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族嫡女苏云烬倾心墨玄渊三载,精心雕琢的婚约玉珏却被他转送师妹灵汐。宴席上她遭当众折辱,毅然退婚。后续屡遭灵汐构陷,墨玄渊始终偏信灵汐,令她身受重伤。苏云烬斩断情丝潜心修行,灵汐阴谋败露被惩处。墨玄渊幡然悔悟竭力弥补,苏云烬已然放下爱恨,碎掉定情玉珏,奔赴属于自己的仙途。
第一章
今日玄清两大家族设宴,商议两族嫡子嫡女的婚约大典。
我随同父亲赴宴,本欲寻墨玄渊敲定聘礼祭玉的细节,却在回廊转角,意外听见他与同门至交的闲谈。
“墨兄,你当真要娶苏云烬?整个修真界谁不知,她追在你身后整整三载。”
墨玄渊一声低笑,语调漫不经心,裹挟着几分轻慢。
“自然要娶,追了我这么久,总归要给她一份名分。”
友人话音带上几分揶揄:“那你的小师妹灵汐,你就全然不顾及她的心绪?”
指尖摩挲着那枚凝魂玉珏,那是我耗费一载光阴,采遍寒渊灵矿,亲手雕琢淬炼的婚约信物。方才散漫的声线,瞬间浸满温柔宠溺。
“这枚凝魂玉珏,我早已许诺赠予灵汐。苏云烬那边,另寻一块普通玉石复刻便是。”
“灵汐心性柔弱,这件物件,定能博她欢喜。”
友人叹一声艳羡:“墨公子倒是情深义重。”
“只是,你就不怕苏云烬察觉此事?”
墨玄渊唇角扬起一抹满不在乎的弧度,语气狂妄又凉薄。
“怕什么。就算她亲眼撞见我护着灵汐,受再多委屈,也绝不会离我而去。”
我立在雕花廊柱之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神识嗡嗡震颤,几乎要溃散。
这一枚凝魂玉珏,每一道纹路,每一缕灵力流转,皆是我日夜不眠,以自身灵气浸润打磨而成。是我倾尽心血,期许用来拴住两族盟约,也拴住一腔爱慕的信物。
可于他眼中,不过一件可以随意转手,哄慰旁人的玩物。
我不愿再听半句虚言,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两刻钟之后,盛宴正式开席。
虽是家族私宴,因玄、苏两族在修真界地位显赫,各门各派前来赴会的修士数不胜数。
我一身月色流云仙裙,鬓边簪着素玉步摇,静静立在殿角,目光遥遥望向宴厅中央。
灵汐一身绮红纱衣,身姿柔媚,几乎半倚在墨玄渊怀中。墨玄渊修长手掌落在她纤细腰肢,低头在她耳畔低声言语,温热气息扫过她耳廓。
“前日送你的那套流光纱衣,今夜便穿来见我。”
周遭一众修士哄笑出声,言语戏谑,目光肆无忌惮落在相拥二人身上。
“墨公子当真毫不避讳我等。”
“灵汐师妹风姿绝代,也难怪墨公子这般上心。”
灵汐被众人调侃,脸颊染起绯红,抬手轻轻捶打墨玄渊肩头,一副娇羞无措模样。
我再也无法冷眼旁观,抬步径直朝着二人走去。
见我走近,墨玄渊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微微挑眉。
灵汐抬眼望向我,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手臂依旧缠在墨玄渊脖颈,刻意抬起左手,将那枚本该属于我的凝魂玉珏露在众人视线之下。
主位之上,墨家族老望见我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轻飘:“灵汐不过好奇把玩一番玉珏,苏云烬,何必如此小家子气。”
灵汐闻言,抬手摘下腕间凝魂玉珏,唇角噙着讥讽,随手便将这块我以心血锻造的玉珏,丢进身侧盛放残酒的青铜樽中。
“这玉珏雕琢得死板沉闷,跟禁锢人的锁铐一般难看。想来雕琢此物之人,素来习惯仰人鼻息,做惯了依附旁人的附庸。”
若是从前,看见自己心血被如此践踏,我定然会失控上前,争辩质问。可此刻,胸腔之中翻涌的只剩沉沉的疲惫。
我扯出一抹冷峭笑意,视线落向墨玄渊手上那半副成对的玉珏,缓缓开口。
“说得没错。锁铐,本就该配甘于做囚的人,你们二人,倒是刚好一对。”
许是万万没料到一向温顺隐忍的我,会说出这般尖利话语,灵汐眸底怒火一闪而过。转瞬,她便缩回墨玄渊怀中,眼眶迅速氤氲水汽,哽咽啜泣。
“公子,你便任由她这般折辱我吗。”
墨玄渊眉头紧紧蹙起,看向我的眼神满是愠怒。
“苏云烬,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向灵汐赔罪。”
我不愿再与这二人纠缠,旋身便要离去。
下一瞬,一股雄浑灵力狠狠撞在我的膝弯。我双腿一软,身躯踉跄,重重跪在冰冷光洁的白玉地砖之上。
墨玄渊缓步走到我的身前,屈起两指,掐住我的下颌,居高临下俯视狼狈跪地的我。
“莫不是这些时日我待你太过宽厚,叫你忘了自己的分寸。”
他手掌轻轻拍在我的脸颊,语气寒凉,“今日,便教你认清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第二章
膝盖磕撞白玉地面,钻心刺骨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我忍不住痛哼一声。
按在我双肩的灵力没有半分收敛,我被迫仰起脖颈,死死盯住眼前这张我爱慕许久的容颜。
墨玄渊睥睨着跪倒在地的我,“相处三载,你怎么依旧学不会安分。”
他朝身侧的侍修微微抬了抬下巴。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落在我的面颊。
头颅被打得偏向一旁,身子直接摔滚在地。半边脸颊火辣辣灼烧一般疼,膝盖磕碰之处皮肉撕裂,刺骨寒意顺着地砖侵入骨骼,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麻。
我狼狈伏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模糊视线。
灵汐望着我凄惨模样,溢出一声娇柔轻笑。
“苏姐姐如今这般,倒更像是寄人篱下的侍从。”
墨玄渊目光不曾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瞬,反倒抬手温柔揉了揉灵汐的发顶,柔声询问:“这下,心中可畅快了?”
殿中巨大的动静,终究惊动两族长辈。
墨夫人快步走过来,垂眸看着匍匐在地的我,神色满是嫌恶,语调带着浓重不满。
“又在这里撒什么性子!满堂宾客在此,你这般伏在地上,简直丢尽两族颜面。”
父亲面色铁青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将我搀扶而起。他锐利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线沉沉压着怒火。
“今日之事,究竟缘由为何!”
