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招了新领航员,未婚夫,亲哥和竹马轮流陪她跑勘路赛。
前三场比赛,新来的小师妹每次都在对讲机里哭着喊害怕。
他们三个就会直接弃赛,冲去赛道救她,哪怕她只是一点擦伤。
第四场总决赛,换我上场。
第一圈刹车失灵,我向竹马求救,他冷嗤:“你别学她装可怜。”
第二圈轮胎打滑,我向亲哥求救,他挂断:“这点小问题也要闹?”
最后一圈,赛车翻下悬崖,油箱开始漏油。
我满头是血地拨通未婚夫的电话:“救我……”
他极度不耐烦:“狼来了的故事好玩吗?别在这嫌丢人!”
电话切断的瞬间,赛车轰然爆炸,火光彻底吞噬了我的视线。
1.
再次睁开眼时,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二十七床的家属到底来没来?”
“后背三度烧伤加上左腿骨裂,再不签字做清创植皮,伤口就要彻底感染坏死了!”
护士焦急的催促声从左边传过来,震得左边耳膜生疼。
右手撑着移动病床的护栏想要坐起来,纱布下立刻渗出一大片殷红。
“护士,麻烦把座机借我用一下。”
沙哑的嗓子像吞了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扯着胸口疼。
我的手机早就留在那辆爆炸的赛车里烧成了灰,连同爸留给我的那只助听器也一起没了。
顺着护士指的方向挪到护士站旁,半掩着的特护病房大门里突然传出一阵哄笑。
透过门缝看进去,哥哥温叙白正半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给林楚楚吹着膝盖上的红印子。
未婚夫沈妄端着刚剥好的荔枝,一颗接一颗地喂到林楚楚嘴边。
竹马陆迟手里拿着冰袋,轻声细语地哄着坐在床头的女孩。
“楚楚乖,不过是在大屏幕上看到赛车翻车,怎么还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都怪温梨那个疯子,跑个决赛还要搞这种危险动作博眼球,害得我们楚楚受惊。”
沈妄带着宠溺的责备声飘进左耳,让我握着座机听筒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原来他们三个都在这家医院。
可从救援队把我从悬崖底下抬上来到现在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一眼。
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走进去,左腿的石膏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温叙白转过头看到我满身纱布的样子,眉头当场拧成了一个川字。
“温梨,你还敢过来?”
一沓厚厚的车损赔偿单被温叙白狠狠甩过来,纸页边缘划破了我脸上的伤口。
散落的纸张掉在脚边,上面写着八百万的赛车报废款。
“为了搅黄楚楚的庆功宴,你居然故意把车开下悬崖引爆,自己提前跳车逃生?”
“那辆备用车是车队最后的资产,你知不知道楚楚刚才被直播画面吓得差点晕过去!”
温叙白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我缠满纱布的右臂往外拖。
后背烧伤的皮肉被衣料狠狠摩擦,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哥,刹车失灵了,我没跳车……”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沈妄已经冷着脸站起身,一脚踹在我撑着身体的拐杖上。
木质拐杖断成两截,我的左膝盖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2.
骨裂的左腿传来钻心的剧痛,石膏缝隙里很快渗出了血迹。
趴在地上仰起头,正好对上林楚楚躲在沈妄身后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
“师姐,我知道你怨三位师兄前三场都弃赛来救我,可你也不能拿车队的命根子撒气呀。”
“刚才看转播的时候,我的手肘都擦破皮了,现在还疼得厉害呢。”
林楚楚挽起袖子,露出手肘上一道不到一厘米长的浅红印子。
坐在沙发上的妈妈周琴立刻心疼地站起身,把林楚楚搂进怀里轻拍。
“楚楚别怕,有干妈在,今天必须让这个不懂事的丫头给你赔罪!”
