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拍过三百二十七场婚礼,却始终没等到自己的结婚证。
第三百二十八场,新郎是我同居八年的男人。
他穿着我昨晚熨好的西装,给另一个女人戴戒指。
他母亲坐在主桌,旗袍是我挑的,胸针是我买的,连她从前拉着我说的那句“半个女儿”,今天也给了别人。
我举着相机,手抖得对不准焦。
他把我堵在消防通道里,说这只是一场商业联姻,让我懂事一点。
我问他,我的八年算什么。
他说,等拿到钱,会补偿我。
可我妈躺在医院里,手术费被他转走,她连等钱救命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我点点头,说:“好,我拍。”
1.
入行九年,我拍过三百二十七场婚礼。
第三百二十八场,新郎叫周启明。
和我同居八年、说过等公司上市就领证的那个周启明。
我第一反应是,同名同姓。
直到我站在云栖酒店三楼宴会厅最后一排,看见舞台侧门那个人。
周启明正站在那里,让伴郎替他整理胸前的玫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袖口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对黑玛瑙袖扣。
昨晚我刚把西装从干洗店取回来,挂在衣柜最外面。
他说今天要见一个重要客户,不能穿皱。
左手中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给我妈搬透析椅时划的。
我太熟悉他了。
熟悉到只看一个侧脸,就知道他昨晚没睡好。
程放凑过来,压低声音:“晚姐,你认识新郎?”
我没有回答。
宴会厅里摆了四十八桌,百合花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水晶灯亮得刺眼,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被剪断的花茎味。
司仪在试麦,反复说着“尊敬的各位来宾”。
我举起相机,对准舞台。
取景框里,周启明抬起头,正好看向我。
他的手抖了一下。香槟杯歪了,酒洒在袖口。
我没有喊他,也没有冲上去。我只是按下快门。
咔嚓。
他脸色白得像墙。
可我还在拍。我甚至下意识调整了曝光。
旁边的新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穿一身定制婚纱,婚纱的肩线很干净,一看就很贵。
她应该就是流程单上的苏檀。
我冲她点了点头,像对任何一位新娘那样。
她也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流程单最上面印着婚礼主题:启明与檀,余生共赴。
我盯着那几个字,胃里一阵发冷。
程放又凑过来:“晚姐,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开得低。”
“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把相机塞到他怀里,低头换镜头。
手一直在抖。卡口对了三次才对准。
我听见自己说:“程放,把双机位都打开,别停。”
“啊?不是一直开着吗?”
“从现在开始,每一秒都别漏。”
2.
早上七点,周启明出门前还在系领带。
我蹲在玄关给他擦鞋,顺口问了一句:“上海那边几点到?”
“中午吧。客户临时改方案,我得过去一趟。”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身上是我熟悉的雪松味。
“你妈今天下午透析,别忘了。”
“知道。”
“我尽量赶回来。要是太晚,你先睡。”
“嗯。”
门关上以后,我才看见鞋柜上放着他喝了一半的咖啡。
杯沿有淡淡的唇印。
我收进厨房,顺手把杯子洗了。
那时候我还在想,等这个项目结束,周启明应该能歇几天。
他最近总说公司资金链紧,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白头发也多了。
我甚至有点心疼他。
九点,婚礼统筹打来电话,说云栖酒店那场高端婚礼点名要我跟拍。
“新娘看过您的作品,特别指定要您亲自来。”
我答应了。
我做婚礼摄影九年,早就不缺订单。
但我很少推掉新娘点名要我的场。
人一辈子可能只结一次婚,我能理解那种想把这一天拍好的执念。
周启明的公司也做婚礼策划。
八年前,我们就是在一场婚礼上认识的。
那天他负责场控,我负责摄影。仪式结束以后,他抱着一箱矿泉水挨个给工作人员发,走到我面前时,只剩最后一瓶。
他有点不好意思:“林老师,今天辛苦了。”
我接过水,看见他袖口磨得起了毛。
后来他说,他第一次见我,就觉得我拿相机的样子很好看。
我信了。
我们在一起五年后,在他老家办了一场婚礼。
小饭店,十二桌,红地毯是租的,司仪是他表弟。
他母亲坐在主桌,哭得眼睛通红,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以后你就是我半个女儿。”
周启明那天喝多了,抱着我说:“等公司稳定下来,我们就去领证。我要给你补一个特别好的婚礼。”
我说好。
这一等,就是三年。
公司从一间小办公室搬到了写字楼,他的车从二手大众换成了奔驰。
我们住的房子也从城西老小区搬到了江边。
只有那张结婚证,一直没领。
每次我提,他都说:“现在公司股权复杂,等稳定一点。晚晚,你别急。”
我不是没想过催。
可每次看见他累得在沙发上睡着,我就把话咽了回去。
我总觉得,八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张纸。
直到我站在云栖酒店的宴会厅里,看见他穿着新郎的西装,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
我才知道,差的从来不是一张纸。
3.
仪式开始前二十分钟,我去了新郎休息室。
门没关严,里面只有周启明一个人。
他站在镜子前调整领结,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领带夹放桌上了,帮我拿一下。”
我没动。
他从镜子里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晚晚。”
“周先生。”
他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听我解释。”
“你先把领带夹拿上。”我说,“一会儿还要上台。”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进旁边的消防通道。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音乐被隔成闷闷的一团。
“苏檀的父亲是苏氏集团的董事长。”他压低声音,“苏家答应给我投三千万。只要这场婚礼办完,启明文化就能活。”
我看着他:“所以你要娶她?”
“形式上的。等资金到账,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离婚。”
“你跟我连证都没领,拿什么离?”
