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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19:13

书里写,我是给女主挡刀的炮灰师兄,活不过第三十七页。

刀劈下来那一秒,我改主意了。

我一把将师妹推进了魔尊怀里。

后来,师妹哭着求我回宗,长老们跪了一地求我继位。

我连夜在山脚建了个魔教。

“迟了,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把黑刀正劈下来。

刀身有门板宽,刃口缠着血红的煞气,刀风刮得我眼皮生疼。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张开双臂,往刀口上扑。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大坨记忆砸了进来。

我穿书了。

穿进昨晚熬夜看到凌晨三点的那本修仙小说,仙途灵溪录。

我现在的身份,是太玄宗阵堂的小透明,女主叶灵溪的三师兄,顾长生。

全书戏份,一页半。

第三十七页,魔尊赫连烬血洗宗门大比,一刀劈向女主。三师兄顾长生舍身挡刀,临死前留下一句:“师妹,快走。”

然后领盒饭。

作者还在章末贴心点评了四个字:死得其所。

所你大爷。

我叫顾长生,不叫顾短命。

刀风已经削掉了我两根眉毛。

身体还在往前扑,惯性收不住。

我咬紧后槽牙,腰一拧,脚一蹬,双手扣住身后叶灵溪的肩膀,原地转了半圈。

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往前一送。

“师妹,去吧!”

叶灵溪“啊”了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魔尊怀里。

黑刀停在半空,刀尖离她后脑勺不到三寸。

全场死寂。

演武场上几千号弟子,连喘气声都没了。

我也没喘。

我在等死。

推完我就后悔了,魔尊要是顺手补一刀,我俩一起领盒饭,还是买一送一。

赫连烬没动。

他一只手还举着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头张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叶灵溪的脸撞在他胸口的黑甲上,鼻尖磕得通红,眼泪刷地涌出来。

她抬头,泪汪汪地瞪着他。

“疼……”

哐当。

魔尊的刀掉地上了。

那把刚才一刀劈碎三座擂台的魔刀,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委委屈屈地躺平了。

我盯着赫连烬的耳朵。

两只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原著里,赫连烬活了八百年,杀人如麻,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的意思是,没近过。

机会来了。

我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魔尊大人好眼光!”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师妹叶灵溪,十八岁,单身,会做饭,会女红,脾气软,能吃苦!”

“她刚才那一扑,蓄谋已久!”

“彩礼好商量!”

叶灵溪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顾长生你放屁!明明是你推的!”

赫连烬压根没听她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扑我?”

“我没有!”

“她嘴硬!”我抢着喊,“姑娘家都嘴硬!”

赫连烬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一把将叶灵溪横抱起来。

叶灵溪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赫连烬胳膊收得更紧,转头看我,眼神认真得吓人。

“人,本尊收下了。”

“彩礼,改日送到。”

黑雾一卷,人没了。

半空里只剩叶灵溪越飘越远的惨叫:“顾长生!我跟你没完!”

我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活了。

第三十七页,我活过去了。

我刚抬手想擦汗,后颈一凉。

一柄长剑抵在了我喉咙上。

剑的主人,是大师兄萧凌霄。

太玄宗首席弟子,原著里女主的头号追求者,也是这本书里最大的伪君子。

他脸色铁青,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顾长生,你把师妹,卖给了魔头?”

我想了想,纠正他:“严格来说,是嫁。”

高台上,宗主叶镇岳一口血喷出三尺远,直挺挺倒了下去。

萧凌霄的剑往前送了半寸,血珠顺着我脖子往下淌。

“来人。”

“把这个叛徒,押去执法堂。”

【第二章】

执法堂。

我跪在正中,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在身后,麻绳勒进肉里,胳膊肘麻得没了知觉。

上首坐着执法长老萧鹤年,萧凌霄的亲二叔。

萧凌霄站在他旁边,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把折扇,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恨我。

原著里,今天这场魔尊袭宗,根本就是萧凌霄一手导演的。

他偷了魔尊亡母的魂灯,藏进太玄宗,引赫连烬上门。等赫连烬一刀劈向叶灵溪,我扑上去挡刀,他再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叶灵溪是宗主独女。

娶了她,宗主之位就是萧家的。

这个秘密,原著写到第八百章才揭开。

证据就藏在萧凌霄卧房床底,第三块砖下面。

可我现在说出来,谁信?

