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背心湿得能拧出水。
十七岁的半大小子,个头蹿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手上全是锄把磨出的硬茧。他把锄头靠在墙根,探头往堂屋看了一眼,爹的药单子又摊在八仙桌上,压着半碗凉掉的稀饭。
爹在南方工地干活,前年查出乙肝。工头塞了两千块钱让人回来,话说得漂亮,回去养病,养好了再来。可谁都知道,这一回去,就再也回不去了。村里人防着他们家,从前端着碗串门的婶子,如今走到门口都绕着走,仿佛隔着院墙都能染上病。
妈在灶台前拉风箱,火苗子一吐一吐,照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头发。
"野,洗洗,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一盘子凉拌黄瓜,一碟咸菜,稀饭照得见人影。爹从里屋慢慢挪出来,脸是那种久病的黄,坐下先咳了两声。他原本是家里最壮实的人,一顿能吃三个馍,如今腰弯了,说话声音也轻。
"你姐来信了。"妈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抽出两张十块的票子,"在武汉饭馆端盘子,一个月挣四百,寄回来两百。信里说,让你别慌,她还能挣。"
周野扒拉着稀饭,没吭声。姐姐比他大三岁,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编织袋,一床被子,跟着村里的人南下,走前把自己攒的十五块钱偷偷塞他枕头底下。
"我跟村东头老吴说好了,"周野放下碗,"过两天跟他下工地,搬砖、和灰,啥都中,一个月也能挣几百。"
"不中。"爹忽然开口,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爹,我有的是力气——"
"力气?"爹抬起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我原先也有的是力气。你看看我现在。工地上那是人待的地方?吃的啥,住的啥,多少人熬出一身病,一脚踢出来,连个说法都没有。你想跟我一样?"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妈叹了口气:"后庄王婶家小子,在县城学理发,学了三年,如今在镇上开了铺子,听说回家给他爹盖了新房。野,理发这行,不看出身,不查身子,有把剪刀,到哪儿都能吃饭。"
"我不爱干那个。"周野闷声说。
"谁让你爱了?"爹的声音沉下来,"是让你学个手艺。学手艺,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以后……"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按在桌沿上,一字一字地说,"以后谁的脸,你都不用看。"
周野抬起头,撞进爹的眼睛里。那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把自己这辈子没走完的路,全压在了这句话上。
夜里,妈敲开他的门,手里攥着个手帕,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五十块钱,零的整的都有。
"你表舅在郑州认识个老板,南阳人,开理发店的,正招学徒,管吃住,说是手把手教。三天后有车,你去吧。"
周野捏着那叠钱,钱角被妈的手心浸得发软。
他把钱压在枕头底下,一夜没怎么睡。
2.
绿皮火车晃了四个多小时,车窗开着,煤灰扑进来,周野吐口唾沫都是黑的。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编织袋里一床被子、两件换洗衣裳,妈煮的五个鸡蛋在兜里焐得温热。
郑州火车站人挤人,他第一次见这么高的楼,仰头看得脖子发酸,攥着写地址的纸条,一路打听,换了两趟公交,才摸到地方。
然后他就愣在了马路对面。
那是一栋两层的临街门面,两根红白蓝的旋转灯柱在门口转得花哨,玻璃推拉门亮得能照见人影,上头五个烫金大字——南阳国际美容美发会所。
进门一整排镜子墙,数不清多少个工位,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传出来,里头的人穿着统一的工服,忙得脚不沾地。
周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看了看那扇门,腿肚子有点转筋。他原以为理发店就是镇上那种,一把椅子、一面镜子、一个剃头师傅。这种地方,也是他能进的?
"你就是周野吧?"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四十来岁,肚子微腆,大背头油光水滑,手腕上金链子晃眼,脸上堆着笑。正是老板许栋。
"是,许老板。"周野赶紧把纸条往兜里塞。
"叫啥老板,叫许哥。"许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亲热,"你表舅都跟我说了,五沟镇来的,实在孩子。走,先进来,喝口水。"
一进门,冷气开得足,周野打了个激灵。大理石地面,真皮座椅,墙上挂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发型照片,收银台后头还坐着个专门收钱的姑娘。楼上是美容部,楼梯口站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抱着胳膊,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咱这店,郑州数得着的,"许栋领着他转,语气里全是得意,"十八个工位,技师十几个,学徒也有七八个。你好好干,我手把手教你,将来学成了,许哥再给你开个分店,中不中?"
