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野,第二。”
老胡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扫过来,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全班安静了半秒。
然后,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哈老二!又是老二!”
“苏哥你是不是跟第二名签了终身合同?”
“铁打的齐衡,流水的试卷,不变的苏老二。”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前排的齐衡转过头来,手里捏着那张年级排名表,表情很到位——谦虚、淡然,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又赢了”的微笑。
“苏野,这次就差四分。”他说,语气诚恳得像在安慰一个刚输了比赛的小学生,“其实你发挥得很好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
好家伙。
如果“装逼”是一门艺术,齐衡绝对能保送清华美院。
“谢了。”我点点头,“下次继续努力,争取差三分。”
周铭在旁边“噗——”一口水喷出来,溅了前桌女生一后脖颈。
“苏野你有病吧!”前桌回头就是一巴掌拍在周铭脑门上。
“不是我喷的——是他逗的——”周铭捂着脑门控诉。
我没理他们,目光落在手里的笔上。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个很轻微的颤动。
别人看不出来。
我自己知道。
老胡清了清嗓子,教室安静下来。
“这次月考,齐衡同学再次拿下年级第一,让我们给他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齐衡站起来微微鞠躬,仪式感拉满。
“苏野同学,年级第二。”老胡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苏野啊,你的成绩已经很稳定了。老师说句实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花板,你能稳定在第二名,说明你的上限就在这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放平心态。”
放平心态。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
从高一第一次月考输给齐衡四分开始,每一次考试,老胡都会跟我说这四个字。
最开始是“下次加油”,后来变成“别跟人家比了”,现在直接升级成了“认清自己的天花板”。
我嘴上说“好的老师”,心里想的是——
你知道个屁。
“苏野,”齐衡走过来,弯腰凑近我桌面,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说真的,你每次都差那么几分,不觉得累吗?”
他的眼睛里没有关心。
是那种猫看着鱼缸里的鱼的表情——鱼在水里游得再快,也翻不出缸。
“不累。”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习惯了。”
齐衡笑了笑,直起腰回了自己座位。
周铭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操,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我看他那个表情就来气。”
“说让我别累着。”
“呵。”周铭翻了个白眼,“他要是真怕你累着,每次考试让你十分不就完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的颤抖已经停了。
但我知道,只要下次坐进考场,拿起笔的那一刻,它还会抖。
三年了,次次如此。
不是我追不上齐衡。
是我的手,不让我追。
这件事,没人知道。
包括周铭,包括我妈,包括那个每次考完都要过来“安慰”我一句的齐衡。
没有人知道,苏野每次坐进考场,右手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写字速度比平时慢将近一半,正常水平能发挥出来七成,就已经谢天谢地。
而我拿七成的水平,每次只输齐衡三到五分。
这意味着什么,我自己清楚。
但没必要说。
说了也没人信。谁会相信一个年级第二的人在说“我其实没发挥好”?
那不成了凡尔赛?