一个刚把师妹推进魔头怀里的叛徒,说首席大师兄才是内鬼。

我怕是当场就被剁成臊子。

这张底牌,得捏着。

“顾长生!”萧鹤年一拍惊堂木,“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

“当众将宗主之女推入魔尊怀中,还敢说不知?”

我抬起头,一脸诚恳。

“长老,当时那刀离师妹后脑勺就剩一尺。我不推,师妹成两半。推了,师妹顶多成魔尊夫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弟子觉得,嫁人总比劈成两半强。”

堂下有弟子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萧鹤年的脸黑成了锅底。

萧凌霄合上折扇,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说得真好听。”

他抬脚,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整个人往后飞,后脑勺砸在柱子上,眼前金星乱冒,嗓子眼一股腥甜往上顶。

“一个扫阵眼的废物,也配在执法堂耍嘴皮子?”

他蹲下来,用扇骨拍我的脸,一下比一下重。

“我看你早跟魔族勾搭上了,拿师妹去换你的荣华富贵吧?”

我舔掉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大师兄,你这么激动,是心疼师妹,还是心疼你的宗主之位?”

扇子停在半空。

萧凌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扇骨猛地戳进我肩窝。

我疼得浑身一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二叔,此人留不得。”

萧鹤年点头:“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我急了。

不是怕废修为,原主就炼气七层,废了也不心疼。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太玄宗护山大阵的东南角阵眼,有一道裂缝,三百年前就有了。

阵堂老长老死后,再没人管。

是原主,每天夜里偷偷摸去阵眼,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和指尖血去补。

补了整整六年。

他写过十七份文书往上报,全被萧鹤年扔进了火盆。

我要是走了,没人补,大阵撑不过一个月。

“长老!”我挣扎着抬头,“护山大阵东南角有道裂缝,每天都得有人补,我走了……”

“住口!”

萧凌霄一脚踩在我手背上,鞋底来回碾。

指骨咯吱咯吱响。

“死到临头还编故事?护山大阵三百年没出过岔子,用得着你一个扫地的补?”

满堂哄笑。

我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挤出一句:“行,你们记住这句话。”

萧凌霄笑了。

他抬起手,掌心灵光暴涨,一掌拍在我丹田上。

嘭。

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从小腹一路疼到天灵盖,五脏六腑被人攥在手里拧麻花。

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只有血往外涌。

“扔下去。”

两个执法弟子架起我,一路拖到山门口。

山门外,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们手一松,我就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滚到第一百零八级,我还在心里骂萧凌霄祖宗十八代。

滚到第五百级,我开始数自己断了几根骨头。

滚到最后一级,我脸朝下拍进泥地里,雨正好下下来。

冰凉的雨点一颗颗砸在后脑勺上。

我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笑出了声。

没死。

第三十七页没死,第三十八页也没死。

挺好。

就是饿。

我摸了摸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和半块泡了血的馒头。

我刚把馒头塞进嘴里,远处山道上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声。

一辆,两辆,十辆。

我数到第九十九辆的时候,馒头掉了。

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旗。

黑底,血纹。

魔族的旗。

【第三章】

我第一反应是跑。

腿刚抬起来,断骨咔嚓一响,我又摔回了泥坑。

完了。

魔尊反悔了。

肯定是叶灵溪那个哭包,到了魔宫哭了一路,把赫连烬哭烦了,派人来砍我泄愤。

车队在我面前停下。

领头的魔将两丈高,头顶一对弯角,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手里那根狼牙棒比我腰还粗。

他低头,铜铃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我闭上眼,开始交代遗言。

“这位大哥,砍之前,能不能先给口热饭……”

扑通。

地面一震。

我睁开一只眼。

魔将跪下了。

他身后几百号魔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盔甲撞得哗啦啦响成一片。

“末将屠山,奉尊上之命,拜见老太爷!”

我嘴里那点馒头渣,噗地全喷在了他脸上。

“拜见谁?”

“老太爷!”

屠山嗓门大得震耳朵,脸上的馒头渣都不敢擦:“尊上有令,您是尊后的娘家长辈,长兄如父,那就是尊上的爹!见您,如见老尊上!”

我脑子嗡嗡的。

“等会儿,什么叫娘家长辈?我才二十二!”