灵汐立刻站出来,瞬间换回一副柔弱无辜姿态,眼底泪光盈盈。
“是苏姐姐方才想要推搡于我,脚下自己失足跌倒。”
墨玄渊立刻跨步上前,将灵汐护在身后。
“灵汐只是好奇玉珏,并无半分恶意。苏云烬,你何苦如此斤斤计较。”
说完,他迈步向我走来,想要将我揽入怀中,试图做一场给旁人看的和解。我侧身,决然避开他的触碰。
他眉头锁得更紧,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的劝诱:“够了,别继续闹下去。你非要让全修真界看你的笑话吗。我已然应允与你缔结婚约,切莫闹到最后,彼此都下不来台。”
我冷冷望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只觉得满心疲惫,过往种种欢喜,尽数化作刺骨嘲讽。
“当众掌掴我,以灵力逼我下跪之时,你怎么不曾顾及颜面。墨玄渊,你这般虚伪作态,只叫我心底作呕。”
听见这番话,墨玄渊脸色彻底沉下来,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灵汐本就不是有意为之。况且是你口出恶言在先,速速向灵汐赔罪。”
“如若不肯,三日之后的婚约大典,便不必再举行。”
灵汐依偎在他怀中,眼泪簌簌滚落,声声柔弱:“都怪我,不该贪恋那枚玉珏。公子切莫为了我,同苏姐姐生出嫌隙。”
墨玄渊怀抱着她,满心疼惜,低声宽慰:“错不在你,不必向任何人道歉。”
我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整整三载的痴心追逐,在此刻轰然碎裂,化为虚无。
深重倦怠淹没我的心神,我拢紧父亲披在我肩头的锦袍,淡淡开口。
“你若是心悦,那玉珏便赠予你们。墨玄渊,这一纸婚约,就此作废。往后,你我再无半点牵扯。”
墨玄渊脸色骤然铁青,伸手便要来攥住我的手腕,语气满是讥讽恼怒。
“够了!你这套欲擒故纵的手段,还要上演到几时!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第三章
墨玄渊面色阴沉,眼底尽是嘲弄。
“你以为拿解除婚约要挟,我便会就此迁就你吗。”
父亲跨步上前,将我牢牢护在身后,冷冽目光直视墨玄渊。
“玄家待人的方式,今日我算是大开眼界。这场宴席,也没有继续逗留的必要。我们告辞。”
话音落下,父亲便牵着我的手腕,不再多看殿内任何人,转身大步踏出大殿。
身后传来墨玄渊压抑不住的怒吼,我置若罔闻,随着父亲登上苏族的飞辇。
飞辇腾空,掠过连绵琼楼,窗外云光飞速向后褪去,一幕幕旧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犹记年少,秘境遭遇妖兽围堵,是墨玄渊拉着我的手,带我冲破妖兽重围。
那一日,望见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我的心就此陷落。自此,我便义无反顾追随于他,一晃便是整整三载。
这三年,无论深夜破晓,无论风雪冰渊,只要他传来一道传音符,我总会第一时间奔赴到他身侧。
整个修真界人人都知晓,苏族嫡女苏云烬,一心痴恋墨玄渊,凡事皆愿意为他退让妥协。旁人说我爱得卑微,将自尊碾碎踩入尘土。从前我从不辩驳,心中还暗自妄想,只要我付出足够多,终有一日,能够换得他一丝真心。
思绪拉扯回现实,我抬手轻轻触碰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
脑海之中,一桩桩旧事不断浮现。为了博灵汐一笑,他曾驱使灵力,将我推入万年寒潭。潭水冰寒彻骨,我灵力冻结,险些灵根受损沉睡不醒。
仅仅,只为哄他的小师妹开心。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扬起一抹自嘲,滚烫泪水无声滑落面颊。
过往的自己,实在愚钝到无可救药。
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父亲。他鬓边青丝已然染上点点霜白,眼底盛满忧心忡忡。这三年,我一门心思扑在墨玄渊身上,屡屡忽略父亲的担忧牵挂,心口漫上酸涩。
“父亲,送我去城郊那处别府。”
父亲沉默许久,一声沉沉叹息。
“云烬,墨玄渊此人,本就待你无心。天下英才何其之多,何苦困在一人身上。”
我握紧父亲宽厚的手掌,语气无比笃定。
“我决意不再嫁给他。我回去,只是取回属于我的物件。母亲留给我的那枚月华佩,还放在那处别府,我要把它拿回来。”
父亲不再多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满目疼惜。
飞辇落于云雾缭绕的别府门前。这里曾经是我满心期盼,日后可以与墨玄渊一同居住的居所,如今每一寸亭台楼阁,看着都充满讽刺。
推开朱漆大门,厅堂正中央悬挂着巨大的双人画像。当年,我苦苦恳求三日,墨玄渊才勉为其难,陪我绘制这幅婚约画像。彼时我满心欢喜,竟全然没有留意,画像之中他眉眼间漫不经心的疏离与不耐。
我闭了闭眼,不再看向那幅画,转身走入卧房收拾私人物件。
在此居住两年有余,细细清点下来,真正属于我的东西,仅仅只装满一只不大的储物囊。
我拎起储物囊,准备就此离开,抬眼,便直直对上墨玄渊的视线。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厅堂门口。
第四章
墨玄渊看见我手中储物囊,眉头紧紧拧起,开口便是质问。
“这般夜深,你打算去往何处?”
我不愿再起争执,拽紧储物囊,侧身想要绕过他离开。
手腕骤然被他狠狠攥住,力道极大,骨头都似要被捏碎。
他一声嗤笑,嘲讽意味毫不掩饰。
“又来这套故作离去的把戏,这套欲擒故纵,于我已然无用。”
他伸手便要抢夺我手中储物囊,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娶你的人依旧会是我。放下行囊。灵汐自小被宗门娇养,性子骄纵,若是真娶她入府,日日哄慰,便要耗费我大量心神。”
墨玄渊语气稍稍放软,伸手想要抚我的头顶,那语气,听得人胃中翻涌作呕。
“云烬,你和她不一样。同你相处,我无需耗费半分心神。我们安安稳稳相守,做一对表面道侣,岂不甚好。我会给你玄家主母该有的一切尊荣。不要再闹。”
望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三载的男人,仿佛此刻才真正看清他的本心。那些曾经让我心动的点滴,全部化为利刃,反复切割我的心神。
我猛地用力甩开他桎梏我的手腕,声音字字清晰冰冷。
“我说解除婚约,便是当真。成全你与心心念念的灵汐,岂不正好,不必再来这般恶心我。”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灵汐柔柔的嗓音。
“苏姐姐切莫误会,我自始至终,只将玄渊公子视作亲兄长。若是我的存在,扰了你二人的情分,那我即刻便离开此处。”
说话间,她眼眶泛红,泪水悬在睫毛之上,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作势就要转身离去。
墨玄渊立刻上前,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安抚。
“灵汐,有我在此,谁也不能逼迫你走。”
下一瞬,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裹挟凛冽怒意。
“苏云烬!速速向灵汐赔罪!”
