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我先把离婚协议往沈聿那边推了半寸,指甲在“沈聿”两个字上描了一遍,才把手收回来,藏到桌子底下擦了擦汗。
我抬眼看他。“签了,房子归我。”
他没看协议,笑了笑。“温辞,你不敢离。”
我没接他的话,先按亮了录音笔。
笔里传出他自己的声音:“让她先提。”
随后又是一句:“我不想当坏人。”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站起来,想要抢我手里的笔。
可我把笔往身后一收。“沈医生,别动,这间会议室有监控。”他停住了,又坐了回去。
门外站着他科室的人,谁都没说话。而林晚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杯水,水洒在她白大褂上,可她没擦,只是把杯子放下了。
于是我把协议又往前推了一寸,纸角碰到他的手背,他往后缩了一下。“沈医生,先听完,听完再抢。”
1
一份离婚协议,六页纸,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对面那个女人输了。协议上写着房子归男方,孩子归男方,存款一人一半。可她坐在我对面,手一直在抖,小声问我:“温律师,我签吗?”
“不签。”
然后我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给她看:“这条,改。”
她点了点头,我就打开了她带来的证据袋,里面有一张酒店发票、一张餐厅小票和一张转账截图。
酒店是丽晶,6月18日,2888元。餐厅是江畔,7月2日,1666元。转账是7月9日,5200元,收款人是晚晚。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接着脑子里浮出三件事。6月18日那天,沈聿报的是医院值班,可我给他送过饭,护士却说他不在。
7月2日那天,沈聿报的是科室聚餐,但是我在江畔餐厅门口看到过他的车。7月9日那天,我看到他手机弹出来一条转账,5200元,备注是晚晚生日快乐。三件事分开看都是小事,可是放在一起,就是一条链。
我抬起头的时候,对面的女人还在哭,随后问我:“温律师,你怎么了?”
“没事。”
然后我把证据袋推回去,告诉她:“这三张,你收好,别丢。”她走了,可我坐在办公室里没动。
我是温辞,31岁,离婚律师。我帮别人离了一百次婚,但是我自己的婚五年了还拖着。
沈聿,34岁,心外科医生,我们结婚五年,他值夜班,我等晚饭。我拿出手机,点开他的排班表。6月18日夜班,7月2日聚餐,7月9日休息,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可是那天晚上,他不在医院。我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那头只有一句:“在手术。”但是背景音里没有手术室的声音,只有音乐和笑声。
可我当时没问,现在我问自己,我为什么没问?因为我信他,偏偏我信了这么久。
去年我生日,他十一点四十才进门,桌上的菜热了两遍,还是凉了。我把菜倒了,没说话,他洗了个澡就睡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桌上还是那只没动过的碗。我拿出一张纸,写下我的目标:城西那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的八十万,我要房子,也要一份他翻不了的离婚协议。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又把抽屉锁上。买房那天,沈聿也是这样签字的,售楼处人很多,他拿起笔,很快就签了。“温辞,你看,我签了,以后,我要是敢对不起你,房子就归你,我说的。”
我当时笑了。“你不会的。”
“我当然不会。”
那天晚上,他做了西红柿炒蛋。“温辞,以后我做饭,你负责吃。”偏偏我信了,我信了这么久,可他只做过三次饭,第一次是买房那天,第二次是我生日,第三次就是今天晚上。
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涂上口红,口红是正红色,我平时不涂,今天涂,因为我要去谈判,不是去求他。晚上,我回家了,沈聿在厨房,他在做饭,西红柿炒蛋,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但是我没洗手,而是站在厨房门口问他:“6月18日,你在哪?”
他连头都没抬。“医院,值班。”
“我去过医院,护士说你不在。”
他把鸡蛋倒进锅里。“可能去查房了。”
“7月2日呢?”
“科室聚餐。”
“江畔餐厅?”
他停了一下。“嗯。”
“7月9日,5200元,转给谁了?”
他把锅盖盖上。“林晚,她妈妈住院,我借她的。”林晚,沈聿的青梅竹马,同科室的医生,他把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她。
我问:“为什么备注是生日快乐?”
“她让我这么写的,她妈妈喜欢听。”
“你信吗?”
他抬眼扫向我,问:“温辞,你在查我?”