屠山挠了挠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尊上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拆开。

字丑得离谱,横不平竖不直,墨点子溅了满纸。

爹:

灵溪说,她爹不要她了,宗门也不要她了。

她说她娘家就剩一个缺德的三师兄。

那就是你。

长兄如父,我叫你爹,没毛病。

彩礼九十九车,不够再说。

另,灵溪不吃我做的饭,怎么办。

等回信,急。

我捏着信纸,手抖。

穿书第一天,我被一个活了八百岁的魔尊认了爹。

这叫什么?

这叫推一把,推出个儿子来。

“等等。”我抓住重点,“她爹不要她了,什么意思?”

屠山瓮声瓮气地说:“太玄宗今早贴了告示,说宗主之女叶灵溪自甘入魔,从此除名宗谱。”

我眉头一跳。

宗主昨天吐完血就昏了,今早怎么贴的告示?

谁替他贴的?

萧鹤年。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一笔。

屠山看我浑身是血,一对牛眼瞬间红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砸出个坑。

“谁干的?末将这就去把太玄宗拆了!”

“别!”我一把拽住他的护腿,“你们一拆,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全修真界都来砍我。”

屠山愣了愣,憋屈地把狼牙棒扛回肩上。

当天下午,我住进了山脚小镇最大的三进院子。

魔医给我接了骨,灌了三碗黑乎乎的药汤,苦得我舌根发麻。

丹田碎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回来。

但命保住了。

夜里,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下。

我拉开门。

月光底下站着个人,黑袍,银冠,眉眼锋利,眼尾一道血纹。

手里端着一口锅。

锅里冒出一股焦糊味,呛得我直咳嗽。

“爹。”

我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赫连烬走进来,把锅放在桌上,掀开锅盖。

里面是一坨黑疙瘩。

“灵溪说想吃红烧肉。”他声音低沉,还带着点委屈,“我做的。她不吃。”

“她说这是炭。”

“爹,这不是炭吧?”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

叮。

清脆,悦耳。

是炭。

“儿……咳,魔尊大人,你这火候,炼丹都够了。”

赫连烬垂下眼,一双能吓哭小孩的眼睛里写满了挫败。

我叹了口气,教他:“姑娘家哄不好的时候,先别做饭,先认错。”

“我错哪了?”

“不管错哪,先认。”

赫连烬掏出一枚玉简,郑重其事地刻下这句话,刻完还吹了吹。

然后他抬头,屋里的烛火忽地一暗。

“爹,还有件事。”

“我那天去太玄宗,不是为了杀人。”

“我娘的魂灯被人偷了。灯上留着偷灯人的气息,就在太玄宗。”

他指节一收,桌角咔嚓碎成粉末。

“那人身上,有一股寒梅香。”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萧凌霄。

整个太玄宗,只有他拿寒梅香熏衣服,十步之外都能闻见。

赫连烬看着我,一字一顿。

“灵溪的家,我本不想动。”

“可那盏灯,是我娘留在世上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回灯,我踏平太玄宗。”

我咽了口唾沫。

一个月。

护山大阵,也就撑一个月。

【第四章】

三天后,萧凌霄找上门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腿上还缠着夹板。

院门轰的一声被踹开,两扇门板飞出去老远。

萧凌霄一身白衣,身后跟着二十个执法弟子,个个按着剑柄。

他扫了一眼我的院子,假山,鱼池,还有墙角堆成小山的灵石箱子,冷笑出声。

“被逐出山门才三天,住上三进的大院了。魔族给的吧?”

我端起茶杯:“大师兄,喝茶吗?”

他抬手一挥。

茶杯在我手里炸开,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烫起一溜水泡。

我疼得手一缩,硬是没吭声。

屠山去魔域送信了,傍晚才回来。

我腿断着,修为废着,跑不了,打不过。

只能拖。

“二叔有令。”萧凌霄展开一卷文书,“顾长生私tong魔族,收受魔族赃物,就地格杀。”

他把文书一丢,走到我面前,弯腰,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死了,这些灵石上缴宗门。宗门上下,都得记我萧凌霄一功。”

“你推师妹给魔头,我替宗门清理门户。你说,师妹将来知道了,会感谢谁?”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大师兄,你最近睡得好吗?”

“什么意思?”

“床底下第三块砖,压得住吗?”

萧凌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折扇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他身后,二十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

“床底第三块砖?”

“大师兄床底下藏东西?”

一个圆脸弟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合欢宗那套双修秘戏图,我找了半年,原来在大师兄那儿!”

“难怪大师兄每晚熄灯最早!”

“看着清心寡欲的,背地里玩这么花?”

