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六刀
第一刀下来的时候,她没松手。
包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勒出一道白印。雨刚停,路面上摊着一层水,水里泡着路灯。
两个男的,一个从后面拽包,一个拿刀。
吴燕十八岁,肚子里揣了五个月的孩子。这个月的工资三千二,明天要交给赵小军的妈,先垫房租。
第二刀落在她手背上。她还是没松。
松手。
松手啊。
第三刀进了肚子。她听见一声闷响,像谁一脚踩破个纸箱子。
第四刀在腰上。第五刀也在腰上,靠下,靠脊柱那边。
疼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从腰那儿往上走,走到胸口,堵住了。
第六刀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松了。
包被拽走,两个人跑,跑过马路,跑进对面的巷子。巷子口支着个炒粉摊,铁锅还在响。
她张了张嘴,嘴里有血腥味。
她躺在白线上,想喊,喊不出来,血从裤腰里往外冒,冒的比雨快,流到雨水口,顺着坡往低处走。
她试着动腿。腿在,鞋也在,一只鞋掉了,另一只挂在脚尖上。
腿不动。
她抬手掐自己的大腿,掐了两下,掐不出疼。
她又掐了一次,指甲陷进肉里,也不知道。
有人围过来。一个男的掏手机打120,说地点的时候说错了路口,被人纠正了两遍。
别动她。一个女人蹲下来说,别动,等救护车。
她想说话,喉咙里只有冷气。
有个骑电瓶车的停下来,蹲下看了一眼,又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她张嘴,先说的不是救命。
包,包里有钱。
没人听见。
她在白线上躺了大概七分钟。
第一辆停下来的车是辆网约车,司机摇下窗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儿不能停,走了。
后来围上来四个人。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把车一撂,蹲下去用手按她腰上的伤口,手按下去,血从他指缝里冒出来。
姐,你别睡。他说,你跟我说话。
包。
包没了,人别没。
她听见自己笑了一下,笑出来一口血沫。
外卖小伙子把外套脱了,压在她腰上,压的手一直在抖。他的手机在兜里响,响了三遍,他没接。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那件白T恤,前面已经红透了。
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个穿蓝衣服的把她抬上担架,一个人捏她的手腕数脉搏,数完抬头看了一眼另一个人。
血压多少。
八十,四十。
快走。
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指尖凉的像水。
氧气面罩扣下来,塑料味压住了血味,车顶的灯一闪一闪,从她脸上过,她盯着那盏灯,数了七下。
车一停,门一开,冷气灌进来。
她打了个寒战,牙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急诊楼三层,灯白得发青。轮子在地砖上滚,声音很响。
晃的她胃里往上翻,她忍住了。
有人在她耳边问名字。
吴燕。
问年龄。
十八。
声音小的像别人的。
问家属电话。
她把嘴闭上了。
她闭上眼,牙关咬的腮帮子发酸。
第2节 谁签
平车停在走廊里,靠着墙,墙是浅绿的,靠近地面那一圈被擦的掉漆,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坐下来会响。
赵家三口坐在那排椅子上。
赵小军坐在最边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李桂兰坐中间,包抱在怀里。赵金河站着,来回走。
赵金河在老家是能说会道的那种人,村里红白事都请他张罗,到了上海,他这份能说会道只用来跟房东讲价,一个月讲下来五十块。
吴燕躺在平车上,心口跳的急。
陈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的下摆有一块暗红。
家属是吧。
我是她对象的妈。李桂兰站起来。
吴燕在平车上听见了,牙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一点铁锈味。
直系亲属吗。
啥叫直系。
吴燕听见了,心里冷了一下。
父母,配偶。
她父母在河南老家,联系不上。
吴燕在平车上听着,喉咙里发紧。
配偶呢。
还没领证,办了酒。赵金河补了一句。
她想说领了,可证真的没领。
陈医生低头看单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腹腔内出血,失血性休克,腰上那两刀伤到脊柱,得马上手术,先签字。
她听见脊柱两个字,牙咬了一下舌尖。
那签吧。李桂兰说。
你签不了。
咋签不了,我们都一家人了。
法律上不是。陈医生把笔收回兜里。她父母电话多少。
李桂兰看了一眼赵小军。赵小军看着地砖。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平车的边沿,指甲顶着铁皮。
不知道。
一个字都不知道。
她不说。李桂兰的声音低了半格。她不让我们问家里的事,问一句能跟小军吵一晚上。
陈医生站着没动,看了她三秒。
她怀孕五个月,你们知道吧。
这句话像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
她的心口揪了一下。
知道,查过了,是个小子。赵金河说。
现在这个情况,孩子未必保得住,先救人。
医生,那她这个腿。
神经的事,等命保住再说。
那得多少钱。李桂兰问。
她听见这三个字,把眼睛闭上了。
先交三万押金。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耳膜。
走廊里静了两秒。赵金河从兜里摸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吴燕的手在被子底下发颤。