“我在问你。”
他把火关了。“问完了吗?问完了,吃饭。”
可是我没吃,而是转身回了卧室,他跟了进来。“温辞,别闹,林晚是我同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别把她想成那种人。”
“哪种人?”结果他一句话没说。
我坐在床边,接着问他:“沈聿,我问你最后一句,你爱过我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别问这种问题,幼稚。”没想到我居然笑了,我等了他这么久,可是他嫌我幼稚。
随后我拿起包,往外走,他拉住我的胳膊,问:“去哪?”
“律所,加班。”
他松了手。“早点回来。”结果我没回头。第二天,我去了医院,不是去吵架,而是去送一份文件。
但是我刚走到他科室的走廊上,就看到林晚站在护士站。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扎了起来,看到我,她笑了。“温辞,你来了?找沈聿?”
“嗯。”
“他昨晚又值班,你别总拿离婚吓唬他,他很累。”
走廊上有人看过来,护士、病人、家属都在看,可是林晚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你们结婚五年了,他对你够好了,别作了。”
我盯着她,接着问:“林晚,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她愣了一下。“同事,朋友。”
“那就闭嘴,这是我和沈聿的事。”
然后沈聿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他先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问:“温辞,你来干什么?”
“送文件。”
接着我把文件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看,只是说:“送完了?送完了就走吧,这里是医院。”
“好。”
随后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林晚的声音:“沈聿,你别生气,她就是这样。”
可是我没停,我一直走到医院门口,然后把手插进口袋,攥紧。
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被人这样说,但是我的丈夫就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2
第三天,我约沈聿谈判,地点是我的律所。会议室里,我坐在左边,他坐在右边,可是林晚也来了,她坐在他旁边。我问:“她为什么在这?”
沈聿说:“她是证人。”
“证人?”
林晚说:“温辞,你别误会,我和沈聿,清清白白。”
“那你坐着,听着就行。”我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沈聿面前。
他问:“这是什么?”
“婚内财产约定,五年前,你签的。”他翻开,第一页,第二页,接着他的手停住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一方出轨,房子归另一方,下面是他的签名,沈聿。
林晚凑过去看。“这不可能,沈聿不会签这种东西。”
“他签了,买房那天,在售楼处,他说,签了让我安心。”
沈聿抬起头,然后问:“温辞,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房子归我,你签字。”
他把文件推回来。“这份约定,不作数,都五年了。”
“作数,你签过字,就作数。”
接着我又拿出一张转账单,摊在他面前:“首付八十万,我爸妈转的,收款人,是你,这笔钱,你还过吗?”
他没说话,林晚说:“温辞,你别逼他,房子是他挣的。”
“首付是谁出的?”她闭嘴了。
会议室安静了,沈聿看着那份约定,看了很久。“温辞,我们谈谈,别在外人面前。”
“没有外人,林晚不是你叫来的证人吗?让她听着。”
然后沈聿站了起来。“你赢了,这次你赢了。”
“我没赢,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他拿起笔,笔尖已经落到纸上,停了一秒,又抬起来,悬在半空,最后只签了一个字,沈,再停住了,接着他把笔放下。“温辞,给我三天,三天后,我签。”
“好,三天。”于是他走了,林晚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没躲,我猜她不甘心。
3
那天晚上,沈聿回家了,很早,他买了菜,做了三道菜,西红柿炒蛋、清蒸鱼、排骨汤。他把碗筷摆好。“吃饭。”
我坐在桌边,没动筷子,他给我夹了一块鱼。“你瘦了。”
“沈聿,你以前不做饭。”
“我学,以后我做。”
我看着他,可是他垂着眼,吃饭,筷子没停过,筷子停在碗边,我差一点就把“算了”说出口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阳台。“林晚?怎么了?好,我马上来。”
接着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医院有事,你先吃。”
“什么事?”
