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遇
盛夏的七月,整座老城都被裹在一层湿热的暖意里面。天刚蒙蒙亮,朝阳还没有完全跃过远处青灰色的屋檐,淡淡的天光漫过纵横交错的老巷,将青石板路面晕开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巷子里还没有彻底苏醒,大多数人家的门窗依旧紧闭,只有零星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老槐树浓密的枝叶间落下来,零零散散,划破清晨安静的空气。
林溪的生物钟好像是刻进骨子里的,即便是不用赶工作的休息日,也总会在这个时辰准时睁开眼睛。窗帘薄,挡不住破晓的微光,细碎的光线钻过布料缝隙,落在床头柜的木质桌面上。她眨了眨还有些惺忪的眼睛,耳边能听见窗外极轻的蝉鸣,那是属于盛夏独有的序曲,浅浅淡淡的,还没有到正午聒噪喧闹的地步。
床上的薄被滑落半边肩头,夜里残留的一点凉意已经被清晨的温度慢慢驱散。林溪坐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细微的轻响。房间不大,是老房子改造出来的卧室,墙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靠墙摆着宽大的实木画桌,桌面上散乱铺着几张画稿,各色颜料、水彩笔整齐地收纳在陶瓷笔筒中。窗边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绿萝的藤蔓顺着窗台垂落下来。
她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扑面而来的是老城清晨独有的气息,混杂着泥土、草木,还有远处早点铺子隐隐飘来的面香。深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残存的睡意便消散了大半。
简单洗漱过后,林溪换上一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一条宽松的牛仔短裤,乌黑的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她拿上零钱,打算像往常一样,去巷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早餐店买热腾腾的豆浆和酥脆的油条。
这一条老巷子叫茉莉巷,名字由来早已说不清,或许是早些年家家户户都爱种茉莉。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老式民居,灰瓦白墙,木门木窗,墙根处爬满青苔。路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经过数十年行人脚步打磨,被磨得温润光滑。林溪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巷子里的每一寸地方,她都无比熟悉。哪一块石板下雨容易积水,哪一户人家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哪一面墙壁上爬满牵牛花,全部深深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家院门的台阶边,摆着一盆陪伴了她许多年的茉莉。是奶奶生前留给她的,每年入夏之后便会陆陆续续打花苞,只是前几日一直只是鼓鼓的青白色花骨朵,迟迟不肯绽放。林溪每日出门回家,都要俯身看上两眼,盼着它盛开。
伸手拉开木门,“吱呀”一声,老旧木门发出低沉的声响。就在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猝不及防撞进鼻腔。
不是街边栀子浓烈厚重的香,也不是玫瑰馥郁张扬的甜,是清透、柔和,仿佛浸过夏夜月光一般的芬芳。
林溪脚步一顿,下意识低下头看向台阶边那盆茉莉。
一夜之间,那些隐忍多日的花苞,尽数绽开了。
层层叠叠油润翠绿的叶片之间,缀满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有的花瓣完完全全舒展开来,五片莹白的花瓣簇拥着嫩黄色细小的花蕊;有的才半开,卷着花瓣,犹带着几分羞怯;还有少数依旧是含苞待放的骨朵,鼓鼓囊囊,蓄势待发。洁白的花朵零零散散藏在繁密绿叶之中,远远望过去,就像是是谁伸手,把漫天细碎的星光随手撒落在了这一盆草木之间。
清晨薄薄的露水还沾在花瓣与叶片之上,水珠玲珑剔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折射出清晨柔和的天光。香气便是从这一朵朵小小的白花之中漫溢出来,悠悠扬扬,缠绕在空气里。
林溪放轻脚步,蹲下身来。棉质短裤蹭到台阶边缘微凉的石头,她微微弯着腰,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拨开几片交错的绿叶,目光落在那一朵朵盛放的茉莉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心底漫开一股淡淡的欢喜。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夜悄然绽放的美好,小声喃喃自语,嗓音轻得如同叹息:“你也醒了呀。”
风慢悠悠穿过狭长的巷子,拂过鬓边几缕散落下来的黑发,茉莉的香气在周遭缓缓流转。就在这一刻,身侧隔壁那扇许久没有动静的木门,也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林溪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隔壁这套房子空了好长一段时间,房东一直在找租客,前几天才听说终于租出去了,只是她一直还没有见过新的住户。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一个女孩从院子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面料轻薄柔软,裙摆长度落在膝盖下方,随着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女孩手中握着一只浅蓝色外壳的小型喷壶,壶口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见到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林溪,她脚步微微一顿,明显愣了一瞬。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片刻之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浓烈,温温柔柔的,像薄雾笼罩的湖面。
“你好,我是新搬来的,住在隔壁。”
女孩开口说话,声音很轻,音色温润柔和,就如同夏天傍晚掠过河面的晚风,不疾不徐,吹散盛夏的燥热。
林溪连忙从地上站起身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的一点点泥土,眼底还留存着方才看见茉莉花开的喜悦。
“我叫林溪,森林的林,溪水的溪。”她大方地开口介绍自己,目光落在面前这个陌生的女孩身上。
晨光落在对方的脸上,皮肤白皙,眉眼清浅,五官算不上多么惊艳夺目,组合在一起却格外舒服耐看。
“苏晚。”女孩轻声回应,语速慢悠悠的,“苏醒的苏,傍晚的晚。”
两个名字,在七月清晨带着茉莉香气的空气之中相遇碰撞。像清晨荷叶之上滚落的两滴露水,各自辗转,而后轻轻相撞,一同坠入碧绿的叶心。
巷口早餐店方向已经飘来愈发浓郁的烟火气息,油锅煎炸食物的滋滋声隐约传过来,远处有骑着自行车的路人叮铃铃按响车铃。
林溪看向苏晚手里的喷壶,随口搭话:“你也要给花草浇水吗?”