医生,我们不是不救。赵金河说,我们手头真没有,你看能不能先治,回头。
押金不交,手术排不进去。
那,那能不能少交——
不能。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桂兰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听我把话说完。李桂兰往前一步。
我听着。
我们手头真没有,你看能不能先治,回头——
回头是几号。
三,三天。李桂兰的声音抖了一下。
说完她自己也知道不靠谱,眼睛往别处看。
她躺在平车上,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溻透了一块。
她的手在包带上绞了两圈,绞的指头都白了。
推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压到地砖的缝,咯噔一声。吴燕的眼皮动了一下。
她没睡。她一直都在。
心口跳的很重,一下一下顶着肋骨。
血还在输,一袋接一袋,手背上的针眼鼓起来一块青。
手背凉的发麻,她把拳头松开又攥上。
要不。李桂兰往后退了半步。要不就别动了,等她自己家里人来了再说。
你再说一遍。陈医生转过头。
我说,等家里人来了再——
她等不到家里人。
那也不该我们担这个。
你们不担,我们担。陈医生把单子拍在椅子上。签不了字,我们报备,人先救。
赵小军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
那一眼很短。看完他又低下头去。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胸口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医生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
我给你们十分钟,打110也行,打村委也行,人我已经报给医务科了。
医务科来了个女的,三十多岁,抱着一摞表。
谁是家属。
我是她对象的妈。
她本人有没有意识。
有,刚才还睁着眼。
那好办,她自己能签。女的把笔拔开。救命的部分我们先做,风险告知书她本人签,签完上报。
李桂兰往后退了半步。
她自己签,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有法律问题我们医院担。女的说,你们现在可以让开了。
李桂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赵金河上前一步。
她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抓的床单起褶。
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钱我们想办法,你给个时间。
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我得回去取。
你们家在哪儿。
闵行,坐地铁一个半小时。
女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把表往怀里一收,进了抢救室。
那十分钟里,赵金河没走。他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的很低,说的都是借钱的话。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紧,攥的手腕发酸。
打完了,他回来,站在椅子边上。
我弟说明天。
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个电话没再打出去。
她躺在平车上,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走,凉。
第3节 一个号码
抢救室里,陈医生站在平车边上,弯下腰。
小燕,你听我说,你腰上有两刀伤到骨头,得做个CT,看看脊柱什么情况。
吴燕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上落了一层灰。
你现在两条腿有感觉吗。
她试着动,腿沉,像灌了铅,一动就是一身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她用指甲掐手心,掐出四个印。
没有。
陈医生停了一下。
做这个CT,辐射不小,孩子五个月,很可能保不住。不做,腰上这刀要是压着脊髓,大出血,或者下半辈子坐轮椅,你选一个。
她的牙咬住了舌尖,尝到一点血味。
吴燕没说话。
你爸电话多少。
……
你妈电话也行。
她喉咙里哽了一下,没出声。
她的嗓子干,说话像砂纸磨。
不记得。
真不记得。
小周蹲下来,把她的手从被单上掰开。
你爸电话你为啥不说。
说了他就来了。
来了不好吗。
来了我就得回去。
回去不好吗。
那不一样。
小周没听懂,把她的手按回被子里。
她把被角攥紧,攥成一条。
她躺着,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那边过来,拐了一个弯,一直走到墙角。
她想起老家的灶台。五点半,天没亮,她妈在灶前烧火,锅边上贴一圈饼子,胡辣汤的味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眼睛里热了一下,她把眼闭上。
你爸电话你再说一遍。小周又蹲下来。
不记得。
她是去年三月走的。走的时候她爸把她的箱子踢到门外,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她回了一句,不回就不回。
这一年她没打过一次电话。过年的时候赵小军说打个吧,她说不打。母亲节她翻出号码,看了两分钟,删了。
她的心口发紧。
她不是不想打。
她怕接通了,那边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你还知道打。
陈医生直起身,看了护士一眼。护士小周摇了摇头。
她手机和身份证都在包里,包被抢了。
姓名和身份证号她说了。
那就能查。
