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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7:52

一、 婚屏渗人脸

大婚次日,周家的新媳妇淹死在后花园的荷池里。

捞上来时,人已经凉了。可怪的是,新娘房里那架"百子千孙"婚屏,头天还笑盈盈的一群胖娃娃,隔了一夜,竟多出一张女人的脸。泡得发白,嘴唇张着,像在池底喊救命。

捞人的灯笼晃成一团红。我赶到时,月娥的面纱还浮在水面,那架婚屏就立在洞房里,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绣这架屏的,是我。锦瑟坊的沈九娘。

我赶到周家时,屏上那张脸还在往下渗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黄花梨的框沿上,洇出个圆。我伸手去摸那脸,绣线竟是凉的、湿的,像刚从池子里捞上来。

小雀是月娥的陪嫁丫鬟,才来周家两个月,吓得连夜跑回娘家,又被劝回来。她跟我说,月娥婚前一日还来锦瑟坊试绣袄,对着镜子转圈,说"九娘,这红真喜气",那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九娘,"周家管家扯着我袖子,声音发飘,"这屏,是不是你绣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答。我认得那张脸。昨儿新娘子凤冠霞帔坐在屏前,我给她正了正鬓角,她冲我笑,脸圆圆的,有酒窝。如今屏上那张,就是她。可我绣的百子屏,压根没这号人物。

喜宴上的酒我一口没沾。我守着那架屏,看月娥她爹把屏立进洞房,红绸衬着百子,热闹得很。谁承想,那点热闹里头,藏着一口荷池的冷。

当夜我去周家想看个究竟,被守门的拦在院外。我隔着墙,听见里头隐约有女人抽泣,分不清是风,还是那架屏在哭。我站到二更天,直到打更的锣响,才踩着露水回去。

我回坊里,翻出当年我娘绣的百子屏旧样,对着灯看了半宿。那上头的娃娃,个个笑得干净。我想,月娥屏上那张脸,得有人替她洗下来。针线的事,终归得针线的人自己了。

打更的锣声还挂在耳朵里。我想起我娘说过,绣活最怕的不是手抖,是心歪。心一歪,针脚再密,也绣不出干净的人。月娥那张脸,是线歪了,也是人心歪了,才从屏里,慢慢渗出来的。

二、 辨线藏鬼事

锦瑟坊开在青石巷最里头,三进的院子,檐下挂满绣绷。我打八岁拿针,今年四十二,针脚比镇上任何人都密。

八岁那年,我够不着绷架,搬了条凳子站上去,第一针就扎了手。我娘没骂,只说"针扎手,手才记得"。如今阿绣扎了手,我也这般说,这话,算是传下去了。

每日天不亮,我就坐到绷前,先绣三针醒手,再接活。檐下的绣绷影子投在粉墙上,晃啊晃,像有人在窗外看我下针。四十年,针没停过几天。

我娘是上一任坊主,临终前把"锦瑟"两个字绣进我的肚兜里,说:"九娘,针线认人,也认良心。你绣出去的活,得对得住夜里睡得着的觉。"

婚嫁绣是锦瑟坊的招牌。镇上姑娘出阁,讲究"三绣":绣屏、绣帐、绣袄。屏上百子,帐上并蒂,袄上并头莲。我绣了二十四年,从没出过岔子。

上绷要匀,描样要准,劈丝要细。一绞丝劈成二十四股,才绣得出百子屏上娃娃的酒窝。我娘说,锦瑟的活,经得起凑近看,也经得起传三代,这话我传给阿绣了。

早年城隍庙重修,请我去绣一方"慈航"帐,我劈丝劈到指尖起茧。庙祝说"这线亮得镇邪"。我笑,哪是线镇邪,是绣的人心里干净,线才干净。

可这回,出岔子的不是绣技,是线。我翻出给周家备的那批绣线,手一抖。有几绞,颜色比寻常的闷,像是掺了铅粉的哑光。正经绣线吃光,亮得能照人;掺了铅的,发灰,手摸上去还滞手。