“嗯,带了几盆小绿植过来,刚安顿好。”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喷壶,目光又落回台阶边盛放的茉莉,眼底漾开欣赏,“这盆茉莉开得真好,香气很远就能闻到。”
“养了好几年了,每年夏天都会开。”林溪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盛放的白花,心里有小小的骄傲。
苏晚微微侧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我正打算出去买点早饭。”
“前面巷口那家就很不错,豆浆油条,还有包子烧麦。”林溪顺势说道,“我也正要过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个人并肩,慢慢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巷口走去。
清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提着菜篮子准备去菜市场的老人,有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老巷慢慢褪去沉睡的外壳,烟火气息一点点升腾起来。两个人没有太多复杂的话题,偶尔简单说上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走着,空气中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早餐店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笼罩整个铺面。老板熟稔地和林溪打招呼,给她装好了滚烫的豆浆和酥脆金黄的油条。林溪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晚,苏晚点了一碗甜豆花。
找了店外露天的小木桌坐下,木质的桌子被夏日朝阳晒得微微温热。豆浆醇厚滚烫,油条咬下去咔嚓作响。苏晚的豆花撒上了金黄的糖水,甜而不腻。
阳光慢慢升高,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之前就听说隔壁要来人,没想到是你。”林溪咬了一口油条,随意说道。
“我从别的城市搬过来,上周才把手续办好,昨天夜里才算真正收拾妥当。”苏晚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豆花,“昨天收拾到很晚,所以今天才第一次出门。”
老城的风缓缓吹过,吹散些许燥热。短短的一顿早饭,两个刚刚相识的人,慢慢卸下初见的拘谨。吃完早饭,她们顺着青石板原路返回茉莉巷。
分别走到两户紧紧挨着的院门前。
“那我回去收拾屋子了。”苏晚握着喷壶,回过头看向林溪,眉眼弯弯。
“好。有空可以过来坐坐。”林溪笑着回应。
苏晚点了点头,推开自家的院门走进去,木门轻轻合上。
林溪站在自家门口,低头再一次看向那一盆热烈盛放的茉莉。洁白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曳,清甜的香气依旧缠绕周身。她握着还残留温度的豆浆杯走进院子,心底某个角落,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场盛夏花开,悄悄萌芽。
七月的清晨,一次简简单单的初遇,就此落下序章。
2 茉莉花茶
苏晚搬来的第三天,盛夏的午后,日光炽烈。
正午过后的太阳毫不留情烘烤着整条茉莉巷,明晃晃的阳光泼洒在瓦片、石板墙面上,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几乎可以看见的热浪。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躲在家中避暑,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树上的蝉拼尽全力不停鸣叫,一声叠着一声,喧闹地填满整片午后。
厚重的树叶层层叠叠,勉强分割开刺眼的阳光,在院子地面投下大片晃动的树荫。
林溪正待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画画。
她是一名自由插画师,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回到这条从小长大的老巷,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居家工作。不用朝九晚五挤写字楼,时间完全由自己支配,但也时常会遇到赶稿的日子,熬到深夜也是常事。
院子角落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原木画案,上面铺满画纸,水彩颜料、固体颜料、排笔勾线笔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把遮阳伞撑开,挡住头顶灼热的日光,给画案撑起一片阴凉。
此刻林溪坐在木椅上,握着水彩笔,指尖轻巧地在画纸上游走。纸上正在绘制一幅关于夏日小巷的插图,青灰老墙,墙头探出几枝盛放的花,巷口有慢悠悠走过的行人。水彩颜料在纸面慢慢晕染开,浅蓝、浅绿、暖黄相互交融。
画得久了,指尖微微发酸。她停下笔,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薄薄一层细汗。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蝉鸣聒噪,偶尔有风穿过院墙,带来一阵短暂的凉爽。桌角玻璃杯里面装着凉白开,喝上一口,稍稍驱散午后的闷热。
画稿已经完成大半,还差一些细碎的细节需要慢慢打磨。林溪没有急于赶工,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休息,耳边只有此起彼伏的蝉鸣。
就在这个时候,“笃,笃,笃。”
几声轻柔的敲门声,从自家的院门外传来。
敲门声很轻,力道克制,不像是邻里之间那种大力叩门。在喧嚣蝉鸣之中,清晰地传入耳朵。
林溪睁开眼,从椅子上起身,趿拉着棉质拖鞋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苏晚。
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把长发简单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边。她双手捧着一只温润的白瓷杯子,杯壁升腾起淡淡的袅袅热气。
看见开门的林溪,苏晚眼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指尖轻轻攥了攥杯身,脸颊带着一点淡淡的不好意思。
“打扰你画画了吗?”苏晚先轻声开口,目光看向院子里面摊开的画案,隐约能够看见铺展开的彩色画纸。
“没有,刚好歇一会儿。”林溪摇摇头,目光落在她双手捧着的白瓷杯上,鼻尖已经捕捉到那一缕熟悉清甜的香气。
“我自己泡的茉莉花茶。”苏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语气带着些许忐忑,“茶叶是我带来的,花……摘了你门口那株茉莉上面的几朵。刚刚路过看见花开得那么好,实在没忍住。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会不会介意?”
