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里写,我是给女主挡刀的炮灰师兄,活不过第三十七页。
刀劈下来那一秒,我改主意了。
我一把将师妹推进了魔尊怀里。
后来,师妹哭着求我回宗,长老们跪了一地求我继位。
我连夜在山脚建了个魔教。
“迟了,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把黑刀正劈下来。
刀身有门板宽,刃口缠着血红的煞气,刀风刮得我眼皮生疼。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张开双臂,往刀口上扑。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大坨记忆砸了进来。
我穿书了。
穿进昨晚熬夜看到凌晨三点的那本修仙小说,仙途灵溪录。
我现在的身份,是太玄宗阵堂的小透明,女主叶灵溪的三师兄,顾长生。
全书戏份,一页半。
第三十七页,魔尊赫连烬血洗宗门大比,一刀劈向女主。三师兄顾长生舍身挡刀,临死前留下一句:“师妹,快走。”
然后领盒饭。
作者还在章末贴心点评了四个字:死得其所。
所你大爷。
我叫顾长生,不叫顾短命。
刀风已经削掉了我两根眉毛。
身体还在往前扑,惯性收不住。
我咬紧后槽牙,腰一拧,脚一蹬,双手扣住身后叶灵溪的肩膀,原地转了半圈。
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往前一送。
“师妹,去吧!”
叶灵溪“啊”了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魔尊怀里。
黑刀停在半空,刀尖离她后脑勺不到三寸。
全场死寂。
演武场上几千号弟子,连喘气声都没了。
我也没喘。
我在等死。
推完我就后悔了,魔尊要是顺手补一刀,我俩一起领盒饭,还是买一送一。
赫连烬没动。
他一只手还举着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五根手指头张着,不知道该往哪放。
叶灵溪的脸撞在他胸口的黑甲上,鼻尖磕得通红,眼泪刷地涌出来。
她抬头,泪汪汪地瞪着他。
“疼……”
哐当。
魔尊的刀掉地上了。
那把刚才一刀劈碎三座擂台的魔刀,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委委屈屈地躺平了。
我盯着赫连烬的耳朵。
两只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子。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
原著里,赫连烬活了八百年,杀人如麻,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的意思是,没近过。
机会来了。
我往前一步,扯着嗓子喊:“魔尊大人好眼光!”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我师妹叶灵溪,十八岁,单身,会做饭,会女红,脾气软,能吃苦!”
“她刚才那一扑,蓄谋已久!”
“彩礼好商量!”
叶灵溪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溜圆:“顾长生你放屁!明明是你推的!”
赫连烬压根没听她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扑我?”
“我没有!”
“她嘴硬!”我抢着喊,“姑娘家都嘴硬!”
赫连烬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弯腰,一把将叶灵溪横抱起来。
叶灵溪两条腿在半空乱蹬:“放我下来!你放我下来!”
赫连烬胳膊收得更紧,转头看我,眼神认真得吓人。
“人,本尊收下了。”
“彩礼,改日送到。”
黑雾一卷,人没了。
半空里只剩叶灵溪越飘越远的惨叫:“顾长生!我跟你没完!”
我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活了。
第三十七页,我活过去了。
我刚抬手想擦汗,后颈一凉。
一柄长剑抵在了我喉咙上。
剑的主人,是大师兄萧凌霄。
太玄宗首席弟子,原著里女主的头号追求者,也是这本书里最大的伪君子。
他脸色铁青,握剑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顾长生,你把师妹,卖给了魔头?”
我想了想,纠正他:“严格来说,是嫁。”
高台上,宗主叶镇岳一口血喷出三尺远,直挺挺倒了下去。
萧凌霄的剑往前送了半寸,血珠顺着我脖子往下淌。
“来人。”
“把这个叛徒,押去执法堂。”
【第二章】
执法堂。
我跪在正中,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在身后,麻绳勒进肉里,胳膊肘麻得没了知觉。
上首坐着执法长老萧鹤年,萧凌霄的亲二叔。
萧凌霄站在他旁边,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把折扇,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恨我。
原著里,今天这场魔尊袭宗,根本就是萧凌霄一手导演的。
他偷了魔尊亡母的魂灯,藏进太玄宗,引赫连烬上门。等赫连烬一刀劈向叶灵溪,我扑上去挡刀,他再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叶灵溪是宗主独女。
娶了她,宗主之位就是萧家的。
这个秘密,原著写到第八百章才揭开。
证据就藏在萧凌霄卧房床底,第三块砖下面。
可我现在说出来,谁信?
一个刚把师妹推进魔头怀里的叛徒,说首席大师兄才是内鬼。
我怕是当场就被剁成臊子。
这张底牌,得捏着。
“顾长生!”萧鹤年一拍惊堂木,“你可知罪?”