下课铃响了。
我把卷子塞进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吃饭。”
“你请?”周铭眼睛一亮。
“你请。”
“那不去了。”
“你不去我找别人。”
“走走走走走——”
出了教室门,走廊里人来人往。经过齐衡身边的时候,他正在跟几个女生讲题,白板笔在手里转得飞起,讲到精妙处还停顿一下,等女生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周铭撇嘴:“你说他是不是在教室支了个摊?‘齐氏补习班,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人家第一名,有资格。”
“他第一名是因为你没考好。”周铭说。
我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周铭第一次说这种话。
他平时损我从来都是“苏老二”“千年老二”“万年备胎”。
“说什么胡话。”我加快脚步。
“我就随便一说,”周铭跟上来,“但我觉得,你平时做题的速度和准确率,都比他快。每次考试反而——”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操,别转移话题。“
”你请的话我可以转回来。“
”……不请了,走。“
食堂里人挤人。
我们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周铭还在絮叨:“不是,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每次考试,写字是不是特别慢?“
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他咬着一块排骨,没看我,像是随口一提。
”你从哪看出来的?“
”我坐你旁边三年了大哥,“周铭嚼着排骨含糊不清,”你平时写作业跟打字机似的,一到考试,手速跟八十岁老大爷写毛笔字一样。而且你有时候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甩手。你以为我瞎?“
我沉默了两秒。
”手凉,甩一甩暖和。“
周铭抬起头看我,目光难得认真了一秒。
然后他嗤笑一声:“行,你说是就是。”
他没追问。
这是周铭最让我受得了的一点——他损人归损人,但从不逼人。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是一个叫”林可“的微信号发来的。
我们不太熟,隔壁班的,就是学校组织过几次联合模考的时候碰过面。
消息内容就五个字:
“你的手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锁了,塞回口袋。
不好。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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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说起这只手,得从高一说起。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次月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大型考试中出问题。
考数学那天,考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前排女生写字的沙沙声。
我拿起笔,准备写名字。
笔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右手食指突然猛抽了一下。
就像有根电线搭在了我的手指骨头上。
我愣住了,以为是错觉。
换了个握笔姿势,继续写。
抖。
不是那种紧张的微微颤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指尖、手腕、前臂,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笔划出去的线条歪歪扭扭,”苏“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放下笔,左手按住右手手背。
深呼吸。一分钟。
再拿笔。
还是抖。
那场数学考试,我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写完选择题,大题只做了一半。
出来之后,齐衡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成绩出来,我第七名,齐衡第一。
那是唯一一次差距比较大的考试,因为我完全没准备好面对那只抖动的手。
之后我去了医院。
”书写痉挛。“医生看完检查结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什么?“我妈紧张地攥着包带。
”也叫书写者痉挛,是一种局灶性肌张力障碍。“医生解释,”通常在执行特定精细动作时发作,比如长时间书写。精神压力是重要诱因。你们孩子的情况不算严重,但在高压考试环境中会明显加重。“
”能治吗?“我妈声音有点发颤。
”可以做康复训练,肌肉放松、生物反馈、认知行为干预,配合规律练习,大部分患者可以明显改善。但需要时间,少则一年,多则数年。“
我妈当场眼眶就红了。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或者说,我觉得这事很搞笑——我从小到大学习从没怕过谁,结果不是输在脑子上,是输在手上。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家里,在台灯下用特制的握笔器,按照康复师给的方案练字。
一个字写十遍,从大字到小字,从慢到快,从轻到重。
一开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像心电图。
后来好了一点,至少不像地震波了。
再后来,日常写字已经看不出异样。
但只要坐进考场——那种特殊的安静、特殊的压力、特殊的空气——手就会不听使唤。
我跟我妈说过一次实话,就一次。
她当时正在厨房炒菜,听完之后拿着锅铲站在那里,油烟熏得眼泪直流。
她说:“没事,妈等你。”
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我考多少分。
我也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成绩单上”年级第二“四个字,成了我的保护色。
老师觉得我已经很好了,同学觉得我就这水平了,齐衡觉得我永远追不上他。
没有人会对一个”稳定的第二名“产生怀疑。
多好。
安安静静练我的手,等着那个最重要的考场。
高二下学期的某天,康复师给我做了一次模拟测试。
在模拟的高压环境下——限时、严格考场纪律、制造紧张感——让我做一套卷子。
做到一半,手还是抖了。
但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是没法写,现在是能写,只是慢。
康复师说:“进步很大,但还不够。保守估计,到明年年中,也就是你高三下学期,应该能基本控制住。”
高三下学期。
也就是——高考前。
我问他:“‘基本控制住’是什么意思?能正常发挥几成?”