派出所的人来得很快。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周,蓝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
她想坐起来,腰一动就疼的眼前发黑。
疼的她倒吸一口气,忍住了。
他在平车边上蹲下来,声音放的很低。
姑娘,我姓周,你告诉我哪个县哪个村,我自己去查,不用你打电话。
吴燕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你爸叫什么。
她把脸转到墙那边,眼角热起来。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纸上写着禁止吸烟四个字,边角被空调吹的卷起来。
周民警站了一会儿,掏出本子。
她看着他的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不打。
她的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抓空。
不用你打,我打。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打了我就得回去。
她的呼吸变浅了。
回去咋了。
回去就得听他的。
你现在不听他的,你躺在这儿,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她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自己签。
你签不了,你手抖的写不成字。
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抓了一把,抓空了。
行,你不说,我自己查。吴燕,十八,河南周口,对不对。
查了四十分钟。户籍系统里跳出三个吴燕。项城市,十八岁,只有她一个。
她的心口一下一下跳,跳的发慌。
村支书的电话打通了,村支书在地里浇麦,说老侯家闺女去年跟人跑了,一直没信儿。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爹在哪儿。
她咬着牙,把脸转向墙。
在项城东边那个楼盘上砌墙,晚上回家住。
电话。
我给你找找。
电话打到工地是晚上九点四十。
她躺在抢救床上,冷,从脚底往上冷,冷到牙关打颤。
第4节 蛇皮袋
老侯正蹲在六层楼板上抹灰,一桶灰抹完,他直起腰,腰响了一声,楼板上风大,吹的塑料布哗啦响,安全网的绳子松了一根,在风里甩,甩到墙上啪的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侯,电话。工头老王在下面喊。
他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手,接了。
听了几句,他没说话,只嗯了两声。
中,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递回去,手在裤腿上又擦了一下。
咋了。老王问。
没事,闺女住院。
严重不。
挨了刀。
老王愣在那儿。老侯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老王,借我两万。
你闺女不是不认你了吗。
认不认是她的事。
说完这句,他的嗓子哑了。
老王没再问,晚上从家里拿了两万二,用皮筋捆着,塞给他。
老侯接过来,手抖了一下,钱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用两只手捧住。
回到家十点半,屋里灯还亮着。女人坐在炕沿上,一直在等电话。
她的眼睛是红的,围裙上有一块湿印。
咋说的。
捅了六刀,让赶紧去。
女人的脸白下去,手在围裙上擦,擦了两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去收拾。
别收我的,收她的。
女人抹了一把脸,进了里屋。
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抖了两下,抖出一层灰,往里塞了一个搪瓷缸,一条毛巾,两双袜子,还有一个塑料袋,袋里是红糖,女人说月子里要喝。
存折在米缸后面,压在塑料袋里。
第二天一早去取钱。
取多少。
六万。
定期没到期,现在取利息就没了。
取。
钱从窗口递出来,他数了两遍,攥的手心发热。
六万加两万二,八万二,三捆,用橡皮筋勒住,塞进贴身的内兜,外头又套了一件旧夹克。
熬点小米。他出门前说,熬稠点,等她回来喝。
女人转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你路上吃点东西。
中。
项城到上海,高铁没票。最近的票是第三天下午。
他在售票窗口站了一会儿。
到上海,最近的一班。
高铁没票了,后天下午。
站票呢。
高铁不卖站票。
他转身去了汽车站。
项城到郑州,大巴四个半小时,中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二十分钟。他下车买了一瓶水和两个茶叶蛋,蛋吃了,水没开。
郑州火车站人多,广播一直在响,他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到一张去上海的夜车硬座。
上车是晚上十点。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坐着两个打盹的,行李架上塞满了编织袋。
他的座位靠窗。对面坐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只纸箱,箱子里有鸡叫。
你也去上海。女人问。
嗯。
看孩子。
看闺女。
他说这三个字,喉咙动了一下,话出口,他心里一紧。
闺女咋了。
他没马上答,眼睛看着窗外。
挨了刀。
哎哟。
挨了几刀。
六刀。
对面那女人吸了一口冷气。
女人把纸箱往怀里按了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从箱子里摸出两个鸡蛋塞给他,他推了两下,收了一个。
