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周砚。
这名字是我妈起的,说希望我像砚台一样沉得住气。
可惜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四岁。
那之后,我爸周大勇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打牌,喝酒,吹牛,三件套一天不落。
隔壁张婶说得最难听:“周大勇那德行,儿子能有啥出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听见过。
不止一次。
小学二年级那年冬天,我穿着一双露脚趾的棉鞋去上学。
班主任让每个人写“我的爸爸”。
别的小孩写的是“我爸爸是警察”、“我爸爸会修车”、“我爸爸每天送我上学”。
我盯着作文本发了十分钟的呆。
最后写了一行字——“我爸爸很忙。”
老师看了,没说话,给了个“良”。
她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确实忙。
忙着在村口小卖部跟一帮中年男人搓麻将,忙着喝到半夜两点摸黑往家走,忙着跟人吹自己当年差点进了县篮球队。
差点。
我后来查过,县里压根没有篮球队。
可你别说,我爸在村里人缘还真不错。
因为他这人讲义气。
谁家搬东西他第一个到,谁结婚他随礼从不含糊——虽然那钱经常是借的。
但人缘好归人缘好,口碑是另一回事。
“周大勇那人吧,啥都好,就是——不靠谱。”
这话我听了十几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上了初中,情况没好转,反而更糟。
因为我爸开始带着我去饭局了。
准确地说,是他那帮狐朋狗友的饭局。
“来来来,砚子,叫叔叔。”
“砚子长高了啊,学习咋样?”
“学习?嗐,跟他爸一个样,能咋样。”
全桌哄笑。
我爸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绪。
我坐在角落里扒拉着碗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数。
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考进临川中学。
全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
录取率百分之八。
——
初一下学期,我成绩排年级一百三十多名。
不算差,但离临川中学的录取线,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去找班主任老秦。
老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地中海,但讲课是真有两下子。
“老师,我想考临川。”
老秦正在批作业,笔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嘲笑,也不是鼓励。
是打量。
像在评估一块料子能不能雕。
“你现在的成绩,考临川?”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临川每年从咱们学校录几个人?”
“三到五个。”
“你知道你在年级排多少?”
“一百三十六。”
“那你觉得你凭什么?”
这话不好听。
但我发现老秦的眼睛里没有恶意。
他在等我的答案。
我说:“我能吃苦。”
老秦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摞卷子,往桌上一拍。
“这是去年市统考的真题,拿回去做。做完了来找我。”
那摞卷子有半尺厚。
我抱回家,当天晚上就开始做。
我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浑身酒气。
他推开我房间的门,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卷子,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咋还没睡?”
“在写作业。”
“哦。”
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袋牛奶和两个茶叶蛋。
牛奶是凉的,茶叶蛋剥好了,放在一个洗干净的塑料袋里。
我爸的手艺,粗糙,但看得出来费了心思。
那是他第一次给我准备早餐。
我没多想,吃完继续做题。
——
初二开始,我的成绩开始往上蹿。
不是那种火箭式的突飞猛进,是像老黄牛拉犁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拱。
年级一百三十六,一百零八,八十七,六十二。
每次月考成绩出来,老秦什么都不说,就在我的卷子上写一个排名,然后画一个箭头。
箭头永远朝上。
但村里人不知道这些。
他们只知道周大勇的儿子在镇中学上学,而镇中学在全市排名倒数第三。
“就算考第一又能咋样?矬子里面拔将军呗。”
这话是我二叔说的。
我二叔叫周大庆,是我爸的亲弟弟,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
他儿子周洋,比我小一岁,在县城最好的初中读书。
每年过年回来,我二叔最爱做的事就是让周洋表演才艺。
弹钢琴、背英语课文、展示奥数奖状。
“洋洋这次又拿了全校第三,他们老师说了,照这个势头,临川稳的。”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会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飘。
我爸坐在旁边,笑呵呵地鼓掌。
“侄子有出息,好事好事。”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没吭声。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
初三那年寒假,我爸带我去县城买年货。
路过二叔的建材店,我爸说进去坐坐。
二叔正在跟人谈生意,看见我们来了,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哥,来了?坐坐坐。”
“路过,顺便看看你。”
二叔给我爸倒了杯茶,又看了我一眼。
“砚子初三了吧?准备考哪儿啊?”
我爸替我回答:“他说想考临川。”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二叔笑了。
不是嘲讽的那种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笑。
“临川?哥,你认真的?你知道临川多难考?洋洋在县里最好的初中都不敢说稳上,砚子在镇中学……”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小孩嘛,有个目标是好事。考不上再说呗。”
二叔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也是,反正也不亏什么,就当锻炼锻炼。”
回去的路上,我和我爸走在前面,谁都没说话。
冬天的风从领口钻进去,冷得直打哆嗦。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爸突然开口了。
“砚子。”
“嗯。”
“你二叔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扭头看他。
路灯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那个冬天特别冷。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只出来吃饭和上厕所。
做题,做题,做题。
数学从一百零几分磨到一百三十五,英语从七十多分啃到一百一。
物理化学是我的强项,一直稳在九十分以上。
语文最难搞,作文死活上不去。
我找老秦借了一箱子范文,一篇一篇地拆,拆结构,拆用词,拆开头结尾。
写了扔,扔了写。
房间里的废纸团堆起来能装满半个垃圾桶。
我爸有时候会推门进来,看一眼,放一杯水,或者放一盘切好的水果。
然后关门出去。
他变安静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
先是打牌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再从隔天变成一周一次。
喝酒也是。
从顿顿喝变成偶尔喝,再从偶尔喝变成只在别人请的时候意思一下。
他开始去镇上的工地打零工了。
搬砖、和泥、扛水泥包。
有天晚上我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洗脚。
搪瓷盆里的水是浑的,他的脚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爸,你脚咋了?”
“没事,干活蹭的。”
他把脚往盆里缩了缩,不让我看。
我没再问,回屋继续做题。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盯着天花板,眼眶发酸,怎么也睡不着。
——
中考前一个月,全市模拟考。
我考了全校第二。
年级第二。
老秦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模拟卷铺在桌上。
“照这个分数,临川——有戏。”
他说“有戏”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但他马上又板起脸:“别飘,还有一个月,把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再练练,你的几何证明还是不够利索。”
我点头,抱着卷子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村口小卖部。
照例有几个人蹲在门口闲聊。
“听说周大勇儿子成绩上来了?”