那盆茉莉就摆在两家相邻的台阶边,离苏晚家门口不过几步距离。盛开的花朵香气四溢,惹人喜爱。
林溪连忙摆了摆手,眉眼舒展,笑得坦荡:“当然不介意。花长出来,本就是让人看、让人喜欢的。若是只摆在这里看着,反倒辜负了这一身香气。”
听见这句话,苏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嘴角重新浮起柔和的笑意,双手将白瓷茶杯递过来。
林溪伸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杯口升腾起薄薄的白雾,茉莉花独有的清甜混着茶叶淡淡的醇厚,扑面而来。杯底能够看见几朵洁白的茉莉花瓣,在琥珀色的茶汤里面沉沉浮浮。
“谢谢你。”林溪捧着茶杯,目光望向院子,“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作为回礼,我请你吃西瓜。前几天在菜市场挑的,听摊主说甜度很高。”
“好。”苏晚欣然应允。
林溪侧身让她走进院子,随手把院门虚掩上,隔绝外面火辣辣的日光。
小院不算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墙边种着几丛绣球,墙角爬着牵牛花藤蔓。画案摆在遮阳伞下,一旁放着一张矮木桌和两把藤编椅子,是平日里喝茶休憩的地方。冰箱放在廊檐之下,林溪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抱出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
西瓜外皮墨绿,带着深浅交错的纹路,在冰箱冰镇过后,摸上去冰凉沁手。
“我来切吧。”苏晚主动上前一步。
厨房里拿出水果刀,刀刃轻轻切入瓜皮,“咔嚓”一声轻响,西瓜顺着纹路裂开。鲜红饱满的瓜瓤露出来,乌黑的瓜籽星星点点镶嵌其中,清甜的瓜香瞬间散开。切成一块一块,装在大大的白瓷果盘里,摆到矮木桌之上。
两个人分别在藤椅上坐下。
午后的热风被院墙阻隔,院子里只有徐徐的微风。蝉鸣在墙外依旧喧闹,院内却自有一份安宁。
林溪端起那杯茉莉花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滚烫的茶汤滑过舌尖,最先涌上来的是茉莉纯粹鲜活的清甜,紧接着是茶叶自带的一点点微涩,苦感很浅,转瞬之后便是绵长回甘。两种滋味交织在一起,意外的协调好喝。
“很好喝。”林溪真心实意地夸赞,“花香完全泡进茶里面了。”
苏晚拿起一块西瓜,咬下一大口,冰凉甜美的汁水充盈口腔,驱散午后全部燥热。她眼睛微微弯起:“我很喜欢茉莉花茶,之前住别的城市,也常常会自己泡。看见你家这一盆开得这样繁盛,就想着摘几朵试一试。”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林溪吃着西瓜,随意开启话题。
“不是。我是自由撰稿人。”苏晚抬手拂开被风吹到脸颊的碎发,语气平缓,“之前一直在南方一座节奏很快的大城市生活,写稿子,接约稿。时间久了,总觉得心里很浮躁,写出来的文字也少了灵气,一直找不到想要的感觉。所以打算换一个地方,找一处安静的小城老巷,安下心来找写作的灵感。考察了好几处地方,最后选中了这里。”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轻柔,说起写作,眼底会泛起一层光亮。
林溪侧头看着她,能够理解那种感受。当初自己选择留在这条老巷,也是贪恋这份喧嚣之外的宁静。
“我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林溪靠在藤椅椅背上,目光扫过院墙,“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条茉莉巷。巷子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家小店,我都清清楚楚。哪家的糕点好吃,哪家的糖水地道,我全都知道。”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好吃的小店吧?”