“急诊。”我没拦他,他走了,我坐在桌边,菜还热着,可是我一口没吃。
随后我拿起他的手机,他忘带了。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是林晚发的:“你走了,她信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没发出去,是沈聿打好的草稿:“再坚持一下,她快提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手机掉在了桌上。
原来,他回家做饭,不是想和好,而是想让我心软,想让我先提离婚,让他当受害者。
我把手机放回去,再把菜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再把桌子擦干净。接着我打开电脑,查他的副卡流水,副卡是他给我办的,他说,家里开销用这张,可是流水上写着:6月18日,丽晶酒店,2888元;7月2日,江畔餐厅,1666元;7月9日,转账5200元,收款人是晚晚。
每一笔,都是林晚订的,酒店是她订的,餐厅是她订的,转账是她转的,她用他的卡,转给她自己。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原来,沈聿没有出轨,至少身体上没有,那我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该撤诉?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沈聿的对话框,写了一句“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写完又删了,删了又写,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没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包出了门,走到民政局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又走了。
那十分钟里,我脑子里全是那三道菜,鱼还是热的,可我一口没吃,我不知道我到底在等什么。
于是我拿起电话,打给林晚。“出来见一面,就我们两个。”
咖啡馆里,林晚坐在我对面,她没化妆,眼睛红了。“我爱他十年了,从大学开始,你出现之前,我就爱他。”
“所以呢?”
“所以你成全我们,你根本不懂他,他喜欢安静,你太强势了。”
“林晚,你订酒店,订餐厅,转他的钱,就是为了让我误会?”
她没否认,只是说:“是,我想让你先提离婚,这样,他就不用当坏人。”
“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让我再坚持一下,说你快提了。”
我看着她,然后问:“你不怕吗?怕什么?怕我把这些都说出去?”
她笑了。“说出去又怎么样?他没碰过我,你告不了他出轨。”
“对,我告不了他出轨,我能告他什么?告他冷暴力?告他不回家吃饭?”
她站起来。“温辞,你输了,你没有证据。”
但是我没站起来,而是说:“林晚,你坐下,我还没说完。”
她坐下了,我接着问:“你爱他十年,他爱你吗?”
她愣住了。“他爱我,他不爱你。”
“那他为什么不娶你?为什么娶我?”结果她一句话没说。
然后我把账单推过去。“这张卡,是他的副卡,你用他的卡,转钱给你妈看病,你妈妈知道吗?知道你拿一个已婚男人的钱吗?”
她的脸白了,再问:“你怎么知道我妈妈住院?”
“我是离婚律师,我查得到。”
她站起来,想走。“坐下,我们还没谈完。”
她坐下了,接着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缴费单,接着问她:“林晚,你妈妈住院,医药费,是谁交的?”她没说话。
我问:“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等手术,医生说要尽快。”
“是你用沈聿的副卡交的,5200元,就是那笔转账,你转给你自己,再交给你妈妈。”
她的手抖了一下,杯子碰到桌子,水洒出来了,她问:“你怎么查到的?”
“我是离婚律师,我查得到流水,也查得到缴费单。”
她低着头。“我妈妈病了,要做手术,我没钱,沈聿把副卡给我,让我先用着。”
“他把卡给你,是让你订科室的聚餐,不是让你订酒店,也不是让你转钱给你自己。”
她哭了。“我妈做手术要钱,我没办法。”
“没办法就偷卡?”
“我没偷,是他给我的。”
她擦掉眼泪。“温辞,我知道我错了,但我爱他十年了,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不能,爱一个人,不是偷他的卡,也不是毁他的家。”
她顿了一下。“昨天我走到医院门口,想把卡还给他,卡都掏出来了,又塞回去了。”
“你怕他问你为什么还?”
“我怕他问了,我答不上来。”
“你怕的不是他问,是你舍不得还,对吧?”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温辞,你会后悔的,你现在冤枉他,以后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我没早点查?”她走了,可是我坐在咖啡馆里没动。
服务员过来收杯子,问:“小姐,你还要点什么?”
“不用了,结账。”我付了钱,走出咖啡馆,天黑了,我站在路边。原来,林晚不是小三,她是爱他十年的人,她用他的卡,给她妈妈看病,她用他的卡,订酒店,订餐厅,她想让我误会,她想让我先提离婚。
但是沈聿知道这一切,他没拦她,他让她再坚持一下,他想让我先提,他想当受害者。
我想起去年我生日那天,我一个人点了份外卖,面凉了,汤洒了一半,我坐在桌边吃完了,没给任何人打电话。那天我才明白,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因为他出轨,是因为他从来没回来过。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了一趟银行,我要打首付的流水。银行职员问我:“温女士,你要打多久的?”
