想筑基的外门弟子,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没了。
只有沈砚还记得。
他每年冬天,都会去陈满仓的屋子,打扫一遍。把灵石拿出来数一数,十七块,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然后坐在硬板床上,坐一会儿。
像以前陈满仓在的时候一样。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沈砚又去了外门的院子。他打开陈满仓的屋子,扫了扫雪,生了一堆火。
火光跳动着,映着他的脸。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苍白瘦弱的青年了,修为高深,气度沉稳。可眼神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还是空的。
他从怀里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酒是好酒,是宗门奖励的灵酒,喝下去暖烘烘的。
可他还是觉得冷。
他拿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平安锁,一个拨浪鼓,还有那张小孩子的涂鸦。
是陈满仓的宝贝。
他拿起涂鸦,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三个人,轻轻笑了笑。
“陈满仓,”他轻声说,“你看,我还活着。”
“可我一点都不想活。”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黑石宗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子里的火,慢慢小了下去。
沈砚靠在墙上,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雪落无声,余生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