周琴转过脸看向地上的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与嫌恶。
从小到大只要家里有人不痛快,错的永远是我,哪怕我已经习惯了缩在角落里不吭声。
“妈,我的后背全烧伤了,医生说马上要签字做植皮手术。”
右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沾血的手术同意书,递到温叙白和周琴脚边。
单薄的纸张上,危急值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陆迟走过来,定制皮鞋直接踩在了我的右手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温梨,少拿这种假单子来演苦肉计。”
“那辆车是我亲自检修的,刹车和轮胎根本不可能有问题,分明是你技不如人还想栽赃给我!”
手背上的骨头被碾得咯咯作响,三年前为救他们落下的旧伤再次发作。
那年山体滑坡,为了徒手扒开变形的车门把他们三个拖出来,我的右手神经早就受损了。
“陆迟,第一圈过弯时刹车片就彻底磨穿了,车载记录仪里全有记录。”
忍着剧痛抽回手,我盯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一字一句地说道。
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够了!到了现在你还敢往阿迟身上泼脏水!”
沈妄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手术同意书,看都没看一眼,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纸屑混着血迹,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头顶和肩膀上。
“陈院长刚才来看过了,楚楚手肘的擦伤要是留疤,以后穿礼服就不好看了。”
“你手里那盒祛疤膏呢?赶紧拿出来给楚楚涂上。”
沈妄伸手进我的病号服口袋,硬生生掏出了那盒只剩半管的药膏。
那是已故的爸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专门给我治腰后那块植皮旧疤的遗物。
“还我,那是爸留给我的……”
伸手想去抢,温叙白却一脚踢开我的手臂,反手将我推出了特护病房门外。
铁门在面前重重关上,里头很快传出沈妄温柔哄着林楚楚涂药的声音。
3.
没有家属签字,身上仅有的银行卡又被温叙白冻结了副卡权限。
回到走廊尽头的加床,护士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后背,只能红着眼眶帮我做最基础的生理盐水清洗。
“忍着点,没有麻药,要把烧焦的布料从肉里挑出来。”
镊子夹起粘在皮肉上的赛车服残片,每扯一下,浑身的肌肉就跟着剧烈抽搐一下。
咬紧牙关把脸埋在枕头里,我死死抓着床单,愣是一声都没吭出来。
三年前沈妄在车祸里烧伤了右臂,是我瞒着所有人让医生从我后腰取下巴掌大的一块皮移植给他。
那时候怕他们愧疚,我求医生替我保密,没想到成了林楚楚冒领功劳的踏脚石。
熬过两个小时的清创,我撑着护士送的旧拐杖,一瘸一拐地回了一趟车队基地。
只有拿到锁在宿舍抽屉里的身份证和爸爸留下的金头盔奖杯,我才能去办住院手续。
刚推开二楼宿舍的门,满地的垃圾袋就绊住了我的脚。
原本属于我的床铺和书桌全被拆空了,墙上换成了粉色的壁纸,正中央摆着林楚楚的艺术照。
“谁让你进来的?把地板都弄脏了!”
林楚楚穿着我还没拆封的队服外套,捧着一杯热牛奶从洗手间走出来。
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我那双沾着泥血的帆布鞋在羊毛地毯上留下了两个印子。
架子最顶层,爸爸生前拿命拼回来的金头盔奖杯被随手扔在杂物筐里,上面还压着几双脏球鞋。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绕过林楚楚走到杂物筐前,我弯下腰把金头盔抱进怀里,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灰尘。
刚拿起抽屉里的身份证,沈妄和陆迟就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
看到林楚楚光着脚站在地毯边,沈妄立刻走过去把她抱到沙发上,转头冷眼看着我。
“温梨,谁准你进楚楚房间的?”
“既然回来了,正好把手指上那枚订婚戒指摘下来。”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那枚铂金戒圈,是用爸爸当年的冠军奖牌熔了之后打造出来的。
下意识把左手背到身后,我退到墙角,脊背贴着墙面。
“这是我爸的奖牌做的,谁都别想拿走。”
看着面前这个曾发誓会护我一辈子的男人,我只觉得过去五年的感情像一场笑话。
“楚楚今天被你吓坏了,看中了这枚戒指的款式,拿去给她压压惊怎么了?”