“弟子不知。”
“当众将宗主之女推入魔尊怀中,还敢说不知?”
我抬起头,一脸诚恳。
“长老,当时那刀离师妹后脑勺就剩一尺。我不推,师妹成两半。推了,师妹顶多成魔尊夫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弟子觉得,嫁人总比劈成两半强。”
堂下有弟子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萧鹤年的脸黑成了锅底。
萧凌霄合上折扇,慢悠悠走到我面前。
“说得真好听。”
他抬脚,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整个人往后飞,后脑勺砸在柱子上,眼前金星乱冒,嗓子眼一股腥甜往上顶。
“一个扫阵眼的废物,也配在执法堂耍嘴皮子?”
他蹲下来,用扇骨拍我的脸,一下比一下重。
“我看你早跟魔族勾搭上了,拿师妹去换你的荣华富贵吧?”
我舔掉嘴角的血,咧嘴笑了。
“大师兄,你这么激动,是心疼师妹,还是心疼你的宗主之位?”
扇子停在半空。
萧凌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扇骨猛地戳进我肩窝。
我疼得浑身一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二叔,此人留不得。”
萧鹤年点头:“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我急了。
不是怕废修为,原主就炼气七层,废了也不心疼。
我怕的是另一件事。
原主的记忆里,太玄宗护山大阵的东南角阵眼,有一道裂缝,三百年前就有了。
阵堂老长老死后,再没人管。
是原主,每天夜里偷偷摸去阵眼,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和指尖血去补。
补了整整六年。
他写过十七份文书往上报,全被萧鹤年扔进了火盆。
我要是走了,没人补,大阵撑不过一个月。
“长老!”我挣扎着抬头,“护山大阵东南角有道裂缝,每天都得有人补,我走了……”
“住口!”
萧凌霄一脚踩在我手背上,鞋底来回碾。
指骨咯吱咯吱响。
“死到临头还编故事?护山大阵三百年没出过岔子,用得着你一个扫地的补?”
满堂哄笑。
我疼得眼前发黑,咬着牙挤出一句:“行,你们记住这句话。”
萧凌霄笑了。
他抬起手,掌心灵光暴涨,一掌拍在我丹田上。
嘭。
我听见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从小腹一路疼到天灵盖,五脏六腑被人攥在手里拧麻花。
我张嘴想喊,喊不出来,只有血往外涌。
“扔下去。”
两个执法弟子架起我,一路拖到山门口。
山门外,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他们手一松,我就滚了下去。
一级。两级。三级。
滚到第一百零八级,我还在心里骂萧凌霄祖宗十八代。
滚到第五百级,我开始数自己断了几根骨头。
滚到最后一级,我脸朝下拍进泥地里,雨正好下下来。
冰凉的雨点一颗颗砸在后脑勺上。
我翻了个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笑出了声。
没死。
第三十七页没死,第三十八页也没死。
挺好。
就是饿。
我摸了摸怀里,摸出三个铜板,和半块泡了血的馒头。
我刚把馒头塞进嘴里,远处山道上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声。
一辆,两辆,十辆。
我数到第九十九辆的时候,馒头掉了。
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旗。
黑底,血纹。
魔族的旗。
【第三章】
我第一反应是跑。
腿刚抬起来,断骨咔嚓一响,我又摔回了泥坑。
完了。
魔尊反悔了。
肯定是叶灵溪那个哭包,到了魔宫哭了一路,把赫连烬哭烦了,派人来砍我泄愤。
车队在我面前停下。
领头的魔将两丈高,头顶一对弯角,脸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疤,手里那根狼牙棒比我腰还粗。
他低头,铜铃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我闭上眼,开始交代遗言。
“这位大哥,砍之前,能不能先给口热饭……”
扑通。
地面一震。
我睁开一只眼。
魔将跪下了。
他身后几百号魔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盔甲撞得哗啦啦响成一片。
“末将屠山,奉尊上之命,拜见老太爷!”
我嘴里那点馒头渣,噗地全喷在了他脸上。
“拜见谁?”
“老太爷!”
屠山嗓门大得震耳朵,脸上的馒头渣都不敢擦:“尊上有令,您是尊后的娘家长辈,长兄如父,那就是尊上的爹!见您,如见老尊上!”
我脑子嗡嗡的。
“等会儿,什么叫娘家长辈?我才二十二!”