"中!"周野的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是撞上了天大的运气。
宿舍在店后头的小院,二楼一间屋,上下铺塞了七八个人。带他的是个瘦猴似的学徒,外号猴子,比他早来半年,熟门熟路地给他指了个靠墙的下铺。
"新来的,规矩先跟你说清楚,"猴子压低声音,"早上六点起,生炉子、烧水、扫地,谁的东西都别乱碰,尤其是许哥的剪刀,锁抽屉里的,碰一下你试试。还有,看见楼上那黑背心没?雷哥,看场子的,别惹。"
"咱……啥时候学洗头?"周野小声问。
猴子瞥他一眼,嗤笑一声:"洗头?我来了半年,还没正经洗过几个呢。先把你的地扫明白吧。"
半夜,周野被尿憋醒,摸黑穿过院子。许栋屋里还亮着灯,窗户没关严,话音飘出来,是许栋老婆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又招一个?这都第几个了,干俩月就跑,图啥?"
许栋的笑声低低的,透着股周野从没听过的精明:"跑?跑了再招。你算算,一个学徒,管两顿饭就完事,扫地、洗面巾、倒脏水,还给咱家接孩子,上哪儿找这便宜去?乡下来的傻小子,最好拿捏。"
"你就不怕人家学出来?"
"学?"许栋哼了一声,"我让他摸不着剪刀,他学个屁。"
周野站在黑影里,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兜里妈煮的鸡蛋还剩两个,硌着他的腿。
他没出声,踮着脚回到宿舍,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了天蒙蒙亮。
3.
第二天凌晨五点五十,周野准时醒了。
他没等别人叫,下楼生炉子。蜂窝煤一块一块码进炉膛,废纸引火,趴在地上吹,烟呛得他直掉眼泪。水烧开,一桶一桶拎进店里,接着扫地,镜子墙擦一遍,工位擦一遍,门口的烟头纸屑捡干净。
等技师们九点来上班,店里已经窗明几净。
一筐脏毛巾,头一天客人用过的,沾着头发、洗发水味,在后院水池子里搓。八月的天,水倒不凉,可几十上百条毛巾搓下来,周野的手指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毛。洗完拧干,一条条晾上绳子,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洗发水的甜香味。
这只是开始。
店里的活像永远干不完:客人洗头,他负责倒水、递毛巾;客人烫头,他在旁边收拾地上的碎发;中午技师们吃饭,他看店;晚上打烊,他倒最后一桶脏水,锁门。隔三差五,许栋还支使他:"野,去家里把孩子接了,顺便把煤气罐扛上。"
许栋家就在后头,嫂子使唤他也顺手,洗衣、择菜、搬蜂窝煤,啥都喊他。周野长这么大,自己家的活都没这么干过,可他咬着牙,一样一样地干。
他不是没想过靠近工位。
有一回客人不多,一个技师正给人剪发,周野端着水过去,站在边上看,眼睛盯着人家手里的剪刀,看怎么分区、怎么下刀,心里默默比画。
"野!"许栋的声音立刻从收银台飘过来,笑眯眯的,"毛巾干了没?去后院收了,叠好。"
他只能放下水,往后院走。
又有一回,一个常来的大姐看他可怜,笑着说:"许老板,让这小伙子试试呗,剪坏了我不怪他。"
许栋哈哈一笑:"他?毛都没长齐,笨手笨脚的,别糟蹋您头发。野,还不快谢谢大姐,去,给大姐换杯热的。"
周野低着头,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夜里,他开始琢磨自己的门道。白天扫碎发,他把长一点的落发都捡起来,攒在一个塑料袋里;又趁倒垃圾的工夫,从废品站旁边捡回个别人扔掉的旧头模,假发都秃了一半。他把这两样东西藏在宿舍床底下,等别人都睡了,就着走廊的灯,把落发一缕缕往头模上比,拿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旧剪刀,偷偷练开合、练手势。
他练得很小心,可还是被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正练得起劲,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夺过头模。许栋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脸上没了笑。
"行啊,学会偷艺了?"