”如果训练顺利,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说:“行。”
从高一到高三,三十多次大考,我次次第二。
最少差一分,最多差七分。
平均下来,四分左右。
这四分,不是我脑子和齐衡的差距。
是我的手和正常人的差距。
但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倔强。
是因为没意义。
说出来,无非两种反应——同情或者不信。
同情没用,不信更没用。
我唯一需要的,就是高考那天,坐进考场,拿起笔,手别抖。
别的,都不重要。
高三上学期,有一次在走廊碰到林可。
她从隔壁班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物理卷子,差点撞到我。
”抱歉抱歉!“她连忙后退一步。
”没事。“我帮她扶了一下快掉的卷子。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右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你的手……经常甩吗?“
我手里还搭着她掉出来的那张卷子。
”肌肉酸了甩两下,正常。“
”哦。“她接过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她偶尔会在走廊碰到我的时候,看我一眼。
不说话,就看一眼。
看的位置,永远是我的右手。
我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也不想问。
但那条微信——”你的手还好吗”——说明她确实看出了什么。
在这个学校里,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分数。
只有她在看我的手。
说不上什么感觉。
但那天晚上回家练字的时候,手比平时稳了一点点。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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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考前两周,学校开了一次家长会。
这种家长会我一直让我妈别去。
不是怕丢人。
是不想让她不舒服。
因为齐衡的妈妈也会去。
齐衡妈妈姓钱,在市教育局某个科室当副科长,打扮精致,说话慢条斯理,永远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微笑。
上一次家长会,我妈本来不想去。是老胡特地打电话说“苏野成绩很稳定,家长来交流一下”。
我妈去了。
散会后,齐衡妈妈主动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你是苏野妈妈吧?苏野成绩一直很好呢,每次都紧跟着我们家齐衡,特别不容易。”
我妈笑了笑:“都是孩子们自己努力。”
“就是嘛,”齐衡妈妈拍了拍我妈的手背,声音里全是体贴,“苏野已经很棒了,当第二名也不丢人。我跟齐衡说过,让他平时多帮帮苏野。你们家苏野是不是学习方法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让齐衡把笔记借给他看看。”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瞬。
旁边几个家长都听到了,有人低声议论。
我妈说:“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都是同学,”齐衡妈妈笑得越发温柔,“说实话啊,我一直觉得苏野特别刻苦,只是有时候天赋这个东西吧……你懂的,差一点也没什么。”
我妈没说话。
后来我去接她的时候,她在学校门口站着,手里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看见我,她松开了手,笑了。
“今天菜场的排骨打特价,回去给你炖汤。”
她一个字没提家长会的事。
但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卧室门口,听到了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右手手指一阵一阵地发颤。
但这次不是痉挛。
是攥得太紧了。
这次家长会,我跟我妈说了:“你别去。”
“为什么?老师都通知了。”
“你上次不是说腰不好吗,在家歇着。”
“你——”
“妈,你别去。”
我看着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看了我几秒。
“行。”
但家长会那天下午,我路过教室后门的时候,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
齐衡妈妈坐在第一排,正在跟老胡聊天。
老胡满面笑容,点头如捣蒜。
我正准备走——
“这次要是高考啊,我们家齐衡的目标是省前十。”齐衡妈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家长听到,“哎呀不过说起来,苏野妈妈怎么没来?是不是觉得不好意思?每次成绩都差那么一点……其实也理解啦,换我我也不好意思来。”
几个家长尴尬地笑。
有个家长说:“苏野成绩也不错了。”
“是是是,第二名当然不错,”齐衡妈妈笑着摆手,“就是一直第二吧……怎么说呢,我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有时候家长的格局和眼界确实会影响小孩。你看我们齐衡从小就……”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
因为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做出一些不利于高考的事情。
我转身走了。
走到操场那棵老榕树下面,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心有四道指甲印,深深的,渗出了一点血丝。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
然后慢慢松开手,把手指一根一根伸直。
食指。
中指。
无名指。
小指。
稳的。
一点都不抖。
这是三年以来,在极端情绪波动下,我的手第一次没有发抖。
我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行。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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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高考倒计时第十天。
教室里的气氛已经不像学校了,像ICU。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快死了但我还得撑着”的表情,桌上的书堆得能挡住上半身,远远看去,一排排座位像是长了一堵堵矮墙。
周铭趴在桌上,脸贴着英语阅读理解,打呼噜。
我用笔戳了他一下。
“别睡了,口水滴答案上了。”
“嗯?”他迷糊地抬头,脸上印着一行反向的英文,“什么……几点了……”
“两点十分。”
“哦,”他又趴下去,“那还能再睡二十分钟……”
我收回笔,继续做手上的数学卷子。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前排的齐衡转过来了。
“苏野。”
“嗯。”
“昨天那套理综卷你做了没有?”