林溪被她的模样逗笑,唇角扬起:“当然。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巷口那家老店吃云吞面。老板跟我们家是老邻居,我从小吃到大,每次过去,都会额外给我多加一颗溏心蛋。汤底鲜,云吞皮薄馅足,面条筋道,味道一绝。”
“那我很期待。”苏晚笑起来,笑容干净清甜,甚至比桌上茶杯里面舒展的茉莉花,还要动人几分。
夏日午后的时光,慢悠悠地流淌。
两个人坐在小院的树荫底下,一杯茉莉花茶,一盘冰镇西瓜。话题慢慢铺展开,从各自的工作,聊到过往生活,聊喜欢的书籍,喜欢的季节。
林溪和苏晚,一个执笔作画,一个落笔写文。绘画与文字本就相通,很多想法彼此都能够共情理解。
林溪说起自己画插画的种种,赶稿时的焦虑,画出满意作品时满心欢喜;苏晚说起写故事的点滴,为一个人物反复斟酌,为一段情节彻夜思索,有时候写不出来,整夜辗转难眠。
阳光缓缓偏移,伞下的阴影也跟着慢慢挪动。玻璃杯中的茶水一点点变温,西瓜一块块被吃完。墙外蝉鸣依旧不绝于耳,院子里的气氛松弛而惬意。
不知不觉之间,两个仅仅才认识两三天的人,隔阂一点点消融,陌生感渐渐褪去。
天边的日光慢慢柔和,正午最灼热的时段已经过去。苏晚抬眼望向外边的天色,才惊觉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不知不觉打扰你这么久,你还要画稿子。”苏晚稍稍坐直身体,略带歉意。
“没关系,画画也不能一直闷头画,总要歇一歇。”林溪说道。
苏晚站起身:“我该回去了,还有几篇稿子需要整理。明天早上,记得叫我一起去吃云吞面。”
“放心,不会忘。”林溪点头。
送苏晚走到院门口,隔壁的院门关上。林溪回到院子里,拿起桌上那只白瓷茶杯,杯底还残留淡淡的花香。她低头看向画案上的画稿,可是心绪,却很难再完全收拢到纸面之上。
晚风还未到来,盛夏的午后,一杯亲手泡制的茉莉花茶,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投进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3 夏日的秘密
盛夏一天天向前推移,七月悄然走到尾声。
茉莉巷的夏天是鲜活而漫长的。清晨有清脆鸟鸣,正午有聒噪蝉鸣,傍晚有徐徐晚风。巷子里的生活节奏慢悠悠的,不慌不忙。梧桐树叶繁茂浓密,巨大树冠撑开层层绿荫,把半条巷子笼罩在阴凉之下。
林溪和苏晚,相处得越来越熟络。
原本只是隔着一堵院墙的邻居,如今已经成为整日相伴的友人。
很多个清晨,天色刚刚破晓,两个人便一同出门,并肩走到巷口的早餐铺。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云吞面,偶尔会买一笼热腾腾的烧麦。两个人坐在小店外的木桌旁,迎着清晨淡淡的朝阳,一边吃早饭,一边随意闲谈。吃完早餐再一起慢悠悠折返回家。
午后若是阳光太过毒辣,便待在林溪家的小院。遮阳伞撑开,泡上一壶茉莉花茶。林溪铺开画纸埋头绘制插画,苏晚就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膝头放着笔记本,指尖敲击键盘敲打文字。小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响,以及键盘清脆的敲击声,偶尔穿插几声蝉鸣。累了就停下手上的活计,喝茶,吃冰镇水果,漫无边际聊天,消磨一整个悠长午后。
等到夕阳西垂,白日滚烫的温度缓缓褪去,傍晚降临。天边铺满橘红色的晚霞,把老巷的白墙灰瓦染成温暖的橘调。这时她们便会出门,沿着巷子向外走,去往不远处的河边散步。
护城河的河水缓缓流淌,河面泛着落日碎金一般的波光。河边有不少纳凉的居民,摇着蒲扇闲谈,小孩子追跑打闹,笑声远远传开。晚风拂过河面,带着水汽,吹散白日积攒下的燥热。
苏晚很爱听林溪讲这条老巷子的故事。
林溪像是一本行走的巷志,许许多多细碎陈旧的往事,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她会指着路边一棵高大苍老的香樟树告诉苏晚,这棵树还是爷爷那一辈亲手栽种下来的,经历几十年风雨,如今枝繁叶茂;会说起巷口那家杂货铺,招牌几十年里面换了一次又一次,店主换了两代人;会指着墙角蜷成一团打盹的橘猫,告诉苏晚,这是巷子里的流浪猫,算得上这里的“老住户”,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都会偶尔投喂它。
“这只橘猫性子傲,大多数人靠近都会躲开,唯独愿意让我摸。”林溪说着,蹲下身,轻轻伸手。那只胖嘟嘟的橘猫,果然慢悠悠凑过来,蹭一蹭她的手背。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眼底盛满温柔。老巷烟火,细碎平凡,却处处藏着动人的细节,这些故事源源不断给她的写作供给养分。
而林溪,也喜欢听苏晚讲述她笔下那些故事。苏晚的文字细腻柔软,没有大开大合激烈冲突,擅长捕捉人心深处那些细微的情绪,就如同她泡出来的茉莉花茶,入口清淡朴素,细细回味,才发觉余韵悠长。苏晚会把还没有定稿的片段讲给林溪听,故事里面有山野,有小城,有相遇,也有别离。
黄昏的风掠过河面,吹起两个人的衣角。
这天傍晚,她们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天边晚霞渐渐消散,淡淡的暮色笼罩大地。
“你写的那么多故事里面,我发现一件事。”林溪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开口。
“什么?”苏晚侧过头看向她。
“你的故事里面,总是会出现茉莉花。”林溪认真说道,“很多篇短文,都会写到茉莉,或是茉莉茶,或是盛放的茉莉花丛。为什么偏偏是茉莉花?”