夜里两点,车过徐州。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是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
他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又按灭。
一晚上他没睡,蛇皮袋抱在怀里,袋子口攥在手里,没松过。
车过隧道的时候,他把脸转向窗户,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车过南京的时候天亮了,窗外的水田一块一块往后退,退到看不见。
鞋上的水泥没刮干净,白的,一块一块。
车到上海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他出站找不到北,跟着人流走了很远,问了三次路,坐错一次地铁,坐回来,又坐错一次。
到医院门口是下午三点。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先问的是保安,急诊在哪儿。
师傅,急诊在哪儿。
保安指了指东边。
他往里走,走了二十来米又停下来,把夹克下摆拉了拉,把内兜按了一下。
内兜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他喉咙发紧。
第5节 保大人
陈医生在医生办公室见的他。
桌上摊着三张单子,一张CT申请,一张手术同意书,一张输血同意。
你是她父亲。
我是。
身份证我看一下。
老侯从内兜里掏,掏了两下才掏出来,身份证的塑封裂了一道口子。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陈医生把情况说了一遍,说的很慢,中间停了两次等他问,先说腰上那两刀,再说脊柱,再说肚子里的孩子,最后说时间,说再拖两个钟头,血就不好止了。
老侯一句没插。
老侯的两只手一直攥着,攥的指头发白。
……所以这个检查必须做,做了孩子保不住,不做她可能瘫。
人能保住不。
我们会尽力。
我问的是人,不是尽力。
不做检查,她几天能见好。
不好说。
做了呢。
三个月能下地,看恢复。
孩子一定没有。
八成没有。
那一成呢。
一成她瘫。
老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
签哪儿。
这里,还有这里。
他捏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落下去的时候,笔画是歪的。
笔杆滑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写的是保大人三个字,后面加了名字,侯铁良。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在桌子上压了一下。
手心的汗把纸洇出一个印。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李桂兰站在门口。
亲家,你来了。
老侯没应。
那个,医生说要把娃打了。
不是打。
五个月了,都成型了,B超照出来是个小子,你看能不能再问问,有没有别的法子。
有别的法子你出钱。
李桂兰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五个月成型了,你舍不得。老侯说,我闺女十八年成型了,我舍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腮上的肉在跳,眼睛没有看人。
说完这句,他的牙关咬住了。
这话咋说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哪个意思我不管。老侯把单子拿起来,往门口走。让开。
老侯的嗓子发紧。
赵金河在门口拦了一下。
亲家,你消消气,孩子的事,我们回头再商量。
孩子的事我签完了。老侯说,现在是我闺女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了。
他往外走,鞋底的水泥在白地砖上蹭出两道白印。
他把单子攥在手里,攥出一道折。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走廊的钟走到十一点,又走到两点。
前三个小时,老侯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后三个小时,他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墙。
中间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没开。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过来,凉的他打了个颤。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蹭,蹭完又蹭,掌纹都磨红了。
墙上贴着一张禁止吸烟的告示,塑封的,边角翘起来一块。
他喉咙干,咽了口唾沫。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想的是村口小卖部的烟,红塔山七块五,去年涨到八块,他一直没舍得换牌子。
他的眼睛有点发涩,抬手揉了一下。
心里堵得慌,忍了半天才压下去。
手术室的门开过两次,出来的都是别人家的。
老王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情况咋样。
人保住了。
钱够不够,我又凑了五千。
不用,够了。
你先拿着,不够再借。
老王,这个人情我记着。
记啥,你赶紧去。
第三个电话是老家的。他老婆打的,问他到了没有,问闺女咋样,问一句停一下,停的时候能听见她在擦鼻子。
人保住了。他说。
孩子呢。
孩子没了。
那边静了很久。
没了就没了。他老婆说,人回来就行。
熬小米了吗。
熬了,熬了一锅,我一个人喝不完。
等我回去喝。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里面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第6节 我就当没生过你