屠山挠了挠角,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过头顶。
“尊上说,您看了就明白。”
我拆开。
字丑得离谱,横不平竖不直,墨点子溅了满纸。
爹:
灵溪说,她爹不要她了,宗门也不要她了。
她说她娘家就剩一个缺德的三师兄。
那就是你。
长兄如父,我叫你爹,没毛病。
彩礼九十九车,不够再说。
另,灵溪不吃我做的饭,怎么办。
等回信,急。
我捏着信纸,手抖。
穿书第一天,我被一个活了八百岁的魔尊认了爹。
这叫什么?
这叫推一把,推出个儿子来。
“等等。”我抓住重点,“她爹不要她了,什么意思?”
屠山瓮声瓮气地说:“太玄宗今早贴了告示,说宗主之女叶灵溪自甘入魔,从此除名宗谱。”
我眉头一跳。
宗主昨天吐完血就昏了,今早怎么贴的告示?
谁替他贴的?
萧鹤年。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了一笔。
屠山看我浑身是血,一对牛眼瞬间红了,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砸出个坑。
“谁干的?末将这就去把太玄宗拆了!”
“别!”我一把拽住他的护腿,“你们一拆,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全修真界都来砍我。”
屠山愣了愣,憋屈地把狼牙棒扛回肩上。
当天下午,我住进了山脚小镇最大的三进院子。
魔医给我接了骨,灌了三碗黑乎乎的药汤,苦得我舌根发麻。
丹田碎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回来。
但命保住了。
夜里,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不轻不重,三下。
我拉开门。
月光底下站着个人,黑袍,银冠,眉眼锋利,眼尾一道血纹。
手里端着一口锅。
锅里冒出一股焦糊味,呛得我直咳嗽。
“爹。”
我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赫连烬走进来,把锅放在桌上,掀开锅盖。
里面是一坨黑疙瘩。
“灵溪说想吃红烧肉。”他声音低沉,还带着点委屈,“我做的。她不吃。”
“她说这是炭。”
“爹,这不是炭吧?”
我拿筷子戳了一下。
叮。
清脆,悦耳。
是炭。
“儿……咳,魔尊大人,你这火候,炼丹都够了。”
赫连烬垂下眼,一双能吓哭小孩的眼睛里写满了挫败。
我叹了口气,教他:“姑娘家哄不好的时候,先别做饭,先认错。”
“我错哪了?”
“不管错哪,先认。”
赫连烬掏出一枚玉简,郑重其事地刻下这句话,刻完还吹了吹。
然后他抬头,屋里的烛火忽地一暗。
“爹,还有件事。”
“我那天去太玄宗,不是为了杀人。”
“我娘的魂灯被人偷了。灯上留着偷灯人的气息,就在太玄宗。”
他指节一收,桌角咔嚓碎成粉末。
“那人身上,有一股寒梅香。”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萧凌霄。
整个太玄宗,只有他拿寒梅香熏衣服,十步之外都能闻见。
赫连烬看着我,一字一顿。
“灵溪的家,我本不想动。”
“可那盏灯,是我娘留在世上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回灯,我踏平太玄宗。”
我咽了口唾沫。
一个月。
护山大阵,也就撑一个月。
【第四章】
三天后,萧凌霄找上门了。
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腿上还缠着夹板。
院门轰的一声被踹开,两扇门板飞出去老远。
萧凌霄一身白衣,身后跟着二十个执法弟子,个个按着剑柄。
他扫了一眼我的院子,假山,鱼池,还有墙角堆成小山的灵石箱子,冷笑出声。
“被逐出山门才三天,住上三进的大院了。魔族给的吧?”
我端起茶杯:“大师兄,喝茶吗?”
他抬手一挥。
茶杯在我手里炸开,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瞬间烫起一溜水泡。
我疼得手一缩,硬是没吭声。
屠山去魔域送信了,傍晚才回来。
我腿断着,修为废着,跑不了,打不过。
只能拖。
“二叔有令。”萧凌霄展开一卷文书,“顾长生私tong魔族,收受魔族赃物,就地格杀。”
他把文书一丢,走到我面前,弯腰,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死了,这些灵石上缴宗门。宗门上下,都得记我萧凌霄一功。”
“你推师妹给魔头,我替宗门清理门户。你说,师妹将来知道了,会感谢谁?”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大师兄,你最近睡得好吗?”
“什么意思?”
“床底下第三块砖,压得住吗?”
萧凌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折扇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他身后,二十个执法弟子面面相觑。
“床底第三块砖?”
“大师兄床底下藏东西?”
一个圆脸弟子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合欢宗那套双修秘戏图,我找了半年,原来在大师兄那儿!”
“难怪大师兄每晚熄灯最早!”
“看着清心寡欲的,背地里玩这么花?”