晚风卷起苏晚的一缕长发,她抬手把发丝捋到耳后,脚步放缓,低头思索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
“因为茉莉花,很像我想象之中的爱情。”
林溪脚步微微一顿,心脏毫无预兆,轻轻颤了一下。
“它不会像玫瑰那样热烈张扬,轰轰烈烈,所有人一眼就能看见。也不会像别的花朵,有着浓烈夺目的香气。”苏晚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去的河面,语气淡淡的,“它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淡淡的香气。可是只要你闻过,那股清甜,就会长久留存在你的记忆里面,很久很久都不会消散。”
简简单单几句话,落在暮色的风里,也落进林溪的心底。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悄悄涌动。
一路上,林溪没有再多说话。两个人慢慢走回茉莉巷,各自回到隔壁相邻的家中。
夜色彻底笼罩老城,月亮升上夜空,淡淡的月光穿过窗棂,洒进林溪的卧室。窗外巷子里人声渐渐安静,只剩下夏虫低低的鸣叫。
林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苏晚黄昏时说的那一段话,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盘旋回荡。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落在书桌之上。书桌上,摆放着白天苏晚用过的那一只白瓷茶杯,杯壁仿佛依旧残留着茉莉淡淡的香气。
她闭紧双眼,试图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睡觉,可是脑海之中,不断浮现苏晚的模样。七月清晨初遇时浅浅的笑容;小院喝茶时弯起的眉眼;傍晚河边说话时柔和的侧脸。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清清楚楚浮现在心底——
自己,好像喜欢上隔壁刚刚搬来的苏晚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林溪整个人都僵住。
随之而来的,是混杂在一起的紧张,慌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甜的欢喜。
她从来没有预料过,一份心动,会来得这样悄无声息。没有惊天动地的契机,就像院门口的茉莉,在无人留意的夜里,一点点打苞,然后悄然盛开。
她猛地翻过身,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面。燥热的脸颊贴着枕套,耳朵微微发烫。四下一片漆黑寂静,没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神情。她把笑意憋在枕头里面,肩膀微微轻轻抖动,偷偷地、无声地笑了起来。
心底藏起一个属于盛夏的秘密。
这份心动,像盛放的茉莉,安静,清甜,却实实在在,在盛夏的夜里,肆意生长。
窗外月色皎洁,院外的茉莉,在夜色之中静静吐露芬芳。
4 雨天的告白
八月悄然而至。
盛夏走到最浓烈的时节,天气变幻莫测。方才还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转瞬就可能乌云密布,降下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这天午后,原本还是明晃晃的大太阳,天空蓝得透亮。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大片厚重乌云从天边席卷过来,迅速铺满整片天空。天光一瞬间暗沉下来,狂风呼啸卷起路边树叶,紧接着,哗啦啦的大雨毫无预兆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在瓦片、石板地面,噼里啪啦作响。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形成一道道水帘。闷热的空气被大雨瞬间冲刷,气温骤然下降。
轰隆隆的雷声在远方隐隐滚动。
林溪正在自家院子画稿。乌云袭来的时候,她赶忙把画案上的画稿全部收进廊檐之下。刚把东西收拾妥当,就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那是苏晚的声音。
林溪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掀开挡雨的薄斗篷,冒雨快步冲到两家相隔的院墙边上。隔着院墙看过去,苏晚站在她家的院门口。
狂风裹挟着大雨斜斜打过去,雨水打湿她的头发,乌黑的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和脖颈。身上那件浅色连衣裙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布料黏在肩头手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是她怀里,却牢牢紧紧抱着厚厚的一摞打印出来的稿纸。她微微弓着脊背,用自己的身体当做屏障,竭尽全力护住怀中那一堆纸张,不让暴雨淋到。有零星雨点飞溅上去,她便小心地挪动身体遮挡。
“快进来!”林溪高声喊道,雨声嘈杂,她提高音量。伸手一把拉开自家院门,几步跨过去,伸手拉住苏晚的手腕,把人拽进自家廊檐之下,躲开漫天倾泻的大雨。
踏进屋檐的庇护,才终于避开狂暴的风雨。
苏晚大口喘着气,额角不断有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发梢滴答滴答淌着雨水。裙子下摆全部湿透。但她怀里紧紧抱住的那一大摞稿纸,绝大多数都完好无损,只有最外侧几张边角沾到一点点雨星。
“这是我准备投稿的故事。”苏晚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还没有平复,低头小心翼翼低头翻看怀里稿件,语气带着后怕,“刚刚打印出来放在院子通风,乌云来得太快,来不及全部收进屋子。差一点点,就要被这一场大雨全部淋湿毁掉。”
若是厚厚的稿件被雨水浸透,字迹晕开,几个月熬夜写出来的心血,便付诸东流。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惊。
“还好赶得及时。”林溪看着她湿透的模样,连忙转身进屋。拿过来宽大干燥的棉质毛巾,递到苏晚手中,“快擦擦头发,别着凉。我去给你泡一杯热茶。”
苏晚接过毛巾,低着头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窗外,暴雨依旧疯狂倾泻。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雨水敲打着瓦片,巨大的雨声填满整个世界。雷声时不时远远响起。
廊檐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屋内烧好开水,很快一杯温热的红茶冲泡完成。林溪把茶杯递过去。
两个人一同走到窗边,挨着窗户坐下。玻璃窗上布满密密麻麻流动的雨痕,向外望去,整个茉莉巷笼罩在雨幕之中。雨声哗哗,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屋子,和屋子里面的两个人。
屋内安静,只剩下窗外轰鸣雨声。
苏晚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杯子传来的暖意。头发半干,潮湿的连衣裙带来阵阵凉意,好在屋内温度尚可。
雨还在不停地下,没有人率先开口说话。气氛有一点微妙的沉静。
就在雨声轰鸣的间隙,苏晚忽然轻轻开口:
“其实……”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嗓音比平时更低,微微停顿,似乎在心底斟酌措辞。
“我搬来这里,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换一个环境寻找写作灵感。”
林溪坐在她的身侧,听见这句话,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心跳骤然加速,砰砰砰地敲击胸腔。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安静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苏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下来一层淡淡的阴影,视线落在手中的茶杯表面。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写作陷入瓶颈。”苏晚缓缓述说,“我换过很多城市,去过热闹的大都市,也去过安静的小镇。可无论在哪里,内心始终空荡荡的。写出来的故事,文字技巧好像都没有问题,可是总缺少灵魂,缺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东西。我一直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找寻什么。”
雨水敲打玻璃,哗哗作响。
“直到有一天,我在网络社交平台上面,刷到一张插画。”苏晚慢慢抬起头,终于看向林溪。她的眼睛澄澈透亮,窗外雨天灰蒙蒙的光线落进眼眸,眼底情绪清清楚楚,“画上面,有一个女孩,蹲在一簇盛放的茉莉花前面,低头安静画画。那幅画,是你画的,对不对?”