“上来又能咋样?镇中学的第一,搁县里排个屁。”
“就是,他二叔家洋洋在县里最好的初中呢,那才叫有底气。”
我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他们的声音在背后变小,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
中考那天,我爸骑着他那辆破摩托送我去考场。
六月天,热得人冒油。
摩托后座硌得慌,我一路上屁股都在挪。
到了考场门口,我爸把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渴了喝点。”
矿泉水是冰的,不知道他揣了多久。
“爸,你去找个阴凉地方等着,别在太阳底下晒。”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进去吧,别迟到。”
他摆摆手,催我走。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摩托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我突然发现,他瘦了很多。
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支棱着,皮肤黑了不止一个度。
脖子后面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上面是酱红色,底下是白的。
进考场前,我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老秦的箭头,二叔的笑,张婶的嘴脸,废纸团堆成的小山,还有搪瓷盆里那双布满擦伤的脚。
笔在卷子上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
考完试之后是最难熬的等待。
我在家里坐立不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爸反倒看起来比我镇定。
他照常去工地干活,照常回来吃饭,照常洗脚睡觉。
但我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看一下日历。
那种挂在厨房墙上的老式日历,翻一页撕一页的那种。
他不撕,就盯着看,看完了把当天的日期用圆珠笔圈一下。
从考完试那天开始,每天一个圈。
出分那天,我自己查的。
打学校的查分电话,手指按号码的时候在发抖。
电话那头的语音报分,一个科目一个科目地念。
语文一百一十二。
数学一百四十一。
英语一百一十八。
物理九十三。
化学九十七。
总分——
我攥着电话,整个人愣住了。
五百六十一分。
临川中学的录取线,是五百五十三。
我过了。
过了八分。
不多不少,就是过了。
我放下电话,脑子里嗡嗡响,耳朵好像被棉花塞住了,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然后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我爸回来了。
他提着一兜子菜,大概是从镇上买的。
看见我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他愣了一下。
“咋了?出分了?”
“嗯。”
“多少?”
“五百六十一。”
我爸放下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塑料袋从他手指间滑下去,砸在地上,里面的西红柿滚了出来。
他没捡。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咀嚼什么。
“临川线……多少来着?”
“五百五十三。”
又是沉默。
这回更长。
长到我以为他没听清,准备再说一遍。
然后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
周大勇。
四十三岁。
一米七五。
体重一百六十斤。
在工地上扛两百斤水泥包面不改色的男人。
他背过身去,抬手擦了一把脸。
“好。”
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弯腰把西红柿捡起来,又放回袋子里。
手指在抖。
西红柿被他捏出了一个坑。
“晚上我做饭,你想吃啥?”
他头也没回地问。
“随便。”
“那就炖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排骨。”
他提着菜进了厨房,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水开了很久。
久到根本不像是在洗菜。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怕我看见。
——
录取通知书是一周后到的。
镇上的邮递员亲自送到家门口来的。
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上面印着“临川中学”四个烫金大字。
我爸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没拆。
拿着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背面又翻回正面。
“拆啊。”我说。
“你拆。”
“你拆吧,你先看。”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把通知书抽出来。
红底金字。
“兹录取周砚同学为我校2016级高一新生。”
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来回扫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
他把通知书拍了张照片。
用他那个屏幕碎了半边的旧手机。
拍完之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这是周大勇人生中发的第一条朋友圈。
也是唯一一条。
——
消息在村里炸开了。
这种事在小地方传播的速度比光速还快。
“周大勇儿子考上临川了?”
“真的假的?就镇中学那条件?”
“人家不光考上了,考了五百六十一,超录取线八分呢。”
当天下午,张婶第一个登门。
就是那个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张婶。
她端着一盘自家包的饺子,笑得满脸褶子。
“哎呀大勇,你家砚子真是争气啊!我就说嘛,这孩子看着就聪明!”
我在房间里,门没关,听得一清二楚。
我爸在堂屋招呼她坐。
“嗐,小孩自己努力,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你这话就谦虚了,没有当爹的支持,孩子哪能安心学习?”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两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年前你原话是——“那孩子再聪明有什么用?他爸整天不着家,迟早也是混日子的命。”
但我没出去。
因为我看见我爸在笑。
那种笑跟以前在酒桌上的笑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空的,是社交的工具。
这次的笑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是真的。
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个人。
王叔、李婶、老赵头。
都是以前在小卖部门口蹲着嚼舌根的那帮人。
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鸡蛋,有人空着手来就为说一句“恭喜”。
堂屋里烟雾缭绕,笑声不断。
我爸的脸被烟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一直眯着。
我缩在房间里做暑假作业。
不是不想出去。
是怕出去忍不住笑场。
——
最有意思的是晚上。
我二叔来电话了。
我爸接的,开了免提。
大概是没注意。
“哥,听说砚子考上临川了?”
“嗯,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那可以啊,镇中学能考上临川,不容易。”
“是不容易。”
“洋洋也考上了,还行吧,离录取线差了五分,掏了三万块择校费进去的。”
我爸没接话。
二叔顿了顿,又说:“高中花钱多,哥你要是手头紧,跟我说一声。”
“不用,我够。”
“行,那我就不多说了。砚子有出息,哥你也该高兴高兴。”
“嗯。”
电话挂了。
我爸站在那里,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又摁亮。
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开始划。
一个一个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老郑——他以前最铁的牌友。
“老郑,以后周六的牌局我不去了,你们玩。”
“大勇你咋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找了个活儿,周六加班。”
第二个打给了胖李——他以前的酒搭子。
“胖李,下周那个饭局我去不了,你帮我跟人说一声。”
“啊?啥情况?”
“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是推酒局、推牌局、推饭局。
他站在院子里打了快半个小时的电话。
蚊子围着他转,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丝瓜花的味道。
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但他冲着我房间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
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得意,不是炫耀。
是一种下了决心的表情。
是那种“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活了”的表情。
——
【第二章】
高一开学那天,我爸坚持要送我去。
临川中学在市里,离我们镇开车要两个多小时。
他借了二叔的面包车,把我的行李箱、被褥、暖水瓶一股脑塞进后备箱。
暖水瓶是新买的,外面印着大红花,土得掉渣。
“爸,学校有饮水机,不用带暖水瓶。”
“带着,万一饮水机坏了呢。”
我没再反驳。
一路上我爸话很少。
他不太会开面包车,离合器踩得生硬,车子一顿一顿的。
副驾驶上的暖水瓶跟着一晃一晃,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
进了市区之后,我爸明显紧张了。
他不习惯红绿灯多的路。
每到一个路口就提前减速,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就手忙脚乱地加速,加完又猛踩刹车。
“爸,前面左转。”
“左转?哪个口?”
“就这个!有箭头的!”
“看见了看见了!别催!”
面包车歪歪扭扭地拐进去,差点蹭到隔离栏。
到了临川中学门口,我整个人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了。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新鲜空气涌进来,肺都活了。
临川中学的校门比镇中学气派不止十倍。
大理石的门柱,铁艺镂花的校门,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校训。
“立德 笃学 弘毅 致远。”
我爸站在石碑前,仰头看了半天。
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
“走吧爸,先去报到。”
办手续的时候,家长休息区里坐着不少人。
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拎着名牌包的,有开着奥迪宝马来的。
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脚上一双黑色布鞋,布鞋边上还沾着干了的水泥点子。
他没去坐。
站在走廊里帮我排队,背挺得很直。
排到我的时候,报到处的老师翻了翻名单。
“周砚?”
“是。”
“中考五百六十一分,全市第……”她翻了翻另一份表格,“三百二十七名。入学排名,嗯——中等偏上。在这里签字。”
“好。”
我签完字,领了校服、饭卡和宿舍钥匙。
我爸帮我把行李搬到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条件比镇中学好了不知道多少。
他把被褥铺好,又把暖水瓶放在桌角,端端正正的。
“行了爸,我自己来。”
“被子叠好,别堆着。”
“知道了。”
“饭卡别丢,丢了补办麻烦。”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了,你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他站在宿舍中间,东看看西看看,好像还有什么没交代完。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砚子。”
“嗯?”