"许哥,我就……"
话没说完,许栋手里的梳子已经敲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两下,又响又疼。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背地里搞这套!"许栋拎着那个旧头模,走到窗边,胳膊一抡,头模划过一道弧线,扔进了院墙外的垃圾桶,"记住,你不是这块料,趁早死了这份心。"
4.
一个月,终于熬到了月底。
那天周野干活比平时还麻利,心里却一直揣着个念头:工钱。他不懂行情,只听猴子说过,上一个学徒干满一个月,拿了五十。他想,五十块,扣掉饭钱,怎么也能剩三十,先给爹寄回去买药,剩下的自己留着,将来攒够了,买把剪刀。
打烊前,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鼓起勇气走到收银台边上。
"许哥,我……我干满一个月了。"
许栋正扒拉着账本,闻言抬起头,笑眯眯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刚想起店里还有这么个人。
"哦,对,一个月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柜台上敲,"按说呢,学徒头一个月,管吃管住,不少地方是不给钱的。不过我许某人仗义,不能让你白干。"
周野心里一松。
"但是账得算清楚,"许栋翻开本子,慢条斯理,"你住宿舍,一个月房租,算你五十;一天三顿在店里吃,一个月九十;还有,你打碎过一把梳子,两块;毛巾用得费,折旧,五块;生炉子浪费的煤,就不跟你细算了。"
周野越听越懵:"许哥,我……我一个月工钱多少?"
"本来给你算三百。"许栋眼皮都不抬,"扣完这些,一百四十七。"
周野的呼吸停了一下。三百?他压根没敢想过三百。可还没等他回过神,许栋又笑了。
"不过呢,你偷练手艺,耽误店里的活,还浪费我教你的工夫,这个也得扣。"他从抽屉里摸出三张十块的票子,啪地拍在柜台上,"三十。拿着吧,算我可怜你。"
三张票子孤零零地躺在大理石台面上,旁边是锃亮的收银机、成排的发卡、墙上"南阳国际"四个烫金大字。
"许哥……"周野的声音发干,"我一天没闲着,洗面巾、扫地、接孩子,三十?"
"怎么,嫌少?"许栋脸上的笑淡了,声音压低,那股子江湖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你也不打听打听,郑州多少人想学手艺,排队给我送钱我都不收。要不是看你表舅的面子,你能进我这个门?"
旁边几个做头发的大姐探头看过来。许栋声音又扬起来,带着惋惜,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小伙子人是勤快,可真不是这块料,笨,眼神也不活。我劝你,拿了钱,趁早回去种地,别在这行耽误工夫。"
"不是这块料"五个字,像五根钉子,当着满店的人,钉在周野脸上。
他盯着那三十块钱,喉咙里堵得厉害,眼眶发热。他想起爹在里屋说的话,想起妈手帕里那五十块,想起自己在火车上的四个小时。
他伸手,把三张票子捏起来,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一个字都没辩解。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编织袋走出店门,没回头。长途汽车站,他买了张票,车来了,他看着车门上的线路牌,犹豫了几秒,上去了。
车开出郑州,他没在五沟镇的路口下。
他在县城下了车。
5.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家理发店。
周野挨家进去问,要不要学徒,不要工钱,管饭就行。第二家店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吴,看他一身乡下打扮,又听说在郑州干过,摆摆手让他留下试试。
这家店比不了南阳会所,四个工位,一面镜子墙,门口也转着灯柱,可好处是没人防他。吴老板手艺普通,胆子也小,干活不避人,周野在旁边扫地、递工具,眼睛就没闲着,看怎么上卷、怎么吹直、怎么跟客人搭话。
白天他干杂活,晚上就练。