吴燕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
醒的那一下,心口先慌起来。
先醒的是耳朵。她听见走廊里有推车的声音,听见有人在讲上海的本地话,听见窗子外面有麻雀。
眼皮抬了两次才睁开,光刺的眼疼。
然后疼才上来,从腰上一路窜到腿根。
她动了一下,右腿有感觉了。
左边没有。
床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脸在暗处。她看了三秒才认出来那是她爸。
老侯把手里那张缴费单折了一下,又展开。
我就当没生过你。
吴燕的手指在被单上蜷起来,蜷的很紧。
她把脸转过去。
你走的时候我说过啥,我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你回了啥,你说不回就不回。老侯的声音不高,字咬的很实。一年了,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你妈过年在村口站了三天。
你别说了。
我咋不说,你躺在这儿插着管子,我连你是谁家闺女都得听警察讲。
那是你自己不打。
我打了你接吗。
我接。
你接了你骂我。
我骂你我就不来了。
那你回去。
她的声音是抖的,抖的自己都听不下去。
我就回。
老侯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响的很刺耳。
他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吴燕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被子里很闷,她的肩膀抖了几下,抖完就不动了。
护士小周进来换药,掀开被角看了看她的刀口,一边换一边说。
你爸昨天下午交了三万押金,晚上又交了五万二。
吴燕没吭声。
现金,从一个蛇皮袋里掏出来的,一捆一捆数,数了四遍。小周把旧纱布卷起来。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说叔你坐会儿,他说不用,数清楚了好。
他人呢。
刚在护士站问,问你这个能不能报医保,问护工一天多少钱,问最便宜的旅馆在哪儿。
她的心口像被人拿手捏住。
吴燕闭上眼睛。
眼睛热起来,她抬手挡了一下。
他还问了一句。小周把托盘端起来。问以后还能不能生。我说能。他哦了一声,说能就行。
吴燕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套上有一股消毒水味,她咬着枕角,没让自己出声。
第7节 楼梯间
夜里两点,吴燕疼醒了。
刀口那一片像被人拿手按着,心口发闷。
按了铃,小周推了轮椅过来,把她扶上去,推着往卫生间走。
路过楼梯间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走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甲抠进了海绵里。
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单子被攥成一团。
她认得那件旧夹克。
停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响。
怎么了。
没事。她说,走吧。
回去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隔壁床是个六十多的老太太,摔断了髋骨,陪护的是她闺女,姓张,四十来岁,大家都叫张姐。
张姐早上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你爸昨天在走廊蹲了半宿。
她端着那半杯水,手抖的水洒在被子上。
护士劝他去旅馆睡,他说旅馆一晚一百八,够买两只老母鸡。
他有钱。吴燕说。
钱都交了押金了,还咋有。张姐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你爸问我,说这医院能不能赊账,我说这是上海,不兴赊。
吴燕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
咋不说。
说了她也来不了,家里还有地。
你爸一个人扛着。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窗外的天是灰的,太阳被楼挡着,到十点才照进来一条。
闺女,我说句话你别恼。张姐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你爸那天在办公室签字,我正好在门口,我听见他跟医生说保大人。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抓紧了。
他签的时候手抖不抖。
抖,笔都握不住,签了三个字,划了两道。
她的嗓子堵了一下。
你婆家那边,我也听见了。张姐说,他们说重新怀一个,我听着都想骂人。
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他们是哪个意思,我耳朵不聋。
我不是替他说好话。
我知道。
我是说,人这一辈子,能给你掏八万二的,不多。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顶嘴。
我顶了二十年了。
你这性子,跟你爸一个样。
我不像他。
像,嘴上不让,心里都软。
他软不软我不知道。
他要是硬,早回去了。
吴燕没接话,心口堵了一下。
吴燕的眼泪掉在枕头上,一小片,很快就凉了。
中午,她一个人躺着,想起了去年三月。
赵小军是前年腊月回村的,穿了件新羽绒服,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村里好几个姑娘围着他问,上海什么样。
他说上海的地铁在地下跑,他说外滩的楼比县城的水塔高,他说他一个月挣六千。
她问了一句,你带我走不。
他愣了一下,说你想去啊。
她说想。
她的心口跳的厉害。