人群里唯一一个女弟子,默默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抱紧了胳膊。

萧凌霄的脸,从白涨成红,从红憋成紫。

“都给我闭嘴!”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什么?”

我被勒得喘不上气,还是笑。

“我知道的,够你死十回。”

萧凌霄松开手。

我摔回椅子上,看见他眼里那点慌乱,一点一点变成了杀意。

他不审了。

他要灭口。

长剑出鞘,剑光直奔我咽喉。

“顾长生勾结魔族,拒捕,杀!”

剑尖到了。

凉气钻进我喉结的皮肉里。

轰隆!

院墙炸开一个大洞,碎砖乱飞。

一根狼牙棒横扫进来,铛的一声,把萧凌霄的剑砸弯成了一张弓。

屠山扛着狼牙棒跨进来,满脸横肉直哆嗦。

“哪个龟孙敢动老太爷!”

全场静止。

二十个执法弟子的下巴,齐刷刷掉了下来。

“老……老太爷?”

屠山压根不看他们,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掏出块帕子,给我擦鞋。

“老太爷受惊了!末将来迟,该死!”

我看着萧凌霄。

萧凌霄看着屠山,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扭曲,最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留影石。

石头上光芒流转,刚才屠山下跪喊老太爷的画面,一帧不落。

“好,好一个老太爷。”

“顾长生,你完了。”

他转身就走,执法弟子们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屠山要追,我抬手拦住。

“让他走。”

屠山急得直跺脚:“老太爷,他拿着证据呢!”

“我知道。”

我盯着那个破墙洞,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嘴快了。

床底第三块砖,他今晚一定会挪。

当天夜里,后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拉开门,阵堂的小师弟陈小满一头栽进来,满脸鼻涕眼泪。

“三师兄!宗主……宗主快不行了!”

【第五章】

陈小满是阵堂最小的弟子,十五岁,原主捡回来的孤儿,从小跟在原主屁股后面扫阵眼。

整个太玄宗,只有他偷偷下山来看我。

他抱着我的胳膊,哭得直打嗝。

“宗主吐完血就没醒过,嘴唇乌紫,指甲发黑。”

“萧长老接了宗主大印,现在宗门上下他说了算。”

“大师兄今天回去,把留影石在演武场放了三遍,全宗门都知道魔族管你叫老太爷了。”

“告示也贴出来了,悬赏你的人头,三千灵石。”

我听得眼皮直跳。

三千灵石。

我才值三千?

“还有……”陈小满抽了抽鼻子,“东南角阵眼开始漏风了。阵堂的师兄去报,大师兄说,是今年风大。”

我差点笑出来。

三百年没出过岔子。

风大。

行,这话我记住了。

“宗主心口,是不是有一条红线?”我问。

陈小满愣住:“三师兄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原著第六百一十二章,宗主心口红线蔓延至咽喉,暴毙。

噬心散。

下毒的人,是萧鹤年。

解药只有一味,魔域血莲。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找赫连烬要,院门又被踹开了。

今天这门,是跟我有仇吗?

一道人影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我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顾长生!”

叶灵溪骑在我身上,攥着我的衣领,眼睛肿成两颗核桃。

她又举起拳头。

拳头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眼泪先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爹……我爹要死了……”

“我想回去看他,他们开了大阵拦我,说我是魔女,说我爹没我这个女儿……”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劈了。

“师兄,你回去吧。”

“你懂阵法,你知道大阵哪里有缝,你能进去……”

“求你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

门口,赫连烬抱着胳膊站着,目光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我想了三息。

“不去。”

叶灵溪愣住了。

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嚎啕大哭,惊天动地,院子里的鱼都吓得沉了底。

屋里的温度骤降。

赫连烬身上的煞气一圈一圈往外冒,桌子腿咔咔裂开。

“爹。”

“她哭了。”

“她哭你瞪我干什么!”

“你让她哭的。”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半晌,我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行行行,去,我去!”

叶灵溪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但是有条件。”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魔域血莲,宗主得靠它续命。”

话音没落,赫连烬人没了。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攥着一朵还滴着露水的血红莲花。

“第二,”我指着他,“你不能进山门。你一进去,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赫连烬皱眉:“那谁护着你们?”

“大阵碎的时候,你再进来。”

“它会碎?”

“会。”我说,“我比谁都清楚。”

叶灵溪擦干眼泪,忽然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越来越亮。

“师兄,萧凌霄满山抓你,你这张脸进不去。”

“所以?”

