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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8:01

我卖了一年茶叶蛋,没人知道我有一座岛。

凌晨两点,一个女总裁把茶叶蛋拍在柜台上:

“这么咸,你想齁死谁?”

我从锅边捞出一颗:

“换个咸度小的。”

从那天起,她天天来查岗,天天挑刺。

后来,她被亲叔叔和豪门少爷联手做局,公司濒临破产,被逼联姻。

我一拍柜台:

“大不了我拿整座岛养你!”

她笑我吹牛。

直到第二天的股东大会,整个海城的豪门,都站着不敢坐。

【第一章】

凌晨两点零七分,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正蹲在货架底下补泡面,抬头,先看见一双黑色细高跟。

往上,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西装。

再往上,是一张冷得能刮下霜的脸。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收银台旁的电饭锅前,掀盖,夹出一颗茶叶蛋。

剥壳,咬一口。

眉心当场拧成一个疙瘩。

“这蛋,谁煮的?”

“我。”

“太咸了。”

她把剩下的半颗放回纸托,推到我面前。

“你们店就这个水平?”

我拍掉手上的灰,站起来。

一米八六的个子,她得仰头看我。

她没退,下巴反倒又往上抬了半寸。

我没解释,拿起长柄勺,在锅沿捞出一颗壳纹浅的。

“换个咸度小的。”

她愣住了。

“茶叶蛋还分咸度?”

“锅中间的泡得久,入味。锅边新下的,淡。”

我把蛋放进新纸托。

“你要是嫌淡,我再给你捞个中间偏左的。”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那眼神,跟审合同没什么两样。

她剥壳,咬下一小口,嚼了很久。

一个字没说。

吃完,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压在柜台上。

“不用找。”

“两块五一个,找你七块五。”

“我说了不用找。”

“我说了要找。”

我把七块五的零钱塞进她手心。

她的指尖冰凉,缩了一下。

她攥着那几枚硬币,抬眼看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天我还来。要是还咸,我投诉你。”

“投诉给谁?”

“你们老板。”

“店是我的。”

她扫了一圈。

二十平米,掉漆的货架,闪个不停的日光灯,门头上褪了色的四个字:春芳便利店。

她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司机早就拉开了车门。

车后面那栋四十八层的大楼,楼顶亮着三个字:裴氏集团。

她胸口的工牌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总裁,裴听澜。

我低头看了眼锅。

锅里的蛋咕嘟咕嘟冒着泡。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周叔。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极低。

“少爷,南屿港三期验收完了,董事会那边问您……”

“周叔,凌晨两点,我在煮蛋。”

“可是少爷……”

“外婆的店,我答应守一年。还差五十三天。”

我挂了电话。

没人知道,这家二十平米小店里看店的穷小子,名下有一座岛。

岛上有港口,有灯塔,有三千多个靠我吃饭的人。

可在这里,我只是江屿,一个卖茶叶蛋的。

第二天凌晨两点零七分,风铃又响了。

她来了。

手里多了一根细长的银色金属棒。

她把金属棒往柜台上一拍。

“盐度计。”

“今天,我们用数据说话。”

【第二章】

她夹出一颗蛋,剥开,把盐度计插进蛋白。

屏幕跳出一个数字:一点八。

“超标了。”

“茶叶蛋没有国标。”

“我定的标准,就是标准。”

她把蛋往前一推,眼皮都不抬。

“零点九以下,我才吃。”

我气笑了。

“裴总,你是来买蛋的,还是来验收工程的?”

“有区别吗?”

“有。验收工程,你得给我付工程款。”

她终于抬头看我。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第三天,我在电饭锅旁边多放了一口小砂锅。

锅上贴了一张便签纸,是我拿记号笔写的:

此锅仅供挑刺人士使用。

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

脚步停住。

想把便签撕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她夹了一颗,插盐度计。

零点八。

她没说话,剥了壳,一口咬掉一半。

我靠在收银台后面,看她吃。

“合格吗?”