“陆迟,按住她!”
陆迟毫不犹豫地冲上来,一把反剪住我的两条胳膊,狠狠压在桌沿上。
后背刚包扎好的纱布当场崩裂,温热的血顺着脊椎往下流。
沈妄捏住我的左手手指,不顾关节红肿,硬生生将那枚戒圈从我无名指上拽了下来。
4.
无名指上的皮肉被戒圈刮掉了一层,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
沈妄拿湿巾擦了擦戒指上的血,转身满脸温柔地戴在了林楚楚的大拇指上。
“真好看,还是阿妄哥哥对我最好。”
林楚楚举起手晃了晃,挑衅的目光越过沈妄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就在这时,温叙白脸色铁青地冲进房间,手里攥着一份赛车协会发来的调查通知函。
“出大事了,刚才赛委会的人把悬崖底下的赛车残骸拖上来了!”
“安检组发现油箱防爆阀被人拆了,刹车片也是报废件,一旦查实车队违规改装,我们的参赛资格会被永久吊销,阿迟还要坐牢!”
陆迟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眼神慌乱地看向林楚楚。
前天晚上,是林楚楚非要开展示车去拍写真,陆迟才把我赛车上的全新刹车片拆下来装到了她的车上。
而油箱的防爆阀,则是沈妄为了给林楚楚的训练车升级,亲手吩咐技师从我车上卸走的。
“哥,阿妄,我不想坐牢,更不能丢了首席技师的资格证啊!”
陆迟一把抓住温叙白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
温叙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死死盯住瘫在桌边的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认罪自首书拍在桌上。
“温梨,你是车队的老领航员,只要你签字承认是自己为了破纪录私自改装赛车、拆掉刹车和防爆阀,车队和阿迟就都能保住。”
“反正你现在腿也伤了,以后跑不了比赛,替阿迟和楚楚顶下这个罪,家里以后自然会养着你。”
听着亲生哥哥理所当然的话,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不签,我冲过终点线才掉下悬崖的,黑匣子已经在赛委会手里了。”
撑着桌面站直身体,我看着屋里这三个神色各异的男人。
“还敢嘴硬!你连第二圈都没跑完就跳车了,哪来的终点线记录?”
温叙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拖进了走廊尽头的器材储藏室。
林楚楚跟在后面走进来,趁着那三个人在门口商量对策,突然从兜里掏出我遗落在赛场休息室的备用助听器。
“师姐,你在找这个吗?”
高跟鞋鞋跟重重落下,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储藏室里格外刺耳。
不等我扑过去捡,林楚楚突然抓起桌上的铁扳手,狠狠往自己手心划了一道口子,仰头尖叫起来。
“啊!师姐你别拿扳手打我,我不逼你签字就是了!”
门外的三个男人同时冲了进来。
沈妄一把将林楚楚护在怀里,温叙白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右脸颊上。
原本就已经受损的右耳受到重击,一股温热的血顺着耳道涌了出来,世界彻底只剩下一片轰鸣。
“不知悔改的畜生,给我滚在里面反省,什么时候签字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铁门被重重锁死,储藏室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后背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让我浑身滚烫,而我的右手正死死捂着内袋里那枚从赛车方向盘夹层里抠出来的副芯片。
5.
高烧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储藏室的水泥地面凉得像冰窖。
蜷缩在角落里熬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头顶的天花板上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那是车队在三楼宴会厅给林楚楚办压惊宴,香槟开瓶的脆响和碰杯声一声接一声。
右耳里流出的血已经干涸结痂,不管怎么用力去听,右边都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打扫卫生的保洁大爷听见里头的喘息声,才拿备用钥匙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天呐,温小姐,你流了好多血!”