他用攒下的钱在小商品市场买了个最便宜的头模,假发硬邦邦的,又买了把十五块的剪刀。店里打烊后,他把头模往凳子上一放,就着昏黄的灯,把白天看来的招式一招一式往上比:分区、分缝、提拉、开合,剪刀在手里生涩,他就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腕发酸,指头不听使唤。
洗头的活他也抢着干。县城的客人没那么讲究,可水凉了热了、手重了手轻了,照样要挨说。他的手一天到晚泡在水里,先是发白起皱,后来指关节裂开小口子,沾了洗发水,钻心地疼,他就找胶布缠上,第二天接着洗。
店里还有个老店员,叫老魏,三十出头,在这干了好几年,手艺没见长,嘴却碎。他看周野不顺眼,一个郑州都不要的人,跑到这儿装什么上进。
"听说你在郑州,一个月就被人赶出来了?"那天没客人,老魏靠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一地,"人家许老板那样的大店,眼光能错?说你不是这块料,你还练个啥劲儿,白费蜡。"
周野正擦镜子,手里的布顿了一下。
"我要是你,早回家种地去了,省得在这儿丢人。"
"我学我的,"周野转过身,盯着老魏,一字一句,"关你啥事。"
老魏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个闷葫芦还会顶嘴,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两句,到底没再吭声。
两个月,周野没给自己放一天假。他把吴老板发的零花钱一分一毛都攒着,塞在床底下一个旧鞋盒里,晚上睡觉前拿出来数一遍,再放回去。钱不多,可每一张都是他自己的。
俩月下来,他摸熟了剪刀,看懂了大半的流程,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县城这池子太浅,吴老板自己就这点本事,再待下去,他顶多成为第二个老魏。
他想起郑州那栋两层的楼,想起许栋的话,心里那团火没灭,反而烧得更旺。
你说我不是这块料,我偏要在这行里,活出个人样给你看。
他数清鞋盒里的钱,留了点路费,剩下的先去邮局给爹寄了药钱,然后去汽车站,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
窗口里的人不耐烦:"去哪儿?"
周野想起姐姐在武汉,想起地图上那条大江。
"武汉。"他说。
6.
2007年秋天,周野到了武汉。
一下车,热浪裹着股陌生的味道扑过来,街边早点摊飘着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又急又脆。他背着编织袋,先按姐姐信里的地址找到那家饭馆,姐弟俩在后门见了一面。姐姐瘦了,围着油渍渍的围裙,看见他先是一愣,眼圈就红了,塞给他十块钱,又叮嘱他别逞强,不行就回家。
周野没回家。他在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床位,白天满街转,找理发店。
他没敢再信那种招工的甜话,专挑门面正经、生意红火的店看。第三天,他在一条老街上站住了。
那是个临街的大铺面,招牌上四个字——苏敏造型。一整排镜子墙,七八个工位,洗头区摆着四五张床,等候区有沙发和绿植,装修不豪华,却干净、亮堂,进出的客人看着都体面。玻璃门上贴着张红纸:招学徒,吃苦耐劳者优先。
周野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推门进去。
老板娘正亲自给客人剪发,三十多岁,白衬衫、黑西裤,系着深色围裙,中长发挽成低髻,手里的剪刀又稳又快。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没停手。
"找谁?"
"我……我看见门口招工,我来试试。"周野把编织袋往脚边放了放,"我在郑州、县城都干过,洗头、扫地、卷杠,啥都能干,钱多少都行。"
老板娘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粗糙,缠着胶布,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层薄茧。
"握过剪刀?"