“勉强。”

“勉强是几分?”

“六十一分。”

“那一分是哪来的?”

“送你的。”

第四天,她说日光灯晃眼。

“你这灯一秒闪三下,我在这儿站一分钟,眼睛都要瞎了。”

“省电。夜里来的人都盯着手机,没人看灯。”

“我看。”

“那你别看灯,看我。”

她手里的蛋差点掉了。

第五天下午,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搬着一个纸箱进了店。

“江先生您好,我是裴总的助理。这是裴总送来的护眼灯。”

我拆开看了一眼,德国牌子,标价一万二。

我原样封好,在箱子上写了四个字:茶叶蛋钱。

让他搬回去。

当天凌晨,她拍着桌子瞪我。

“你什么意思?”

“一万二的灯,抵四千八百颗茶叶蛋。你一天吃一颗,能吃十三年。”

“我没让你算账!”

“我这人,账得算清楚。”

她咬着牙,盯了我半天。

最后,她买了两颗蛋,还是给的十块,还是被我找了五块。

第六天,她来得比平时晚,快三点了。

吃完蛋,她坐在门口那张折叠桌前,脑袋一点一点。

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机就搁在手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来电显示:二叔。

未接来电,三十七个。

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肩上。

她动了一下,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别咸……”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四点十分,她惊醒。

外套从肩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那张冷脸,一秒钟就装了回去。

“你看我手机了?”

“是它自己亮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二叔,挺想你的。”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把外套扔还给我,推门就走。

第七天,凌晨两点零七分。

风铃响了,进来的却是三个人。

打头的男人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那块表能在这条街买两间铺面。

后面跟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堵在门口。

裴听澜站在柜台前,背脊一下子绷直了。

“赵景鸿,你跟踪我?”

“听澜,我这叫关心你。”

白西装笑着走过来,从砂锅里夹起一颗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大半夜不回家,跑这种地方吃垃圾?”

他手一松。

蛋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捡起来。”

赵景鸿这才正眼看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谁啊?”

“这店是我的。”

“哦,开店的。”他拖长了调子,“一个月挣三千,熬夜熬到猝死的那种?”

他身后的保镖笑出了声。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红票子,甩在柜台上。

“这锅蛋,我包了。拿着钱,滚去后面待着。”

他转身伸手,去抓裴听澜的手腕。

“走,我送你回家。”

裴听澜往后一缩。

我从柜台后面绕了出去,横在他们中间。

赵景鸿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夜班狗,你找死?”

他抬脚。

一脚踹翻了砂锅。

滚烫的卤汤泼了一地,溅上裴听澜的脚背,她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踉跄了一步。

我一把揪住赵景鸿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脚后跟离了地。

“捡起来。”

两个保镖扑上来。

“都别动!”

裴听澜的声音劈开了满屋的嘈杂。

她站在一地卤汤里,脚背红了一片,脸却冷到了极点。

“赵景鸿,你再动一下,明天裴氏和赵氏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赵景鸿盯着她,又盯着我,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

半晌,他扯开我的手,理了理领口。

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弹在我胸口上。

“认识一下,赵氏地产。”

“这条街,我们已经拿下了。下个月动工。”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热气喷在我耳朵边上。

“你这破店,活不过三十天。”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店门上贴了一张通知。

红头,黑字,盖着赵氏地产的公章。

老街七十二号至一百零六号,限七日内搬离。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门外,一辆渣土车停下,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

“谁是老板?”

“我。”

“我叫王大彪,赵少派来的。”

他把文件夹拍在柜台上,翻开一页。

“补偿五万,三天搬走。签字吧。”

“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外婆的名字。”

“你外婆?”王大彪咧嘴,“死了吧?”