面对大爷惊慌的搀扶,我没有哭,也没有喊温叙白的名字,只是平静地借大爷的手机拨通了省队陈教练的电话。
陈教练是我爸生前的老搭档,三天前就问过我愿不愿意调去南方的省赛车研究中心做战术分析师。
“陈叔,我答应去南方,户口迁出手续和车队解约函我今天就会办好。”
挂断电话后,我把腕上那块爸送的旧机械表抵给大爷换了两百块钱现金,独自打车去了市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剪开我后背和左腿黏连的纱布时,气得当场摔了剪刀。
“哪个庸医让你拖到现在才来的?后背重度感染,右耳鼓膜彻底穿孔伴随听神经坏死,以后右耳彻底聋了!”
“还有你这左腿膝盖半月板粉碎,加上三年前的旧伤,这辈子别说开赛车,连跑跳都做不到了!”
看着诊断书上永久性三级伤残那一行字,我只是伸出包着纱布的右手,平静地问医生借了一支笔。
以前每次受伤,我都会哭着给温叙白和沈妄打电话,盼着他们能分给我一点点关心。
现在哪怕被宣判彻底告别赛道,心口也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
在门诊输完退烧液回到温家别墅时,客厅里正堆满了刚送来的高定礼服和顶级赛车装备。
周琴正拿着一件镶钻的白色赛车服比划在林楚楚身上,笑得合不拢嘴。
“咱们楚楚穿上这身定制队服真精神,后天的总决赛颁奖典礼上,肯定能艳压全场。”
温叙白坐在沙发上削着苹果,看到我拄着拐杖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茶几上放着一份早就拟好的《车队股份及家族遗产放弃声明》。
“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死在储藏室里呢。”
“既然知道错了,就把这份放弃声明和昨天的认罪书一起签了,免得赛委会的人下午过来查封车队。”
温叙白把钢笔扔在茶几上,等着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痛哭流涕地求他别赶我走。
6.
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几前,我拿起钢笔,翻都没翻那份资产放弃声明,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了温梨两个字。
至於那份顶罪的认罪书,我随手推到了林楚楚面前。
“车队股份和温家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但没做过的事,我不会认。”
温叙白手里的水果刀停在半空,似乎没想到一向把车队看得比命还重的我会签得这么痛快。
“温梨,你又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把戏?”
“别以为签了放弃声明我就会心软,去把厨房的汤端出来,今天楚楚胃口不好,你伺候她吃完饭。”
没去接温叙白的话,我转身去了二楼自己的杂物间,从床底翻出了户口本和属于我的那页常住人口登记卡。
下楼经过餐厅时,周琴正招呼所有人入座。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蒜蓉大虾、清蒸梭子蟹和海鲜粥,全都是林楚楚爱吃的菜。
而我对海鲜严重过敏,以前为了讨周琴欢心,每次她夹虾给我,我都会硬着头皮咽下去,半夜再一个人去急诊室打脱敏针。
习惯性地走到餐桌最边缘的角落坐下,我只盛了半碗白米饭。
周琴看我一眼,故意舀了一大勺海鲜汤浇在我的白米饭里。
“装什么清高?给你盛汤是看得起你,赶紧喝了,别在这摆脸色给楚楚看!”
看着碗里漂浮的虾仁,我直接放下筷子,将碗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不吃,你们慢用。”
话音刚落,沈妄就把一张烫金请柬甩在了我的手边。
请柬封面上,新郎沈妄和新娘林楚楚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刺眼得很。
“后天下午是总决赛颁奖典礼,也是我和楚楚的订婚仪式。”
“楚楚从小就羡慕别人穿婚纱领奖,我决定在颁奖台上给她办一场模拟婚礼,你到时候作为伴娘上台给楚楚敬茶道歉。”
沈妄靠在椅背上,眼神里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仿佛只要我乖乖听话,他以后还会给我留个位置。
紧接着,陆迟提着一个纸箱走过来,倒出了里面整整十二本手写路书。
那是过去十年里,我跑遍全国每一条魔鬼赛道,一笔一画给他们三个测绘出来的独家路书笔记。
“阿迟哥哥,这就是你说的秘密武器呀?有了这些笔记,后天的行业峰会我肯定能拿最佳领航员奖!”