“你骨架子小,肤色白……”

我后背一凉。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涂着胭脂、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襦裙的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

叶灵溪捂着肚子,笑出了鼻涕泡。

“走吧,顾长妹。”

【第六章】

大阵东南角的裂缝,比我想象的还大。

原主记忆里,它只有一根手指宽。

现在,能钻过一个人。

阵纹一明一暗,忽闪忽闪,跟快断气的萤火虫差不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月?

顶多三天。

我拎着裙摆钻过去,脚下一绊,脸朝下扑进草丛里,啃了一嘴泥。

叶灵溪在后面憋笑,憋得浑身直抖。

“你再笑,我把你推回魔尊那儿。”

“你推啊,他做饭可好吃了。”

“他做的是炭!”

我们贴着墙根往宗主峰摸。

刚拐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白衣,折扇,寒梅香。

萧凌霄。

我的腿当场软了。

叶灵溪反应比我快,嗖地钻到柱子后面,只剩我一个人杵在回廊正中间,跟木桩子似地……

不,跟木桩子没区别地,站着。

萧凌霄停下脚步,盯着我。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后背的汗把襦裙都洇透了。

完了。

被认出来了。

萧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抬手,用折扇轻轻挑起我鬓边一缕碎发。

“这位师妹,面生得很,哪一峰的?”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我整个人僵住了。

柱子后面,叶灵溪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掐着嗓子,挤出一句:“丹……丹峰的。”

“丹峰?”萧凌霄低头,看见我的手,“师妹这手,怎么这么粗?”

“炼丹,烫的。”

“可惜了。”他叹了口气,眼神黏在我脸上,“改日师兄给你送一盒玉肌膏。”

他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冲我眨了下眼。

我扶着柱子,干呕了三声。

我顾长生两辈子的清白,今天交代在了这条回廊上。

宗主寝殿外守着四个执法弟子。

叶灵溪拉着我绕到后山,扒开一丛竹子,后面有个狗洞。

“我小时候偷溜出去玩,就走这儿。”

“堂堂宗主之女,钻狗洞?”

“你堂堂三师兄,穿裙子。”

我闭嘴,钻了。

寝殿里飘着一股苦药味。

宗主叶镇岳躺在床上,嘴唇乌紫,十根指甲黑得发亮,心口那条红线已经爬到了锁骨。

叶灵溪扑到床边,手抖得握不住她爹的手。

我刚掏出血莲,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快!”

我拽着叶灵溪滚进床底。

门开了。

一双黑靴子走进来,停在床前。

是萧鹤年。

他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捏开宗主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大哥,别怪我。”

“你占着这个位子三十年了,也该让让了。”

“再喝三天,你就解脱了。”

床底下,叶灵溪浑身绷成一根弦,牙齿咯咯打颤。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手背发麻。

她想冲出去。

我死死按住她。

现在冲出去,我们两个加起来打不过萧鹤年一根手指头,宗主也活不成。

药灌完了,靴子走了。

我们爬出来。

我把血莲捏碎,挤出汁液,顺着宗主的嘴角喂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

宗主喉咙动了一下。

心口那条红线,往回缩了半寸。

叶灵溪捂着嘴,哭得蹲在了地上。

“走,下一站。”

萧凌霄的卧房在主峰东侧。

我趴在地上,数到床底第三块砖,用簪子撬开。

空的。

只剩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挪了。

身后,烛火忽然亮了。

“丹峰的师妹,原来对我的床底这么感兴趣。”

我慢慢回头。

萧凌霄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扇子,身后,萧鹤年领着一群执法弟子,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他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魔域的药味,你身上太冲了。”

【第七章】

第二天正午,诛魔台。

全宗上下几千号人,把诛魔台围得水泄不通。

我被绑在中间的铁柱上。

身上,还穿着那条鹅黄襦裙。

胭脂糊了半张脸,双丫髻散了一个,另一个歪在耳朵边上晃悠。

台下炸了。

“这不是顾长生吗?”

“他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昨晚穿着女装,潜进大师兄的卧房,趴在大师兄床底下。”

“趴床底下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是不是……对大师兄……”

几千道目光,在我和萧凌霄之间来回扫。

萧凌霄站在台上,嘴角抽了一下。

我闭上眼。

脚趾在鞋里,已经抠出了一座宗主峰。

萧鹤年站到台前,举起两样东西。

一块留影石。

一个纸包。

“诸位!这块留影石,大家都看过了。魔族跪拜顾长生,口称老太爷!”