我娘教我认线,我六岁。她抓着我的手,把一绞线摊在光下:"亮得透人的,是好线;发闷发灰的,里头有鬼。"我记到如今,每回备料,都先对着日头照一照。

阿绣刚学认线那年,把一绞哑光当好线,被我轻轻敲了手背。她红着眼记住了。如今她辨线,比我当年还准,这是她娘留下的底子,也是老棉拿命点醒的。

有一回,镇东药铺的孙掌柜来取喜帐,瞧见阿绣辨线,笑道"这丫头,比秤还准"。我听着,想起我娘当年也是这般,被街坊唤作"活秤砣"。一斤线差一钱铅,瞒得过秤,瞒不过手。

三、 毒线露马脚

周慕白是镇上"云锦庄"的东家,做绣线批发的。他头回来锦瑟坊,是事发后第二天。

他来时提着两盒糕点,笑得周全,说"听闻沈掌柜受惊了"。我没收糕点,只让他把那盒"云锦庄"线样留下。他走后,我闻了闻盒底,铅粉味还在。

"沈掌柜,"他皮笑肉不笑,"周家那桩事,外头都传是您绣屏魇人。您不如把坊子盘给我,我替您压一压风声。"

我把那绞哑光绣线拍在案上:"周老板,您家出的线,掺了铅吧?"

他扫了一眼,笑没收住:"沈掌柜说笑话。云锦庄的线,镇上一半绣坊都在用,咋偏您这儿出事?"

"偏我这儿出事,是因为周家新娘贴身穿的绣袄,用的是您这绞线。"我盯着他,"铅粉入肉,日子久了,人浑身发软、嘴歪、手抖。您家绣线,是不是也'新工艺'?"

周慕白笑僵了半秒,摆手走了。他袖口带起一股子铁锈味,混着甜,那是铅粉掺胶的味儿,我闻了半辈子绣线,错不了。

镇上九成绣坊都用云锦庄的线,独我锦瑟坊,宁可贵三分,也只用自家的。不是我倔,是娘教过:线认人,人认良心,旁人的线,串不得自家的针。

后来才知,周慕白不光盯上锦瑟坊。他给镇上七家绣坊都塞过"试货线",只等哪家出了岔子,好低价收编。锦瑟坊是他最想啃的硬骨头,只因我这把老针,不肯弯。

这内情是贺所后来透给我的。我听着,既恨又宽慰——恨他毒手铺得广,宽慰的是,镇上终究有人,肯把那绞哑光,攥出了水。

四、 库线失窃疑云

阿绣是我带的小徒弟,管着坊里的线库。她翻出领料簿,手指点在"庚子年三月初七"那行,眉头拧成结。

阿绣说,她头回对账,翻到这行就心里发毛——库里的并蒂红,向来是她亲手点数,少三绞这种事,从没出过。她翻遍了整本簿子,手心全是汗。

"师父,"她声音发颤,"周家那批绣线,不是从咱库里出的。领料簿上没记,可库房少了三绞'并蒂红'。"

我接过簿子。阿绣的字工整,可那行"三月初七"的记,墨色发淡,像是后补的。我认得阿绣的笔锋,这行不是她写的。

"线被人动过。"我把簿子合上,"阿绣,你那几天,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

她脸白了一下:"周……周老板的人,来送过一回'新线样'。他说替咱试货,我俩师傅都不在,就让他伙计进库放了。"

阿绣说,那伙计进库时,东张西望,在并蒂红的架子前停了脚,还伸手摸了摸。她当时只当是看稀奇,如今想来,那一下,摸走的怕不只是一眼。

阿绣打小在坊里长大,她娘是绣娘,难产走了,我一手带大。这丫头针脚细,就是年少,容易信人。她翻簿子的模样,像极了我当年。

阿绣后来跟我说,那回周家伙计进库,她帮着搬过线,回来手痒了两天,还当是线扎的。我一听心惊——铅粉沾手,痒是头一桩。这丫头,差点也成了周慕白线下的鬼。

阿绣她娘是坊里的绣娘,难产走的那夜,把阿绣塞进我怀里,只说"交给九娘"。我抱着刚落地的婴孩,对天发了誓:这孩子,我供她吃穿,教她针线,绝不让人欺负。

五、 冤藏绣袄里

死的新娘叫柳月娥,镇上米铺柳老板的独女。她娘来坊里闹,拍着柜台哭:"我闺女好好的,披上你绣的袄,第二天就没了!"