“五年前那笔,八十万,从我爸妈的卡,转到沈聿的卡。”职员打出来,然后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收款人是沈聿,金额是800000元,日期和买房那天一样。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太阳刚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爸,首付的钱,我拿回来了。”
爸爸说:“拿回来就好,房子,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了。”
“爸,我知道了。”
于是我挂了电话,去了医院。
4
第二天,我去找沈聿,医院,他的办公室。护士敲门。“沈医生,手术室找你。”
沈聿说:“让他等一会儿。”
我把副卡流水放在桌上。“林晚订的,你知道。”
沈聿没看流水,只是问:“温辞,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没有出轨,但你比出轨更狠。”
他皱眉,问:“什么意思?”
“你让林晚去做这些事,让她订酒店,让她转钱,让你老婆误会,让你老婆先提离婚,这样,你就不用当坏人,房子,你还能分一半。”
他站起来。“温辞,你别胡说。”
“我胡说?”
然后我拿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是林晚的声音:“他让我再坚持一下,说你快提了。”
沈聿的脸白了,问:“你录音了?”
“我是离婚律师,我习惯录音。”
他坐下。“温辞,你听我说,林晚她……”
“你别解释,你解释,我也不听,我只问你一句,这五年,你爱过我吗?”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好,我知道了。”
随后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温辞,房子,我可以给你,但别在医院闹,我在竞选主任。”
“主任?比我重要?”
他问:“温辞,你到底要什么?”
“房子。”
“房子给你,主任呢?”
“主任是你的事。”
他顿了一下。“五年,三百多台手术,零事故,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你护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的体面,是你的主任,是你的青梅竹马。”
他低头。“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对不起,不能当证据,也不能当房子。”
然后我走了,走到医院大厅,林晚站在大厅里,她看着我。“温辞,你满意了?他现在连主任都竞选不上了。”
“那是他的事。”
“你毁了他。”
“不是我毁了他,是他自己,他想让我先提离婚,想让我当坏人,现在,坏人是我吗?”她没说话。
于是我走出医院,太阳很大,我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顾砚发来一条消息:“温辞,律所新接了一个案子,你回来吗?”
我回:“回。”
他又发来一条:“案子不急,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办完。”
我回:“办完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顾砚是我的大学同学,律所合伙人,他一直在等我,可是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只想把婚离了。
5
第三天,医院开公示会,沈聿竞选主任。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科室的医生、护士、院领导都在,林晚站在门口,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问:“温辞,你来干什么?”
“旁听,不可以吗?”她没拦我,然后我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沈聿站在台上,他穿着白大褂,很干净,很体面。“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竞选心外科主任,我从业十年,做了三百多台手术,零事故。”
台下有人点头,林晚坐在第一排,她一直看着他,没移开眼,沈聿继续说:“医生这个职业,要冷静,要克制,要对病人负责,也要对家庭负责。”我笑了,没人听见,接着他讲完了。
领导说:“还有人要提问吗?”
林晚站起来。“沈医生,我有一个问题,你和你爱人的关系怎么样?听说你们在闹离婚。”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沈聿,可是沈聿说:“没有的事,我们很好。”
林晚说:“那就好,沈医生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医生。”然后她坐下了。
领导说:“没有问题,就散会。”
我站起来。“等一下,我有问题。”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沈聿也看我,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沈医生,你说你要对家庭负责,那你回家吗?”
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个“温”字,就停住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谁也没动。
“你值夜班,有几天,是真的在医院?”
林晚站起来。“温辞,你别闹,这是医院——”话没说完,沈聿扫了她一眼,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又坐下了。
我拿出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放在录音笔的按钮上,停了两秒,才按下去。
录音里是沈聿的声音:“让她先提,我不想当坏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沈聿站起来。“温辞,关掉。”
“别急,还有。”
我又放了一段,是林晚的声音:“他让我再坚持一下,说你快提了。”
林晚的脸白了,接着问:“温辞,你录音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拿回来,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副卡流水,6月18日,丽晶酒店;7月2日,江畔餐厅;7月9日,转账5200元,都是林晚订的,都是林晚转的,你知道,你让她这么做。”
林晚说:“不是他让我做的,是我自己做的,是我爱他,是我想让他离婚。”
“好,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要用他的卡?为什么要转钱给你自己?”她没说话。
然后我看着沈聿。“沈聿,你为什么不拦她?”