“这个纸包,是昨夜在顾长生旧居搜出的,噬心散!”

“宗主所中之毒,正是此物!”

台下一片哗然。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

一颗鸡蛋正中脑门,蛋黄顺着鼻梁往下流,腥得我直犯恶心。

“叛徒!”

“毒害宗主,千刀万剐!”

叶灵溪被两个执法弟子押在台角,嘴上贴着封口符,眼睛红得滴血,拼命挣扎。

我吐掉嘴边的蛋壳,开口。

“萧长老,宗主中毒,少说半个月了。”

“我被赶下山才几天。我在山上的时候,怎么不下毒,偏偏被赶走了才下?”

萧鹤年眼皮一跳:“你早有预谋!”

“那我再问一句。”我盯着他,“你每天亲手端给宗主的那碗药,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自己喝一口吗?”

萧鹤年的脸色,变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啪!

萧凌霄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死到临头,还敢往长辈身上泼脏水。”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想找的东西,在我身上。”

“可惜,你看不到了。”

“我约了人,傍晚来替你收尸。到时候魔族杀进来,我力挽狂澜,叶灵溪是我的,宗主之位也是我的。”

“你一个扫阵眼的,拿什么跟我抢?”

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用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了出来。

“你昨晚连我穿女装都撩,还有脸跟我抢?”

全场死寂。

一秒后,炸锅了。

“撩?大师兄撩顾长生?”

“昨晚丹峰新来的那个师妹……是他?”

“我听说大师兄还要给人送玉肌膏!”

“我的天,大师兄口味这么重?”

萧凌霄整张脸扭曲了,握剑的手抖得剑穗乱晃。

“行刑!”

萧鹤年扔出一支令签。

萧凌霄高高举起长剑,剑锋对准我的脖子。

剑光落下。

我盯着那道剑光,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我耳朵里全是鼓点。

轰!!

脚下的诛魔台猛地一震。

萧凌霄一个踉跄,剑偏了,擦着我的耳朵劈进铁柱里。

东南方向,天空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幕,从天边开始崩碎,碎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叮叮当当一片乱响。

护山大阵,碎了。

台下有个白胡子长老呆呆地张着嘴:“三百年没出过事的大阵,怎么……碎了?”

我仰头大喊:“风大!”

那道裂口里,黑云翻滚。

成千上万的魔兵,潮水一样涌进来。

最前面,一个独角老魔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小友,多谢你给本座开门!”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萧凌霄。

萧凌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不是……我没开……我约的是傍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独角老魔舔了舔嘴唇。

“本座改主意了。太玄宗,本座全要。”

【第八章】

魔兵冲进来的瞬间,太玄宗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兵器声,房梁塌下来的轰隆声,混成一片。

几个长老飞身迎上去,被独角老魔一掌拍飞,砸塌了半座偏殿。

萧鹤年第一个跑。

抱着宗主大印,掉头就往后山窜。

陈小满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往他脚底下一扑,抱住了他的腿。

萧鹤年一头栽下台阶,宗主大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塑料叔侄,名不虚传。

萧凌霄冲到独角老魔面前,嗓子都喊劈了:“赫连崇!我们说好的!你只杀顾长生,太玄宗归我!”

独角老魔,赫连崇,看都没看他,反手一巴掌。

萧凌霄在空中转了三圈,砸进了泥地里。

“你也配跟本座谈条件?”

陈小满连滚带爬冲上诛魔台,用牙咬,用手撕,把我身上的绳子扯开。

“三师兄!快跑!”

“跑个屁,跑了全宗门都得死。”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不会打架。

丹田碎了,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但我会扫地。

原主扫了六年阵眼,补了六年裂缝,整个护山大阵每一道阵纹怎么走,怎么转,怎么接,全刻在这具身体的骨头里。

大阵碎的是外壳。

阵心还在。

倒转阵心,护山大阵就能变成困阵,把东南角那块地方,整个扣死。

但需要宗主令。

“宗主令在宗主身上!”

我刚喊完,宗主峰的方向,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冲下来。

叶镇岳。

他披头散发,嘴唇上的乌紫退了一半,心口那条红线已经缩回了胸口。

血莲起效了。

“长生!”

他扬手,一块青铜令牌划过半空。

“接着!”