林楚楚拿起最上面那本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山路图,随手拿起红酒杯,将半杯红酒泼在了泛黄的纸页上。
红色的酒液迅速晕开,模糊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
“哎呀,手滑了,师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看着那本曾救过陆迟性命的笔记被毁,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酒渍,站起身。
“随你们处置,用不着的废纸,烧了也行。”
7.
当天夜里,我把杂物间里所有和他们有关的东西全搬到了后院的铁桶旁。
划亮火柴扔进铁桶,火苗很快舔舐上那些保存了十几年的旧物。
最先烧起来的是那枚求来的平安符,当年温叙白第一次跑拉力赛翻车昏迷,是我一步一叩首爬完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求回来的。
接着是给沈妄织了拆、拆了织的护腕,还有一封封从未寄出去的信。
最后扔进去的,是我大一那年打三份零工,省吃俭用给陆迟买的那套进口维修工具图纸,以及那张我站在最角落里的全家福。
沈妄抽着烟从后门经过,看到铁桶里的火光,冷笑着停下脚步。
“温梨,深更半夜在院子里烧垃圾给谁看呢?”
“我警告你,后天的仪式你要是敢闹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你进门。”
直到沈妄转身离开,我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拿木棍拨了拨桶里的灰烬,确保连一片纸角都没剩下。
第二天一早,我刚提着装有证件的帆布包走出房门,林楚楚就扶着额头倒在了二楼走廊上。
“干妈,叙白哥,我头好晕,是不是昨天受了惊吓贫血犯了……”
周琴和温叙白慌里慌张地冲过来,沈妄一把将林楚楚横抱起来往楼下跑。
路过我身边时,温叙白一把拽住我的帆布包带子,将我扯得一个踉跄,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温梨,你也是O型血,马上跟我们去私立诊所给楚楚抽四百毫升血!”
“她后天还要上台领奖穿礼服,脸色不好看怎么行?”
后背的伤口撞在楼梯扶手上,刚结痂的地方再次裂开,血腥味透过薄薄的衬衫散开。
“我刚做完烧伤清创,还在发烧,抽不了血。”
试图挣开温叙白的手,可陆迟已经从后面推了我一把,硬生生将我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备箱旁。
到了私立诊所,温叙白直接把我按在采血椅上,命令值班医生立刻拿最粗的采血针过来。
诊所的张医生恰好是昨天在市医院急诊坐班的主任,看清我的脸和手腕上的重症腕带后,脸色当场变了。
“胡闹!这姑娘后背三度烧伤伴随败血症前兆,血红蛋白低到临界值了,现在抽她四百毫升血会出人命的!”
温叙白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那件被血浸透的后背衬衫上,眉头皱了起来。
“张主任,她哪有那么娇气,不就是擦破点皮吗……”
不等张主任把我的伤残诊断书拿出来,躺在旁边病床上的林楚楚突然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阿妄哥哥,我喘不上气了,咱们去大医院好不好……”
三个男人和周琴瞬间顾不上我了,簇拥着林楚楚冲出了诊所大门。
诊所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慢慢从采血椅上站起来,拎起掉在地上的帆布包,坐上了陈教练派来接我去机场的专车。
8.
两天后,全国汽车拉力锦标赛年度颁奖盛典暨沈氏车队订婚宴在市体育馆大厅举行。
由于必须本人到场办理老车队的法人注销与爸爸生前那枚终身荣誉勋章的收回手续,陈教练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我,从侧门进入了会场最后一排。
大厅中央的巨型舞台上,鲜花与香槟塔堆得像山一样高。
林楚楚穿着那件本该属于我的高定婚纱,脖子上挂着冠军金牌,正挽着沈妄的手臂站在聚光灯下。
温叙白穿着笔挺的西装拿着话筒,满面春风地向台下数百名车迷和协会领导致辞。
“今天双喜临门,首先恭喜我的干妹妹林楚楚,在第四场总决赛中顶住压力,代替临阵脱逃的温梨跑完全程,为我们车队拿下年度总冠军!”