“好好学。”
“嗯。”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宿舍楼。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灰色的旧衫子,有点驼背,走路的时候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还是插进了裤兜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
但他站在原地,抬手挥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面包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
我看着那股烟慢慢散开,消失在傍晚的空气里。
——
高中的节奏跟初中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临川中学的作息表是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熄灯。
中间除了吃饭和跑操,全是课。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一天九节课,节节不停。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两百三十名。
听起来还行,但放在临川中学这个环境里,就是中下游。
能考进临川的都是各个学校掐尖出来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的室友有三个。
一个叫孙皓,市里最好的初中出来的,中考五百八十七分,年级前五十。
一个叫陈默,县里重点初中的年级第一,中考五百七十九分。
还有一个叫李想,家里是做生意的,中考分数不算特别高,但人聪明,反应快。
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出来的时候,孙皓考了年级四十二,陈默八十七,李想一百五十六。
我两百三十。
孙皓看了一眼成绩单,扭头问我:“你中考多少分来着?”
“五百六十一。”
“哦,那还行,刚过线。”
他说“还行”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恶意。
但那两个字砸在我心里,沉得要命。
我知道他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五百六十一分,在临川中学,确实只能算“还行”。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排名。
两百三十。
全年级八百人,我在中下游。
这意思是,还有五百多个人在我前面。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爬起来了。
孙皓还在睡,陈默翻了个身,李想打了个呼噜。
我拿着书包,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去了教学楼的自习室。
自习室已经有人了。
两个女生,一个男生,都在埋头做题。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数学试卷,开始订正错题。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五点半起床。
做题,背书,刷卷子。
晚上十一点熄灯之后,我会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再看半个小时的笔记。
室友们一开始还好奇,后来也就习惯了。
陈默有次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我被窝里透出的光,愣了一下。
“你这么拼?”
“嗯。”
”……佩服。“
他没再多说什么,回去接着睡。
——
高一下学期,我的成绩开始回升。
年级两百三十,一百九十八,一百六十二,一百二十七。
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我考进了年级前一百。
成绩出来那天,老班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周砚这次进步很大,从入学的两百三十名到现在的九十六名,这是努力的结果。大家要向他学习。“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低着头,没抬。
因为我知道,九十六名还不够。
临川中学每年考上985的大概两百人左右。
九十六名,勉强够线,但不稳。
我要考前五十。
最好是前三十。
——
高二分科,我选了理科。
理科班竞争更激烈,因为理科生多,名额也多,但顶尖的那一批人全在理科。
我被分到了理科一班。
临川的理科一班是出了名的卷。
班里六十个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班主任姓于,三十多岁,戴眼镜,不苟言笑。
他第一天上课就撂下一句话:“理科一班只看成绩。谁行谁上,谁不行谁滚。”
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班级第三十八。
于老师看了一眼成绩单,叫我去办公室。
”周砚。“
”老师。“
”你中考多少分?“
”五百六十一。“
”班里倒数第二。“
我没接话。
”但你现在班级排名三十八,年级八十二,进步很大。“他推了推眼镜,”继续保持,别松懈。“
”好。“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周砚。“
”嗯?“
”你家里条件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不太好。“
于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学校有助学金名额,你可以申请。“
我看着那张表格,喉咙发紧。
”谢谢老师,我不用。“
”不用?“
”我爸能供得起。“
于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行,那你先回去吧。有需要随时来找我。“
”好。“
我走出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不是不想要那笔钱。
是不想让我爸觉得他供不起我。
——
高二那年冬天,我爸来学校看过我一次。
事先没打招呼,直接来的。
那天是周六,我在教室自习。
门卫给我打电话,说有人找。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我爸站在传达室门口。
还是那件灰色polo衫,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棉袄,肩膀上落着一层灰。
”爸?你咋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
路过个屁。
我们镇离市里两个多小时车程,怎么可能顺路。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食堂。“
”食堂好吃吗?“
”还行。“
他点点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六个苹果,十个橘子,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卤鸡腿。
苹果擦得锃亮,橘子个头不大但很甜,鸡腿是镇上那家老店的。
”拿回去吃,别放坏了。“
”嗯。“
”钱够不够?“
”够。“
”不够跟我说。“
”知道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看天色。
”那我走了,你好好学。“
”嗯。路上小心。“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砚子。“
”嗯?“
”期末考,能考前五十不?“
我愣了一下。
前五十。
我现在年级八十二,要往前冲三十多名。
”能。“
”好。“
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我等着。“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抱着那袋水果回了宿舍。
孙皓看见了,吹了声口哨。
”家里送温暖啊?“
”嗯。“
”分我个苹果呗。“
”滚。“
但我还是扔了一个给他。
他接住,擦了擦,咬了一口。
”挺甜。“
”那是。“
我把剩下的水果塞进柜子里,坐回书桌前。
摊开试卷,继续做题。
前五十。
我爸说,他等着。
那我就考给他看。
——
期末考试那天,我从早上七点考到下午五点。
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我知道自己发挥得不错。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物理压轴题思路很清晰,化学只有一个小空不确定。
成绩出来是一周之后。
班主任在班会上念成绩,念到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周砚,年级第四十七。“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孙皓扭头看我,竖了个大拇指。
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想嘀咕了一句:“变态。”
我没说话。
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四十七。
前五十。
我做到了。
晚自习下课之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工地上。
”爸。“
”砚子?咋了?出事了?“
”没有。“
”那——“
”成绩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多少?“
”年级四十七。“
又是沉默。
我听见风声,还有远处有人在喊什么。
然后我听见我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好,好。“
”我先挂了,你忙。“
”等等。“
”嗯?“
”砚子,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辛苦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不辛苦。“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夜空。
十二月的天,冷得要命。
但我心里暖烘烘的。
——
【第三章】
高三是地狱。
这话不是夸张。
临川中学的高三作息表是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熄灯。
中间除了三顿饭和一次跑操,全是学习。
理科一班更狠。
于老师给我们定的目标是:全班平均分过一本线,重点率百分之八十,至少十五个人考进985。
为了这个目标,他把我们的课程表排得密不透风。
早读、正课、晚自习,还有周末的补课。
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
考完排名,排完分析,分析完接着考。
我的排名一直在年级三十到五十之间浮动。
有时候能冲到二十几,有时候掉到六十几。
起起伏伏,像坐过山车。
最让人崩溃的是那种无力感。
你明明很努力了,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吃饭都在背单词,做题做到手抽筋。
但成绩就是上不去。
或者说,上去了又掉下来。
因为别人也在努力。
而且很多人比你更有天赋。
高三上学期期中考,我考砸了。
年级六十八。
掉出了前五十。
那天晚自习,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盯着成绩单发呆。
数学一百二十三,比平时低了十几分。
物理八十六,大题只拿了一半的分。
化学倒是还行,但英语又拉胯了。
我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烦。
最后直接把卷子揉成一团,砸进了垃圾桶。
孙皓路过,看了我一眼。
”咋了?“
”没事。“
”又考砸了?“
”嗯。“
他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
”正常,我上次也掉到八十多去了。高三嘛,起伏大,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
”那你脸咋这么臭?“
我没接话。
孙皓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别钻牛角尖。这次考砸了,下次考回来就是了。“
”万一下次还考砸呢?“
”那就再下次。“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总有考好的时候。你要是这次就放弃了,那才是真完蛋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原地,盯着垃圾桶里那团皱巴巴的卷子。
半晌,我站起来,把卷子捡回来,摊平,重新订正。
——
高三下学期,学校开始疯狂刷题。
每天至少三套卷子。
语文一套,数学一套,理综一套。
英语穿插在里面,两天一套。
做到后来,看见卷子就想吐。
但没办法,必须做。
因为高考就是这么考的。
题海战术,笨,但有用。
我的成绩开始稳定在年级三十左右。
偶尔能冲到二十几,但再往上就很难了。
因为前二十名都是些变态。
孙皓常年稳定在前十,陈默在二十左右徘徊。
李想倒是跟我差不多,三十上下。
有次晚自习,李想突然扭头问我:“你想考哪儿?”