看着他这般双重标准,我忍不住觉得可笑。
“墨玄渊,何必伪装。我主动退离,你正好可以名正言顺迎娶你的小师妹。”
灵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快步上前伸手来拉扯我的胳膊。
“苏姐姐,你不要这般曲解公子心意。”
借着身形遮挡旁人视线,她猛然发力拽扯我的衣袖。我重心骤然失衡,连同她两个人,顺着盘旋玉质台阶,直直翻滚坠落下去。
身躯重重撞击台阶转角的玉石台案,案上摆放的琉璃摆件轰然碎裂,锋利碎片深深划开我的后背与手臂。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料不断往外渗透,在地面漫开刺目的血色。
墨玄渊神色一变,身形下意识朝我方向踏出半步。
就在这一刻,灵汐疼得一声哀呼响起:“我的脚踝……怕是扭伤了……公子,莫要责怪苏姐姐,她也不是存心的。”
墨玄渊脚步猛地顿住,毫不犹豫调转方向,俯身小心翼翼将灵汐搀扶起来。
他垂眸望向血泊之中躺倒的我,眼底没有半分担忧,只剩下浓浓的厌烦与不悦。
“不必继续演戏了苏云烬。若非你刻意拉扯灵汐,二人怎会滚落台阶。你便躺在这里,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说完,他横臂抱起灵汐,步履匆匆,径直朝外离去。
我静静躺倒冰冷地面,灵力飞速流逝,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嘴角漫开一抹凄然自嘲的笑意,血与泪水混杂,顺着脸颊滑落。
墨玄渊,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纠缠于你。
第五章
温热的血浸透月色仙裙,后背的伤口被碎琉璃割裂,每一次微弱呼吸,都会牵扯撕裂的皮肉,带来阵阵钝痛。
灵脉受震荡,体内灵力涣散,我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耳畔只剩自己微弱的喘息声,整座别府安静得可怕。
方才他们离去之时,连一名侍从,都未曾留下。
想必在墨玄渊心中,我不过是无理取闹自取其辱,受这点伤,全是我咎由自取。
意识昏沉之间,过往片段又浮上脑海。
那年妖兽秘境,漫天飞蝗妖兽蜂拥而至,墨玄渊被妖兽利爪划伤肩头,是我耗尽大半本命灵力,以自身灵元为代价,替他封住伤口,护住他心脉。
那时候他也曾轻声对我许诺,待历练归来,便向两族长辈求亲,与我结为道侣。
就是这句诺言,支撑着我,甘愿低入尘埃追逐他三载。
如今想来,那番承诺,或许自始至终,都只是随口一说的敷衍。
不知过了多久,外出寻我的苏族暗卫终于寻到别府。看见满地血色,暗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我扶起。
“小姐!”
我眼皮沉重,勉强撑开一线,声音微弱沙哑:“回苏族,不要……不要去找墨玄渊对峙。”
我不想再因为我,同玄家再起无谓纷争。爱已经耗尽,不必再用仇恨捆绑自己。
暗卫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我抱上飞辇。飞辇启程,灵愈丹药送入我口中,温润药力缓缓淌入经脉,身上撕裂般的痛楚稍稍缓和,可心口那处空洞寒凉,丹药却无从医治。
回到苏族府邸,父亲看见我满身伤痕,衣裙浸染暗红血迹,素来沉稳的人,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太医即刻赶来,清创、缝合伤口,探查受损灵脉。
“小姐后背多处利器割裂,灵力耗损过重,灵脉受震荡损伤。需要好生静养许久,万万不可动怒动灵力。若是再受刺激,灵脉恐怕会留下永久隐患。”
父亲立于帘外,长长的沉默。再走入内室之时,眼眶已然泛红。
“是为父没有护好你。”
我躺在软榻上,身上层层缠着洁白绷带,轻轻摇头。
“不怪父亲,是我从前执迷不悟,非要死死攀着不属于我的情意。如今醒过来,也算幸事一桩。”
三载痴恋,换来当众折辱,玉珏被弃,滚落台阶满身是血。一场大梦,至此终于清醒。
第二日,苏族便正式向修真界传出消息,撤回婚约,请玄家归还婚书,苏墨两家婚约彻底解除。
消息一出,整个修真界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知道苏云烬追墨玄渊追得死去活来,人人都在议论,说我不过一时赌气,用退婚做手段,逼迫墨玄渊低头,过不了几日,便会主动回头,重新乞求婚约。
这些流言蜚语,断断续续传入我的耳中。我置若罔闻,整日居于院落之内,闭关调养受损灵脉,两耳不闻外界喧嚣。
可墨玄渊,却没有给我真正清净。
短短数日,他接连送来数道传音符,每一道语气各不相同。
一开始是盛怒斥责,指责我任性胡闹,拿婚约当作儿戏,劝我赶紧收回退婚的说法,不要继续闹得两族难堪。
之后语气又软下来,依旧是那套说辞。他可以不计较我宴席之上的忤逆,只要我主动前去向灵汐赔罪,既往不咎,依旧可以做他的道侣,执掌玄家内宅。
每一道传音符,我看都不看,直接捏碎化作飞灰。
我已经斩断情缘,他却依旧以为,我还在等着他施舍一点垂怜。
这日午后,院外侍女进来禀报。
“小姐,墨玄渊公子,亲自登门,此刻就在府门外,执意要见你一面。”
第六章
庭院之中,晚风卷起落梅,簌簌飘落在青石地面。
我靠坐在窗边软榻,身上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动作依旧不敢幅度太大。听闻侍女禀报,指尖捏着的书卷缓缓合上。
“不见。请父亲出面,同他讲清楚,婚约已废,你我再无相见必要。请他返回玄府。”
侍女领命退出去。
只是墨玄渊此番前来,态度格外强硬,执意不肯离去。几番推诿之后,父亲终究拗不过,只得允许他踏入苏府的待客庭院,但并未准许他踏入我的院落。
隔着重重雕花回廊,依旧能够隐约听见他同父亲争执的声音。
“苏伯父,云烬不过一时置气。她心中分明还放不下我。退婚之事,定然是受人撺掇。只要我与她当面说上几句,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父亲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面:“墨公子。宴席之上,你如何折辱我的女儿,你心中清楚。婚书已经退回,两族婚约彻底了结。云烬身心俱伤,不便见客,还请公子速速离开苏府,莫要再继续打扰她休养。”
“一时置气?”墨玄渊一声冷笑,“不过是女孩子闹小性子。从前她受再多委屈,最后也会原谅我。苏伯父何必这般护着,助长她骄纵的脾气。”
听见这句话,我坐在窗内,心口只余下一片漠然,再无半分波澜。
在他认知里面,我承受的掌掴、逼迫下跪、滚落台阶身受重伤,全部都只是女孩子闹闹小脾气。我受的所有伤害,全都不值一提。
过了许久,墨玄渊终究被父亲请出苏府。
可他并未就此罢休。往后一连好几日,他日日都来苏府门外等候。有时站在府外,遥遥望向我的院落方向。有时托侍从送来各样珍稀灵材珠宝,全部都是从前我曾经流露过一丝喜爱的物件。
一箱箱珍宝,全部被苏府原封不动退回去。
灵汐自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理。
很快,修真界各处,开始流转开各式各样的流言。说我心胸狭隘善妒,仅仅因为嫉妒灵汐得到墨玄渊的偏爱,便故意寻衅滋事,宴席上当众发难,还故意设计陷害,将灵汐推下台阶。如今退婚之后,又故作高冷,吊着墨玄渊不放。
不少不明真相的修士,都跟着附和议论。
“苏云烬追了墨玄渊三年,求而不得,便因爱生恨。”
“墨公子已经处处包容,是她太过不知足。”
这些流言,辗转传入我的院落。
贴身侍女愤愤不平,替我感到委屈。“小姐,明明受伤害的是你,为何反倒到处都在指责你的不是!”