"握过,自己在头模上练的,没正经给人剪过。"周野没敢撒谎。
老板娘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从工具车里抽出一把剪刀,递过去:"拿着,我看看。"
周野接过剪刀,深吸一口气,站定,抬手,比了个空剪的姿势。手腕是稳的,手势却生,带着股野路子的笨拙。
老板娘没嫌弃,反而点了点头:"手上有劲儿,也肯下功夫,就是路子不对,没人教过你正经站法。"她解下围裙往边上一搭,"我叫苏敏,这店我开了六年。你留下,先从洗头、站桩练起,我教你。记住,在我这儿,手艺不骗人,人也别骗人。"
周野握着那把剪刀,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个字:"中。"
"哟,苏姐,又收徒弟啦?"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周野抬头,看见个瘦高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一头锡纸烫还挑染了几缕黄,紧身T恤,尖头皮鞋,腰上别着小灵通,手里拎着奶茶,正靠在门框上看他,眼神里带着笑,那笑却不到眼底。
"大师兄,张强。"苏敏淡淡介绍,"店里的老技师。"
"什么大师兄,"张强走过来,亲热地揽了下周野的肩膀,手上却暗暗用了把力,"小弟弟,叫强哥就行。咱这店规矩多,慢慢学,别着急,啊。"
周野被他揽得肩膀发僵,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周野躺在宿舍里,还在回味白天苏姐教的站桩姿势。楼下传来打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他还是听出了张强的腔调,懒洋洋的,带着点不屑。
"……又来一个乡下来的,苏姐当宝贝似的。放心,我见过的多了,这小子,我迟早让他自己滚。"
周野睁着眼,看着上铺的床板,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没滚,他在这张床上,一住就是好几年。
7.
苏姐没让他碰剪刀,先把他扔进了洗头区。
"别小看洗头,"苏姐搬了张椅子坐下,"十个发型师,九个是从洗头区爬出去的。客人进店头一桩事就是洗头,你手底下舒服不舒服,人家心里门儿清。"
周野原以为洗头有什么难的,水一冲、洗发水一搓不就完了。真上手才知道,门道多着呢。
先学试水温。喷头不能直接往客人身上招呼,先喷在自己手腕内侧,冬天热一点、夏天温一点,问过客人再冲。再学抓头,指腹用力,不能用指甲,一指甲下去,头皮挠破了,客人当场就得翻脸。光这一样,他就在自己手背上练了三天,练到十根手指打弯都带着股说不清的准头。
然后是按摩。太阳穴怎么揉,风池穴怎么按,脖子、肩膀怎么拿捏,劲大了人家疼,劲小了不解乏。苏姐干脆往洗头床上一躺,闭着眼让他在自己头上练。
"重了。""轻了。""这儿,对,就这儿,记住这个劲儿。"
一个头洗下来,四十分钟,周野站得腰发硬。赶上忙的时候,一天十几个头排着队,他的手从早到晚泡在水里,先是发白、起皱,像泡发的馒头,入了冬,指关节裂开一道道小口子,热水一冲,疼得他直吸气,缠上胶布接着洗。
张强没少给他使绊子。排班的时候,最脏最累的活全往他头上排,自己专挑轻松的、出手大方的客人;周野的毛巾、水壶,动不动就找不着,问起来,强哥一脸无辜:"自己的东西自己看不住,怪谁?"
周野不跟他争,把这些都咽下去,手上的活却一点没松。
他开始有了回头客。
先是个常来的阿姨,有次赶时间,别人都没空,周野给洗的。洗完阿姨一边吹头发一边跟苏姐夸:"你们这新来的小伙子,话不多,手倒是真舒服,按得我这老颈椎都松快了。"
后来点名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一进门就问:"那个话少的小师傅在不?"
周野听见,也不吭声,低头给人调水温,耳根却有点发热。长这么大,他头一回知道,被人需要、被人认可,是这种滋味。
那天打烊,他忍不住问苏姐:"苏姐,我啥时候能学剪头发?"
苏姐看着他那双缠着胶布、却稳稳当当的手,笑了笑。
"快了。先把这双手,练听话。"
8.