“做了。”
“多少分?”
我没抬头:“你先说。”
“二百八。”
我“嗯”了一声。
齐衡等了两秒,见我不接茬,又问:“你呢?”
“二百六。”
齐衡笑了。
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挺好的,”他说,“考试的时候别紧张就行。你每次平时都做得不错,就是考试容易发挥失常。”
他拿捏“发挥失常”这四个字的语气,跟他妈拿捏“天赋”两个字如出一辙。
温柔,体贴,皮笑肉不笑。
“谢谢关心。”我说。
“没事,高考嘛,一辈子就一次,”齐衡把手肘搭在椅背上,很随意的姿态,“考完之后请你吃饭。不管考多少分,三年了,也该庆祝一下。”
周铭从桌上弹起来,脸上还带着口水印:“你请客?”
齐衡愣了一下:“你醒了?”
“你说请客我就醒了。”
齐衡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行,到时候一起。”
他转回去了。
周铭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今天吃错药了?主动请客?”
“庆功宴。”我说。
“啥?”
“他提前庆功。”
周铭反应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操。提前庆祝自己赢你?”
“三年了,每次都赢,换你你也飘。”
“不是,你就一点不气?”
我放下笔,看着他。
“你真想知道?”
“想。”
“帮我买瓶水,自动售货机那个,冰的。”
”……你骗水喝是吧?“
”你说不想知道我也不勉强。“
”——去了去了。“
周铭骂骂咧咧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桌上的卷子做到一半,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手稳得不行。
那行字是——
”二百九十二。“
昨天那套理综卷,我实际的分数。
不是二百六。
我从高一开始,在校外自己掐时间做的每一套模拟卷,从来不带入考场的状态。
因为在正常状态下——手不抖的状态下——做出来的成绩,跟考场上发挥出来的成绩,完全是两个东西。
三年来,我的真实模拟成绩,次次都碾压齐衡。
平均分差在三十到四十分。
但考场上,我的手只让我拿出七成。
这七成,恰好只比齐衡低三到五分。
所以所有人都以为,苏野和齐衡差不多,只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或者天赋。
没人知道那”一点点“背后,藏着多大的落差。
但这些我从来不说。
不是矫情。
是说了也没意义。
模拟成绩又不能拿去高考。
唯一有意义的,只有一件事——
高考那天,手别抖。
别的,都不算。
周铭买水回来,扔给我一瓶。
”冰的没了,常温凑合。“
”谢了。“
”不客气——下次你请。“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说下次一定,我攒了两年了你一次没请过。“
”所以下次一定嘛。“
”……你就不怕我高考考场上不借你橡皮?“
”我用的圆珠笔。“
”滚。“
晚自习结束后,我照例回家做康复训练。
台灯下面摆着一沓A4纸和一支握笔器。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写了四十分钟,放下笔,活动手指。
手机亮了一下。
林可的消息。
”倒计时第十天了,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快好了。”
”真的?“
”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
“那我就放心了。全市第一应该是你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全市第一。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四个字。
所有人说的都是:“苏野,你已经很好了。”
”苏野,第二名很不错了。“
”苏野,放平心态。“
只有林可——一个跟我不太熟的隔壁班女生——说的是”全市第一应该是你的”。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一个“谢”字。
关了灯。
躺在床上。
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朝着天花板伸开五指。
稳的。
纹丝不动。
十天。
等我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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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六月七号。
早上六点半,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油条豆浆,还有一碟她自己腌的咸菜。
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别紧张”。
就是在我出门的时候喊了一声:“早点回来。”
“嗯。”
学校门口已经乌泱泱全是人了。
家长比考生多,每个家长脸上的紧张程度都比孩子高出两个量级。
我妈没来送考。
我没让她来。
进了考场,找到自己座位。
第十七考场,第三排靠窗。
坐下,把准考证文具摆好。
然后我看到了齐衡。
他就在我前面一排。
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考场。
齐衡比我先到,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缘分啊。”他说。
“是挺巧。”
“考完一起吃饭?”