他扭头瞥了一眼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太太穿着蓝布褂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死人的证,顶个屁用。”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正落在照片底下。

我攥着柜台边沿,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身后那帮人在笑。

我想冲过去,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钉住了。

不能动手。

动了手,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三天后你再来。”

我的声音很平。

“我给你答复。”

王大彪拍拍我的脸,啪啪两下。

“识相就好。”

他们走了。

我拿抹布蹲下去,把那口痰擦干净。

擦了三遍。

下午,我开始收拾外婆的旧物。

床底下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一沓发黄的账本。

外婆不识几个字,账本上大半是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翻到中间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用力。

裴家丫头,八岁,妈走了,天天蹲店门口,不说话。

蛋少放盐,这孩子哭得多,别再咸着她。

不收钱。别让她知道是专门给她煮的。

我坐在地上,攥着那页纸,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那天夜里,凌晨两点零七分,风铃响了。

她看见了门上的通知,站在门口没动。

“赵景鸿干的?”

“嗯。”

“我帮你。”

“不用。”

“江屿,你斗不过赵家。”

“你先吃蛋。”

我把一颗蛋放进纸托,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剥壳。

我盯着她的手。

“裴听澜。”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这家店门口蹲过?”

她剥壳的手指,停住了。

蛋壳碎了一半,挂在指尖上。

店里只剩下电饭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很久。

她开口,嗓子是哑的。

“你外婆的蛋,以前不是这个咸度。”

我喉咙一紧。

“我八岁那年,我妈走了。我爸忙,家里没人管我。”

“我每天放学,就蹲在这个门口。”

“春芳奶奶什么都不问,每天给我一颗蛋,从来不收钱。”

“她说,蛋是煮多了,吃不完要坏。”

她低着头,一颗眼泪砸在蛋壳上。

“我信了十五年。”

“出国那年,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兜蛋。我回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那页账本,从柜台底下推了过去。

她看了一眼。

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发黄的纸页上,洇开一个一个圆印子。

我这才明白。

她每天凌晨两点来挑刺,嫌咸,嫌淡,嫌灯晃。

她挑的根本不是蛋。

是她再也吃不到的那一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啪。

整间店,一下子陷进黑暗。

电饭锅的指示灯灭了,冰柜的嗡嗡声断了。

门外,一束束手电光扫了过来。

渣土车的发动机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铁棍拖在水泥地上的刺啦声,一起涌了过来。

王大彪的嗓门在门外炸开:

“里面的人听着,三天太长,赵少说了,就今晚!”

【第四章】

玻璃门被一棍子砸碎。

碎玻璃溅了一地,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二十多个人拎着铁棍冲进来,手电光乱晃。

我一把把裴听澜拽到身后,后背抵住收银台。

“砸!”

第一排货架倒了,泡面、矿泉水、火腿肠滚了满地。

第二排货架倒了,酱油瓶炸开,黑褐色的汁液溅上墙。

有人一脚踹翻了电饭锅。

卤汤顺着地缝淌开,咸腥味冲进鼻腔,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黄毛举着铁棍,冲向柜台最里头。

那里放着一口黑陶砂锅,锅沿豁了口,是外婆用了三十年的锅。

“别碰它!”

我扑过去。

铁棍砸下来,擦着我的胳膊过去。

衣袖裂开,一道血口子翻了出来,热乎乎的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我没松手,把那口锅死死护在怀里。

裴听澜在身后尖叫。

“江屿!”

门外,一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

赵景鸿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店里,笑得肩膀直颤。

“拍清楚点。卖茶叶蛋的英雄救美,明天上热搜。”

我单手抱着锅,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周叔,叫人。”

“十分钟。”

电话挂断。

王大彪听见了,乐得前仰后合。

“叫人?你能叫谁?叫你那帮送外卖的兄弟?”

“兄弟们,加快速度,赶在他兄弟骑电动车来之前,把这破店拆了!”