他低着头。“因为我也想离婚,但我不想开口,我不想当坏人,不想丢了主任,不想丢了体面。”
领导问林晚:“林医生,你也说两句?”
林晚说:“我……我没什么说的。”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说话:“原来是这样,沈医生居然……他居然让别人去逼他老婆。”
沈聿抬起头。“温辞,我没碰过她,我发誓。”
“我知道,你没碰过她,但你碰过我的底线,你让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生日,你让我在医院走廊上,被人说‘别作了’,你一句话没说。”
“对不起。”
“对不起,你留着跟主任说吧。”
领导站起来。“沈医生,今天的公示,先停一下,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
领导问:“沈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聿说:“我……没什么要说的。”
领导说:“那你先下去吧。”沈聿站在台上,没动,林晚哭了,她捂着脸,跑出了会议室。
然后我走到台前,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再把笔放在协议旁边。“签。”
沈聿拿起笔,手在抖,他签了,沈聿,两个字,写得很慢,签完,他把笔放下,把房子钥匙放在桌上。“房子,归你,我搬走。”
“好。”
接着我把钥匙拿起来,放进口袋,钥匙很凉。
接着我转身走,走到门口,我回头。沈聿还站在台上,白大褂很干净,可是人很狼狈。“沈聿,你记住,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你想让我先提离婚,想让我当坏人,现在,你看到了,坏人,是谁?”
他没回答。
随后我走了,走到医院门口,院领导追了出来。“温律师,等一下。”
“有事?”
“沈医生,是我们医院重点培养的,你能不能,别闹大?对外,就说你们性格不合,别提录音,别提副卡。”
“领导,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离婚的,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房子,归我,其他的,我不管。”
领导说:“那主任的事……”
“主任的事,是你们医院的事,不是我的事,我只管我的房子,我的协议。”
领导没再说话,然后我走出了医院。
6
那天晚上,沈聿搬走了。
我回家的时候,房子空了一半,他的衣服不见了,他的书不见了,他的牙刷也不见了,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房子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房子归你,我搬走了,主任,我也不竞选了。”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把纸放在桌上,没锁抽屉。
第二天,林晚来律所找我,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温辞,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说。”
“我辞职了,从医院辞职了,去外地。”
“去哪?”
“去我妈老家,先把她安顿好。”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跟你道歉,酒店,是我订的,餐厅,是我订的,钱,是我转的,都是我做的,跟沈聿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他让你做的,他让你再坚持一下,他让你逼我先提离婚。”
她低头。“是,他是这么说的,但他没碰过我,真的没碰过。”
“我知道,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
她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然后问:“温辞,你恨我吗?”
“不恨,我恨的是他,恨他不说话,恨他让我一个人吃饭。”
她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他会先开口,没想到是你先开口。”
“先开口的不是我,是你,你订的酒店,你转的钱。”她没再说话,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
手机响了,是沈聿发来一条消息:“温辞,我搬走了,房子归你,首付,我会还给你爸妈,八十万,分期还,每月还一万,还完为止。”
我没回,他又发来一条:“主任,我退了,我去社区医院,离你远一点。”
我还是没回,第三天,他来律所,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我的东西,我的围巾、我的书、我的充电器,都是我落在他车上的。
接着他把袋子放在前台。“麻烦你,转交给温律师。”
前台说:“你自己给她吧,她在楼上。”
“不用了,我上去,她会生气。”
前台问:“那我放你桌上?”