”什么?“
”大学啊,想考哪儿?“
我愣了一下。
”没想过。“
”扯淡,你肯定想过。“
我沉默了几秒钟。
”清北估计没戏,华五也悬。浙大、南大、人大这个档次吧,看高考发挥。“
”行,有目标。“李想点点头,”我也差不多,冲一冲武大或者川大。“
”你呢,孙皓?“
孙皓头也没抬。
”清华。“
”……牛逼。“
”陈默呢?“
陈默推了推眼镜。
”北大。“
李想啧了一声。
”行吧,你俩加油,我跟周砚给你俩当陪练。“
孙皓笑了。
”客气了,你俩才是真大佬,藏得深。“
”去你的。“
那晚的气氛难得轻松。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高考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还有不到一百天。
——
三月份,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市联考。
这次考试很重要,因为全市所有重点高中都参加,可以看出自己在全市的大概位置。
考完之后,所有人都在等成绩。
成绩出来是三天后。
于老师抱着一摞成绩单走进教室,脸色很严肃。
”这次联考,全市参考人数两万三千人。理科一本线预估五百二,985线预估六百一。“
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现在念班级前十的成绩。“
”第一名,孙皓,六百三十二,全市第二十一。“
掌声响起。
孙皓面无表情,在订正卷子。
”第二名,陈默,六百一十九,全市六十七。“
又是掌声。
”第三名,刘雨欣,六百一十四,全市九十八。“
”……“
于老师一个一个念下去。
念到第八的时候,念到了我。
”第八名,周砚,六百零三,全市两百一十二。“
我愣了一下。
六百零三。
全市两百一十二。
这是我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下课之后,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周砚,这次考得不错。“
”谢谢老师。“
”但别骄傲,这只是联考,不是高考。高考比这难,变数也多。“
”我知道。“
”你现在的水平,稳一本没问题,211也有希望。但要冲985,还得再提一提。“
”我会努力。“
于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资料。
”这是我整理的物理压轴题专项,你拿去做。物理是你的短板,必须补上来。“
”好。“
我接过资料,心里暖暖的。
于老师这人虽然严厉,但对学生是真的上心。
”行了,回去吧。“
”老师再见。“
我走出办公室,抱着那本资料。
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四个字:“周砚专用”。
——
四月份,学校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
每天早上第一个进教室的人会擦掉一个数字,换上新的。
从”距离高考还有60天“到”还有50天“再到”还有40天”。
数字越来越小。
压力越来越大。
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题目。
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又开始想高考那天会考什么。
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
早上五点四十又被闹钟吵醒。
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踩在云上。
有天早读,我盯着英语书发呆。
单词在眼前晃,但一个都看不进去。
孙皓踢了踢我的椅子。
“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失眠?”
“嗯。”
“正常,我也是。”孙皓打了个哈欠,“昨晚两点才睡着,做梦梦见高考数学最后一题不会做,当场崩溃。”
”……真实。“
”行了,别想太多。你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恶性循环。“
”道理我都懂,但就是控制不住。“
孙皓想了想。
”要不你去找于老师聊聊?他以前带过很多届,这种情况见多了,说不定有办法。“
”算了,不想麻烦老师。“
”那你就这么耗着?“
我没接话。
孙皓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高考也快了,熬过这两个月就解放了。“
”嗯。“
熬。
没错,就是熬。
像是在黑暗的隧道里往前走,看不见尽头,只能一步一步地熬。
——
五月中旬,我爸又来了一次。
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
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还有一包核桃。
”高考快了,补补脑子。“
”爸,我不缺营养。“
”吃总比不吃好。“
他把东西塞进我宿舍的柜子里,转头又掏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拿着。“
”我不用这么多。“
”拿着。高考完了你还得出去玩,放松放松。“
”真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不容反驳。
我捏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喉咙发紧。
”爸。“
”嗯?“
”你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工地活儿多,不愁赚钱。“
”别太累了。“
”不累不累。“他摆摆手,”你别操心我,把自己的事管好就行。“
”嗯。“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砚子,你长高了。”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比我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这三年我蹿了不少。
现在一米七八,比我爸高出半个头。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我爸喃喃地说,”她以前最担心你长不高,天天逼着你喝牛奶。“
”……嗯。“
”行了,我不耽误你了,你接着学。“
”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砚子。“
”嗯?“
”你已经很厉害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发抖。
——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让所有人回家休息。
我爸来接我。
还是那辆借来的面包车。
车子停在校门口,他下车帮我拎行李。
”紧张不?“
”还行。“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嗯。“
一路上他话很少。
开车比以前稳多了,红绿灯也不慌了,转弯也顺畅了。
”爸,你车技见长啊。“
”废话,这三年开了多少次了。“
”就为了送我?“
”不然呢。“
我的鼻子又酸了。
到家之后,我爸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排骨汤。
”吃,多吃点,明天要考试了。“
”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明天中午热热接着吃。“
我坐下,拿起筷子。
菜做得不算精致,但很用心。
红烧肉炖得软烂,排骨酸甜适中,鱼刺挑得很干净。
”好吃吗?“
”好吃。“
”那就多吃点。“
我爸坐在对面,也拿起筷子。
但他没怎么吃,就是看着我吃。
”爸,你也吃啊。“
”我吃了我吃了。“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我回房间收拾考试用品。
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手表。
一样一样检查,检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进书包。
我爸在门口探头。
”都准备好了?“
”嗯。“
”那早点睡,明天七点出发。“
”好。“
”砚子。“
”嗯?“
”别有压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考成什么样,都是我儿子。“
我的眼眶一热。
”嗯。“
那晚我睡得很沉。
没有失眠,没有焦虑。
就是单纯的累。
三年的累。
——
【第四章】
六月七号,早上六点。
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高考。
今天就是高考。
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我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两个煎蛋,一杯牛奶,两片面包,还有一小碟榨菜。
”醒了?快吃,吃完出发。“
”嗯。“
我坐下,端起牛奶。
手有点抖。
”紧张?“
”有一点。“
”正常。“我爸在对面坐下,”我当年考驾照,进考场前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盘。“
”那后来呢?“
”后来一把过。“
我笑了。
”那我也能一把过。“
”肯定的。“
七点整,我们出发。
面包车发动,驶出小巷。
路上已经有很多车了,都是送考的。
车流缓慢,但我爸很有耐心,不急不躁。
七点四十,我们到了考点。
临川中学。
校门口人山人海。
学生、家长、老师,挤成一团。
我下车,背上书包。
”爸,你回去吧,中午我自己吃。“
”我不回,我在外面等着。“
”外面太晒了,你——“
”没事,我就在车里待着,有空调。“
我知道劝不动他。
”那你别中暑了。“
”知道了,快进去吧。“
我转身,走向校门。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车旁,冲我挥手。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阳光很刺眼,把他的身影照得模糊。
——
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心全是汗。
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
现代文阅读、古诗文阅读、作文。
题目不算特别难,但也不简单。
我稳住心神,一道一道做。
时间很快,两个半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收卷的时候,我检查了一遍答题卡。
没有漏涂,没有涂错。
走出考场,腿有点软。
我爸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渴不渴?“
”渴。“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考得咋样?“
”还行,不算难。“
”那就好,走,回家吃饭。“
中午我爸做了番茄炒蛋和一碗面。
”简单吃点,别吃太撑,下午还得考。“
”嗯。“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睡不着,就是闭眼休息。
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早上的题。
有几道题拿不准,但也来不及改了。
下午两点,我们又出发了。
第二科,数学。
试卷一发下来,我就知道——这次数学不简单。
选择题前五道还算常规,后面五道开始变态。
填空题更是离谱,有两道完全没见过类型。
大题部分,前三道中规中矩,第四道开始卡壳。
最后一题,我盯着看了十分钟,只做出了第一问。
第二问完全没思路。
收卷的时候,我心里凉了半截。
数学考砸了。
走出考场,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爸看出来了。
”没考好?“
”嗯,数学挺难的。“
”难就对了,难大家都难,你不吃亏。“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数学考完了,再想也没用。接着看明天的,别被今天影响了。“
”……嗯。“
回家路上,我一直很沉默。
我爸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开着车,偶尔看我一眼。
晚饭他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吃点,别饿着。“
”我不太想吃。“
”那也得吃。“
我勉强扒拉了几口饭,放下碗筷。
”爸,我回房间了。“
”去吧,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数学最后一题。
那道题我到底哪里没想到?