那天她把行李箱拖到院子里,她爸从屋里出来,一脚把箱子踢到门外,箱子扣开了,衣服撒了一地。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一根一根收紧。
你走了就别回来。
她的耳朵嗡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
说完这句,她的嗓子发紧,眼睛不敢看他。
她妈追到村口,塞给她二百块钱,钱是折了三折的,塞完就哭。
她把钱攥在手里,钱是热的。
她上车的时候没回头。
那二百块钱她一直没花,夹在身份证后面,夹了半年,后来交房租的时候花了。
想到这里,她的鼻子有点堵。
现在想想,那二百块钱,她妈大概是从买化肥的钱里抠的。
下午三点,她按了铃。
手指是湿的,按了两下才按准。
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爸。
你爸没走。小周笑了一下。他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呢,从早上坐到现在。
第8节 商量
老侯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吃点。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伤口长的慢。
他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条腿伸出去,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
燕儿。
嗯。
赵家那边,你想咋弄。
吴燕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养伤。老侯把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养好了再说。
话没说完,门开了。
李桂兰在前头,赵金河在后头,赵小军最后。
李桂兰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往床头柜上一放,箱子磕在包子袋上。
小燕啊,好些了没。
吴燕没应,把脸转开了半寸。
我们商量了一下。李桂兰在床边坐下,坐的很靠前。你这个伤,得养不少时候吧。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了。
医生说三个月。
三个月,那房租……
房租我交到了年底。吴燕说。
哦,那,那行。李桂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其实我们来,是想说三件事。
她把嘴唇抿了抿,没接话。
老侯没动,也没有让人坐。
第一件,医药费这块,我们家确实拿不出来,小军一个月挣六千,交完房租剩不下啥。
第二件,孩子没了我心里也难受,但你还年轻,养好了再怀一个,一样的。
她的心口一下子凉了。
第三件。李桂兰看了一眼赵金河。第三件,等你出院,先回老家养着,上海这边房子小,你躺着也不方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床的张姐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老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上,把那箱牛奶看了一眼。
箱子上贴着价签,三十九块八。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三件事,我一件一件说。老侯的声音很平。第一件,钱我交了,八万二,我一个砌墙的,一年攒两万,攒四年,我闺女这条命,我自己买。
吴燕靠在床头,眼角热起来。
李桂兰要说话,被他抬手按住了。
第二件,孩子是我签的字,要算账,冲我来。
李桂兰把嘴抿上了,两只手在包上按着。
第三件,回老家这事,你说对了,我就是来接她回去的。
接回去谁伺候。李桂兰说。
我伺候。
你一个男的。
我一个男的,给她擦身,给她倒尿,我干了一个月了。
吴燕的心口一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哪个意思我都接着。
赵金河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床脚。
他转过身,背对着赵家三口。
你们那箱奶拿走,我闺女不喝这个。
赵金河的脸涨红了,手里的奶箱往上提了提。
亲家,你这话说的,我们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提一箱三十九块八的奶,来看一个挨了六刀的人。老侯回过头。你们家赵小军在她进医院那天晚上,签个字都不敢,站在走廊里看他妈的脸色。
吴燕的指甲掐进手心,掐到发麻。
赵小军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了一下头。
她的眼睛热了一下。
叔。
你别叫我叔。
吴燕这时候开口了。
小军。
嗯。
你妈说重新怀一个的时候,你在不在。
她咬着牙,腮帮子发酸。
赵小军的嘴动了一下。
你在不在。
我……
你在。吴燕说,你就站在床边,你一个字都没说。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了指门口。
你先回去吧。
赵小军的脸一下白了,站在门边没动。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李桂兰站起来了。
小燕,你这话可就。
阿姨。吴燕看着她。你儿子三十九块八的奶,我记着,我住院八万二,你们家出一分没有,我也记着。
那你这是要断。
不断。吴燕说,就是先把账记清楚。
记什么账。
记你们家出过什么。
我们出过人。
人也还你们了。
人没还,人还在医院。
医院的钱我出。
那你还想咋。
我想你们别再来。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着,攥的指头冰凉。
赵金河拽了李桂兰一把,把牛奶提起来,往门口走。
李桂兰挣开了。