她娘拍完柜台,又去周家哭了一场,回来眼睛肿得像桃。我给她倒了碗热茶,她捧着,手抖得洒了一半。那茶渍洇在柜台上,到现在还留着印。

我没法辩。可我记得,月娥试绣袄那日,笑着转了个圈,说"九娘,这红真亮"。那亮,是并蒂红该有的亮。可她死后,那件袄我偷偷瞧过,红得发闷,像蒙了层灰。

月娥把袄贴在脸颊上蹭了蹭,说"软和"。我瞧着她,心想这丫头往后日子准甜。谁承想,软和底下,藏的是铅。

月娥生前跟小雀念叨,说"这红袄穿着沉,坠得胳膊酸"。我听着心沉——好线轻软,坠人的,是里头压着的铅。她至死都以为是衣裳重,不知重的是毒。

她娘后来抹着泪跟我说,月娥打小怕水,连河沿都不敢靠近。可偏偏,一池荷水,收了她。我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怕水的孩子,是被一绞线,轻轻推进了最怕的地方。

小雀还比划着说,屏上娃娃"一个接一个没了笑",末了就剩那张脸。我听了后背发凉——绣屏不会变,变的是线:铅遇湿气氧化发灰,绣面一松,藏着的脸就显了形。

我把那绞哑光线在灯下点了个小火头,烟是青灰的,一股子铁锈甜——正经丝线烧出来是白烟带焦香。这下,错不了,铅就藏在里头。

夜里我睡不着,又去周家看那架屏。月娥的脸还在渗水,可更瘆的是,那张脸的眉眼,比白天更清楚了,嘴角往下撇,是溺水的样。

"屏上的人在哭。"月娥的丫鬟小雀偷偷跟我说,"新娘死前那晚,就指着屏说这句话,说完就往外跑,跑进了荷池。"

我后背一阵凉。绣屏不会哭,可这屏上的人,像把月娥没说出口的冤,一针一线,绣了出来。

那夜我回去,又把屏上那张脸想了一遍。月娥的眉眼,我熟得很,试袄那日她冲我笑,酒窝里盛着烛光。如今那笑僵在绣面里,像在问我:九娘,你看得清吗?

六、 老棉留血证

老棉是坊里的老绣娘,跟了我娘那一辈。她摸了摸那绞哑光线,手直抖。

"九娘,"她压低声,"这线不对。云锦庄前阵子送来的'试货',我瞧着就像掺了东西。我跟上头反映过,可……"

"可什么?"

"可周老板塞了封红包,说'老姐姐帮衬一把'。我没收,可也没敢声张。"老棉眼圈红了,"我夜里翻来覆去,昨儿就觉得胸口闷,今儿起不来床了。"

我看着老棉蜡黄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铅毒入体,先闷得慌,再手抖嘴歪。老棉这是……

老棉平日身子骨硬朗,能绣到掌灯。那几日她总揉胸口,说"闷得慌",我们都当是换季。如今想来,那是铅在啃她的肺,她硬撑着,没舍得歇一天。

当夜,老棉走了。走前攥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九娘,那线,他逼我绣进周家袄里。"

老棉的手,凉得像那绞哑光线,可攥我的力道,烫得我心口疼。她走时眼睛睁着,望着屏风上那架并蒂莲,像在等谁,替她把那句没说完的,补上。

老棉进坊那会儿,我才十岁。她性子慢,绣的活却细,周慕白嫌她出活少,逼她改机器绣,她不肯,就一直做个锁边的。

老棉闻那股铅粉味,鼻子早木了,可我一进库就呛得睁不开眼。她说"九娘,这味儿,俺们叫死人的灰,沾久了,手抖、嘴歪,跟中了邪似的"。我原当是老姐姐说笑,如今才知道,那是铅在吃人。