是不是用错方法了?
如果我再多想几分钟,会不会就做出来了?
越想越烦,越烦越睡不着。
折腾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
六月八号,第二天。
上午考理综。
理综三百分,物理一百一十,化学一百,生物九十。
试卷发下来,我先扫了一遍。
物理大题有两道很棘手,化学选择题有几道陷阱,生物还算正常。
做题的时候,我一直在提醒自己:别慌,稳住。
但越提醒越紧张。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卡在第二问上。
列了好几个方程,算出来的答案明显不对。
擦掉重写,还是不对。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额头上开始冒汗。
最后十分钟,我放弃了那道题,赶紧去检查答题卡。
收卷的时候,心里又是一沉。
理综也没考好。
下午考英语。
英语是我最稳的一科,但今天状态实在太差。
阅读理解有一篇看不懂,完形填空做得磕磕绊绊,作文写到一半脑子突然卡壳。
最后勉强凑够字数,但自己都觉得写得乱七八糟。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校门口到处都是欢呼声。
”解放了!“
”终于考完了!“
学生们抱在一起,哭的哭,笑的笑。
我站在人群里,笑不出来。
我爸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考完了?“
”嗯。“
”那就好。走,回家。“
”爸,我——“
”回家再说。“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也没问。
他就是开着车,很平静,很稳。
到家之后,我直接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完了。
数学考砸了,理综考砸了,英语也没发挥好。
这次高考,我完了。
年级前三十的水平,这次估计连前一百都进不了。
985?做梦。
211?悬。
说不定连一本都危险。
越想越绝望,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砚子,吃饭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我真不想吃。“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爸说:“那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
我爸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别饿着。“
”爸,我考砸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知道。“
”你知道?“
”看你脸色就知道了。“
”那你——“
”所以呢?“他打断我,”考砸了就考砸了,又不是世界末日。“
”可是我——“
”你努力了,对吧?“
”……对。“
”那就够了。“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我。
”砚子,你知道吗,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一点都不厉害,我考砸了,我——“
”你从镇中学考进临川,从年级两百多考到前五十,从一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小孩,变成了现在的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到的。“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是我这次真的考砸了。“
”那又怎么样?“
”什么?“
”考砸了就复读。“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复读一年,明年再考。“
”可是复读很贵——“
”我有钱。“
”可是你——“
”我供得起。“
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砚子,你是我儿子。你想读书,我就供你读。读到哪儿,我供到哪儿。“
我捂着脸,肩膀抽动。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在我爸面前哭得这么狠。
他没说话,就是坐在旁边,拍我的背。
一下一下,很轻。
——
晚上八点,于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砚,怎么样,考得还行吧?“
”老师,我——考得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哪科出问题了?“
”数学,还有理综。“
”具体说说。“
我把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于老师听完,叹了口气。
”数学今年确实难,理综也是。但你别太担心,难大家都难。“
”可是我很多题都没做出来。“
”没做出来不代表别人做出来了。“
”……“
”这样,等分数出来再说。你现在好好休息,别多想。“
”好。“
”周砚。“
”嗯?“
”你已经很棒了。不管这次考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带过最努力的学生之一。“
我的喉咙又哽住了。
”谢谢老师。“
”行了,早点休息。“
”老师再见。“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夏天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高考结束了。
不管结果如何,都结束了。
——
【第五章】
高考结束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白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躺在床上玩手机。
刷微博,刷贴吧,看别人在讨论高考题目。
”今年数学是真的变态。“
”理综物理大题我只做出了第一问。“
”英语作文我跑题了,完了。“
看得越多,心里越不踏实。
我爸看出来了,但他也没劝我别看。
就是每天按时做三顿饭,叫我起床吃饭。
有天中午,他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端上桌的时候说了一句:“你打算一直这么躺着?”
”不然呢?“
”出去走走,散散心。“
”不想去。“
”你同学没约你?“
”约了,我不想去。“
我爸夹了一筷子肉丝,慢慢嚼着。
”行,那你接着躺。反正成绩还没出来,着急也没用。“
”……嗯。“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但我知道他在担心我。
因为他这段时间话变少了,但眼神总是在我身上转。
——
六月二十二号,成绩公布的前一天。
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考砸了怎么办?
真的要复读吗?
复读一年,能考好吗?
万一复读了还考不好呢?
越想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折腾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早上九点,我被我爸叫醒。
”砚子,起来,成绩出了。“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出了?“
”嗯,刚才新闻说的,今天中午十二点可以查。“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十五。
还有两个多小时。
”你查不查?“我爸问。
”……查。“
”那先吃饭,吃完再查。“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他把我拽起来,按在餐桌前,端了一碗粥过来。
”喝完。“
我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送。
粥是甜的,加了红枣和百合。
但我尝不出味道。
满脑子都是那个查分网站的界面。
十一点五十,我打开电脑,登录查分网站。
页面显示:系统维护中,请稍后再试。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我爸在旁边,也没说话,就是陪着我。
十一点五十九。
我刷新了一下页面。
还是维护中。
十二点整。
我再次刷新。
页面跳转了。
查分系统,登录界面。
我输入准考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加载中。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
成绩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语文:112
数学:128
英语:124
理综:256
总分:620
我愣了好几秒钟,然后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620。
没看错,就是620。
”多少?“我爸在旁边问。
”六百二。“
”多少?“
”六百二十。“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抢过鼠标,自己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看我。
”你不是说考砸了?“
”我以为考砸了。“
”六百二还叫考砸了?“
”我数学才一百二十八——“
”那理综呢?两百五十六!“
他指着屏幕,声音都在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拿出手机,搜今年的分数线。
”今年理科一本线五百零五,985预估线六百一十五。“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过了。“
”……啊?“
”你过了985线。“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过了?