人群里唯一一个女弟子,默默往后退了三步,双手抱紧了胳膊。
萧凌霄的脸,从白涨成红,从红憋成紫。
“都给我闭嘴!”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什么?”
我被勒得喘不上气,还是笑。
“我知道的,够你死十回。”
萧凌霄松开手。
我摔回椅子上,看见他眼里那点慌乱,一点一点变成了杀意。
他不审了。
他要灭口。
长剑出鞘,剑光直奔我咽喉。
“顾长生勾结魔族,拒捕,杀!”
剑尖到了。
凉气钻进我喉结的皮肉里。
轰隆!
院墙炸开一个大洞,碎砖乱飞。
一根狼牙棒横扫进来,铛的一声,把萧凌霄的剑砸弯成了一张弓。
屠山扛着狼牙棒跨进来,满脸横肉直哆嗦。
“哪个龟孙敢动老太爷!”
全场静止。
二十个执法弟子的下巴,齐刷刷掉了下来。
“老……老太爷?”
屠山压根不看他们,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掏出块帕子,给我擦鞋。
“老太爷受惊了!末将来迟,该死!”
我看着萧凌霄。
萧凌霄看着屠山,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扭曲,最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留影石。
石头上光芒流转,刚才屠山下跪喊老太爷的画面,一帧不落。
“好,好一个老太爷。”
“顾长生,你完了。”
他转身就走,执法弟子们连滚带爬跟在后面。
屠山要追,我抬手拦住。
“让他走。”
屠山急得直跺脚:“老太爷,他拿着证据呢!”
“我知道。”
我盯着那个破墙洞,手心全是汗。
我刚才嘴快了。
床底第三块砖,他今晚一定会挪。
当天夜里,后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拉开门,阵堂的小师弟陈小满一头栽进来,满脸鼻涕眼泪。
“三师兄!宗主……宗主快不行了!”
【第五章】
陈小满是阵堂最小的弟子,十五岁,原主捡回来的孤儿,从小跟在原主屁股后面扫阵眼。
整个太玄宗,只有他偷偷下山来看我。
他抱着我的胳膊,哭得直打嗝。
“宗主吐完血就没醒过,嘴唇乌紫,指甲发黑。”
“萧长老接了宗主大印,现在宗门上下他说了算。”
“大师兄今天回去,把留影石在演武场放了三遍,全宗门都知道魔族管你叫老太爷了。”
“告示也贴出来了,悬赏你的人头,三千灵石。”
我听得眼皮直跳。
三千灵石。
我才值三千?
“还有……”陈小满抽了抽鼻子,“东南角阵眼开始漏风了。阵堂的师兄去报,大师兄说,是今年风大。”
我差点笑出来。
三百年没出过岔子。
风大。
行,这话我记住了。
“宗主心口,是不是有一条红线?”我问。
陈小满愣住:“三师兄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原著第六百一十二章,宗主心口红线蔓延至咽喉,暴毙。
噬心散。
下毒的人,是萧鹤年。
解药只有一味,魔域血莲。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找赫连烬要,院门又被踹开了。
今天这门,是跟我有仇吗?
一道人影冲进来,二话不说,一拳砸在我肩膀上。
我连人带椅子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顾长生!”
叶灵溪骑在我身上,攥着我的衣领,眼睛肿成两颗核桃。
她又举起拳头。
拳头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眼泪先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脸上,滚烫。
“我爹……我爹要死了……”
“我想回去看他,他们开了大阵拦我,说我是魔女,说我爹没我这个女儿……”
她哭得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劈了。
“师兄,你回去吧。”
“你懂阵法,你知道大阵哪里有缝,你能进去……”
“求你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
门口,赫连烬抱着胳膊站着,目光沉沉地压在我身上。
我想了三息。
“不去。”
叶灵溪愣住了。
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嚎啕大哭,惊天动地,院子里的鱼都吓得沉了底。
屋里的温度骤降。
赫连烬身上的煞气一圈一圈往外冒,桌子腿咔咔裂开。
“爹。”
“她哭了。”
“她哭你瞪我干什么!”
“你让她哭的。”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半晌,我抹了把脸上的眼泪鼻涕,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行行行,去,我去!”
叶灵溪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嗝。
“但是有条件。”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魔域血莲,宗主得靠它续命。”
话音没落,赫连烬人没了。
一炷香后,他回来了,头发乱成鸡窝,手里攥着一朵还滴着露水的血红莲花。
“第二,”我指着他,“你不能进山门。你一进去,我勾结魔族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赫连烬皱眉:“那谁护着你们?”
“大阵碎的时候,你再进来。”
“它会碎?”
“会。”我说,“我比谁都清楚。”
叶灵溪擦干眼泪,忽然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越来越亮。
“师兄,萧凌霄满山抓你,你这张脸进不去。”
“所以?”