林溪整个人彻底愣住。
那是一年多之前的作品。某个夏日傍晚,她坐在自家门口,对着台阶边盛开的茉莉,随手画下的一幅小插画。画完之后,随手发布在自己的社交账号,没有过多宣传,只是寥寥一些点赞评论。之后她几乎都快要遗忘这件作品。她万万没有想到,苏晚竟然见过那一张画。
她微微点头,喉咙有一点发紧:“……是我画的。”
得到肯定答复,苏晚的眼神更加柔软。
“我看见那幅画的一瞬间,心里莫名被触动。”苏晚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穿过嘈杂雨声,清清楚楚传入林溪耳朵,“看着画里面的茉莉,看着画里面那个安静的身影,我心底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我很想要亲眼见一见,画出这幅画的人。”
“于是我四处打听,顺着插画配文里面零星的线索,一点点寻找。最后找到了茉莉巷,找到了这套隔壁的房子。我决定搬过来。”
狂风裹挟雨水,不断撞击窗户。窗外世界风雨喧嚣,但是林溪的听觉里面,周遭一切仿佛都骤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苏晚的声音,还有自己擂鼓一般剧烈跳动的心跳。
原来初遇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偶然。苏晚奔赴这座老城,搬进隔壁,根源是一年前那一幅随手画下的插画。跨越网络,跨越距离,因为一张画,奔赴而来,来到自己的身边。
心底翻涌着滚烫、汹涌,从未体会过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溪凝望着眼前的女孩,雨水打湿过的发丝还带着潮湿,眼神真挚坦荡。她屏住呼吸,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
“那,你见到我了。”
顿了顿,她继续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忐忑:“觉得……和你想象之中,是一样的吗?”
苏晚望着她,唇边缓缓漾开笑意。这笑容不再是初见时候浅浅疏离的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盛满真切欢喜。
“比想象之中,还要更好。”
窗外的雨依旧滂沱,屋内光线偏暗。时间仿佛在此刻短暂静止。
那一刻林溪心里无比清晰。院门口的茉莉会在盛夏绽放,而属于她们的花,也在此刻,完完全全盛开,从此再也不会凋零。
雨珠顺着窗框不停滑落,屋内,两颗心,在轰鸣雨声里,紧紧靠近。
5 秋天的约定
几场大雨过后,盛夏的燥热一点点退散。
时间缓缓流淌,夏天慢慢走向尾声,秋天如约降临到茉莉巷。
夏日聒噪不休的蝉鸣渐渐销声匿迹。巷子里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片一点点褪去浓郁翠绿,染上金黄与浅褐。秋风一吹,金黄的梧桐叶子脱离枝头,打着旋,悠悠扬扬飘落在青石板路面。走在路上,脚下踩过落叶,会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风里面带上了明显的凉意,清晨傍晚出门,已经需要添一件薄外套。
可林溪与苏晚的小小院落之中,依旧处处都是暖意。
那个暴雨午后的告白之后,两个人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是两颗心互相靠近,自然而然牵起彼此的手。依旧是隔壁的邻居,却多出恋人之间独有的亲昵。
清晨依旧结伴出门买早餐,散步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十指紧扣;午后小院作画写文,间隙会悄悄靠在一起;夜晚会互相串门,窝在一处看书闲谈。
苏晚之前投稿出去的那一组“夏日邻里”系列故事,收到了杂志社的回复。稿件顺利被录用。编辑来信,毫不吝啬夸赞文字充满灵气,老城巷陌的烟火,人物细腻的情绪,都写得动人鲜活。很快就会登上刊物,正式面向读者。收到邮件通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泡了满满一壶茉莉花茶,举杯庆祝。
另一边,林溪也接到一份很有分量的工作邀约。一家出版社找到她,希望她负责一套名为《花开的四季》的儿童绘本全部插图绘制。项目体量不小,周期较长,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
一天夜里,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在小院。忙完各自手头的工作,两个人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抬头仰望漫天星星。夜空澄澈,繁星点点。晚风带着秋夜的清凉,拂过周身。
“我们合作吧。”苏晚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溪,认真提议。
“合作?”林溪转过头看她。
“我来撰写故事文字,你来绘制配套插画。”苏晚眼睛闪闪发亮,语气充满期待,“我们一起,做一本完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书。不用迎合别人的要求,写我们喜欢的故事,画我们喜欢的画面。”
这个提议一下子击中林溪的内心。文字与绘画,本就是她们两个人各自的热爱,如果可以携手共同完成一部作品,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好啊。”林溪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就这样,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创作正式开启。
很多个日夜,她们一同泡在小院之中。苏晚抱着笔记本电脑,思索情节,敲打文字。为了一段对白反复修改,为了故事的走向反复讨论。林溪就在一旁,根据文字描述构思画面,勾勒草稿,调试水彩色彩。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两个人便凑到一处,头挨着头,一起探讨。
常常不知不觉就忙碌到深夜。城市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整条茉莉巷沉沉睡去,只有这个小院还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当脑子疲惫,思路停滞的时候,就停下手里全部工作。烧一壶热水,抓上几朵留存的干茉莉,泡一壶香气四溢的花茶。两个人并肩坐着,倚靠在一起,抬头仰望夜幕之上闪烁的星辰。茶水温热,驱散秋夜袭来的寒凉。
某个星光格外明亮的夜晚,晚风轻轻吹动院中草木。茶杯腾起淡淡的热气。
苏晚脑袋微微靠在林溪的肩膀上,望着头顶无边星海,轻声开口,说出藏在心里面的憧憬:
“如果,我们这一个合作的项目可以顺利完成,书籍成功出版。那我们就出去旅行好不好。”
林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互交叠:“去哪里?”