李桂兰这人算账算的很快,除了该她出钱的时候。
老侯的眼里有一层冷意。
话不能这么——
你说。老侯说,你说完。
小军跟她在一起一年,房租水电都是小军出的。
一个月多少钱。
啥。
房租水电,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八。
一年两万一千六。老侯说,我闺女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她这钱交给你了没有。
李桂兰的嘴闭上了。
赵金河的手在裤缝上搓,搓出了汗。
她跟我说,每个月给你三千,让你存着,攒够了办酒。老侯往前走了半步。钱呢。
花了。
花哪儿了。
过日子不花钱啊。
过日子花我闺女的钱,看病拿不出一分。
你这话难听。
难听你听着。
赵金河插了一句。
亲家,我们真没有。
没有就别提一年。老侯说,我闺女在你们家一年,吃的是她自己挣的,挨了刀是我掏的钱,你们家出的是一箱奶。
赵金河的脸发白。
他把那箱牛奶提起来,塞到赵金河怀里。
赵金河没接住,奶箱磕在地上,箱子角瘪了一块。
拿着,回去给你孙子喝。
赵小军在门口叫了一声。
叔。
你别叫我叔。
我,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赵小军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老侯说,你回去想,想明白了再来,想不明白就别来。
老侯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手在抖。
赵家三口出去了。
小军,你走不走。李桂兰在门外喊。
你走不走。
我,我等会儿。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门。
吴燕把脸转向了窗户。
门关上以后,老侯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了女儿一会儿。
行啊。
啥行。
会说话了。
第9节 辣椒酱
刀口长的慢,头十天她翻不了身,一动就是一身汗。翻一次要两个人,一个护工,一个是她爸。
护工一天二百二,老侯算了算,说我自己来。
他学着给她擦身,擦到腰上的纱布就停,手悬在那儿不敢落。
你轻点。
我没使劲。
你手抖。
我手不抖,是床晃。
第七天拆线,刀口一共缝了四十一针。最长的那道从肚脐斜着下去,有小臂那么长。她看了一眼,就把眼睛闭上了。
老侯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长好了就行,穿衣服看不见。
出院前一天,老侯去结账。
一共八万二,报销两万一,退到卡上。窗口里的人说。
退现金。
现金要预约。
我下午的火车。
那你去二号窗口问问。
他去了二号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钱退出来了,六万一,还是用皮筋捆的。
出院是第十九天。
老侯早上六点就起来了,把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一样一样往外掏。
掏出一样,他的手就抖一下。
一个玻璃瓶,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只袜子。
你妈做的辣椒酱,怕洒,裹了三层。
又掏出六个煮鸡蛋,蛋壳上有裂纹,是路上颠的。
鸡蛋,路上买的,凉了,还能吃。
再掏出一条毛巾,两个搪瓷缸,一包卫生纸。
蛇皮袋空了,瘪下去,他还是把口攥在手里。
吴燕坐在床边,两只脚垂下来,左脚还是没什么劲,得靠人扶。
爸。
老侯正在系袋子,手停了一下。
嗯。
你那天在楼梯间。
哪天。
夜里两点,我看见了。
老侯把袋子口系好,打了个死结,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楼梯间凉快。
吴燕笑了一下,眼睛有点酸。
你还说不认我。
不认。老侯把袋子往肩上一甩。不认我来干啥,我来上海看东方明珠啊。
她的鼻子堵了,声音从鼻子里出来,闷闷的。
你连东方明珠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高的那个。
你还没去呢。
等你好了,带你去。
去了要花钱。
花。
一张票二百多。
二百多就二百多。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的胳膊搭到自己脖子上。
起来,慢点,一,二。
吴燕站起来,站的很稳。
爸,赵小军那边。
你自己看。
你不生气了。
生气。老侯说,气也没用,你都十八了,我拦的住你一年,拦不住你一辈子。
他扶着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说。
他人不坏,就是没长骨头。你要跟他过,就得自己立起来,别指望他家。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
知道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你还哭。
我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啥。
从病房到电梯,一共三十七步。她数了。
电梯里有个送饭的推车,鸡汤味很冲。老侯把女儿往角落里让了让,自己站在外侧挡着。
到一楼,门一开,外面的太阳照进来。
老侯从兜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上有两道划痕。
你妈让我带来的,卡我给你补了,号还是原来那个。
吴燕接过手机,按亮。
通讯录是空的。
她输了十一个数字,输完停了一下,在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
爸。
老侯背着蛇皮袋走在前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她跟上没有。
袋子是空的,风一吹,鼓起来一下,又瘪下去。
他还是把口攥在手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