我伸手接过一杯温热清茶,淡淡抿了一口。
“世人大多只愿意看见他们想要看见的故事。不必争辩,口舌之争,没有意义。”
我不愿耗费心神,去和旁人争辩是非。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上的伤,修复受损灵脉。
闭关修行的日子安静流淌。我的伤势一日日好转,灵脉也在灵泉与丹药滋养之下,缓慢修复。
可外界风波,还远远没有停歇。
灵汐亲自写来一封书信,遣人送到我的院落。信中言辞写得柔弱谦和,句句看似在劝解我放下执念,字里行间,却处处暗含讥讽,暗示是我死死不肯放手,搅扰墨玄渊心神。末尾还说,若是我心中不甘,她愿意主动退让,只求我莫要再为难墨玄渊。
看完书信,我随手将信纸投入香炉,青烟袅袅,尽数焚作灰烬。
就在我以为,我可以这般安安静静,彻底脱离和他们二人相关一切之时。一场修真界的宗门大比即将开启。苏、玄两族,皆要派人前往观礼。
按照惯例,苏族嫡女应当随父亲一同赴会。
侍女满心担忧前来问我:“小姐,宗门大比,玄家墨玄渊与灵汐,必然也会到场。你还要前去吗?若是不想见他们,我们可以寻个借口推脱不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流云。
“去。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旧情已断,我何必躲着他们。”
从前我总是追在墨玄渊身后,目光只看得见他一人。往后,我该好好看看这广阔的修真天地。
第七章
宗门大比设在九嶷仙台,各大门派世家齐聚此地,仙台之下看台座无虚席,旌旗猎猎,灵气浩荡。
我身着一身素白劲装,不再是从前那些柔美繁复的仙裙。发束高起,只简单佩戴一支玉簪,跟随父亲落座苏族席位。
抬眼望去,斜对面看台,便是玄家众人。
墨玄渊端坐其间,灵汐就坐在他身侧。一身绯红衣裙,容貌楚楚动人,时不时侧过头,同墨玄渊低声言语,模样亲昵。
自我们退婚之后,他们二人在修真界之中,更是毫不避讳,几乎处处同进同出。不少修士,已然默认,待风波平息,墨玄渊便会迎娶灵汐作为道侣。
方才落座没多久,不少道旁的目光,便若有似无落到我的身上。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那就是苏云烬。”
“听说为了墨玄渊,闹到两族退婚。”
“看她这般平静模样,倒不似传闻里面那般歇斯底里。”
我置若罔闻,目光落向下方擂台,看各派弟子交锋斗法。
可有些麻烦,不是我刻意回避,便能够躲开。
大比中场休息,各家修士起身在仙台长廊游走休憩。
墨玄渊撇开身边一众玄家长辈,穿过往来人群,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周遭路过的修士,纷纷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们二人身上。
他走到我的面前,眉目沉沉。几日未见,他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可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云烬,到此地步,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我抬眸,平静看向他,没有半分从前的缱绻爱慕,只剩一片淡漠。
“墨公子,婚约早已解除。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可谈。还请公子莫要上前,引人闲话。”
他眉头紧锁,向前踏出一步,想要靠近我。
“旁人闲话,何须在意。那日宴席,是我言语行事有所不妥,我可以向你致歉。只要你愿意放下心结,随我回归玄府,从前种种,一笔勾销。我依旧可以立你为我的正牌道侣。”
他这番话,说得仿佛是给予我莫大恩赐。仿佛我受下的所有屈辱伤痛,只要轻飘飘一句致歉,便可以彻底抹平。
还不等我开口回话,灵汐也快步寻了过来。
她眼眶微红,一副委屈隐忍模样,站到墨玄渊身侧,看向我,声音不大,刚好足以让周遭围观修士听清。
“苏姐姐,我知晓,你心中依旧怨恨于我。若是我的存在,让你始终难以释怀,我愿意离开玄家,远离公子。只求姐姐莫要一直这般,同公子僵持,苦了你自己。”
这般话语一出,周遭围观修士的议论声瞬间大了几分。
“灵汐师妹也太善良大度了。”
“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却还要这般退让。”
墨玄渊立刻侧身护住灵汐,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压迫。
“你看灵汐做到这般地步。苏云烬,你当真就不能容下半分退让?”