“其次,我作为温家家主正式宣布,温梨因嫉妒师妹、私自损毁赛车并弃赛潜逃,从今天起被逐出温家,永远剥夺车队一切荣誉!”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紧接着沈妄接过话筒,单膝跪在林楚楚面前,举起了那枚用我爸奖牌熔成的戒指。
“温梨心胸狭隘、满嘴谎言,我已经正式与她解除婚约,从今往后,楚楚才是我沈妄唯一的妻子。”
站在旁边的陆迟也大声附和,宣布将我列入全国汽修与领航员行业的永久黑名单。
周琴坐在第一排的贵宾席上,一边抹着感动的眼泪,一边冲台上的林楚楚用力鼓掌。
看着台上那四个曾被我视作全部亲人的身影,我坐在阴影里的轮椅上,伸手摸了摸膝盖上冰凉的护具。
“请等一下!”
大厅正门突然被推开,全国赛车安全委员会的李督察带着四名穿制服的调查员,大步走上了舞台。
温叙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迎上去递烟。
“李督察,您怎么亲自来了?温梨那个害群之马的认罪书我们已经在办了,这次事故完全是她个人的责任……”
李督察直接挥手打开了温叙白递过来的烟,转头示意技术人员接通舞台背后那块十米宽的高清大屏幕。
“温先生,我想你们搞错了,悬崖底下那辆爆炸赛车的黑匣子主芯片,以及方向盘夹层里的副芯片,我们已经全部恢复完毕。”
“第四场总决赛到底是谁跑完的,又是谁动了那辆车的手脚,全场所有人现在就可以看个清楚!”
随着李督察话音落下,大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切进了第四场总决赛那辆赛车的驾驶舱内部。
9.
镜头里,我带着满身旧伤坐在驾驶座上,独自一人冲进了暴雨后的盘山赛道。
台下的林楚楚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下意识想要去拔控制台的电源线,却被调查员当场拦住。
大屏幕上,赛车刚驶入第一圈的发卡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画面中的我死死踩下刹车踏板,可踏板直接陷到了底,仪表盘上的制动失灵红灯疯狂闪烁。
为了不冲出赛道,我只能用受伤的右手强行拉死手刹,虎口当场崩裂,鲜血染红了挡位杆。
“阿迟,刹车失灵了,制动液管路有问题,救我……”
音响里传出我带着哭腔的求救声,紧接着,陆迟那道充满嘲讽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会场每一个角落:
“你别学她装可怜。”
画面下方同步弹出了赛委会的物证鉴定报告:该车原装高强度刹车片于赛前夜被首席技师陆迟私自拆下,改装至林楚楚的拍照展示车上,替换为已报废的磨损件!
台上的陆迟双腿一软,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怎么会是报废件?我以为那副旧的还能撑一圈……”
还没等陆迟从崩溃中回过神,大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进入了第二圈。
悬崖边的砂石路面上,四条轮胎同时剧烈打滑,车身擦着护栏甩尾,半个后轮已经悬在了百米深的悬崖外。
我咬破嘴唇,拼尽全力打死方向盘把车拉回来,接通了温叙白的频道。
“哥,轮胎一点抓地力都没有,快派救援车拦截……”
温叙白冷漠又不耐烦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震得台下鸦雀无声:
“这点小问题也要闹?”
紧接着,第二份鉴定报告弹了出来:车队经理温叙白为节省经费给林楚楚筹备漂移烟花秀,签字批准给决赛车辆安装超过报废年限的光头废胎!
温叙白手里的麦克风咣当一声掉在舞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画面推进到最后一圈。
仪表盘显示油箱压力异常,方向盘彻底锁死前的一秒,我驾驶着失控的赛车冲过了终点线的红外感应器!