“你骨架子小,肤色白……”
我后背一凉。
半个时辰后,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涂着胭脂、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襦裙的人。
沉默了很久很久。
叶灵溪捂着肚子,笑出了鼻涕泡。
“走吧,顾长妹。”
【第六章】
大阵东南角的裂缝,比我想象的还大。
原主记忆里,它只有一根手指宽。
现在,能钻过一个人。
阵纹一明一暗,忽闪忽闪,跟快断气的萤火虫差不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月?
顶多三天。
我拎着裙摆钻过去,脚下一绊,脸朝下扑进草丛里,啃了一嘴泥。
叶灵溪在后面憋笑,憋得浑身直抖。
“你再笑,我把你推回魔尊那儿。”
“你推啊,他做饭可好吃了。”
“他做的是炭!”
我们贴着墙根往宗主峰摸。
刚拐过回廊,迎面走来一个人。
白衣,折扇,寒梅香。
萧凌霄。
我的腿当场软了。
叶灵溪反应比我快,嗖地钻到柱子后面,只剩我一个人杵在回廊正中间,跟木桩子似地……
不,跟木桩子没区别地,站着。
萧凌霄停下脚步,盯着我。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手心,后背的汗把襦裙都洇透了。
完了。
被认出来了。
萧凌霄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然后,他抬手,用折扇轻轻挑起我鬓边一缕碎发。
“这位师妹,面生得很,哪一峰的?”
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我整个人僵住了。
柱子后面,叶灵溪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掐着嗓子,挤出一句:“丹……丹峰的。”
“丹峰?”萧凌霄低头,看见我的手,“师妹这手,怎么这么粗?”
“炼丹,烫的。”
“可惜了。”他叹了口气,眼神黏在我脸上,“改日师兄给你送一盒玉肌膏。”
他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冲我眨了下眼。
我扶着柱子,干呕了三声。
我顾长生两辈子的清白,今天交代在了这条回廊上。
宗主寝殿外守着四个执法弟子。
叶灵溪拉着我绕到后山,扒开一丛竹子,后面有个狗洞。
“我小时候偷溜出去玩,就走这儿。”
“堂堂宗主之女,钻狗洞?”
“你堂堂三师兄,穿裙子。”
我闭嘴,钻了。
寝殿里飘着一股苦药味。
宗主叶镇岳躺在床上,嘴唇乌紫,十根指甲黑得发亮,心口那条红线已经爬到了锁骨。
叶灵溪扑到床边,手抖得握不住她爹的手。
我刚掏出血莲,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快!”
我拽着叶灵溪滚进床底。
门开了。
一双黑靴子走进来,停在床前。
是萧鹤年。
他端着一碗药,坐到床边,捏开宗主的嘴,一勺一勺往里灌。
“大哥,别怪我。”
“你占着这个位子三十年了,也该让让了。”
“再喝三天,你就解脱了。”
床底下,叶灵溪浑身绷成一根弦,牙齿咯咯打颤。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手背发麻。
她想冲出去。
我死死按住她。
现在冲出去,我们两个加起来打不过萧鹤年一根手指头,宗主也活不成。
药灌完了,靴子走了。
我们爬出来。
我把血莲捏碎,挤出汁液,顺着宗主的嘴角喂进去。
一滴,两滴,三滴。
宗主喉咙动了一下。
心口那条红线,往回缩了半寸。
叶灵溪捂着嘴,哭得蹲在了地上。
“走,下一站。”
萧凌霄的卧房在主峰东侧。
我趴在地上,数到床底第三块砖,用簪子撬开。
空的。
只剩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
我心里一沉。
他果然挪了。
身后,烛火忽然亮了。
“丹峰的师妹,原来对我的床底这么感兴趣。”
我慢慢回头。
萧凌霄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扇子,身后,萧鹤年领着一群执法弟子,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他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魔域的药味,你身上太冲了。”
【第七章】
第二天正午,诛魔台。
全宗上下几千号人,把诛魔台围得水泄不通。
我被绑在中间的铁柱上。
身上,还穿着那条鹅黄襦裙。
胭脂糊了半张脸,双丫髻散了一个,另一个歪在耳朵边上晃悠。
台下炸了。
“这不是顾长生吗?”
“他怎么穿成这样?”
“听说昨晚穿着女装,潜进大师兄的卧房,趴在大师兄床底下。”
“趴床底下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他是不是……对大师兄……”
几千道目光,在我和萧凌霄之间来回扫。
萧凌霄站在台上,嘴角抽了一下。
我闭上眼。
脚趾在鞋里,已经抠出了一座宗主峰。
萧鹤年站到台前,举起两样东西。
一块留影石。
一个纸包。
“诸位!这块留影石,大家都看过了。魔族跪拜顾长生,口称老太爷!”