望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我心底只觉得可笑。
“容让?墨玄渊。宴席之上,你亲手纵容她践踏我耗尽心血锻造的凝魂玉珏,以灵力逼我下跪,掌掴于我。后来别府台阶,我险些灵脉尽毁险些殒命。这些桩桩件件,难道只需要我退让,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我的声音清冷,清晰传遍周遭长廊。
“我不要你的道侣之位,也不稀罕玄家的权势尊荣。三载情意,我已然全数放下。往后你护你的小师妹,我过我的人生,互不相扰,便是最好。”
说完,我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打算返回苏族看台。
“站住!”墨玄渊出声喝止我,周身灵力微微涌动,“你非要做得这般决绝?难道三年相伴,在你心中,就没有半分重量?”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
“那三年,是我心甘情愿追逐于你。我不曾亏欠你半分。该偿还的,我早已付出我的心血、灵力,甚至半条灵脉。到此为止,两清。”
就在这时,灵汐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晃,向着我这边倾倒过来,看上去仿佛又是被我推开一般。
吃过一次亏,我早有防备。我脚步迅速后撤半步,避开她扑过来的身形。
她没能碰到我分毫,自己直直跌坐在长廊青石地上,手肘磕碰石阶,瞬间渗出血迹。
周遭一片哗然。
灵汐坐在地上,眼泪大颗滚落,望向墨玄渊,声音哽咽:“公子……是我不好,不该过来打扰苏姐姐……”
所有目光,一瞬间全部压到我的身上。
墨玄渊脸色铁青,周身寒气翻涌,看向我的眼神满是失望与愠怒。
“苏云烬!你竟然,还要动手伤她!”
第八章
长廊之上,往来各门修士纷纷驻足,目光尽数汇聚在此地。
灵汐跌坐在冰冷石砖,手肘擦伤,渗出点点猩红,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一副受尽委屈的柔弱模样。周遭围观之人,大多只看见我后退,她倒地的结局,看不见前因。
议论声此起彼伏,一句句钻入耳畔。
“苏云烬也太过狠绝,灵汐都已经主动退让,她还要出手伤人。”
“纵然心中有怨,也不该当众动手啊。”
墨玄渊快步上前,俯身将灵汐小心翼翼搀扶起来。他抬手,查看她手肘的伤口,眼神满是疼惜。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我,眸底寒意沉沉。
“方才,你为何要推搡灵汐。”
我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我没有推她。方才是她自己身子往前扑,我仅仅只是向后避让,不曾触碰她分毫。”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墨玄渊声音冷得刺骨,“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你还要否认。苏云烬,你的心性,何时变得这般狭隘刻薄。”
无论我说什么,在他心中,错的那个人,永远只会是我。
无论灵汐做出何种举动,在他眼中,永远都是无辜受伤害的那一方。
心口掠过一丝浅浅钝痛,不是爱恋,而是为过去三年那个盲目痴心的自己,感到可悲。
父亲听见这边喧哗,快步从看台赶过来,站到我的身侧,挡在我的身前。
“墨玄渊,大庭广众之下,切莫随意妄下定论。长廊此处设有留影石,方才发生的一切,留影石尽数记录在内。若是要分辨真相,调出留影一看,便一目了然。”
留影石,能够将方才发生的景象完整留存,是仙台长廊固有的阵法器物。
听见父亲提起留影石,灵汐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颤。
墨玄渊眉头蹙起,目光闪烁一瞬。他大约也心知,若是调出留影,真相公之于众,灵汐刻意碰瓷的场面,会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灵汐苦心经营的柔弱形象,便会彻底崩塌。
他沉默片刻,开口语气放软几分。
“不必劳烦开启留影石。灵汐也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并无大碍。今日乃是宗门大比盛会,不宜闹出难堪风波。此事就此揭过。”
他不愿求证真相,只想大事化小,保全灵汐颜面。
父亲冷哼一声:“我的女儿,平白无故遭受这般非议,岂能就此揭过。既然公子不愿查验,那苏族,也不必在此久留。”
父亲不再与他多做纠缠,转头看向我。“云烬,我们走。”
我点头,跟随父亲转身,穿过围观人群,离开九嶷仙台。
身后隐约传来墨玄渊的呼喊,我没有回头。
走出仙台,登上苏族飞辇,飞辇腾空而起,将喧嚣人声远远抛在下方。
坐在飞辇之内,望着窗外连绵云海,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
方才在长廊之上,我险些又落入灵汐布下的圈套。若是没有留影石这个证据摆在那里,今日,我又要成为全修真界口诛笔伐的恶人。
贴身侍女满脸愤愤不平。
“小姐,墨玄渊明明知晓留影石可以辨明真假,却执意不肯查看。他心里从头到尾,就不曾愿意相信你半分。”
“我知晓。”我轻声应道,“从来如此。过往三载,但凡我与灵汐生出矛盾,无论是非曲直,他永远先认定,是我的过错。从前我总还会妄想,或许有朝一日,他能够信我一次。如今,我不再抱有这份奢望。”
人心一旦偏向,再多证据,也唤不醒刻意的视而不见。
飞辇回归苏族府邸。我回到自己院落,重新一头扎入闭关修行之中。
大比之上发生的这件事,依旧在修真界流传。虽然没有放出留影,可苏族当众提及留影石一事,也让一部分修士心中暗自生疑,流言分化成两派。一部分依旧斥责我善妒,另一部分人,则隐隐察觉事情或许另有隐情。
但这些,我已经不太在意。
我日夜苦修,灵脉一日强过一日。从前,我将绝大多数精力,耗费在追逐墨玄渊身上,荒废自身修行。如今斩断情爱,反倒能够一心一意打磨修为。
我的境界,稳步突破。
可玄家那边,风波却悄然滋生。
灵汐一心想要坐上墨玄渊道侣之位,拼命想要催促墨玄渊,尽快向全天下宣告迎娶她。
可墨玄渊心中,却生出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纷乱心绪。