转过年来,2008年,街上到处挂着迎奥运的小红旗,苏姐开始教他卷杠。
烫发是店里的大活,冷烫精的味道冲鼻子,一头标准杠,五十四根,一根都不能错。苏姐先在头模上示范:头发分好区,每一缕提拉的角度、上杠的松紧、皮筋怎么别才不勒头皮,手上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看着简单,"苏姐把杠子递给他,"你来。"
周野接过来,第一根就出了洋相。头发没梳顺,卷上去鼓鼓囊囊,皮筋别了半天别不住,急得额头冒汗。
"急啥,"苏姐在旁边说,"杠子是死的,头发是活的,你得先把它伺候明白了。"
他就沉下心,一根一根地练。白天在店里看,抢着给技师打下手,把每一个动作刻进眼里;晚上回宿舍,他在旧头模上卷了拆、拆了卷,胳膊举一天,酸得放不下来,吃饭时筷子都打颤。
站桩也没落下。苏姐教他练剪刀的基本功:双脚分开,腰挺直,梳子和剪刀夹在指间,空手练"梳、分、夹、剪"四个动作,一练就是一两个钟头。他听人说手腕上绑沙袋练出来的手稳,就自己缝了两个小沙袋,夜里偷偷绑上,练到手腕发酸发抖。
第一次独立给客人卷杠,是在一个多月后。
那是个中年大姐,要烫卷发。苏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被别的客人叫走了,临走冲周野点了点头。周野屏住呼吸,分区、上卷、别皮筋,五十四根杠子,他卷了整整两个小时,后背都湿透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结果冲水的时候,技师检查出一根杠子皮筋别歪了,那一缕头发烫出来的花,跟旁边的不一样。大姐对着镜子当场变脸,苏姐赶紧过来赔笑,免费返工,又送了护理,才把人安抚住。
客人走后,张强靠在工位上,阴阳怪气的声音传遍整个店:"我说什么来着,乡下来的,手笨,卷个杠子都卷不利索,还想学剪头发?苏姐,我看他呀,就不是这块料。"
"不是这块料"五个字,周野好久没听见了,此刻从张强嘴里说出来,跟许栋的声音忽然重叠在一起。
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没还嘴。
晚上,他一个人留在店里,对着头模,把那五十四根杠子重新卷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卷到闭着眼都能摸准每一根的位置,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白。
他又去废品站淘了个旧头模,抱回宿舍。这一回,他要练的是剪刀。
9.
接下来的两年,周野像把自己钉在了店里。
学徒一茬一茬地换,有人吃不了苦走了,有人嫌挣钱慢转了行,只有他,雷打不动。白天,他站在苏姐身后看剪发,眼睛一眨不眨,下班回到宿舍,就把白天看来的东西画在本子上:头型、分区、提拉的角度、落剪的位置,密密麻麻画了大半本。
旧头模遭了殃。一款短发,他剪了拆、拆了剪,假发越剪越短,短得没法看了,就攒钱再买个新的。两年下来,他用坏了三个头模,剪刀开合的声音从生涩变得顺溜,手腕上的沙袋摘掉后,那把剪刀在他手里轻得像长在指头上。
学徒们互相剪,他也练。剪坏了,第二天戴帽子上班,被人笑也不恼,摘了帽子接着琢磨。他还给宿舍区的老人、小孩免费剪,老头们图个不要钱,他图个真头发上手,一来二去,手底下的感觉越来越准。
就在这两年里,他认识了兰姐。
宋兰是店里的VIP,做建材批发生意,三十八九岁,保养得宜,一头大波浪,每次来都开着车,钥匙往桌上一放,香水味先到。她烫头次数多,注意到了这个闷头苦练的小伙子:干净,周正,眼神里有股劲。
2009年冬天,家里来了电话,姐姐在那头哭,说爹的药又断了,妈想借钱,亲戚们都躲着。周野攥着电话,手心冰凉。
没过几天,兰姐做完头发,没急着走,把他叫到楼上包间,慢悠悠地开口。
"姐知道你家里难。"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里头有五万,密码六个八。你跟了姐,往后房子姐给你租,零花钱按月给,等你学成了,姐出钱,给你开个店。"
周野看着那张卡,心跳得厉害。
"你在这洗一辈子头、卷一辈子杠子,能挣几个钱?"兰姐看着他,语气是惯常的笃定,"姐不亏待你。"
他没当场答应,也没拒绝。下了班,他一个人走到长江边,江滩上风大,吹得人脸生疼。他在堤上坐了一整夜,看着江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想起五沟镇的堂屋,想起爹按着桌沿说的话——以后谁的脸,你都不用看。
拿了这钱,他是能给爹买药,能开店,可往后这张脸,就得低一辈子。
第二天,他把卡送了回去,双手放在兰姐面前。
"兰姐,你的钱,我拿不起。"
兰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意里没了拿捏,倒有几分真心的叹赏。
"行,有骨头。"她把卡收回包里,"往后姐这头,只找你剪。"
周野从店里出来,天很蓝,他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带茧,却抖都没抖。
他知道,自己离那把剪刀,越来越近了。
10.