苏晚稍稍思索,眼底充满向往:“想去一个遍地繁花的地方。漫山遍野,各种各样的花朵,春天有樱花,夏天有茉莉,秋天有桂花。我们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收集更多故事与画面的灵感。”
说完,她顿了顿,又笑起来,补充另一个设想:
“当然,如果不想远行也没关系。我们也可以就留在这条茉莉巷。在这里,开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林溪有些意外。
“嗯。不大的小店,摆满各式各样鲜花,当然一定要有茉莉。不用追求生意多么红火,安安稳稳就好。白天打理鲜花,闲暇的时候,依旧可以写故事,画插画。”苏晚低声描摹着未来的模样。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柔和的轮廓。
林溪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苏晚,心底被温柔填满,笑着回应:“如果真的开了花店,那店名,就叫做‘茉莉花开’,好不好?”
苏晚立刻重重点头,眉眼弯成两道浅浅月牙:“太好了,就叫这个名字。”
秋夜星光璀璨,小院里的约定,轻飘飘落在晚风之中。那是属于她们,关于往后岁月的美好期许。
夜深之后,回到各自房间。林溪坐在书桌前面,翻开厚厚的纸质日记本。笔尖落在纸张上,一行一行,认真写下心底的感触:
有些人,就像门口的茉莉花。不会提前张扬预告,就在不经意之间悄然盛开。花开之后,馥郁的香气,弥漫整个热烈的夏天,辗转整个沉静秋天,还要绵延往后一整个余生。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窗外秋风掠过院墙,梧桐叶子簌簌飘落。
夏天已经落幕,但是她们的故事,还在一步一步向着未来走去。
6 冬天的温暖
秋天匆匆而过,冬天毫无预兆猝不及防降临到老城。
气温断崖式下跌。凛冽的北风穿梭过茉莉巷狭长的通道,吹得门窗呜呜作响。街边树木叶子几乎全部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某个清晨醒来,推开窗户,天地之间一片素白。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了下来。
细碎洁白雪花,洋洋洒洒漫天飞舞。瓦片、院墙、青石板小路,墙头,全部被一层薄薄白雪覆盖。整条老巷安安静静,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世界褪去斑斓色彩,变得干净素净。
这天外面风雪呼啸,不适合出门。林溪和苏晚便待在林溪家中。窗帘半拉,屋内开着暖灯,暖气融融。沙发上铺着厚实柔软的毛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一部舒缓温柔的老电影。
苏晚整个人缩在沙发里面,身体紧紧靠着林溪的肩膀,双手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香甜醇厚的热可可冒着白雾,甜香在空气里散开。
窗外雪花不停飘落,寒风拍打着窗户。
“好冷啊。”苏晚微微缩了缩脖颈,往温暖的方向再靠过去一点。
林溪伸手,拿起沙发一侧厚厚的羊毛毯子,伸手拢过去,把两个人一同裹进宽大毯子底下。暖意把她们包裹住。
屋内只有电影低沉舒缓的台词声响。
静默片刻,林溪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快要过春节了。过年的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里吃年夜饭?我爸妈一直都想见见你。”
苏晚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错愕,有点不敢相信:“可以吗?”
在她的想象里面,见家人是一件分量很重的事情。
“当然。”林溪看向她,眼底带着笑意,“我很早之前,就已经跟他们说起过你了。”
苏晚睫毛轻轻颤动,微微低下头,有点害羞:“那……你都跟他们说了我一些什么?”