大屏幕左上角跳出绿色的“第一名完赛”字样,紧接着,赛车撞断护栏,直直翻下了百米高的悬崖!
在全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镜头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倒扣变形的驾驶舱里。
汽油一滴接一滴地砸在我满是鲜血的脸上,骨裂的左腿卡在转向柱里动弹不得。
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拨通了沈妄的电话,气若游丝地哀求:
“救我……”
沈妄那句极度不耐烦的怒骂声,透过顶级音响传遍了整个体育馆:
“狼来了的故事好玩吗?别在这嫌丢人!”
嘟的一声忙音落下的刹那,屏幕里轰然腾起冲天火光,刺耳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宴会厅的水晶吊灯都在摇晃!
10.
死寂笼罩了整个大厅,緊接着最后一页调查报告亮在了大屏幕正中央:
沈妄于赛前两小时,亲手签字拆除了该车油箱的防爆安全阀,安装至林楚楚的日常训练车上!
台上的沈妄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团吞噬一切的火光,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礼服,扑通一声跪倒在舞台中央。
“她真的在悬崖底下……那通电话不是演戏……”
贵宾席上的周琴更是吓得瘫软在椅子下,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假的!这视频肯定是温梨找人合成的!”
林楚楚突然尖叫着冲到话筒前,指着大屏幕语无伦次地喊道:
“她要真在爆炸里,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三年前救你们三个的人是我,她温梨就是个贪生怕死的骗子!”
就在这时,市医院的张主任和陈教练一起走上台,将一叠泛黄的旧病历和前天的伤残鉴定书直接甩在了林楚楚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大屏幕上同步放出了三年前山体滑坡救援时的医院监控与手术记录。
画面里,是我满身泥血地把温叙白、沈妄和陆迟一个接一个背出塌方区,右耳鼓膜当场震穿,左膝半月板撕裂。
更清楚地记录着,是我签下保密协议,从自己后腰取下整块皮肤移植给沈妄,又替陆迟扛下违规改装的责任,被禁赛整整三年!
而当时的林楚楚,只是趁我昏迷在重症监护室时,偷走了我的队医铭牌去病房冒领了功劳!
“看清楚了吗?三年前是温梨拿半条命救了你们三个白眼狼!”
张主任指着跪在台上的沈妄和温叙白,声音气得发抖:
“还有前天!她从爆炸的悬崖底下爬回来,后背三度烧伤、左腿粉碎性骨裂,你们不仅不给她签字手术,还踹断她的拐杖、撕了她的手术单、把她锁在储藏室里整整十二个小时!”
“温叙白,你那一巴掌彻底打聋了她的右耳!沈妄,你那一脚彻底废了她的左腿!早晨在诊所你们甚至还要抽干她的血去哄这个骗子!”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台上那四个人的天灵盖上。
温叙白双手抱住头,双目赤红地看着地上那张写着“永久性右耳全聋、左腿三级伤残”的诊断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哀嚎。
“不可能……我怎么会打聋小梨的耳朵……我是她亲哥啊……”
周琴连滚带爬地扑上舞台,抓起那张植皮手术记录看清上面的疤痕位置后,抬手左右开弓,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
“造孽啊!我到底对我的亲生女儿做了什么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温梨在那边”,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顺着过道落在了最后一排坐在轮椅上的我身上。
11.
看到我苍白消瘦的脸和空荡荡垂在踏板上的左腿,温叙白、沈妄和陆迟像是疯了一样冲下舞台,顺着过道朝我跑过来。
林楚楚见势不妙,提起婚纱裙摆就想往安全出口逃跑。
两名守在门口的警察直接上前将林楚楚戴上手铐按倒在地,涉嫌故意破坏交通工具罪与巨额诈骗罪的逮捕令当场宣读。
被拖出会场经过我身边时,林楚楚突然披头散发地冲着跑过来的三个男人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装什么深情?刹车片是陆迟亲手拆的,废轮胎是温叙白签字换的,防爆阀是沈妄让人卸的!”