“看情况。”
监考老师走进来,宣布考场纪律。
齐衡回过头去,端正坐好。
考场里安静下来。
我拿出笔。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笔杆上,轻轻握住。
然后我等着。
等那个熟悉的颤抖。
一秒。
两秒。
三秒。
铃声响了。
“考试开始。”
我翻开试卷。
拿起笔。
写下名字。
“苏野”。
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手。
没抖。
我停了半秒。
像是确认一件等了三年的事情。
然后我开始答题。
第一道选择题,十五秒。
第二道,十秒。
第三道——
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一丝偏移。
三年了。
一千多天的康复训练。
无数个深夜台灯下一笔一划地写字。
无数次坐进考场手抖得写不成行的绝望。
到今天。
全部清零。
我写字的速度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不,比正常状态更快。
因为三年的压制,让我在有限的答题时间里练出了极度凝练的解题思路。别人花两分钟审题、三分钟作答的题目,我三十秒看完,四十秒写完。
这不是突然的天才发作。
是三年压缩弹簧的全部势能,在这一刻集中释放。
语文考完,我放下笔的时候,还剩四十分钟。
往年大考,我每次都是卡着时间交卷,有时候最后一题都写不完。
四十分钟。
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前排的齐衡还在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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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
更过分。
我提前一个小时做完了。
最后那道压轴题,我用了两种方法解,写了满满一页半。
不是为了炫。
是我终于可以把脑子里的东西完整地写出来了,不用因为手抖而放弃那些需要大量书写的步骤。
三年来第一次。
我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写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清晰、干净、准确。
这种感觉——
怎么说呢。
就像一个人被堵住嘴三年,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监考老师巡场的时候路过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卷面,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我注意到她走过齐衡那里的时候,速度正常。
考场外面,周铭在等我。
“怎么样?”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能不能换个词?”
“凑合。”
”……行吧。数学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吗?“
”做了。“
”两种方法?“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因为你出来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铭想了想:“平时你出来是‘认命’那种表情,今天出来是‘我操我好像行了’那种表情。”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走吧,吃饭。我请。“
周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请。“
”苏野请客?“周铭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天要塌了是吧?“
”你去不去?“
”去去去去去——“
那天中午我请他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两个蛋。
周铭吃得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你今天怎么了?不对劲。“
”心情好。“
”因为考得好?“
我没回答,低头扒面。
手稳稳地握着筷子。
筷子尖夹起一根面条,稳稳地送进嘴里。
这种”稳”,周铭可能觉得再正常不过。
但对我来说。
这是三年来最奢侈的正常。
---
【第六章】
最后一科英语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天还亮着。
六月的傍晚,阳光斜着打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考场外面乌泱泱一片人,有哭的有笑的有抱在一起尖叫的,也有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的。
齐衡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和往常一样——自信、从容、微笑。
他被几个同学围住了。
“齐衡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正常发挥。”
“那就是稳了!”