哄笑声一片。

裴听澜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压着嗓子:“我打电话叫我的人。”

“不用。”

“你疯了吗?他们二十多个……”

“我说了,不用。”

我低头看她。

她对上我的眼睛,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九分钟。

远处传来警笛声。

一辆,两辆,五辆。

红蓝色的光一圈一圈扫过老街。

紧跟着,三辆黑色奔驰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身深灰中山装,身后跟着四个提公文包的人。

老人进门,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目光落在我胳膊的伤口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江先生。”

我点点头。

他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到警察面前。

“我是屿海律师事务所的秦律师。”

“老街七十二号,房屋所有权人江屿,去年三月完成继承过户。产权清晰,无任何抵押。”

“赵氏地产的拆迁许可范围,是七十四号到一百零六号,不含七十二号。”

“今晚这些人,涉嫌非法侵入住宅、故意毁坏财物、故意伤害。”

秦律师推了推眼镜,看向王大彪。

“我当事人胳膊上的伤,够你进去待几年的。”

王大彪的脸,刷地白了。

铁棍从他手里滑下去,哐当砸在地上。

警察冲进来,一个一个往外押。

王大彪被扭着胳膊往外拖,扯着嗓子朝路边喊:

“赵少!赵少救我!是您让我来的!”

保时捷的车窗,一下子升了上去。

赵景鸿推门下车,脸色铁青,大步走到我面前。

“你一个看店的,哪来的律师?”

周叔站在我身侧,开口了。

“江先生,是我们律所非常重要的客户。”

“重要客户?”赵景鸿上下打量我那件三十块钱的卫衣,嗤地笑了,“有几个钱请律师,了不起?”

他凑到我耳边。

“你护得住店,护得住她吗?”

他转身,冲裴听澜挥挥手。

“听澜,明天见。”

保时捷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里。

裴听澜站在我身后,盯着周叔,盯着秦律师,最后盯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你胳膊疼不疼?”

第二天早上九点,手机推送弹了出来。

裴氏集团股价开盘,跌停。

【第五章】

热搜第一:女总裁深夜私会便利店男,豪门千金口味独特。

配图是昨晚的照片。

角度刁钻,看不见满地狼藉,看不见铁棍和警察。

只看得见她攥着我的衣角,我护着她,两个人贴在一起。

评论区炸了。

裴氏要完,掌门人恋爱脑。

总裁不务正业,股东血亏。

便利店男图什么?一眼软饭男。

下午三点,裴氏集团召开紧急董事会。

我没去,我也去不了。

但周叔把消息一条一条发了过来。

她二叔裴振邦当场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丢尽了裴家的脸。

三家合作银行同时发函,要求提前收回贷款。

海城银行那笔五亿的过桥贷款,周五到期,拒绝续贷。

最后一条消息是:

裴振邦和赵景鸿,今天中午在同一家会所吃的饭。

当天晚上,店还没修好,我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架着一口新买的不锈钢锅煮蛋。

十一点,一辆黑色奥迪停下。

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啤酒肚,背头,眉眼和裴听澜有三分像。

他背着手,绕着我的破店转了一圈,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玻璃。

“你就是江屿?”

“买蛋吗?两块五一个。”

他没理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往折叠桌上一拍。

“五十万。”

“离开海城,离她远点。”

我低头看那张支票。

“裴先生,这钱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振邦冷笑,“一个卖茶叶蛋的,五十万够你卖一辈子了。”

“你配不上她,更配不上裴家。”

“裴家?”

“裴家的东西,轮不到一个丫头片子做主,更轮不到你这种穷鬼惦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底红得发烫。

“我哥偏心,把公司交给一个黄毛丫头。我在裴氏干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

“我不服。”

他的唾沫星子喷在锅沿上。

我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一把扔进了翻滚的卤汤里。

纸片在锅里打着转,沉了下去。

“这锅蛋,就当是五十万的料。”

“裴先生要是想吃,我送你一颗。”

裴振邦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他手指头戳着我,抖个不停。

“好,好,好!”