“是我逼你们挂断她求救电话的吗?是你们自己嫌她烦,亲手把她推下地狱的!”
刺耳的笑声像耳光一样抽在三个男人脸上。
扑通三声闷响,温叙白、沈妄和陆迟同时跪倒在我的轮椅前,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小梨,哥错了,哥真的不知道刹车坏了……”
温叙白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两步,颤抖着手想要去碰我右耳边干涸的血迹,却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他突然扬起手,一下接一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嘴角很快就渗出了鲜血。
“哥把耳朵赔给你,哥把命赔给你好不好?你叫我一声哥,哪怕骂我一句也行啊!”
旁边的陆迟看着我缠满纱布、再也握不住方向盘的右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他抓起过道旁工具箱里的铁扳手,疯了一样朝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闷响传来,陆迟的右手血肉模糊,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举着血手朝我哭喊:
“阿梨,我把这只手废了赔给你,我不当技师了,你别不理我……”
沈妄更是跪在碎玻璃渣上,双手高高捧着那枚从林楚楚手上扯下来的铂金戒指,额头重重磕在我的轮椅踏板上,磕得满脸是血。
“阿梨,后背还疼不疼?我把你爸的戒指抢回来了,我现在就去医院把身上的皮全剥下来还给你!”
“我们不退婚,我现在就娶你,求求你看看我……”
周琴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我的轮椅轮子,老泪纵横地求我跟她回家。
看着面前这四个哭得撕心裂肺的人,我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右手从帆布包里拿出刚办好的户籍分离回执单、车队法人注销证明,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队服,轻轻扔在了他们面前的血泊里。
“戒指脏了,人也脏了,我嫌恶心。”
12.
陈教练走上前,替我挡开了沈妄伸过来的血手,推着轮椅转身走出了体育馆大门。
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台阶。
专车缓缓启动驶离体育馆时,透过后视镜,我看到沈妄不顾一切地冲进雨幕里追着车跑。
“阿梨!别走!我把腿赔给你!”
跑出不到百米,一辆拐弯的货车避让不及,侧面擦中了沈妄的左腿。
沈妄重重摔在积水里,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他却还在泥水里徒劳地朝着车尾伸着手,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抵达南方的省赛车研究中心后,我接受了为期半年的植皮修复与康复训练。
虽然右耳彻底听不见了,左腿也落下了微跛的后遗症,需要常年拄着手杖行走,但中心安静纯粹的日子让我久违地睡上了安稳觉。
半年后的一天,陈教练告诉我,温家和沈氏车队彻底垮了。
林楚楚因蓄意破坏赛车致人重伤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陆迟因违规改装被终身禁赛并入狱一年,出狱后右手彻底残废,每天都在当年那个悬崖底下徒手捡碎石。
温叙白变卖了温家所有的家产,把钱全捐给了赛车安全基金会。
自己却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一个暴雨天把车开下山坡撞聋了右耳,说是要体会我当时的痛苦。
而沈妄左腿截肢后装了假肢,不肯用麻药做了三次取皮手术,每天和哭瞎了一只眼的周琴守在南方研究中心的铁门外。
深秋的傍晚,我拿着刚整理好的赛道分析图,拄着手杖和年轻队员们一起走出研究中心大门。
铁门外的角落里,四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温叙白捂着流脓的右耳,沈妄拖着沉重的假肢,陆迟垂着扭曲的右手,和头发全白的周琴一起,隔着铁栅栏满眼祈求地望着我。
“小梨……”
“阿梨,我们来看你了……”
年轻的女队员有些警惕地挡在我身前,低声问我:
“温老师,那几个人在门口跪了快三个月了,您认识他们吗?”
我收回目光,替身旁的队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摇了摇头。
“不认识,走吧,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
转过身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的训练大楼。
身后传来他们崩溃绝望的痛哭声。
而我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