我过了985线?
”等等,我算算排名。“
我打开另一个网页,输入分数,查全省排名。
全省理科,620分,排名——
三千八百二十一。
我倒吸一口冷气。
去年985在我们省录取人数是八千左右。
三千八百二十一,稳了。
”爸。“
”嗯?“
”我好像——真的考上了。“
我爸盯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背过身去。
肩膀在抖。
”爸?“
”没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去给你做饭,想吃啥?“
”随便。“
”那炖鸡,炖老母鸡。“
他转身就往厨房走,步子很快。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620"。
还是有点不真实。
我真的考了620?
我真的过了985线?
这不是做梦?
——
下午两点,我给于老师打了个电话。
“老师,我620。”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大笑。
“我就说吧!我就说你肯定没事!”
“我真的以为我考砸了。”
“考砸了个屁!620!全省三千八百多名!你知道这个成绩能上什么学校吗?”
“能上985吗?”
“废话!武大、川大、中山、厦大,随便挑!”
我的手在发抖。
“老师,谢谢您。”
“谢我干嘛,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没有您,我考不到这个分数。”
于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周砚,你是我带过最努力的学生之一。这个成绩,是你应得的。”
“老师——”
“行了,别煽情了。赶紧研究报志愿,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
挂了电话,我又给孙皓他们发了消息。
孙皓:652,全省六百多名,清华稳了。
陈默:641,全省一千五百多名,北大有希望。
李想:609,全省六千多名,211稳稳的。
大家都发挥得不错。
李想在群里发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以为我只能上个普通一本,结果居然能上211!爽!”
孙皓:“恭喜恭喜,周砚你呢?”
我:“620,还行。”
陈默:“牛逼,985稳了。”
孙皓:“看吧,我就说你没问题。”
李想:“散了散了,都是大佬,我不配。”
我看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感觉——
真好。
——
晚上,我爸真的炖了一只老母鸡。
炖得烂烂的,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漂着一层鸡油。
“来,多喝点,补补。”
“爸,你也喝。”
“我喝了我喝了。”
他给我盛了一大碗,又夹了一只鸡腿放我碗里。
“多吃点,这段时间瘦了。”
“没有,我明明胖了。”
“胖什么胖,我看你就是瘦了。”
我笑了,低头吃饭。
鸡肉很嫩,汤很鲜。
是我记忆里最好喝的一碗汤。
吃到一半,我爸突然开口了。
“砚子。”
“嗯?”
“你想上哪个大学?”
我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明天研究研究。”
“那——有心仪的城市吗?”
“也没有。您有建议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觉得吧,大城市好。机会多,见识广。”
“嗯,我也这么想。”
“那就去大城市。北京、上海、武汉、南京,都行。”
“好。”
他点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给我。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支持你。”
“谢谢爸。”
“谢什么,应该的。”
他喝了一口汤,眼睛有点红。
“砚子,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的鼻子一酸。
“爸——”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汤凉了。”
他低下头,埋头吃饭。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
【第六章】
填志愿的那几天,我每天都在研究各个学校的专业和录取分数线。
于老师给我发了一份详细的志愿填报指南,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分析。
“620分,可以冲一冲武大、川大、中山这些顶尖985,稳一稳南开、天大、西交,保底可以选北航、北理工的好专业。”
“我倾向于武大或者川大。”
“为什么?”
“感觉这两个学校综合实力强,城市也不错。”
于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周砚,我跟你说实话。以你的分数,武大和川大都可以试试,但不一定能进去。今年这两个学校在咱们省的录取分数线估计会涨。”
“那我——”
“我建议你这样,第一志愿冲武大,第二志愿稳北航或者天大,第三志愿保底大连理工或者重大。这样比较保险。”
“好,我听您的。”
“另外,专业选择也很重要。你对什么专业感兴趣?”
“计算机吧,听说就业前景好。”
“计算机确实不错,但分数线也高。如果进不了计算机,你愿意接受调剂吗?”
”……愿意。“
”那就行,服从调剂一定要勾选,这样保险一点。“
”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正式填志愿。
鼠标在”武汉大学“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我的梦想学校之一。
百年名校,樱花满园,坐落在珞珈山下。
我想去那里读书。
想站在武大的图书馆前,想在樱花树下走一走,想成为那里的一员。
我深吸一口气,点击确认。
第一志愿:武汉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服从调剂。
——
志愿提交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等录取结果。
这段时间比等高考成绩还煎熬。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被录取,不知道会被哪个学校录取,也不知道会被调剂到什么专业。
一切都是未知。
我每天都在刷录取查询系统,从早刷到晚。
我爸看不下去了,说了我一句:“你这样刷有啥用?该录取还是录取,不录取你刷破屏幕也没用。”
”我就是想知道结果。“
”结果早晚会出来的,你别这么焦虑。“
”我控制不住。“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七月十五号,本科提前批开始录取。
七月十八号,本科一批开始录取。
我的志愿在本科一批。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刷录取系统。
还是显示:暂无录取信息。
一天,两天,三天。
七月二十一号,晚上八点。
我又刷了一次。
页面跳转。
出现了一行字:
“恭喜!您已被武汉大学录取,录取专业:软件工程。”
我愣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爸!爸!“
我爸正在厨房洗碗,听见我喊,赶紧跑出来。
”咋了咋了?出事了?“
”我被录取了!“
”啥?“
”我被武汉大学录取了!“
他愣住了。
手上还在滴水,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我。
”武汉大学?“
”对!武汉大学!软件工程专业!“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然后整个人突然放声大笑。
”好!好!“
他冲过来,一把把我抱住,用力拍我的背。
”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
他的力气很大,拍得我背都疼了。
但我没说话,就是紧紧回抱着他。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焦虑,全都化成了眼泪。
我们父子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
录取通知书是十天后寄到的。
那天我爸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
邮递员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一个红色的大信封,上面印着”武汉大学“四个字。
我爸接过来,两只手都在抖。
”砚子,拆开看看。“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烫金的边框,正中间是武汉大学的校徽。
下面一行字:
“周砚同学,兹录取你为我校软件工程专业2016级本科生。”
我盯着这行字,久久回不过神。
我考上了。
我真的考上了。
考上了武汉大学。
我爸拿起手机,给通知书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通知书,文字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不到五分钟,评论和点赞就刷屏了。
”恭喜恭喜!“
”武汉大学!牛逼!“
”大勇,你儿子有出息啊!“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一条一条回复。
”谢谢,谢谢。“
”小孩自己努力的结果。“