“你会后悔的。你,还有那个丫头,都会后悔的!”

奥迪车门砰地一声摔上,绝尘而去。

接下来三天,裴听澜没来。

凌晨两点零七分,我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栋大楼。

四十八层,每层的灯都亮着,亮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灭。

第四天,凌晨三点二十。

我正准备收摊。

一双高跟鞋踉踉跄跄停在折叠桌前。

她的妆花了,眼线晕成黑乎乎一片,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

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烫金的信封。

她把信封拍在桌上,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屿,给我一颗蛋。”

“少放盐的那种。”

【第六章】

我捞了一颗零点八的蛋,剥好了递给她。

她没接,盯着那颗蛋发呆。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红信封。

婚书。

男方:赵景鸿。女方:裴听澜。

“周五中午十二点,五亿过桥贷款到期。”

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还不上,裴氏就会被申请破产。”

“赵家说,只要我签了这个,三十亿注资,马上到账。”

“我二叔手里,已经拿到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东投票权。周一股东大会,他要罢免我。”

“我爸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他再受一点刺激,就醒不过来了。”

她低头,终于接过那颗蛋,咬了一口。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蛋白上。

“江屿,我撑不住了。”

“我打算签了。”

我攥着长柄勺,勺柄硌得掌心生疼。

“你想嫁他吗?”

她嚼着那口蛋,嚼了很久。

“想不想,有用吗?”

“有用。”

“没用。”她笑了,比哭还难看,“我是裴家的女儿,裴氏三千多个员工等着发工资。我想不想,一点用都没有。”

我把勺子往锅里一扔。

一掌拍在折叠桌上。

桌腿晃了三晃,锅里的卤汤溅出来好几滴。

“大不了我拿整座岛养你!”

她愣住了,嘴里那口蛋都忘了咽。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江屿,你的电动车是二手的,你的卫衣三十块钱,你连一万二的灯都不肯收。”

“你哪来的岛?”

“茶叶蛋岛吗?”

“南边的。”

“有港口,有灯塔,有你没吃过的海胆。”

“岛上种了一片芒果,七月熟,熟透了直接往地上掉。”

她笑着笑着,不笑了。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肩膀却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你哄人的本事,比煮蛋强。”

“我没哄你。”

“好,没哄。”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封婚书往旁边推了推。

“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海城银行,最后求一次。求不下来,我就签。”

“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

“给你拎包。”

她又笑了,这次没掉眼泪。

“行,给你开工资,一天两块五。”

“成交。”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那辆迈巴赫开远。

掏出手机,给周叔发了一条消息。

海城银行的刘行长,明早十点前,我要见到他。

三秒后,周叔回了两个字:

明白。

【第七章】

海城银行,顶层贵宾室。

裴听澜换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我穿着那件三十块钱的灰卫衣,手里拎着她的包,跟在她身后。

接待我们的是信贷部的孙经理,四十出头,地中海,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跷着二郎腿,连屁股都没抬。

“裴总,续贷的事,行里已经开会定了。不续。”

“孙经理,裴氏的资产负债率在安全线以内,五亿的过桥贷款……”

“裴总。”孙经理打断她,慢悠悠喝了口茶,“热搜我看了。一个连私生活都管不好的掌门人,行里不放心啊。”

他眼神一斜,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我的助理。”

“助理?”孙经理上下打量我,乐了,“裴总,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带个穿地摊货的保安来谈五个亿?”

我没吭声。

贵宾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景鸿一身白西装,晃悠着走进来,在孙经理身边坐下,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听澜,何必呢?”

他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婚书签了,三十亿今天下午就到账。何必在这儿求一个小经理?”

孙经理一点不恼,赔着笑脸。

“赵少说得对。”

裴听澜的手指攥着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赵景鸿朝我抬了抬下巴。

“哟,卖茶叶蛋的也来了?胳膊上的伤好了?”