老棉守这坊子,是因她爹淹死在荷池后,是坊里一口饭养大她。她常说"这院子养了我,我拿针还"。可她没料到,养她的院子没垮,外头一绞毒线,先垮了她的身子。

出殡那日,青石巷的绣娘都来了,人人手里攥着一绞线,撒在老棉坟前。线落在土上,像落了一场灰色的雪。她们说,老姐姐,这回,你可以歇了。

七、 线证递官府

贺所来坊里那天,我递上那绞哑光线和领料簿。他眼底有火。

"沈掌柜,这事儿,所里盯了一阵了。"他翻开手机,是云锦庄半年的出货单,"周慕白给好几家绣坊都塞过'试货线',独周家这批,落了实。"

贺所翻着单子,指尖停在"锦瑟坊"那栏,停了停。他说,别的铺子收了"试货",慑于云锦庄的势,都咽了。唯有我,把线攥出了水,不肯咽。

我指给他看屏上那张脸:"贺所,这脸不是我绣的。可它一夜之间显出来,说明绣线遇潮起了变化。掺铅的线,氧化发灰,绣面松弛,看着就像脸在'变'。"

铅这东西,遇潮就氧化,绣面跟着松弛,针脚间的空隙一宽,底下藏的暗绣就透出来。月娥那张脸,不是我绣的,是铅替周慕白,把罪证绣在了屏上,偏还拿水珠,一滴一滴,往外吐。

贺所连夜调了周宅的监控。画面里,月娥死前那晚,屏前站了个人,不是丫鬟,是个男人的背影,伸手在屏上按了一下。那背影,宽肩,穿长衫,像周慕白。

"时间对上了。"贺所拍板,"沈掌柜,您这双眼,比测毒笔还灵。所里收尾,您回去把那架屏看好。"

出门时天已蒙蒙亮。我抱着那绞哑光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贺所那句"所里收尾",比我绣十架屏都踏实。

贺所临走前说,云锦庄的账他查了半年,进出都对不上。周慕白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掺铅神不知鬼不觉,却忘了针线这一行,最瞒不过手底下的老绣娘——线不会说谎,绣它的人替它说了。

八、 恶人造谣泼脏

周慕白的反扑,比我想的毒。

他先在镇上放风,说我祖上熔过陪葬银,又说绣屏魇人是"锦瑟坊的老毛病"。半真半假的闲话,像潮气,钻进墙缝,一时半会散不掉。

第三天,镇上贴出告示:云锦庄实名举报"锦瑟坊"长期用劣质绣线,致顾客铅中毒,新娘之死疑与绣品有关。随告示附了张"用料单",记着锦瑟坊进"铅粉三斤"。

我一看就乐了。绣坊从不用"斤"论粉,都是按"钱"配。那张单子落的是"斤",是外行编的。

告示贴出那日,青石巷口围了人,指指点点。有人念出声"铅粉三斤",旁边立刻有人接"造孽"。我站在人群后头,听着,像站在冷水里,一层层漫上来。

更损的是,他买通了周家的稳婆,出面指证:"新娘是急病去的,跟绣品不相干。倒是那沈九娘,绣屏魇人,周家上下都怕。"

绣坊的名声,一夜臭了半条青石巷。阿绣红着眼圈,把领料簿抱在怀里:"师父,咱家的记,他们仿不去。"

那几夜阿绣抱着领料簿睡在坊里,说"师父,我怕人再进来"。我摸着她头发,没说话。这孩子,经了这一回,把"外人不进库"五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我摸摸她头。这丫头,像极了我当年的倔。

告示贴出的头天,我在青石巷口遇见老主顾钱婶。她远远看见我,挎篮的胳膊僵在半空,扭头就走。我懂,她怕沾包。百年信义,抵不过一张纸。

钱婶退活时,把去年绣的帐幔往案上一搁,说"九娘,对不住"。我退了钱,多塞了块桂花糕。她走时回头望了眼"锦瑟"的匾,没说话,那一眼,比骂我还叫我难受。

镇上药铺的孙掌柜后来悄悄来坊里,说月娥出阁前常来抓安神药,念叨"睡不踏实,心口慌"。我问他记着日子没,他翻出药簿,正是云锦庄"试货线"进了周家库房的当口。一桩心慌,一绞哑光,日子对上了,比供词还硬。

九、 半片绣样翻盘

老棉的死,是翻盘的第一块砖。

她走前塞给我半片绣样,是周家绣袄的并蒂莲局部,针脚是她的,可线色不对。她在样角用指甲掐出一行小字:"慕白逼换线,吾不从,被斥。"