2010年春天,武汉的樱花刚谢,苏姐把周野叫到跟前。
"手艺练得差不多了,"她递给他一把崭新的剪刀,工牌还没挂,剪刀是正经的好钢,"从今天起,给你上手。先别急着剪年轻客人,先从熟客里的老人、小孩开始,我在旁边盯着。"
周野接过剪刀,那把刀比他平时练的头模剪刀沉,压在掌心,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第一个客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街坊,姓陈,腿脚不便,每月来推一次平头。听说今天让小伙子剪,老头也不恼,乐呵呵往椅子上坐。
"剪吧,我这脑袋,剪坏了也不碍事,反正也没几根毛。"
周野给他围上围布,梳子挑起第一缕头发,剪刀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镜子里,他的脸绷得发白,呼吸都浅了。三年,从五沟镇的晚饭到这把剪刀,他等了整整三年,真到了这一刻,手反而不听使唤。
"慌啥。"苏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一只手稳稳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给他定了根,"腰挺直。这一刀,你等了三年,不是白等的。"
周野深吸一口气,剪刀合拢,第一缕头发簌簌落下来。
这一刀下去,手反而不抖了。分区、推剪、修边,他的动作不快,却稳,一招一式都是头模上练过千百遍的,苏姐在旁边看着,只在他角度偏了的时候轻声提醒一句。
四十分钟,平头剪完。老头戴上老花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枯瘦的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中!"他一拍大腿,"小伙子,手艺不差,比街口那老周师傅剪得还齐整。"
周野站在椅子后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子忽然有点酸。
从那天起,他有了工位上的半张椅子,先是老人小孩,后来是不挑发型的熟客,苏姐一点点给他加担子。他剪得仔细,每一个头都当成头一回,客人们渐渐知道,苏敏造型有个话少、手稳的小伙子,剪出来的东西,靠谱。
张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难看。
11.
那年夏天,店里出了事。
先是有人放出风声,说苏敏造型所在的这片铺面要被收购,连店带客源一起盘,价钱开得不低。苏姐没松口,这店是她从泥里一点点拽起来的,是她和女儿的根。可店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了。
接着,钱丢了。
收银台下午盘账,少了八百块。那天轮到周野值班,中午人来人往,他还帮着搬过货。张强第一个嚷起来。
"我就说吧,"他站在店中央,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人穷志短,家里还有个病爹,急着用钱,不是他拿的是谁?苏姐,你就是心善,引狼入室!"
"我没拿。"周野盯着他,声音很沉。
"没拿?"张强冷笑,"就你有钥匙,就你中午在店里,你说没拿就没拿?"
几个技师面面相觑,苏姐皱着眉,没立刻表态。她信周野的手艺和人品,可钱确实是在他值班时丢的,空口无凭。
周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郑州收银台前那一幕猛地撞回脑子里,许栋的声音、满店的目光、"不是这块料"五个字。历史转了个圈,又一次把他按在同样的地方。
他几乎要动手,最后还是把拳头松开了。
"苏姐,"他一字一句,"我不走。你查,查清楚之前,我哪儿都不去。"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哭声撞进来。
一个穿粉色针织衫的姑娘站在门口,二十三四岁,圆脸,眼睛红肿,头发一长一短,狼狈得不成样子,鞋都跑掉一只。她叫方晴,第二天就是她的婚礼。
"谁……谁救救我的头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杀千刀的,把我头发剪砸了,我明天怎么嫁人啊!我问了半条街,没人敢接……"
店里静了一瞬。张强瞥了一眼那头发,悄悄往后缩了半步,低头摆弄工具,装没看见。这种砸了的头,接好了是应该,接不好,砸的是自己的招牌。
苏姐刚要开口,一个身影往前站了一步。
"苏姐,"周野说,"让我试试。"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方晴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这个还背着贼名的小伙子。
张强回过神,嗤笑一声:"你?你连自己的事都没洗干净,还敢接这活?行,你要是能修好,我卷铺盖走人;修不好,你自己滚,怎么样?"