“孙经理,这人身上一股卤汤味,熏得我头疼。”

孙经理立刻按下桌上的呼叫器。

“保安,上来,把这个臭卖蛋的扔出去。”

裴听澜猛地站起来。

“他是跟我一起来的!”

“裴总,这是银行,不是菜市场。”

我把她的包轻轻放在椅子上。

“孙经理。”

“怎么,还想撒泼?”

“你们行长,姓刘吧?”

孙经理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肚子上的肉直颤。

“刘行长?你也配提刘行长的名字?”

“刘行长一年见的客户,身家最低九位数。你?你那破店连门都被人砸了!”

赵景鸿也笑,笑得直拍大腿。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越来越快。

贵宾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西装扣子都扣歪了,胸口剧烈起伏。

孙经理的笑僵在脸上。

“刘……刘行长?”

刘行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直冲到我面前,腰一弯,九十度。

“江先生!您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去楼下接您!”

整个贵宾室,一点声音都没有。

孙经理手里的茶杯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

他烫得一哆嗦,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

赵景鸿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开。

裴听澜站在原地,嘴唇微张,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向刘行长。

“刘行长,裴氏集团五亿过桥贷款,续贷。”

“续!马上续!”

刘行长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号码。

“信贷部,裴氏的续贷,立刻走流程,今天之内放款!”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脸一沉。

“孙德海,你被开除了。收拾东西,立刻滚。”

孙经理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刘行长,我……是赵少……是他让我……”

赵景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盯着我,眼珠子通红。

“你到底是谁?”

我没理他。

他咬着牙,突然又笑了。

“五个亿,算你有本事。”

“可周一的股东大会,裴振邦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票。裴听澜照样得滚下台。”

“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死。”

他摔门而去。

出了银行大门,裴听澜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江屿,你到底是谁?”

“卖茶叶蛋的。”

“你骗鬼!”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回,她是攥着拳头捶在我胸口上。

我刚要开口。

手机响了。

周叔的声音,抖得厉害。

“少爷,店……店出事了。”

【第八章】

我赶回老街的时候,店门口围满了人。

店门的卷闸被撬开,扭成一团废铁。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我低头。

是一块黑陶碎片。

外婆那口用了三十年的砂锅,碎成了十几瓣,散落在满地的卤汤和泥水里。

墙上外婆那张黑白照片,玻璃框被喷上了红漆。

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血红血红的。

滚。

我站在那儿。

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全都听不清了。

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捡。

锅沿那块豁口还在,是我十岁那年踮着脚偷蛋,失手磕出来的。

外婆没打我,摸着我的头说,锅豁了口,蛋照样香。

碎片的边缘割破了掌心,血渗出来,混着卤汤,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没觉得疼。

一双高跟鞋停在我身边。

裴听澜蹲了下来,什么都没说,掏出手帕,按在我流血的手心上。

她的手在抖。

我捡完最后一块碎片,站起身。

周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周叔。”

“在。”

“赵家的船,现在有多少停在南屿港?”

“四十七艘。赵氏物流七成的货,走的都是南屿港。”

“扣。”

周叔浑身一震,腰杆挺得笔直。

“是。”

“裴振邦的账,查到哪了?”

“三年,挪用公款两点三亿,转进他小舅子的空壳公司。证据链齐了,审计报告明早八点出。”

“股东大会,几点?”

“明早九点。”

“给我留个位置。”

“哪个位置?”