“这个纸包,是昨夜在顾长生旧居搜出的,噬心散!”
“宗主所中之毒,正是此物!”
台下一片哗然。
烂菜叶、臭鸡蛋,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
一颗鸡蛋正中脑门,蛋黄顺着鼻梁往下流,腥得我直犯恶心。
“叛徒!”
“毒害宗主,千刀万剐!”
叶灵溪被两个执法弟子押在台角,嘴上贴着封口符,眼睛红得滴血,拼命挣扎。
我吐掉嘴边的蛋壳,开口。
“萧长老,宗主中毒,少说半个月了。”
“我被赶下山才几天。我在山上的时候,怎么不下毒,偏偏被赶走了才下?”
萧鹤年眼皮一跳:“你早有预谋!”
“那我再问一句。”我盯着他,“你每天亲手端给宗主的那碗药,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自己喝一口吗?”
萧鹤年的脸色,变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啪!
萧凌霄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死到临头,还敢往长辈身上泼脏水。”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想找的东西,在我身上。”
“可惜,你看不到了。”
“我约了人,傍晚来替你收尸。到时候魔族杀进来,我力挽狂澜,叶灵溪是我的,宗主之位也是我的。”
“你一个扫阵眼的,拿什么跟我抢?”
我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然后用全场都能听见的音量,喊了出来。
“你昨晚连我穿女装都撩,还有脸跟我抢?”
全场死寂。
一秒后,炸锅了。
“撩?大师兄撩顾长生?”
“昨晚丹峰新来的那个师妹……是他?”
“我听说大师兄还要给人送玉肌膏!”
“我的天,大师兄口味这么重?”
萧凌霄整张脸扭曲了,握剑的手抖得剑穗乱晃。
“行刑!”
萧鹤年扔出一支令签。
萧凌霄高高举起长剑,剑锋对准我的脖子。
剑光落下。
我盯着那道剑光,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我耳朵里全是鼓点。
轰!!
脚下的诛魔台猛地一震。
萧凌霄一个踉跄,剑偏了,擦着我的耳朵劈进铁柱里。
东南方向,天空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幕,从天边开始崩碎,碎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叮叮当当一片乱响。
护山大阵,碎了。
台下有个白胡子长老呆呆地张着嘴:“三百年没出过事的大阵,怎么……碎了?”
我仰头大喊:“风大!”
那道裂口里,黑云翻滚。
成千上万的魔兵,潮水一样涌进来。
最前面,一个独角老魔哈哈大笑,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小友,多谢你给本座开门!”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萧凌霄。
萧凌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不是……我没开……我约的是傍晚……”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独角老魔舔了舔嘴唇。
“本座改主意了。太玄宗,本座全要。”
【第八章】
魔兵冲进来的瞬间,太玄宗乱成了一锅粥。
惨叫声,兵器声,房梁塌下来的轰隆声,混成一片。
几个长老飞身迎上去,被独角老魔一掌拍飞,砸塌了半座偏殿。
萧鹤年第一个跑。
抱着宗主大印,掉头就往后山窜。
陈小满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往他脚底下一扑,抱住了他的腿。
萧鹤年一头栽下台阶,宗主大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塑料叔侄,名不虚传。
萧凌霄冲到独角老魔面前,嗓子都喊劈了:“赫连崇!我们说好的!你只杀顾长生,太玄宗归我!”
独角老魔,赫连崇,看都没看他,反手一巴掌。
萧凌霄在空中转了三圈,砸进了泥地里。
“你也配跟本座谈条件?”
陈小满连滚带爬冲上诛魔台,用牙咬,用手撕,把我身上的绳子扯开。
“三师兄!快跑!”
“跑个屁,跑了全宗门都得死。”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不会打架。
丹田碎了,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但我会扫地。
原主扫了六年阵眼,补了六年裂缝,整个护山大阵每一道阵纹怎么走,怎么转,怎么接,全刻在这具身体的骨头里。
大阵碎的是外壳。
阵心还在。
倒转阵心,护山大阵就能变成困阵,把东南角那块地方,整个扣死。
但需要宗主令。
“宗主令在宗主身上!”
我刚喊完,宗主峰的方向,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冲下来。
叶镇岳。
他披头散发,嘴唇上的乌紫退了一半,心口那条红线已经缩回了胸口。
血莲起效了。
“长生!”
他扬手,一块青铜令牌划过半空。
“接着!”