退婚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如同过去的我一般,随叫随到,事事迁就他,处处为他思虑周全。
灵汐虽柔弱貌美,可骄纵任性,遇事总需要他处处费心哄慰,大小琐事都要他出手摆平。没有了我的默默兜底,玄家不少繁杂事务,都落到墨玄渊肩头。
他开始时常回想起从前。想起秘境之中,我耗尽灵力替他疗伤;想起无数寒夜,我替他整理好修炼功法,备好疗伤丹药;想起过去,我望向他时,满眼滚烫的爱慕。
失去之后,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付出,才一点点浮现在他心头。
他开始反复回想宴席、别府台阶之上发生的一幕幕。深夜静坐,偶尔会生出一丝动摇,难道当初,真的是他错待了我。
可这份悔意,又被对灵汐的旧情、还有男人的骄傲死死压制。
他依旧时不时送来传音符,只是信件之中,少了往日的强势,多了几分晦涩复杂的字句。
所有传音符,我照旧,看也不看,直接捏碎。
第九章
时序流转,转瞬入冬。
漫天风雪飘落,苏族的后山灵泉,白雾氤氲。我时常到此闭关,借着灵泉灵力滋养残存损伤的灵脉。修为突飞猛进,短短半载,便突破一个大境界。
曾经我一门心思缠绕情爱,白白蹉跎自身天赋。如今挣脱情劫枷锁,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力量。
这半年间,墨玄渊送来的传音符从未断绝。
从最初的斥责、施舍般的妥协,慢慢变为试探、怀念,再到后来,字句之间,已经带上隐晦的悔意。
他会说起往昔秘境旧事,说起那些我为他付出过的点滴,说他时常回想,心中难安。甚至直言,宴席之上诸多事,是他处置不公。
只是,通篇信件之中,他依旧没有一句坦荡正式的道歉。字里行间,依旧隐隐期盼,我可以放下过往伤痛,重新回到他身边。
灵汐察觉到墨玄渊心绪的摇摆,越发焦躁不安。
她清楚,墨玄渊心底,已经生出愧疚。若是任由这般发展,过往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灵汐暗中开始谋划。她知晓,母亲留给我的月华佩,是我心中极为看重的遗物。那枚玉佩不仅是念想,更蕴藏一丝苏族先祖的守护灵力。
她暗中买通苏府一名底层侍女,想要伺机盗取月华佩。她打的算盘,若是玉佩丢失,我必然心神大乱,到时候再设计一场偶遇,让墨玄渊看见,她“舍命”帮我夺回玉佩,既可以博得墨玄渊的怜惜,又可以在我面前再挣一份人情。
可苏府守卫森严,内院侍女全部经过重重筛选。那名被收买的侍女,还未动手,便被府中暗卫察觉,人赃并获,直接押送到父亲面前。
拷问之下,侍女全盘托出,一切皆是灵汐暗中指使。
得知真相,父亲勃然大怒。灵汐的算计,已经侵入苏府内院,觊觎我母亲遗物,已经越过底线。
父亲打算将全部证据,递交到修真联盟,当众揭发灵汐所作所为。
我拦住了父亲。
“父亲。若是将此事公开,势必又要同玄家爆发巨大冲突。墨玄渊护她心切,到时候,免不了又要颠倒黑白。我不想再被卷入他们二人的纠葛漩涡。玉佩如今安然无恙,便不必大动干戈。只需要将那名侍女处置,同时送一封书信知会玄家,警告灵汐,莫要再把手伸到苏府之内。”
父亲望着我,长长叹息。
“你总是太过心软。”
“并非心软。”我淡淡说道,“只是我想要彻底抽身,不想再被他们消耗我的心神。”
一封措辞冷硬的警示书信送入玄家。
玄家收到书信,墨玄渊看见里面人证供词,终于得知灵汐背地里,竟然做出偷盗玉佩这般算计。
那一刻,长久以来被蒙蔽的双眼,撕开一道裂痕。
他回到院落,当面质问灵汐。
灵汐一开始矢口否认,百般狡辩。直到墨玄渊拿出苏府送来的供词证据,她再也无法抵赖,方才哭哭啼啼跪下,辩解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害怕我会重新夺回墨玄渊,才犯下错事。
这是墨玄渊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灵汐心底深藏的算计与阴狠。
过往灵汐一次次柔弱落泪,一次次看似无意的受伤倒地,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重新回放。
宴席丢弃凝魂玉珏,别府滚落台阶,宗门大比仙台长廊故意扑过来碰瓷。
一桩桩,一件件。
原来很多所谓的无辜受害,全部都是刻意伪装上演的戏码。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又怎样狠狠伤害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墨玄渊将灵汐禁足在玄家别院,不再对她百般宠溺。可覆水难收,伤害已然实实在在落在我的身上。
醒悟之后,他第一时间便想要赶来苏府,向我郑重赔罪。
灵汐被禁足之后,不甘心就此落败,暗中动用旧识,偷偷逃出玄家别院。
风雪交加的一日,我独自前往后山灵泉修炼。漫天大雪,落满山林。
修行结束,我正打算返回府邸,林间忽然冲出一道红色身影,正是灵汐。
风雪吹乱她的长发,往日柔弱模样全然不见,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
“苏云烬!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玄渊公子本该完完全全属于我!如今公子对我冷淡疏离,全部都是你的错!”
她手中握紧一柄淬了阴寒瘴毒的短刃,径直朝着我猛扑过来。
第十章
鹅毛大雪漫天纷飞,山林树木挂满皑皑白雪。
灵汐双目赤红,全然不见平日柔弱温婉,手中短刃泛着幽幽青黑瘴毒光芒,裹挟凛冽劲风直刺向我的心口。
她已经被嫉妒彻底冲昏心智,一心想要将我除之后快。
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满心爱恋、灵力大半用来迁就旁人的女子。这半年闭关苦修,我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
脚下灵步踏动,身形轻盈侧身,险险避开淬毒短刃。刀锋擦过我的衣袖,刺在身后古松树干上,树干瞬间被瘴毒腐蚀出漆黑焦黑孔洞。
一击落空,灵汐不肯罢休,挥舞短刃再度疯狂扑杀过来,招式招招搏命。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何不肯彻底消失!只要你不在这世间,公子就会回到从前待我的模样!”