她掐完那行字,指甲缝里都是蓝靛,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像要把末一口的气,都掐进那块布里。这一回,她没听周慕白的,也没改机器绣,拿指甲,把一句话绣进了命里。

我捧着那半片绣样,手抖得撑不住。老棉一辈子软,临了却硬了一回,拿指甲,在绣布上,给后来人留了句话。

我望着那半片绣样,忽然懂了老棉。这世上最硬的从来不是锤,是心里那点不肯弯的良心。她临了硬那一回,用指甲,把一句话绣进了布里,也绣进了我骨头里。

"师父,"阿绣哭着说,"老棉姨是让那线毒死的。她生前跟我说过,周老板的'试货',碰多了解手。"

阿绣给老棉缝了件素白丧服,针脚是她自己学的,虽不如老棉密,却一针不乱。她说"老棉姨教我的,我都记着"。那衣服穿在老棉身上,像她这辈子绣的末了一片并蒂莲,终于不必再赶谁的工。

我把绣样和哑光线并排摆上桌。一线一样,都指着同一个人,那个笑起来收不住、袖口带铁锈甜味的周慕白。

我望着绣样和哑光线并排躺着,忽然觉得,老棉、月娥、阿绣,还有我,都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人。线头在周慕白手里,可线的魂,在他手里早就死了。

老棉的爹,早年是镇上摇船的,后来淹在荷池,撇下她。她怕水,却绣了一辈子并蒂莲。她跟我说过:"九娘,莲是好东西,可水底下,未必干净。"如今想来,那是她藏了半辈子的怕。

老棉生前总说,等手艺传稳了,要绣一幅并蒂莲送给阿绣当嫁妆。她没等到。那半片绣样上的并蒂莲,针脚是她的,线却是周慕白的——她至死,还护着锦瑟的针。

十、 起获毒线实锤

翻盘那日,是个阴雨连绵的天。

贺所带人起了云锦庄的后库,起获了给周家备的那批"并蒂红",铅含量超国标九十倍。毒检单上的数字,红得扎眼。

月娥的绣袄也被起获,袖口内衬里,绣线铅粉肉眼可辨。她贴身穿了三日,血铅早已超标,身子发软,那夜跌进荷池,便再没上来。

贺所说,月娥落水那晚,荷池边的青苔滑,她本不至于一跤致命。可铅毒抽了她浑身的气力,脚下一软,便再也站不起来,像被那绞红线,轻轻拽进了水里。

贺所还递来月娥的头发检样,发根铅含量高出常人几十倍。他说,铅进了身子就往骨里沉,一辈子解不净。月娥不是失足,是被一绞掺铅的线,慢吞吞抽干了气力,才在荷池边软了腿。

巷口监控也调出来了:周慕白的人,傍晚拎着布包进锦瑟坊库房,出来时,包空了。

布包里装的,正是那三绞被调包的"并蒂红"。我后来想,周慕白的人进库时,手该是抖的——他偷走的不是线,是一个新娘的命,和一座百年绣坊的名。

消息传开,青石巷的人涌来坊门口,有的送鸡蛋,有的送香灰,说是辟邪。我一一谢了,心里却只念老棉,她没等到这一天。

老棉的侄子来坊里,红着眼鞠了一躬,说"姨娘走前说,九娘是她的亲人"。我让他带了盒绣线回去,说等锦瑟稳了,给他也绣个帐幔。老棉的针,算是在这世上,留了后。

起获那日,贺所带了三个小伙子,撬云锦庄后库那把锈锁时,手都有些抖。门一开,那批"并蒂红"赫然在架,红得发闷,像蒙了层灰。

我接过贺所起获的那绞并蒂红,对光一照,灰得滞手。四十年,这线从我的绣绷出去,绕了一圈,沾了铅、沾了谎,又回到我眼前。它没变,变的是周遭的人心。

贺所拍拍我肩:"沈掌柜,这线您认得,周慕白也认得,区别就在肯不肯说。"我点头,把那绞并蒂红收进证物袋,像把一段冤屈,轻轻合上。

十一、 堂前揪出真凶

名场面落在县婚俗非遗核查会上。

周慕白也来了,西装革履,笑得稳当。他哪想到,我会带着绣屏、绣样、毒检、监控,一摊在桌上。

"周老板,"我举起那绞哑光线,"您家的'并蒂红',亮是亮,可亮里发闷,掺了铅粉。正经绣线吃光透亮,您这绞,灰得滞手。"