”哪里哪里,还得继续加油。“
我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四十三岁,曾经游手好闲,被村里人看不起。
但为了我,他戒了酒,戒了牌,拼了命打工。
只为了让我能好好读书。
”爸。“
”嗯?“
”这些年,辛苦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
”说啥傻话,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可是您——“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他打断我,”晚上出去吃,想吃啥?“
”随便。“
”那就去镇上那家饭店,你小时候最爱去的那家。“
”好。“
那晚我们吃了很多。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
我爸还特意点了一瓶啤酒。
”爸,你不是戒酒了吗?“
”今天高兴,喝一瓶没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果汁。
”来,砚子,爸敬你一杯。“
”爸,应该我敬您才对。“
”那就一起。“
我们碰杯,他一饮而尽,我也喝光了果汁。
放下杯子,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砚子,你知道吗,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爸——“
”让我说完。“他摆摆手,”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你妈走得早,我又不是个负责任的爹,但你从来没抱怨过。“
”爸,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我做得不够好。“他摇摇头,”但从今以后,我会做得更好。你在武汉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我会继续打工,攒钱,供你读完大学。“
”爸,您别太累了。“
”不累,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累。“
他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我。
——
【第七章】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到了。
我爸坚持要送我去武汉。
”武汉那么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爸,我都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送你。“
”那您工地的活儿——“
”跟老板请好假了,没事。“
拗不过他,我只好同意了。
出发那天是早上六点。
我爸把我所有的行李都塞进了那辆借来的面包车里。
两个大行李箱,一床被褥,一个装满零食的大袋子。
”爸,您带这么多干嘛,学校有超市的。“
”带着总比没带好。“
我们上了车,驶出小镇。
一路上我爸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他开车比以前更小心了,遇到大货车就提前减速,变道之前一定会看好几次后视镜。
从镇上到武汉,开车要七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服务区休息,吃了点东西。
我爸买了两个盒饭,一瓶水。
”多吃点,下午还得赶路。“
”嗯。“
吃完饭,他点了根烟。
我爸很少抽烟,只有心事重的时候才会抽。
”爸,您在想什么?“
他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的高速公路。
”在想你以后就不在家了。“
”我放假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笑了笑,把烟掐灭。
”行了,走吧,别耽误时间。“
下午五点,我们到了武汉。
武汉很大,车很多,路很复杂。
我爸开得很慢,跟着导航一点一点挪。
转了好几个弯,终于到了武汉大学。
校门口,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箱,提着大包小包。
”砚子,你先去报到,我去停车。“
”好。“
我下车,背上书包,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武汉大学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高大的梧桐树,青砖红瓦的老建筑,还有那座标志性的牌楼。
我站在牌楼下,深吸一口气。
这里,就是我未来四年要待的地方。
报到处在体育馆,我排队办手续。
领校园卡,领宿舍钥匙,领军训服。
一切都井井有条。
办完手续,我爸已经停好车,等在体育馆门口。
”办完了?“
”嗯。“
”宿舍在哪儿?“
”18栋,我们过去吧。“
18栋在学校的东边,走过去要十几分钟。
我爸帮我拎着行李箱,一路上东看看西看看。
”这学校真大。“
”嗯,我昨天查了,武大占地面积五千多亩。“
”难怪。“
到了宿舍楼,爬到三楼,找到301。
推开门,已经有两个室友到了。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胖胖的男生。
”你好,我叫周砚。“
”你好,我叫张皓,湖南的。“眼镜男伸出手。
”我叫刘胖,武汉本地的。“胖男生笑嘻嘻地说。
我们握了握手,算是认识了。
我爸把行李放好,又帮我铺床。
”被子要不要铺厚一点?“
”不用,武汉很热。“
”那也得带着,万一晚上冷呢。“
”爸,您别担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点点头,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看看窗户,看看桌子,看看柜子。
”东西都齐了?“
”齐了。“
”钱够不够?“
”够了,您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不够跟我说。“
”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爸,您有事就说。“
”没事,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从小到大,你还没离开过家这么远。“
”爸——“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长大了。“他深吸一口气,”好好学,别让自己后悔。“
”嗯。“
”别省钱,该花就花,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冬天冷,多穿点。“
”嗯。“
”还有——“
他顿了顿。
”每周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砚子。“
”嗯?“
”加油。“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心里空落落的。
——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六点收操。
站军姿、走队列、唱军歌。
累得要死,但很充实。
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我和室友们慢慢熟络起来。
张皓是湖南长沙人,高考考了638,学的是计算机。
刘胖是武汉本地人,高考615,学的也是软件工程。
还有第四个室友,叫李阳,河北人,高考642,也是计算机专业。
我们四个人都是理科生,话题很容易聊到一起。
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
”你们高中最难忘的事是什么?“刘胖问。
”高考前一晚失眠。“张皓说。
”我也是。“李阳附和。
”我最难忘的是高考结束那天。“我说。
”为啥?“
”因为我以为我考砸了,结果成绩出来发现还行。“
”哈哈哈,我也是!我还以为自己只能上个普通一本,结果居然上了武大。“刘胖笑着说。
”所以说,人生真的很难预料。“张皓感慨。
”是啊。“
我们又聊了很久,从高中聊到大学,从梦想聊到现实。
那晚我睡得很香。
梦见了我爸,梦见了我们家的小院子,梦见了那盘红烧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
军训结束后,正式开始上课。
大学的课程跟高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固定的教室,没有固定的座位,甚至没有固定的同学。
每节课都要自己去抢座位,去不同的教学楼。
第一次上高数课,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姓王,据说很严格。
他一上来就说:“大学不是高中,没有人逼着你学习。你们想学就学,不想学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的课很难,期末挂科率通常在30%以上。想混过去的,趁早退课。“
教室里一片哗然。
但没有人退课。
因为高数是必修,退不了。
第一节课,王教授讲的是极限。
我听得很认真,但还是觉得有点吃力。
高中的数学和大学的数学完全是两个概念。
高中注重计算,大学注重证明。
我必须重新调整学习方法。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始复习今天的内容。
一道一道题过,一个一个定理推导。
一直做到凌晨一点,才把今天的内容彻底搞懂。
张皓从床上探出头:“周砚,你还在学?”