我抬手运转灵力,凝聚一道灵盾,格挡开她疯狂攻势。
“灵汐,墨玄渊的心,从来不是靠除掉旁人就能够抢夺得来。你执迷不悟,害人终害己。”
风雪呼啸,林间剑气激荡,飞雪漫天飞舞。灵汐修为本就逊我一筹,如今心神大乱,招式破绽百出。
几番交手,我寻到空隙,指尖灵力弹出,精准打落她手中淬毒短刃。
兵器脱手坠落在雪地,灵汐依旧不肯罢休,赤手空拳,还要冲上来同我缠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踏雪疾驰而来。是墨玄渊。
他得知灵汐私自从禁足别院出逃,心中暗叫不好,一路循着踪迹,匆匆追入后山山林。
他远远看见雪地之中,我与灵汐正在争斗,地上还落着那柄泛着毒光的短刃。
灵汐看见墨玄渊赶来,眼中疯狂骤然收敛,飞快变换神色。她猛地调转方向,竟自己朝着我打出的灵力余劲之上撞过来。
一股灵力扫中她的肩头,灵汐身躯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厚厚的积雪里面。
她张口,咳出一口鲜血,凄凄哀哀望向墨玄渊,声音虚弱颤抖。
“公子……不要怪苏姐姐……是我主动过来招惹她……一切都是我的错……”
又是这副以退为进的戏码。
看见倒地吐血的灵汐,墨玄渊脚步猛地顿住。
有那么一瞬,旧日的惯性险些又要支配他的判断。过往无数次,他看见灵汐这般模样,都会下意识认定是我出手相逼。
可这半年的怀疑,方才看到的淬毒短刃,苏府送来的人证供词,一幕幕在他脑海翻涌。
他用力攥紧手掌,强行压下那股先入为主的念头。他没有如同从前一般,第一时间冲过去指责我。
墨玄渊目光先落向雪地那柄泛着青黑瘴毒的短刃,又看向灵汐肩头伤口,再看向安然站立的我。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神色复杂,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一回,他没有先奔向倒地卖惨的灵汐。
他站到我的面前。漫天风雪,落满他玄色衣袍。
他看向我,眼底翻涌浓重悔意,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云烬。今日,我看得清清楚楚。短刃是她带来,是她主动出手杀你。”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没有不分青红皂白便判定我的罪责。
可这份迟来的清醒,于我而言,已经没有半分欢喜。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已经实实在在刻在灵脉与心底,不会因为他终于看清真相,便凭空消散。
地上的灵汐听见墨玄渊这番话,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他。伪装的柔弱面具,一点点碎裂。
“公子……你……你竟然相信她,不信我……”
墨玄渊转头看向灵汐,眼神冰冷,再无往日半分宠溺。
“宴席丢弃凝魂玉珏,别府刻意滚下台阶栽赃,宗门大比仙台长廊故意碰瓷,暗中收买侍女偷盗月华佩。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到如今,你携带淬毒兵刃,潜入苏府后山,意欲刺杀云烬。灵汐,你的心思,实在太过阴狠。”
所有伪装被彻底拆穿,灵汐浑身发抖,再也装不下去,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在风雪林间听来格外凄厉。
“是!全部都是我做的!我就是嫉妒她!凭什么苏云烬出身尊贵,还能够一心一意喜欢你!我就要毁掉她!”
玄家的护卫紧跟着赶到后山,上前将情绪彻底失控的灵汐,牢牢压制捆绑起来。
灵汐被押走之时,依旧回头,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我。
山林之间,只剩下我与墨玄渊两个人。风雪依旧簌簌飘落。
墨玄渊转过身,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往日高高在上的骄傲,此刻尽数敛去。他的眉宇之间,满是疲惫与悔恨。
“云烬。时至今日,我才彻底看清一切。从前,是我愚钝,被假象蒙蔽。宴席之上,我逼你下跪,掌掴于你;别府之中,你滚落台阶身受重伤,我却弃你不顾。我践踏你的心血,辜负你三载真心。所有过错,皆在我一人。”
他对着我,缓缓屈膝,单膝跪在皑皑白雪之上。
“我知晓,一句道歉,弥补不了你受过的所有伤痛。可我依旧,想郑重向你赔罪。我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只是,我想要告诉你,我终于明白,我究竟弄丢了何等珍贵的情意。”
漫天大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
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跪在雪地的他,内心一片平静,再无当年心动悸动。
迟来的悔悟,终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过往。
“墨玄渊。你的道歉,我收下。但伤害已经铸成,过往三载痴恋,早已尽数散尽。不必再谈及亏欠,也不必再妄想回到过去。”
我向后退开两步,拉开我们之间距离。
“情分已断,不必再执念于此。往后,你走你的大道,我修我的仙途。山水辽阔,从此,两不相逢,各自安好。”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踏过落雪,一步步离开这片山林。
没有回头。
身后风雪之中,墨玄渊依旧长跪在雪地,望着我渐渐远去的背影,雪花覆满他的周身。一股无边无际的空落与悔恨,将他牢牢包裹。
他幡然醒悟,看清全部真相,可那个满心满眼爱慕他的苏云烬,已经彻底走远,再也不会为他停下脚步。
第十一章
踏出后山风雪,回到苏府内院,抖落肩头落雪。
屋内暖意融融,炭火噼啪轻响。我褪去沾染风雪的外袍,坐到窗前,指尖轻轻摩挲那枚完好无损的月华佩。玉佩温润,流淌淡淡的微光,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
方才山林之中,墨玄渊跪在雪地赔罪的模样,还在脑海一闪而过。
我没有快意,也没有怨恨。只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和。
他终于看清所有阴谋诡计,知晓自己错得多么彻底。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
那些被践踏的真心,受过的折辱,灵脉上留下的永久浅浅旧伤,不会因为他的忏悔,便烟消云散。爱燃烧殆尽之后,剩下的,不是恨,只是漠然。
侍女进屋,禀报后续消息。
灵汐刺杀未遂,证据确凿。玄家无法再继续庇护她。玄族族老会审之后,废除灵汐全部修为,驱逐出宗门,送往荒芜边境思过,永生不得踏回中原修真地界。
消息传遍修真界。曾经惹人怜惜的小师妹,真面目公之于众,往日追捧她的声音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唏嘘。
而墨玄渊,经此一事,整个人性情大变。
不再是从前那个张扬恣意的玄家嫡子。他将那枚被丢入酒樽、满是污渍裂痕的凝魂玉珏寻回,耗费无数珍稀灵材,日夜尝试修补玉珏上的裂纹。
只是玉珏碎裂过,纵使用尽手段,那些细密裂痕,永远也无法彻底消弭。
如同我们之间,破碎殆尽的感情。
他无数次,亲自登门苏府,想要再见我一面。每一次,我都闭门不见。
他送来无数奇珍异宝,试图弥补亏欠。一箱箱宝物,原封不动全数退回。
修真界很多修士,都在观望。大家都说,墨玄渊幡然悔悟,诚心悔过。或许假以时日,苏云烬终会心软,二人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
就连父亲,偶尔也会试探问我。
“云烬,墨玄渊一次次前来赔罪,他是真的满心悔恨。你心中,当真半分余地都不留吗?”