"成交。"周野看着他,眼睛都没眨。
12.
镜子前,周野先看,不动手。
方晴的头发留了五年,原本是要盘新娘头的,如今一边长及肩,一边短到耳下,层次全乱,硬接成长发是不可能了。他围着椅子转了半圈,手指在头发里翻找,心里飞快地盘算,额角渗出细汗。
"能修吗?"方晴带着哭腔问。
"能。"周野放下梳子,"长的那边,我给你修成短层次,再把整个头型改了,做盘发的底子,明天照样能盘头,还跟别人不一样。"
他动刀了。
店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围过来,连苏姐都抱着胳膊站在边上看。周野的世界里只剩镜子里那颗头,梳子挑起,剪刀落下,碎发纷纷扬扬。中途有两次,他发现受损的长度比预想的还糟,原方案走不通,他停了几秒,当场改了角度,手腕一转,走出另一条线。
张强在旁边几次插嘴:"这儿剪短了吧?""我看悬。"
"闭嘴。"苏姐头也不回,第一次当众吼他。
两个多小时,像过了两年。
最后一缕头发修完,周野放下剪刀,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出蓬松的层次,又用手指松了松,镜子里渐渐显出一个完整的模样:利落的短发,层次分明,两侧收得干净,脑后饱满,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狼狈。
方晴盯着镜子,哭声停了,双手慢慢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这一回却是笑的。
"这……这是我?"她扑过来抓住周野的手,"太好看了,比我原来想的还好看!"
第二天,她的婚礼上,伴娘团围着她的发型问了一圈,下午就五六个人结伴找上门。也就在那天,丢钱的事水落石出——苏姐让人查了柜子,八百块,原封不动,在张强的储物柜最里头。
收购方许的好处,加上他想趁乱赶走周野,局做得不算不精,只可惜,钱不会说谎。
张强没等苏姐开口,自己卷了铺盖,走的时候灰溜溜的,没一个人送。
苏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崭新的工号牌,走到周野的工位前,亲手挂上去。牌子上三个字:周野,发型师。
"从今天起,"苏姐看着他,"你挂牌。"
周野摸着那块工号牌,当晚给家里打了电话。爹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那个熟悉的、依旧虚弱的声音,一连说了两个字。
"好。好。"
尾声 2013年的新闻
三年后,2013年,周野已经在武汉带起了自己的徒弟,店里的电视中午放着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清晰而平静:郑州警方近日查处一家天价美容美发会所,该店以免费体验为诱饵,诱导多名学生进店消费,金额高达数万元;家长上门协商退款,反被店内人员殴打致伤。目前,该会所已被查封,负责人许某已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画面里,旋转灯柱被贴上封条,熟悉的两层门面,熟悉的招牌。周野握着剪刀的手,停了一下。
晚上,老乡的电话打进来,带着点唏嘘,说许栋的案子越闹越大,他老婆闹离婚,争家产时做了亲子鉴定,三个孩子,没一个是他的。
电话这头,周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六年前那张三十块钱,想起垃圾桶里的头模,想起郑州那间他半夜站过的院子。一辈子算计别人的人,最后被自己的算盘,埋了个干净。
他走到窗边,武汉的夜色铺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都亮得踏实。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五沟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爹接起来,声音比当年硬朗了些。
"爹,"周野看着窗外的灯,一字一句地说,"手艺我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