“主位。”

周叔深深鞠了一躬。

“明白。”

我转过身。

裴听澜站在一地碎陶片中间,攥着那条沾了血的手帕,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瞪得极大。

她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裴听澜。”

“嗯……”

“明天,穿好看点。”

当天晚上十一点,赵景鸿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枚十克拉的钻戒。

明日裴氏股东大会,宣布与裴氏联姻,海城见证。

底下点赞的,是半个海城的豪门。

裴振邦也点了。

【第九章】

裴氏集团,顶层会议厅。

长桌两边坐满了股东,后排挤着二十多家媒体,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裴振邦坐在主位上,背头梳得油光锃亮,满面红光。

赵景鸿坐在他右手边,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

赵景鸿的父亲赵万山坐在第三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眯眼笑着。

裴听澜坐在长桌最末端。

一身酒红色长裙,背挺得笔直。

九点整,裴振邦敲了敲桌子。

“各位,我宣布,本人及委托方合计持有裴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东投票权。”

“我提议,罢免裴听澜总裁职务,由本人代任。”

他扬起下巴,扫了一眼裴听澜。

“侄女,裴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也该懂点事了。”

赵景鸿站起身,接过话筒,笑容满面。

“另外宣布一个好消息。”

“赵氏集团将注资裴氏三十亿,前提是,我和听澜的婚事。”

他转向长桌末端,举起那枚钻戒。

“听澜,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签了吧。”

闪光灯一片狂闪。

所有人都看着裴听澜。

她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我不嫁。”

会议厅一下子静了。

裴振邦嗤地笑出了声。

“你不嫁?你拿什么不嫁?五亿续了又怎样,公司是我的了!”

会议厅的门开了。

我走进来。

还是那件灰卫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冒着热气,卤汤的香味飘了满屋。

赵景鸿看见我,笑得直不起腰。

“保安呢?哪来的卖茶叶蛋的?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进来?”

股东们窃窃私语。

“这就是热搜上那个?”

“裴家丫头疯了吧,真跟这种人搞在一起?”

裴振邦脸色一沉。

“滚出去!”

我没理他。

我径直走到主位旁边,把纸袋放在桌上。

周叔跟在我身后,伸手,拉开了主位后面那把空着的椅子。

裴振邦瞪着眼。

“周伯年?你是什么东西,敢动这把椅子……”

周叔没看他,转身面向全场。

“各位,我是屿海集团董事会秘书,周伯年。”

“裴振邦先生所称的百分之五十一,其中百分之十八,来自海川基金的投票委托。”

“海川基金,是屿海集团全资子公司。”

“该委托书,已于昨晚十一点正式撤回。”

裴振邦的笑僵在脸上。

“不……不可能……”

“裴振邦先生现在实际可控制的投票权,是百分之三十三。”

周叔顿了一下。

“不足以罢免任何人。”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

裴振邦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胡说!海川基金跟我签过合同的!”

秦律师从后排起身,把一份文件放在长桌中央。

“这是今早八点出具的审计报告。”

“裴振邦先生近三年挪用公款两点三亿元,转入其妻弟名下空壳公司。资金流水、签字凭证、银行回单,全部在这里。”

“报告副本,已经交给经侦。”

会议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四名警察走了进来。

裴振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是诬陷!是假的!”

警察走到他面前。

“是会计做的!是会计!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亮出证件。

裴振邦扭头看向赵万山。

“老赵!老赵你说句话!是你让我这么干的,你说事成之后……”

赵万山的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手里那两颗核桃,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桌子底下。

“什么?四十七艘?全扣了?”

“南屿港取消我们所有泊位?凭什么!”

“谁下的令?南屿港的老板是谁!”

周叔转过身,看着他。

“赵董,南屿岛,连同南屿港,属于屿海集团。”

“屿海集团董事长,江屿先生。”

他侧身,朝我欠了欠腰。

“就在您面前。”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落在那件三十块钱的灰卫衣上。

落在桌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茶叶蛋上。

赵万山的嘴张着,下巴哆嗦,半天合不上。

赵景鸿站在原地,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不可能……他……他就是个卖茶叶蛋的……”

“他连电动车都是二手的……”

赵万山扭过头,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儿子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整个会议厅。

赵景鸿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渗出血来。

“畜生!你到底惹了谁!”

赵万山拽着儿子的胳膊,几步冲到我面前,膝盖一弯。

扑通。

跪下了。

他把赵景鸿也往下摁。

“跪下!给江先生跪下!”