“哈哈哈,哪有,还得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但他的语气和姿态,明明白白写着“我考得不错”。
我从他旁边走过。
他叫住了我。
“苏野。”
“嗯。”
“考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释放了什么压力,“三年了,终于结束了。”
“是。”
“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齐衡笑着摇头,“算了,等出成绩再说。到时候请你吃饭。”
“好。”
我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我妈没有来。
我一个人走到学校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坐在台阶上喝。
夕阳把水瓶照出一片金色的光斑。
我把水瓶举起来,对着光看。
手稳的。
两天的考试,四场,十个小时,我的手一次都没有抖过。
一次都没有。
我仰头灌了一口水。
凉的,顺着喉咙往下,一路到胃。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考完了,回家吃饭。”
三秒后回复:“排骨汤在锅里温着呢。”
我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把喝完的矿泉水瓶扔进去。
精准命中,连桶盖都没碰。
三年了。
该准的时候从来不准。
该准的时候,偏偏不让我准。
现在嘛——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稳稳当当。
“辛苦了。”
我对着自己的手说了句。
有点傻。
但我确实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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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出成绩前一天晚上。
班群从八点开始就炸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刷得手机震个不停。
“明天早上出分!有人紧张吗!”
“紧张个锤子,紧张也改变不了分数。”
“齐衡呢?齐衡在不在?预估多少分?”
“我赌齐衡690+。”
“苏野呢?万年老二今年能翻盘吗?哈哈哈。”
“算了吧,三年都没翻过,高考能翻?”
“苏野:第二就第二,稳定输出嘛。”
一连串的哈哈哈。
然后齐衡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同学,明天就出成绩了,不管结果如何,高中三年能跟大家一起奋斗,是我最大的收获。特别感谢苏野同学,三年的良性竞争让我始终不敢松懈。希望大家都能取得理想的成绩。”
下面一片“齐衡牛逼”“格局大”“期待齐衡省前十”“第一名就是第一名,发言都这么有水平”。
我看着屏幕,没回复。
周铭私信我:“你看到班群了吗?”
“看了。”
“齐衡又在演了。什么‘良性竞争’‘不敢松懈’,翻译过来就是‘我赢定了,苏野感谢你三年来给我当背景板’。”
我笑了一下:“你翻译水平可以。”
“你就不气?”
“有什么好气的。”
“行吧,明天看成绩。”周铭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我赌你。”
“赌什么?”
“赌你这次能不能干掉他。”
“赌注呢?”
“你赢了我请你吃一个月午饭。你输了你请我吃一个月。”
”……你是不是找个理由让我请你吃饭?“
”被你看穿了。那赌不赌?“
”赌。“
”成交。“
挂了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因为电视上放的是足球,她这辈子没看过一场球。
我走出去,坐到她旁边。
”妈。“
”嗯?“
”明天出分。“
她”嗯“了一声,手里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了个台,来回换了三次,最后停在一个卖锅的购物频道上。
”妈你紧张?“
”谁紧张了。“她嘴硬。
我看到她手指在遥控器上无意识地按来按去。
”我去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
”你坐着。“
我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削皮切块,摆在盘子里端出来。
她看着那盘苹果,好半天。
”苏野。“
”嗯。“
”不管明天……考多少分……“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紧。
”……妈都……“
”我知道。“
我把苹果递到她手里。
”吃吧。“
她低下头,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几下,吸了吸鼻子。
”甜的。“
”本来就甜。“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三年了。
该来的,明天就来。
---
【第八章】
六月二十五号。
早上八点,查分系统准时开放。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稳。
右手,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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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成绩出来了。
语文:138。
数学:149。
英语:143。
理综:291。
总分:721。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七百二十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全市排名:第1名。”
我又看了十秒。
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我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身后,也盯着屏幕。
”苏野……这是……“
”七百二十一,全市第一。“我说。
声音很平。
比我想象中平得多。
我妈没说话。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嘴,眼泪顺着手指缝往外淌。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妈。“
她摇头,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拨到后面。
”我说过的,等我。“
她哭得更厉害了。
手机开始震。
一条,两条,十条,二十条。
周铭的语音消息像机关枪一样打过来:
“苏野!!!”