我扑过去接。
裙摆绊住脚,我一个跟头栽在地上,令牌砸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落进我怀里。
疼得我眼冒金星,但接住了。
“老东西,找死!”
赫连崇一掌朝宗主拍过去。
叶灵溪身上的封口符早被她撕了,她冲上去,一拳轰在一个魔兵脸上,那魔兵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排同伙。
她拽着她爹就跑,边跑边哭:“爹,你别死!你死了我跟谁吵架!”
我拎起裙子,往东南角狂奔。
身后十几个魔兵追上来。
“那个穿裙子的!站住!”
我不站。
我专往人多的地方跑,把追兵一路引进东南角。
阵心就在东南角正中,一块巴掌大的石台。
我扑到石台前,把宗主令砸进凹槽。
没反应。
我没有灵力。
阵心不认。
身后,魔兵的刀风已经到了后脑勺。
我咬破指尖,把血按在阵纹上。
六年。
原主每天夜里,用指尖血和灵力补这道缝,补了整整六年。
这座大阵,喝了原主六年的血。
它认得。
嗡。
阵纹亮了。
金光从我指尖一路蔓延出去,顺着地面的纹路疯狂流淌。
我咬着牙,按原主记忆里的顺序,一道一道拨转阵纹。
一转,地面震。
二转,天上的碎片停在了半空。
三转!
无数金色碎片倒卷回来,在东南角上空合拢,结成一座金色牢笼,轰然扣下。
赫连崇,连同两千多魔兵,全被扣在了里面。
“雕虫小技!”
赫连崇暴喝,一拳砸在牢笼上。
咔嚓。
牢笼上裂开一道缝。
我胸口一闷,喷出一口血。
阵心连着我的血,他每砸一拳,我五脏六腑就跟着震一下。
第二拳。
又一道缝。
我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外面的喊杀声,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第三拳举起来了。
天,黑了。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牢笼顶上。
黑袍,银冠。
腰上系着一条碎花围裙。
手里攥着一把锅铲。
赫连烬低头看我。
“爹,我来晚了。”
“锅里还炖着汤。”
他穿过牢笼,走到赫连崇面前。
一拳。
赫连崇两丈高的身体,直接跪进了地里,膝盖下面的青石板碎成了渣。
赫连烬一脚踩住他的后脑勺。
“叔。”
“我娘的灯,你也有份?”
赫连崇脸贴着地,哭得涕泪横流:“不是我!是萧凌霄!灯是他偷的!是他把灯给我,说只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事成之后,魂灯归我,太玄宗归他!”
几千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转向了萧凌霄。
【第九章】
萧凌霄从泥坑里爬起来,一身白衣糊成了灰黑色。
他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胡说!”
“他是魔头!魔头的话也能信?”
我扶着阵心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大师兄,你床底下的东西,挪哪去了?”
萧凌霄的手,下意识往腰间一捂。
就这一下。
我笑了:“你那么怕,肯定随身带着。”
赫连烬打了个响指。
萧凌霄腰间的储物袋,嘭的一声炸开。
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一盏琉璃魂灯,灯芯里幽幽亮着一点蓝光。
一沓信,最上面那封落款,赫连崇。
半瓶噬心散,瓶口还沾着药渣。
还有一本册子,封皮上几个烫金大字,合欢宗双修秘戏图。
全场安静了三息。
那个圆脸弟子一拍大腿:“我就说吧!真有!”
萧凌霄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上。
赫连烬弯腰,捡起那盏魂灯,捧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点蓝光,看了很久很久,手指一直在抖。
宗主叶镇岳盯着那半瓶噬心散,慢慢转过头,看向萧鹤年。
萧鹤年腿一软,扑通跪下。
“大哥!不是我!都是凌霄的主意!是他说你一死,宗门就是萧家的!”
萧凌霄猛地抬头,眼珠子都红了。
“二叔!明明是你!是你说宗主老糊涂了,该让位了!药是你天天端去的!”
“你放屁!”
“你才放屁!”
叔侄两个,跪在地上,互相指着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全宗门看着他们,没人出声。
萧凌霄骂着骂着,忽然不骂了。
他看了看四周。
几千双眼睛,没有一双站在他这边。
他手脚并用,爬向叶灵溪。
“师妹……师妹,我都是为了你啊……”
“我是想娶你,我是真心的……”
叶灵溪低头看着他。
然后抬手,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
萧凌霄的鼻子歪了,血喷了一地。
“你给我爹下毒的时候,想过我吗?”