赵景鸿双膝砸在地上,浑身抖成一团。

“江先生……江先生,我错了……我有眼无珠……”

“锅……锅的事……我赔,我十倍赔,一百倍赔……”

我低头看着他。

“你砸我外婆那口锅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赵景鸿张着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你往她照片上喷那个滚字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他的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向赵万山。

“赵董,南屿港,永远不对赵家开放。”

赵万山身子一晃,瘫坐在地上。

那张五十多岁的老脸皱成一团,嘴里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

“完了……赵家完了……”

赵景鸿跪在地上,两眼发直,盯着地板上那两颗核桃,嘴里不停地念:

“卖茶叶蛋的……卖茶叶蛋的……”

另一边,裴振邦已经被铐上了手铐。

他被警察架着往外拖,经过裴听澜身边时,突然挣扎着扑过去,涕泪横流。

“听澜!听澜你救救二叔!二叔是一时糊涂!”

“你爸要是知道了……你爸要是知道了……”

裴听澜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爸要是知道了,会亲手送你进去。”

裴振邦的哭嚎声,一路被拖出了会议厅,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闪光灯疯了一样地闪。

我从纸袋里摸出一颗茶叶蛋,剥了壳。

走到长桌末端,递到裴听澜面前。

“零点八,你尝尝。”

她看着那颗蛋。

又看着我。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接过蛋,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就哭出了声。

【第十章】

那天夜里,老街七十二号。

卷闸门换了新的,玻璃门换了新的,货架一排排重新立了起来。

日光灯也换了。

不闪了。

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玻璃罩。

罩子里,是外婆那口砂锅。

十几块碎片,我拿金漆一块一块粘了回去,裂缝一道一道,金灿灿的。

锅沿那块豁口,我没补。

凌晨两点零七分,风铃响了。

她来了。

没穿西装,没穿高跟鞋,一件白毛衣,一双平底鞋,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她在玻璃罩前站了很久。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有一座岛,有一个港口,有一个能让刘行长跑着来见你的身份。”

我从新砂锅里捞出一颗蛋,放进纸托。

“外婆走之前跟我说,这条街夜里总有人饿肚子。加班的,开出租的,扫大街的。她这盏灯,三十年没灭过。”

“她让我替她守一年。”

“守店的人,只需要会煮蛋。”

裴听澜捏着纸托,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纸边。

“一年满了吗?”

“下周三。”

“那你……要回岛上了?”

她问得很轻。

问完了,低下头,不看我。

我想伸手去碰她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最后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揉了一把。

“店不关,岛也跑不了。”

“灯塔那边信号不好,我在这儿看店,手机还能多充几次电。”

她噗地笑了。

笑完了,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她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第一页写着:南屿岛芒果园及灯塔所有权转让协议。

受让人那一栏,空着。

她盯着那一页,攥着文件的手越收越紧,纸边被捏出了褶。

“你……你认真的?”

“我拍桌子的时候,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她咬着嘴唇,把文件塞回袋子里,一把推还给我。

“我不要。”

“为什么?”

“岛给了我,你就不欠我了。”

她剥开蛋壳,咬了一小口。

“我要你一辈子欠着,一辈子给我煮蛋。”

我愣在那里。

她低头吃蛋,耳朵尖红了一片。

吃了两口,她从毛衣兜里掏出那根银色的盐度计,插进蛋白里。

屏幕跳出数字。

零点九。

她抬眼瞪我。

“今天咸了零点一。”

我拿起长柄勺。

“换个咸度小的。”

她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不换了。”

“就这个。”

她绕过柜台,挤到我身边,在那张小板凳上坐下,肩膀挨着我的胳膊。

马路对面,裴氏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灭了。

我们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店,灯还亮着。

锅里的蛋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吃剩的半颗蛋,塞进了我嘴里。

不咸,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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