”你他妈!!!“
”七百二十一!!!全市第一!!!!!“
”我刚查了齐衡的分数!!他才645!!你甩他七十六分!!!“
”七十六分啊!!这不是差距这叫鸿沟!!!“
”我现在在被窝里蹦迪你信吗!!!“
班群已经爆了。
我点进去,消息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刷新。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苏野721????我没看错?????“
”全市第一??苏野是全市第一?????!!!“
”不对吧?这三年他哪次不是第二?怎么突然……“
”而且齐衡才645???他不是正常发挥700+吗???“
”等等等等,苏野721,齐衡645,差了76分???“
”这特么不是逆袭,这是降维打击啊……“
最让人窒息的,是之后的一阵寂静。
连续好几分钟,没有人发消息。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因为这不是”苏野终于超过齐衡一两分“的戏码。
这是”苏野把齐衡甩出几条街“的剧本。
三年来,所有人都以为他俩差不多。
三年来,所有人都以为苏野的极限就是第二名。
结果最后一场考试告诉所有人——
你们看到的那个”差三五分“的苏野,根本不是苏野。
过了大概五分钟,齐衡的微信头像灰了。
他退出了班群。
又过了一分钟,齐衡妈妈的电话打到了老胡那里。
这是后来老胡跟我说的。
当时齐衡妈妈在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了。
”胡老师!这个成绩一定有问题!苏野怎么可能考721?他三年没赢过齐衡一次!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要举报!“
老胡说他当时夹着电话,另一只手在查全市成绩排名。
苏野,全市第一。
成绩构成合理,单科均为顶级分数,没有任何异常。
而齐衡的645,其实也不差——放在全市能排进前一百。只是跟苏野的721一比……
”钱女士,“老胡说他当时深吸了一口气,”苏野的成绩是真实的。各科分数和答题卡都经过了扫描和复核,高考不是月考,没有人能作弊。“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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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老胡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野,你来一趟学校。“
我到的时候,办公室里不止老胡一个人。
齐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齐衡妈妈站在他身后。
齐衡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考砸了的沮丧——645分,足够上一所不错的985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我以为自己稳赢的比赛,结果发现对手根本没出全力“的震惊。
是”三年来的第一名,变成了一个笑话“的恐慌。
齐衡妈妈的脸色更差。
妆容还是精致的,但嘴角绷得发白。
她看到我走进来,目光先是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那种”我是长辈你得尊重我“的表情。
”苏野同学,“她开口了,”我不是不信你的成绩,但是三年来,你从来没有超过齐衡,这次突然高出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特殊原因“四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老胡咳了一声:“钱女士,我刚才已经说了,成绩是经过复核的——”
”我知道,“她打断了老胡,”我只是想问问苏野本人。“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之前那种施舍式的温柔了。
全是审视。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齐阿姨想听实话?“
”当然。“
”好。“
我把右手放在桌上,摊开手掌。
”书写痉挛。“我说,”高一确诊的,一种局灶性肌张力障碍。每次大考,手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写字速度比正常状态慢将近一半,正常水平只能发挥七成左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三年来的每一次考试,我都是在手抖的情况下答完卷子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存着三年来每一次康复训练的记录——医院的诊断书、康复师的阶段评估、我自己在家练字的照片。
我把手机递给老胡。
”这些都可以查证。“
老胡接过手机,一页一页翻看。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苏野……你为什么从来没跟学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我反问,”减少考试次数?特殊照顾?延长考试时间?我不需要。我需要的只是把手治好。现在治好了。“
”但是——“
”老师,“我看着他,”三年来,我拿七成的发挥,每次只比齐衡低三到五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正常发挥,会是什么分数?“
老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齐衡妈妈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我儿子每次都赢苏野”——不是齐衡有多强。
是苏野在用一只抖动的手给她表演。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齐衡站起来了。
他的眼眶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三年……都是……”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
我没有嘲讽的意思,也没有炫耀的意思。
事实就是事实。
“齐衡,你考得不差。”我说,“645,够你上一个好学校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一声不吭。
齐衡妈妈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跟那天我妈站在学校门口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妈当时是被羞辱后的隐忍。
而她现在,是被真相击碎后的失态。
“我……”她张嘴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
“齐阿姨,”我说,“我记得上次家长会,您跟别的家长说——苏野每次第二不丢人,只是家长的格局和眼界会影响孩子。”
她的脸彻底僵住了。
“我妈,下岗工人,一个人带大我,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您一句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格局和眼界是——让我慢慢来,等我把手治好。”
“而您的格局和眼界是——拿您儿子赢了一个手在抖的人的成绩,到处炫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齐衡妈妈的脸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老胡低着头擦眼镜,擦了很久。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齐衡叫了我。
“苏野。”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三年都不说?”