林溪微微停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认真而温柔:“我说,我遇见了一个对我而言,特别重要的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房间。苏晚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脸庞轻轻埋到林溪的肩头,不再说话。
窗外雪花依旧漫天飞舞。
时间飞快流转,转眼就到了春节。
大年三十这一日,老城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红的春联,时不时远远传来爆竹的声响。年味铺满大街小巷。林溪带着苏晚,回到父母家中。
林溪的父母是温和淳朴的中年人。看见跟着女儿一同前来的苏晚,没有惊讶,态度温和友善,打心底里接纳这个姑娘。母亲在厨房忙碌整整半天,张罗出满满一大桌子丰盛菜肴,鸡鸭鱼肉,各色家常菜,摆满整张圆桌。父亲取出珍藏多年的好茶,沸水冲泡,茶香袅袅升腾。
一屋子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吃饭,说说笑笑,热热闹闹。饭桌上父母温和询问苏晚的生活,听她讲写作,讲搬到茉莉巷之后的日常。气氛松弛,没有尴尬拘谨。
晚饭结束,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远处时不时炸开绚烂烟花,光芒短暂划破沉沉夜幕。
两个人一同回到茉莉巷的小院。院子地面落了一层残雪,寒意扑面而来。台阶边那盆陪伴她们走过盛夏的茉莉,花期早已结束,洁白花朵尽数凋零。但是它的枝干叶片依旧保持苍翠,在寒冬风雪之中顽强挺立。
苏晚站在花盆旁边,望着冬日里安静的植株,轻声说道:“没关系,等到明年春天到来,温度回暖,它还会再次开出满盆的花。”
林溪走上前去,伸出手,稳稳握住苏晚的手。冬日室外空气严寒,两个人的手掌互相紧紧贴合,用彼此的温度温暖对方。
“嗯。”林溪低声回应,“每一年春天,它都会重新盛开。一年,又一年。”
漫天雪花依旧悠悠飘落,落在肩头,转瞬融化。纵然冬夜寒风刺骨,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却滚烫而温暖。
四季轮转,寒冬来临,可是属于她们之间的暖意,丝毫没有被凛冽风雪消减半分。
7 又一个春天
熬过漫长寒冬,春天如期而至。
冬日凛冽寒风彻底消散。气温一日一日慢慢回升。冰雪消融,泥土解冻。老巷各处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墙头枯草之下冒出嫩绿新芽,路边树木抽出来崭新的嫩绿色叶片,各色春花次第绽放。
台阶边上那一盆茉莉,也感知到春日讯号。枯枝之上冒出许许多多鲜嫩翠绿的新芽,叶片一天天舒展,枝繁叶茂。没过多久,枝桠之间冒出星星点点小小的花苞。
春风拂过茉莉巷。在某个暖意融融的清晨,满盆茉莉再一次盛放。
这一年开得比往年都要繁盛茂密。一簇一簇洁白花朵缀满整盆植株,层层叠叠,繁花满枝。清甜的花香肆意飘散,顺着春风,漫过台阶,漫过院墙,悠悠扬扬,飘满整条长长的茉莉巷。走过巷子的行人,都能够嗅到这一缕动人香气。
而林溪和苏晚共同创作完成的绘本,也正式顺利出版。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花开的声音》。
书本里面,是苏晚写下的温柔文字,林溪绘制的一幅幅水彩插画。故事写遍一年四季,写遍花开与花落,写相遇陪伴,写人间烟火。
新书上市之后,收获了很多读者的喜爱。出版社安排了线下签售会。签售的现场人头攒动,许许多多读者慕名而来,手里捧着书本排队。
有一位年轻的读者,拿到签名的时候,忍不住好奇开口提问,看向并肩站在一起的林溪和苏晚:“书里面这个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
台下灯光柔和,林溪侧过头,和身旁的苏晚四目相对,两个人相视一笑,眼底盛满默契。
苏晚拿起话筒,声音轻柔清晰,缓缓回答全场的读者:“有些故事,会比现实还要更加真实。”
现场响起轻轻的掌声。签售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全部结束,夜幕已经降临。两个人结束一天忙碌,驱车回到熟悉的茉莉巷。
夜色温柔,一轮圆月悬在夜空。月光如水,静静倾泻而下。院门口那一盆盛放的茉莉,在皎洁月光之下,一朵朵白花静静舒展,点点白色,好像一盏盏小小的夜灯,安安静静立在夜色之中,散发缕缕甜香。
推开院门,扑面而来就是熟悉的花香。奔波一整天的疲惫,仿佛在踏进巷子的一瞬间,尽数消散。
站在盛放的茉莉花盆旁边,晚风徐徐吹来。
林溪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晚,轻声开口:“还记得我们最开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月光落在苏晚的脸庞,她浅浅笑起来,目光温柔:“记得。那是七月的清晨。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森林的林,溪水的溪。”
“你说,你叫苏晚,苏醒的苏,傍晚的晚。”林溪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之后,你收下我用这盆花泡的一杯茉莉花茶。”苏晚回忆起那个夏日午后。
“后来,我们一起度过热烈喧嚣的夏天,看过落叶纷飞的秋天,挨过飘雪寒冷的冬天。”林溪望着她,眼底漾开笑意,“现在,又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苏晚向前一步,轻轻靠在林溪的肩膀上。晚风卷起她的长发,茉莉花香萦绕周身。她的声音轻轻柔柔,混在春风里面:
“往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春天。”
“嗯。”林溪伸出手臂,环住她。目光望向月下满盆盛放的白花,笃定地回应,“很多很多个。”
春风穿过老巷,茉莉清甜香气四处飘散。它像一卷温柔时光的注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记录下属于两个女孩的全部过往。记录七月清晨那一场偶然初遇,记录小院喝茶闲谈的午后,记录暴雨夜里的坦诚告白,记录秋夜星空之下许下的约定,记录冬日风雪之中相互依偎的温暖。记录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走向相知,从相知坠入相爱的每一分,每一秒。
月光静静笼罩小院。
台阶边的茉莉轰轰烈烈再度盛开。
而属于林溪和苏晚的故事,翻过一页又一页过往篇章,才刚刚正式开启。往后漫长时光,还在前方静静等待她们一同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