他脸色变了:"沈掌柜,空口无凭。"

他身旁那个像律师的随员往前凑了半步,被贺所抬手止住。满场的眼睛,都盯着那绞哑光线,没人理会他的西装和金表。这一回,理不在穿得光鲜的人手里。

贺所把毒检和监控投上大屏。画面里那人进库的工夫,周慕白的不在场证明,空着座。满场静得能听见绣绷绷线的声儿。

"周慕白,"贺所声音不高,"跟我们走一趟。"

他笑垮了。盯着屏上那张月娥的脸,像盯着不该活到今天的冤。那张脸在灯下泛着水光,嘴张着,像要把他吞进去。

满场静了半刻,有位老绣娘轻轻"咦"了一声,是认得那张脸的。跟着几声吸气,都是手艺人认线、认良心的声响。周慕白被带出去时,没敢再看屏上那张脸。

散会时,有绣娘拉住我的手,只说"九娘,你守住了"。我摇头,守住的哪是我,是老棉拿命点亮的那个字——线认人,也认良心。

核查会的椅子硬,我坐得腰疼。周慕白对面坐着,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亮得晃眼。可那表再亮,也盖不住他眼底的慌。

那金表我认得,是镇上金铺的货,亮得能照人。可再亮的表,也照不出他眼底那点慌。我盯着那点慌,忽然觉得,周慕白这辈子,就没真亮堂过。

十二、 绣坊守正传承

锦瑟坊解封那日,青石巷放了一串炮。镇上老小围过来,有人喊"九娘的针,镇得住",我眼眶热,朝大伙拱了拱手。

春桃和小雀也来了,挤在人群里冲我笑。小雀说,月娥的爹托她带话,说"冤枉了九娘"。我点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只把那一拱,拱得格外重。

我新立了"绣线溯源",每绞线錾上坊印和批次,客人拿手机一拍,便知出自哪批、谁手染的。阿绣如今每绣一针,都要拿放大镜自检三遍。我瞧着,心里宽慰:这丫头,经过这一劫,针底终于有了根。

阿绣正式出师那日,我把娘传下的劈丝针交到她手里,像当年娘交到我手上。她手还嫩,可下针的稳,已有了我的三分神。我瞧着,像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

年底,锦瑟坊列了县非遗工坊,婚嫁绣俗也入了名录。挂牌那日,阿绣举着手机拍,说"师父,咱绣俗,要火出镇了"。我笑她时髦,心里却热乎。

有回阿绣绣错一针,急得冒汗,我让她拆了重来。她说"师父,我怕错"。我笑:"错一针,拆了重绣,屏还在;手一歪不肯改,屏就认不得人了。"她低头重下针,线走得稳稳的。

绣线溯源上了后,头回派上用场,是隔壁镇绣坊寄来一绞"锦瑟坊"的线,求辨真假。阿绣扫码一看,批次对不上,回信"这线不是我们的,铅味都飘出来了"。假的再像真的,扫码那一下,魂就露了。老棉若在,准要咧嘴笑。

如今常有外乡人来坊里,就为看一眼那架"百子千孙"屏——不是看娃娃,是看屏角那张脸的故事。我总跟他们说,瞧见没,真东西,潮一打,自己会说话。

风里又传来绷线声。百年绣坊,立在青石巷,也立在年轻一辈的手里。线不歪,心就不歪,老绣活的良心,终究没有被世道流逝。

我常跟阿绣说,绣活如做人,线走得正,心才正。她现在每落一针,都要对账似的,先看三遍。这丫头,是把"正"字,绣进骨头里了。

异史氏曰:线有魂,人有心。毒线绣出的富贵,针脚再密,也掩不住底下的灰。慕白以铅代朱,以假乱真,自以为天衣,不知真者自真,假者自败。九娘一生,守的哪是一绞红线,是怕手一歪,便对不住屏上那滴,迟迟落不下的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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