“因为不说,你才能赢得心安理得。而你赢得心安理得,我才能安安静静练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了,三年的遮挡。”
齐衡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推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苏野,家里来电话了,说是齐衡妈妈打来的。”
“嗯?”
“她什么都没说,就问了一句话——‘苏野的手……真的有病吗?’”
“你怎么回的?”
我妈沉默了一秒。
“我说——‘我儿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手机里的忙音。
笑了。
我妈这辈子说话从来不硬气。
唯独这一次。
一句话。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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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我妈双手接过来,摩挲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小心翼翼放在茶几正中间,像供着一件宝贝。
“你别弄脏了啊。”
“我洗了手的。”
“你——”
“妈。你都摸了八遍了。”
她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假装看电视。
周铭下午过来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
“苏哥,全市状元,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
“你能不能说点有营养的?你知道我们班群这几天什么情况吗?全在讨论你。说你‘三年磨一剑’、‘隐忍王者’、‘扮猪吃虎的天花板’。老胡昨天在群里发了篇长文,说什么‘教育的意义是等待花开’,我看完差点吐了。”
“他之前不是叫我放平心态来着?”
“现在他的心态比谁都不平。听说他逢人就吹‘苏野是我带过最强的学生’。”
我喝了口水。
“人嘛,都是这样。”
周铭翘着脚,看着天花板。
“说真的,你这三年……真的就因为手的问题?”
“嗯。”
“你就没想过提前说出来?”
“说了有什么意义?同情改变不了成绩。”
“那你就不委屈?被人叫了三年‘万年老二’?”
我想了想。
“有点。”
“那你怎么忍的?”
“没忍。就是——在等。”
周铭转过头看我。
“等什么?”
“等一个什么都不用解释,成绩单自己说话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
“你丫可真能憋。”
“行了,你不是来蹭饭的吗?我妈炖了鸡汤。”
“真的?!”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蹦起来。
“不是说好你请我吃一个月的吗?今天开始?”
“你——你还真记着呢?”
“废话,七百二十一分我还能记不住?”
“行行行,苏哥,苏大状元,一个月午饭,从今天开始,我请!”
“加晚饭。”
”……你过分了啊。“
我妈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看到周铭,笑了。
”小周来了?快坐快坐,多喝点。“
”谢谢阿姨!“周铭接过碗就开造。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
林可的消息。
”全市第一,恭喜。“
我打字回她:“谢谢。”
”我就知道。“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打了一行字:
“改天请你吃饭。”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突然了。
对面秒回:“好。”
就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我放下手机,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呢?“周铭嘴里含着鸡腿问。
”没什么。“
”你在跟谁聊天?“
”关你什么事。“
”打赌是女的!“
”吃你的饭。“
窗外的夏天很热,蝉鸣得正厉害。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周铭在客厅里边吃边吐槽班群里的奇葩发言。
我靠在椅背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稳稳当当。
三年了。
从第一次在考场上手抖到写不成字,到现在——全市第一。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个深夜在台灯下面一笔一划地练字,有多少次坐进考场明知道发挥不出来还得硬撑。
这些事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
我妈知道,就够了。
周铭突然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苏野,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是真的因为手的问题才一直考第二的?不是故意藏着掖着制造惊喜?“
我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哪个故事更好听?“
”当然是你故意忍辱负重三年,最后一击必杀——“
”那就不是。“
”啊?“
”我就是手抖。“
周铭愣了两秒。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鸡汤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哈哈哈哈——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回答有多欠打——哈哈哈——“
我也笑了。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着的笑。
轻松的。
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蝉又叫了起来。
很吵。
但也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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