我扑过去接。

裙摆绊住脚,我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令牌砸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落进我怀里。

疼得我眼冒金星,但接住了。

“老东西,找死!”

赫连崇一掌朝宗主拍过去。

叶灵溪身上的封口符早被她撕了,她冲上去,一拳轰在一个魔兵脸上,那魔兵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同伙。

她拽着她爹就跑,边跑边哭:“爹,你别死!你死了我跟谁吵架!”

我拎起裙子,往东南角狂奔。

身后十几个魔兵追上来。

“那个穿裙子的!站住!”

我不站。

我专往人多的地方跑,把追兵一路引进东南角。

阵心就在东南角正中,一块巴掌大的石台。

我扑到石台前,把宗主令砸进凹槽。

没反应。

我没有灵力。

阵心不认。

身后,魔兵的刀风已经到了后脑勺。

我咬破指尖,把血按在阵纹上。

六年。

原主每天夜里,用指尖血和灵力补这道缝,补了整整六年。

这座大阵,喝了原主六年的血。

它认得。

嗡。

阵纹亮了。

金光从我指尖一路蔓延出去,顺着地面的纹路疯狂流淌。

我咬着牙,按原主记忆里的顺序,一道一道拨转阵纹。

一转,地面震。

二转,天上的碎片停在了半空。

三转!

无数金色碎片倒卷回来,在东南角上空合拢,结成一座金色牢笼,轰然扣下。

赫连崇,连同两千多魔兵,全被扣在了里面。

“雕虫小技!”

赫连崇暴喝,一拳砸在牢笼上。

咔嚓。

牢笼上裂开一道缝。

我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

阵心连着我的血,他每砸一拳,我五脏六腑就跟着震一下。

第二拳。

又一道缝。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外面的喊杀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第三拳举起来了。

天,黑了。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牢笼顶上。

黑袍,银冠。

腰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

手里攥着一把锅铲。

赫连烬低头看我。

“爹,我来晚了。”

“锅里还炖着汤。”

他穿过牢笼,走到赫连崇面前。

一拳。

赫连崇两丈高的身体,直接跪进了地里,膝盖下面的青石板碎成了渣。

赫连烬一脚踩住他的后脑勺。

“叔。”

“我娘的灯,你也有份?”

赫连崇脸贴着地,哭得涕泪横流:“不是我!是萧凌霄!灯是他偷的!是他把灯给我,说只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事成之后,魂灯归我,太玄宗归他!”

几千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转向了萧凌霄。

【第九章】

萧凌霄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身白衣糊成了灰黑色。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胡说!”

“他是魔头!魔头的话也能信?”

我扶着阵心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大师兄,你床底下的东西,挪哪去了?”

萧凌霄的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捂。

就这一下。

我笑了:“你那么怕,肯定随身带着。”

赫连烬打了个响指。

萧凌霄腰间的储物袋,嘭的一声炸开。

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一盏琉璃魂灯,灯芯里幽幽亮着一点蓝光。

一沓信,最上面那封落款,赫连崇。

半瓶噬心散,瓶口还沾着药渣。

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几个烫金大字,合欢宗双修秘戏图。

全场安静了三息。

那个圆脸弟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吧!真有!”

萧凌霄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

赫连烬弯腰,捡起那盏魂灯,捧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点蓝光,看了很久很久,手指一直在抖。

宗主叶镇岳盯着那半瓶噬心散,慢慢转过头,看向萧鹤年。

萧鹤年腿一软,扑通跪下。

“大哥!不是我!都是凌霄的主意!是他说你一死,宗门就是萧家的!”

萧凌霄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

“二叔!明明是你!是你说宗主老糊涂了,该让位了!药是你天天端去的!”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叔侄两个,跪在地上,互相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全宗门看着他们,没人出声。

萧凌霄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他看了看四周。

几千双眼睛,没有一双站在他这边。

他手脚并用,爬向叶灵溪。

“师妹……师妹,我都是为了你啊……”

“我是想娶你,我是真心的……”

叶灵溪低头看着他。

然后抬手,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萧凌霄的鼻子歪了,血喷了一地。

“你给我爹下毒的时候,想过我吗?”