我望着窗外庭院里傲雪盛放的寒梅,缓缓摇头。
“父亲。当初在宴席之上,他选择护灵汐,弃我于不顾;我滚落台阶满身是血,他视而不见转身离去。那些瞬间,不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那是他心底最真实的选择。就算没有灵汐,若是往后遇到别的取舍,他依旧会把我放在最末位。”
“破镜就算重圆,裂痕永存。我不想再回头。我已经不再需要他给予的道侣名分,我自己,便可以站得很高。”
父亲听完,默然片刻,轻轻点头。
“你想得通透。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做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苏族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自此之后,我一心修行,四处游历。
辞别苏府,我踏上前往各处秘境历练的路途。踏过冰封雪原,穿行幽深古林,寻访上古遗迹。见识山河万里,结识各路同道修士。
曾经,我的全世界只有墨玄渊一人。我的喜怒哀乐,全部被他牵动。如今,天地广阔,有太多风景值得奔赴。
偶尔行走在外,也会听闻关于墨玄渊的传闻。
他不再四处周旋交际,一心埋首宗门事务与修炼。修为日益高深,成为修真界威名赫赫的强者。只是,他始终没有再迎娶任何道侣。
不少世家送来适龄女子,想要同玄家联姻,尽数被他回绝。
有人看见,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空旷院落之中,手中握着那枚布满修补裂痕的凝魂玉珏,长久沉默。
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得到了力量与名望,却永远失去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奔赴他的人。
有一回,在一处上古秘境入口,人山人海,各门各派汇聚于此。
远远的,我望见墨玄渊的身影。
相隔重重人影,四目遥遥相撞。
他身形一僵,脚步下意识想要朝我这边迈步。
我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如同看待一个素昧平生的旧识。旋身,随同我新结识的同道友人,转身走入秘境入口。
没有驻足,没有回望。
墨玄渊立在原地,只能遥遥望着我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秘境氤氲灵光之中。心口漫开绵长无尽的空寂。
这世间最残忍,从来不是相爱却不得相守。而是当你终于懂得珍惜的时候,那个值得你珍惜的人,早已不再为你停留。
第十二章
秘境之内古木参天,灵气浓郁如实质。
我与几名结伴的同道穿行于石林幽谷,探寻上古遗留的功法遗迹。身旁同伴谈笑风生,谈论术法、见闻,再无半分情爱纠葛的沉重。
我沉浸历练之中,将过往恩怨,一点点放置在身后。
只是旧日的痕迹,不会彻底无痕。
每到风雪落降的夜晚,后背旧伤,依旧会传来隐隐钝痛。那是别府滚落台阶,琉璃碎片割裂留下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我,过往经历的一切,并非一场虚幻噩梦。
数月秘境之行结束,我修为再做突破,灵脉的旧伤也在秘境灵物滋养之下,趋于安稳。
离开秘境,回到人间。
修真界依旧流传着关于我和墨玄渊的故事。衍生出各式各样版本的传闻。有人叹息,三载痴心,落得一场空;也有人说墨玄渊太过可惜,亲手推开世间待他最真心之人;亦还有少数人,依旧固执觉得,是我太过绝情,不肯原谅悔过之人。
流言纷纷扰扰,我早已学会一笑置之。
这一日,我收到苏族传讯,家中有要事,召我返回族地。
辞别一众好友,我驾起灵禽飞骑,一路奔赴苏族。
回到府邸才知晓,修真界要举办一场百年一遇的两族盟会,苏、玄两大世家,作为修真界举足轻重的势力,都必须出席。
也就是说,我不可避免,又要与墨玄渊重逢。
侍女忧心忡忡:“小姐,若是不想见他,我们依旧可以托词推脱。”
我轻轻摇头:“不必回避。我心中早已无波澜,又何惧相见。”
数日后,盟会如期开启。
高台祭坛,旌旗如云,各大家族、宗门首脑齐聚一堂,商议修真界各族盟约,抵御域外妖物侵袭的大事。
我一身月白道袍,立于苏族队列之中,神色淡然,参与议事,讨论防御阵法、资源调度。
墨玄渊站在玄家队伍最前方。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比往日沉敛许多。目光,总是会若有若无,落到我的身上。
整场盟会,他数次想要寻机会上前同我说话。每一次,我都或是同身旁长老交谈,或是转身处理事务,不动声色避开。
公开议事之上,谈及抵御域外妖祸,墨玄渊见解卓绝,提出不少可行方略。轮到苏族发言,我从容起身,条理清晰,提出补充的布防思路,在场诸多前辈,纷纷点头赞许。
台下不少修士暗自惊叹,苏云烬退情劫之后,天赋完全绽放,风采远胜往昔。
盟会晚宴,夜间设宴。
各世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中途,我走出大殿,来到殿外露台透气。夜风吹动衣袂,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响。
我不必回头,也知晓来人是谁。
墨玄渊走到露台之上,和我隔着几步距离,没有贸然靠近。
夜色之下,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
“听闻你秘境历练,修为大进。很好。”
我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眺望夜幕星河,淡淡应声:“多谢。玄公子处理族中事务,亦是受人敬重。”
客气疏离,如同对待普通世交同僚。
他沉默片刻,指尖握着那枚布满细密修补裂痕的凝魂玉珏,玉珏在月色之下,折射破碎微光。
“这枚玉珏,我一直带在身上。用尽办法修补,裂痕却永远消不掉。就如同……我们之间。”
他的声音带着苦涩。
“我知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我也不再奢望,你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只是,我始终有一个心结。云烬,你可否坦诚告诉我。时至今日,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对我的旧情?”
我终于缓缓转过身,平静望向他的双眼。
月色洒落在我的脸庞,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彻底的平静。
“墨玄渊。那三年的欢喜与心动,确确实实存在过。我不会否认曾经的自己。可那些情意,在宴席的白玉地砖之上,在别府血泊之中,已经耗尽。”
“如今于我而言,你只是修真界一名同道。无关爱恨。”
爱已熄灭,恨意也随之消散。既不爱,亦不恨,才是真正的放下。
墨玄渊身形微微一颤,眼底掠过浓重落寞。
“原来是这样……也好。至少,你终于彻底解脱。”
他抬手,将那枚满是裂痕的凝魂玉珏,轻轻放到露台石栏之上。
“此物,本就该属于你。我不配再持有。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前路。祝你往后道途坦荡,岁岁无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过身,独自迈步,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
我低头看向石栏之上那枚玉珏,一道道交错裂痕触目惊心。
这是我耗费整整一年心血亲手雕琢,见证我全部热烈又卑微爱恋的信物。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玉珏冰冷表面。
曾经,我视它为至宝。如今再看,只剩过往的印记。
我没有将它收起。指尖灵力微微一吐。
“咔嚓。”
一声轻响,那枚修补无数次的凝魂玉珏,彻底碎裂,化作满地细碎玉屑,顺着露台栏杆缝隙,随风飘散,落入沉沉夜幕之下,再无踪迹。
过往痴缠三载,至此,彻底归于尘土。
天边月华洒落,晚风拂过我的道袍。
我抬眼望向浩瀚无边的漫天星河,眼底清亮坦荡,再无半分枷锁与牵绊。
往后漫漫长路,我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