萧凌霄捂着鼻子,又爬向我。
他扒着我的裙摆,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顾长生……师弟……师兄错了……你替我求求情,你替我说句话……”
我低头看他。
“大师兄,你忘了?我是个扫地的。”
“扫地的说话,不管用。”
萧凌霄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叶镇岳走过来,抬手,掌心灵光凝聚。
“你废了长生的丹田。”
“今天,我废你的。”
一掌落下。
嘭。
萧凌霄弓成一只虾米,嘴里的血一口接一口往外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萧鹤年想跑,被屠山一狼牙棒按在地上。
“萧鹤年,废去修为,押入镇魔塔,终身不得出。”
赫连烬捧着魂灯,走到萧凌霄面前。
“偷我娘的灯。”
“下半辈子,去魔域,给我娘扫墓。”
“扫到死。”
萧凌霄瘫在地上,眼神发直,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两个字。
“扫地……扫地……我不扫地……我是首席……扫地……”
两个魔兵架起他,拖着走了。
一路走,一路念。
风停了。
太玄宗满地狼藉。
叶镇岳转过身,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
然后,他撩起衣摆,朝我跪了下去。
“宗主!”
“宗主使不得!”
他身后,一个长老跪下了。
两个长老跪下了。
所有长老,全都跪下了。
叶镇岳的声音沙哑:“长生,三百年的大阵,是你一个人补着。”
“我太玄宗,欠你一条命。”
“欠你六年。”
“宗主之位,你来坐。”
叶灵溪冲过来,攥住我的袖子,又开始哭。
“师兄,你回来吧。”
“你回来,我以后再也不骂你缺德了。”
“我天天给你做饭,比他做得好吃。”
身后的赫连烬,攥着锅铲,默默低下了头。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看着这座被我补了六年、又被我亲手扣下的大阵。
“给我一晚上。”
【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太玄宗的长老们,排着队下了山。
走到山脚,所有人都停住了。
山门正对面,昨天还是一片荒地。
今天,立起了一座黑漆漆的大门。
门楼三丈高,黑底血纹的旗子插了一排,迎风猎猎作响。
正中一块牌匾,四个烫金大字。
长生魔教。
门口支着一张桌子,桌上贴着一张红纸。
入教福利:包吃包住,月供灵石,永不挡刀。
几百个魔兵还在搬砖砌墙,屠山光着膀子扛着一根房梁,嘿哟嘿哟喊号子。
长老们的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瞪得大。
白胡子长老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手一抖,拽下了自己三根胡子。
我坐在门里一把太师椅上,一身黑袍,终于不是裙子了。
“诸位长老,早啊。”
叶镇岳嘴唇哆嗦:“长生,你,你这是……”
“宗主,我想了一夜。”我端起茶,“宗主之位,我坐不了。”
“为何?”
我往旁边一指。
赫连烬站在我身后,系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茶壶。
“辈分不对。”
“我要是当了太玄宗宗主,他见了你,得叫什么?叫爷爷?”
叶镇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一个长老急了,手指着我直哆嗦:“荒唐!你堂堂正道弟子,怎能建魔教!”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咧嘴一笑。
“迟了。”
“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赫连烬弯腰,双手给我续上茶,恭恭敬敬。
“爹,喝茶。”
山脚下一片死寂。
一阵风刮过,白胡子长老手里那三根胡子,飘走了。
“教主!”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包袱,从长老们中间钻过来,扑到报名桌前。
陈小满。
“教主,我报名!”
“小满!你给我回来!”白胡子长老大喊。
陈小满头都不回:“长老,魔教月供是咱们宗门的三倍,还不用扫阵眼!”
他身后,又跑出来一个弟子。
两个。
十个。
一转眼,报名桌前排起了长龙,一个个背着铺盖卷,有的还拎着锅。
那个圆脸弟子挤在队伍里,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册子。
我眯眼一看,合欢宗双修秘戏图。
“那本没收。”
“教主!别啊!”
长老们站在山门口,看看自家弟子,看看我,看看端茶倒水的魔尊,一个个面如死灰。
院子另一头,叶灵溪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
“赫连烬!这汤怎么又糊了!”
赫连烬手一抖,茶壶差点摔了。
他张了张嘴,转头看我。
我冲他做了个口型。
不管错哪。
赫连烬深吸一口气,转身,站得笔直。
“我错了。”
“你错哪了?”
“不管错哪,都是我错。”
叶灵溪愣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把汤碗塞进他手里:“重新炖!”
“好。”
赫连烬捧着汤碗,回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爹,你真厉害。”
叶镇岳在门口站了很久,掰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
“灵溪是我女儿,她管长生叫兄。”
“女婿管长生叫爹。”
“那我……管长生叫……”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宗主,这个问题,我建议你别细想。”
山风吹过来。
太玄宗的青旗,长生魔教的黑旗,在山脚下挨着,一起哗啦啦地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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