”嗯,今天的内容有点难。“
”你都这么拼了,我们还活不活了。“
”别闹,我只是想把基础打牢。“
”行吧,佩服。“
他缩回被窝,继续睡。
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是武汉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好好学,别让自己后悔。”
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也不会让自己后悔。
——
【第八章】
大一上学期过得很快。
高数、英语、程序设计、线性代数,一门接一门。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
教室、图书馆、食堂、宿舍,四点一线。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所有科目都拿了八十分以上。
高数92,英语88,程序设计95,线性代数89。
成绩出来那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期末成绩出来了。“
”考得咋样?“
”还行,都过了。“
”多少分?“
”最低的88,最高的95。“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好,继续保持。“
”嗯。爸,您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工地活儿多,不愁赚钱。“
”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别老熬夜。“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大一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我没有辜负我爸的期望。
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
——
大一寒假,我回家了。
我爸来火车站接我,还是那辆借来的面包车。
看见我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咋了爸?“
”你——好像又长高了。“
”有吗?“
”有,而且壮实了。“
我笑了:“那是学校食堂伙食好。”
”那就好,多吃点,别亏了自己。“
回到家,还是那个小院子,还是那间小房间。
一切都没变。
但我知道,我已经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在镇中学埋头苦读的少年。
我是武汉大学的学生。
我走出了这个小镇,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寒假期间,我爸话变多了。
他会问我大学的事,问我室友,问我课程,问我武汉的天气。
”武汉冷不冷?“
”还行,比家里暖和一点。“
”那就好,我听说南方冬天湿冷,比北方还难受。“
”确实有点,但宿舍有暖气,还行。“
”那就好。“
有天晚上,他突然问我:“砚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可能去互联网公司吧,当个程序员。“
”程序员好啊,工资高。“
”嗯,但也累。“
”年轻人,累点没事。“他笑了,”你现在还年轻,多吃点苦,以后就轻松了。“
”爸,您这辈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是没本事,只能吃苦。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你能过得比我好。“
”爸——“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县城转转。“
”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爸这辈子,为了我,放弃了太多。
他本来可以继续打牌喝酒,过他自己的生活。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改变,选择了为我付出。
我必须好好的。
不能让他失望。
——
大二,我开始参加一些竞赛和项目。
学院有个ACM程序设计竞赛,我报名了。
每周末训练,刷题,做项目。
很累,但很有成就感。
大二下学期,我们团队拿了省赛二等奖。
虽然不是特别好的成绩,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我拿奖了。“
”啥奖?“
”程序设计竞赛,省赛二等奖。“
”牛逼!我儿子牛逼!“
他的声音很激动,我甚至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停不下来。
”有奖金吗?“
”有,三千块。“
”那挺好,拿着自己花。“
”不,我想给您寄一千回去。“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
”爸,您别拒绝,这是我第一次赚钱,让我尽尽孝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那我收着。“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砚子,你真的长大了。“
我的眼眶也红了。
”嗯,我长大了。“
——
大三,我开始准备实习。
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再面试。
循环往复。
终于在大三下学期,我拿到了一家大厂的实习offer。
腾讯,深圳总部,软件开发岗。
月薪一万二。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虽然只是实习。
入职那天,我站在腾讯大厦楼下,仰头看着那座高楼。
心里百感交集。
从镇中学,到临川中学,到武汉大学,再到腾讯。
这条路,我走了整整七年。
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我入职了。“
”啥?“
”我在腾讯实习,月薪一万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爸?“
”我在,我在。“
他的声音在发抖。
”砚子,你知道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万二的月薪。“
”那以后您就能见到了,等我毕业转正,工资还会更高。“
”好,好。“
他哭了。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克制的,但又止不住的哭。
”爸,别哭。“
”我没哭,我就是高兴。“
”嗯,我知道。“
”砚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爸,您也是我的骄傲。“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从过去聊到现在,从现在聊到未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灯火通明。
但我最想念的,还是那个小镇,那个小院子,还有那个为我付出一切的男人。
——
【第九章】
大四毕业那年,我拿到了腾讯的正式offer。
年薪三十五万,加上股票和奖金,第一年总包能到四十多万。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来说,已经非常可观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爸来了。
他特意买了一套新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还打了领带。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穿得这么正式。
”爸,您这身——“
”咋样,还行不?“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领带。
”挺好的,就是领带有点歪。“
”是吗?“他赶紧去摸,”那你帮我弄弄。“
我帮他把领带理正,退后一步看着他。
四十七岁的周大勇,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但他站在那里,笔直的身板,认真的表情,看起来特别精神。
”爸,您真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少贫嘴,赶紧去拍照。“
毕业典礼在武大的操场上举行。
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然后是颁发学位证。
当我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本红色的学位证书时,我看见台下的我爸举着手机在拍照。
他举得很高,生怕拍不到我。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学位证,不只是我的。
也是他的。
是我们两个人,用七年的时间,一起拿到的。
——
毕业之后,我去深圳工作了。
租了一间小公寓,开始了朝九晚九的生活。
每天写代码,开会,改bug,加班。
很累,但也很充实。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我给我爸转了两万块。
他打电话来,劈头就骂:“你转这么多干嘛?自己留着用!”
”爸,我用不了这么多。“
”那也不能全给我!“
”您拿着,想买啥就买啥,别省着。“
”我不缺钱。“
”那就存着,以后养老用。“
他沉默了。
”砚子,你——“
”嗯?“
”你真的长大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会给他转钱。
一开始他还会拒绝,后来慢慢也就接受了。
有次他跟我说:“砚子,我攒了点钱,想买套房子。”
”买房子?在哪儿买?“
”就县城,我看好一套了,八十平,总价四十万。“
”那挺好,您买吧,缺钱跟我说。“
”不缺,我这几年攒了二十万,再加上你给我的,够了。“
”那行,您看好了就买,别犹豫。“
”嗯。“
他顿了顿。
”砚子,等房子装修好了,你回来看看。“
”好,我一定回去。“
半年后,房子装修好了。
我请了年假,回县城看他。
房子在一个新小区,环境不错,小区里还有个小花园。
推开门,我愣住了。
房子装修得很温馨。
客厅、厨房、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
家具家电齐全,窗帘也挂好了。
”爸,这房子不错啊。“
”还行吧,我也不懂装修,就找了个装修公司全包了。“
”多少钱?“
”十二万。“
”挺值的。“
我走到其中一个卧室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
”这是——“
”你的房间。“我爸走过来,”以后你回来就住这儿。“
我的鼻子一酸。
”爸,您有心了。“
”应该的。“他拍了拍我肩膀,”你在外面辛苦,回家就该好好休息。“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砚子,你在深圳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工作有点忙。“
”那感情生活呢?有没有谈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
”还没有,工作太忙了,没时间。“
”也别光顾着工作,该谈恋爱还是要谈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知道了,您别催。“
”我不是催,我就是提醒一下。“
他喝了口茶,又说:“你要是找到合适的,带回来给我看看。”
”好。“
那晚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我爸老了。
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腰也有点弯了。
但他还在为我操心,为我考虑。
我必须好好的。
让他放心,让他骄傲。
——
【第十章】
工作三年后,我升职了。
从普通开发变成了team leader,年薪涨到了六十万。
那段时间我很忙,经常加班到凌晨。
但我每周还是会给我爸打一次电话。
”爸,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腰疼,老毛病了。“
”那您去医院看看。“
”看了,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开了点药,吃着呢。“
”您别再去工地干活了,我每个月给您的钱够用了吧?“
”够用够用,我早就不去工地了。“
”那就好,您在家好好休息,别累着了。“
”知道了,你也是,别老加班,注意身体。“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我爸老了。
他开始有老年病了。
腰疼,腿疼,偶尔还会头晕。
我必须多赚点钱,让他过得好一点。
那年年底,我拿了年终奖,三十万。
我给我爸转了十万过去。
他又打电话来骂我。
”你转这么多干嘛?我用不了!“
”您存着,以后看病用。“
”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
”那就存着,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
”砚子,你对我太好了。“
”您是我爸,我不对您好对谁好。“
”可是——“
”没有可是,您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现在轮到我照顾您了。“
他哭了。
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
”爸,您别哭。“
”我没哭,我就是——太高兴了。“
”嗯,我知道。“
”砚子,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供你读书。“
”爸——“
”你是我的骄傲。“
那晚我一夜没睡。
想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那双露脚趾的棉鞋,想起搪瓷盆里那双布满擦伤的脚,想起摩托后座硌得慌的感觉。
也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他背过身去擦眼泪的样子,想起他推掉所有酒局的决绝,想起他在武大校门口挥手的背影。
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守护着我。
而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爱他,守护他。
——
五年后,我三十岁。
在深圳买了房,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把我爸接到了深圳,和我们一起住。
他不太适应大城市的生活,总说深圳太吵,人太多。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因为他想看着他的孙子长大。
有天晚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我和孩子,眼睛里都是笑意。
”砚子,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考上好大学?“
”肯定会的,遗传我的聪明基因。“
”去去去,要遗传也是遗传我的。“
我们都笑了。
孩子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着我的手指。
”爸。“
”嗯?“
”谢谢您。“
”谢我干嘛?“
”谢谢您当年的决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我才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争气,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辈子没白活。“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着孩子,看着彼此。
一切,都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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