“放着吧。”
随后他走了,前台把袋子给我,我打开,围巾还在,书还在,充电器还在,下面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温辞,对不起,这五年,是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把欠你的,还清。”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对不起没用,还钱有用,还房子有用,搬走有用,这些都是行动,不是一句话。第十天,民政局打来电话。“温女士,冷静期到了,你们可以来办手续了。”
“好,明天去。”
冷静期的第二十天,下雨了,我下班,走出律所。沈聿站在楼下,没打伞,全身都湿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把伞,我的伞,上次落在他车上的。
他把伞递给我。“温辞,下雨了,你拿着。”
“你自己打。”
“我不用,我就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走。”
“沈聿,你别站了,站着,我也不会回头。”
“温辞,你拿着伞,别淋着。”
“你走吧。”于是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转身走了,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伞是红色的,是我五年前买的,那时候,我刚结婚,我以为,伞能遮一辈子的雨,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伞只能遮我一个人。我把伞打开,走进雨里,回家,把他的东西都装进箱子,把箱子放在门口。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了一半的房子,这套房子,我住了这么久,现在,它归我了。肩膀沉下来,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动,我拿起手机,给顾砚发了一条消息:“案子,我接了,明天开始。”
顾砚回:“好,你终于回来了。”
听到这句,我终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7
第二天,民政局,我和沈聿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工作人员拿出两份离婚协议。“你们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工作人员问:“你们想清楚了?”
沈聿说:“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沈聿先签,他签得快,沈聿,随后把笔递给我,我接过笔,手抖了一下,笔掉在桌上,我捡起来,签下我的名字,温辞,两个字,写得慢,也稳。
然后工作人员盖章。“好了,你们自由了。”我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放进包里,戒指轻飘飘的,戴了五年,但是取下来,只用了一秒,沈聿垂眼看着我的手,没说话,我站起来,把包背好,往外走。
“温辞。”
“嗯?”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房子,是你的,钱,我会还,你保重。”
“你也保重。”
他走了,接着我坐在民政局门口,没动,太阳很大,我眯起眼睛,手机响了,是律所前台打来:“温律师,有个新客户,在等你,她想离婚。”
“好,我马上回来。”
我回到律所,客户坐在我办公室里,她很年轻,二十多岁,手里攥着一张转账单。“温律师,我老公出轨了,你看,这是酒店发票,这是餐厅小票,这是转账截图。”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酒店是丽晶,餐厅是江畔,转账是5200元,我的手停住了,又是丽晶,又是江畔,又是5200元。
然后我抬起头的时候,看着她,问:“你老公叫什么?”
“他叫……”
她还没说完,我打断她。“不用说了,你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要房子,房子是我爸妈出首付买的,写在我和他两个人的名下。”
“好,房子,我们帮你拿回来。”
她哭了,问:“温律师,你怎么知道我要房子?”
“因为我也是这样,我也是离婚律师,我也是刚离完婚的人。”
她愣住了,接着问:“你也离婚了?”
“嗯,昨天刚离,房子,归我了。”
她看着我,随后问:“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
她没说话,然后我把转账单推回去。“这三张,你收好,别丢,这是证据。”她点头,把证据袋收好。
我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喝水,慢慢说,从头说。”
她喝了一口水,开始说,我拿出纸,记下来,一笔一笔,很清楚,记完,我把纸推给她。“你看,这就是你的链,酒店,餐厅,转账,三件事,放在一起,就是证据。”
她点头。“温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温律师,你先生呢?他现在对你好吗?”
“我先生啊,他现在不回家了。”
她愣了一下。“那你还帮我?”
“就是因为我离了,才知道房子要拿回来。”她走了。
一周后,她又来了,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温律师,房子拿回来了,谢谢你,请你吃饭。”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她把点心放在桌上。“这是我妈做的,你尝尝。”
“你拿回去,我不吃甜的。”
“那我放这,你慢慢吃。”
然后问:“温律师,你以后还会帮别人离婚吗?”
“会,只要有人找我,我就帮。”
她笑了。“温律师,你真厉害。”
“不厉害,我只是比别人多离了一次婚。”她走了,接着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那是我自己的,已经签了字,盖了章,我把协议放进抽屉,锁上,随后我拿起包,下班,回到城西那套房子。
房子空了一半,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颗西红柿,两个鸡蛋,然后我做了西红柿炒蛋,这是沈聿唯一会做的菜,现在,我也会了。可我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咸了,蛋也炒老了,跟他做的那次一点都不像。
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我手里攥了一路,已经不凉了,上面还多了一道划痕。
厨房里,还挂着他的围裙,蓝色的,我把围裙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箱子放在门口,明天,我寄给他。
可我把箱子推到门口,就没再动它,它一直在那放着,我也没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