萧凌霄捂着鼻子,又爬向我。

他扒着我的裙摆,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顾长生……师弟……师兄错了……你替我求求情,你替我说句话……”

我低头看他。

“大师兄,你忘了?我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说话,不管用。”

萧凌霄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叶镇岳走过来,抬手,掌心灵光凝聚。

“你废了长生的丹田。”

“今天,我废你的。”

一掌落下。

嘭。

萧凌霄弓成一只虾米,嘴里的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萧鹤年想跑,被屠山一狼牙棒按在地上。

“萧鹤年,废去修为,押入镇魔塔,终身不得出。”

赫连烬捧着魂灯,走到萧凌霄面前。

“偷我娘的灯。”

“下半辈子,去魔域,给我娘扫墓。”

“扫到死。”

萧凌霄瘫在地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两个字。

“扫地……扫地……我不扫地……我是首席……扫地……”

两个魔兵架起他,拖着走了。

一路走,一路念。

风停了。

太玄宗满地狼藉。

叶镇岳转过身,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撩起衣摆,朝我跪了下去。

“宗主!”

“宗主使不得!”

他身后,一个长老跪下了。

两个长老跪下了。

所有长老,全都跪下了。

叶镇岳的声音沙哑:“长生,三百年的大阵,是你一个人补着。”

“我太玄宗,欠你一条命。”

“欠你六年。”

“宗主之位,你来坐。”

叶灵溪冲过来,攥住我的袖子,又开始哭。

“师兄,你回来吧。”

“你回来,我以后再也不骂你缺德了。”

“我天天给你做饭,比他做得好吃。”

身后的赫连烬,攥着锅铲,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这座被我补了六年、又被我亲手扣下的大阵。

“给我一晚上。”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太玄宗的长老们,排着队下了山。

走到山脚,所有人都停住了。

山门正对面,昨天还是一片荒地。

今天,立起了一座黑漆漆的大门。

门楼三丈高,黑底血纹的旗子插了一排,迎风猎猎作响。

正中一块牌匾,四个烫金大字。

长生魔教。

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桌上贴着一张红纸。

入教福利:包吃包住,月供灵石,永不挡刀。

几百个魔兵还在搬砖砌墙,屠山光着膀子扛着一根房梁,嘿哟嘿哟喊号子。

长老们的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白胡子长老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手一抖,拽下了自己三根胡子。

我坐在门里一把太师椅上,一身黑袍,终于不是裙子了。

“诸位长老,早啊。”

叶镇岳嘴唇哆嗦:“长生,你,你这是……”

“宗主,我想了一夜。”我端起茶,“宗主之位,我坐不了。”

“为何?”

我往旁边一指。

赫连烬站在我身后,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茶壶。

“辈分不对。”

“我要是当了太玄宗宗主,他见了你,得叫什么?叫爷爷?”

叶镇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个长老急了,手指着我直哆嗦:“荒唐!你堂堂正道弟子,怎能建魔教!”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咧嘴一笑。

“迟了。”

“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赫连烬弯腰,双手给我续上茶,恭恭敬敬。

“爹,喝茶。”

山脚下一片死寂。

一阵风刮过,白胡子长老手里那三根胡子,飘走了。

“教主!”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包袱,从长老们中间钻过来,扑到报名桌前。

陈小满。

“教主,我报名!”

“小满!你给我回来!”白胡子长老大喊。

陈小满头都不回:“长老,魔教月供是咱们宗门的三倍,还不用扫阵眼!”

他身后,又跑出来一个弟子。

两个。

十个。

一转眼,报名桌前排起了长龙,一个个背着铺盖卷,有的还拎着锅。

那个圆脸弟子挤在队伍里,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册子。

我眯眼一看,合欢宗双修秘戏图。

“那本没收。”

“教主!别啊!”

长老们站在山门口,看看自家弟子,看看我,看看端茶倒水的魔尊,一个个面如死灰。

院子另一头,叶灵溪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

“赫连烬!这汤怎么又糊了!”

赫连烬手一抖,茶壶差点摔了。

他张了张嘴,转头看我。

我冲他做了个口型。

不管错哪。

赫连烬深吸一口气,转身,站得笔直。

“我错了。”

“你错哪了?”

“不管错哪,都是我错。”

叶灵溪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把汤碗塞进他手里:“重新炖!”

“好。”

赫连烬捧着汤碗,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爹,你真厉害。”

叶镇岳在门口站了很久,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灵溪是我女儿,她管长生叫兄。”

“女婿管长生叫爹。”

“那我……管长生叫……”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宗主,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别细想。”

山风吹过来。

太玄宗的青旗,长生魔教的黑旗,在山脚下挨着,一起哗啦啦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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