他噎了一下。
消防通道里有一盏坏掉的灯,一闪一闪。
周启明的脸在光里明灭,看起来很陌生。
“晚晚,你别在这个时候犯轴。”他说,“我走到今天不容易。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去讨好苏家?”
“你昨晚还跟我说,今天去上海见客户。”
“我怕你多想。”
“你怕我多想,还是怕我坏了你的事?”
他不说话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进门之前,我就按下了录音键。
“你什么时候跟她领证?”我问。
“婚礼结束就去。”
“那我呢?”
“等我拿到钱,我会补偿你。”
“补偿多少?”
他皱起眉:“你非要现在跟我算这个?”
“对。”
“林晚,你妈下个月的床位是我托人找的。你工作室那笔贷款,也是我在还。你闹起来,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
我妈第一次透析完,浑身发冷,是他把她从医院背到车上。
那天他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耳朵冻得通红。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这个人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会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原来他站在我身边,是因为我那时候还有用。
“你早就知道今天的新娘会点我?”我问。
“苏檀看过你的作品,点名要你。我本来想换人,没来得及。”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取消婚礼?”
“三千万。”他说,“晚晚,三千万。你让我怎么取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等着我点头。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拍。”
他松了口气,伸手要抱我。
我退开一步。
“周启明,你记住。今天这场婚礼,我是摄影师。只负责拍照。”
他以为我在说气话,甚至还笑了一下。
“晚晚,等事情结束,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没再说话,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宴会厅试音的音乐又响了一遍。
4.
新娘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摆着两排香槟玫瑰。
我进去的时候,苏檀正坐在化妆镜前。
婚纱裙摆铺了一地,像一层薄雪。
化妆师在给她补口红,她偏头避开,说:“不用太红,我不习惯。”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林老师?”
“嗯。”
“我看过你拍的一组照片,三年前,市医院走廊里那个老太太。”
我手指紧了一下。
那组照片叫《等》。
拍的是我妈。
她坐在透析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身后是白得发冷的墙。
那组照片没得过什么大奖,只在一个很小的摄影展上展出过。
“那张照片让我想起我外婆。”苏檀说,“她走的时候,我也在走廊里等。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等到。”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把相机放在桌上:“今天想拍什么风格?”
“自然一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别修得太假。我怕以后看见照片,认不出自己。”
化妆师出去拿东西,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苏檀突然问我:“林老师,你结婚了吗?”
我顿了一下。
“办过婚礼。”我说,“没领证。”
她从镜子里看我:“为什么?”
“他说等公司稳定。”
苏檀没笑,也没露出同情。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过了几秒才说:“他也总说这句话。”
“谁?”
“我未婚夫。”她抬起头,“周启明。他说他创业七年,一直忙于事业,等公司稳定了,再好好办婚礼。”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没结过婚。”苏檀说,“只谈过一次恋爱。女方嫌他穷,跟别人走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她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却没有恶意。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
那张照片我存了很多年。
周启明穿着廉价的西装,我穿一条红裙子,站在老家饭店的塑料花拱门下。
他母亲坐在第一排,哭得眼睛通红。
我把手机递给苏檀。
她看了很久,久到化妆刷上的粉都凉了。
“这是你?”
“嗯。”
“他?”
“嗯。”
她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没有哭。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想拍完。”
“拍完做什么?”
“留证据。”
苏檀把手机还给我,转过椅子,正对着我。
“林老师,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你也是被骗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头上的白纱扯了下来。
“这婚我不结了。”她说,“但不能便宜他。”
我看着她。
她把那枚钻戒摘下来,放在桌上。
戒指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等会儿仪式开始,你站我旁边。”她说,“他不是最要面子吗?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这张脸底下是什么。”
5.
从新娘休息室出来,我接到了银行的电话。
客服说,我名下有一笔六十万的经营性贷款,已经逾期两期,问我要不要办理分期。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听着电话那头机械的女声,手指一寸寸发冷。
“我没有贷过这笔款。”
“林女士,合同上有您的签名和手印,贷款用途是晚照影像工作室经营周转。”
我点开邮箱,看见了合同扫描件。
签名很像我的字,手印不是我的。
签字日期,是我妈做第一次透析的那天。
那天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手机落在周启明车上。
我往前翻,发现工作室账户里还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
收款方是启明文化,备注写着“项目保证金”。
工作室的网银U盾一直放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他知道密码。
那是我妈下个月换肾的钱。
我靠在墙上,胃里一阵发空,手心全是汗。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程放。
“把工作室近三年的流水全部导出来。还有,去我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银行预留手机号的变更单找出来。”
“晚姐,出什么事了?”
“先别问。快。”
第二个电话打给陈律师。
“我要报案。伪造签名、挪用资金,能立什么案就立什么案。”
“证据呢?”
“我有。”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见周启明的母亲站在楼梯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
那枚胸针是我去年陪她挑了三个小时买的,花了我大半个月的收入。
她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色变了变。
“晚晚。”
“阿姨。”
“今天这个场合,你别闹。”
“您知道?”
她没说话。
“您知道他要结婚,知道新娘是谁,也知道我在这里。”
“启明也是没办法。”她压低声音,“苏家能帮他。你和他这么多年,应该懂事。”
“懂事。”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突然想笑。
“阿姨,您去年做心脏支架,是谁在医院守了三天?您跟隔壁床说,我是您半个女儿。”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记着。”
“那您还帮他瞒我?”
“晚晚,感情是感情,前程是前程。”她避开我的眼睛,“你给不了他前程。”
“所以您就看着他骗另一个姑娘?”
“苏檀嫁过来,不会吃亏。”她说,“启明以后会补偿你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阿姨,您回去吧。”我说,“一会儿还有一场戏。”
她伸手想拉我:“晚晚,你别做傻事。”
我退开。
“放心。我是摄影师,只负责记录。”
我转身下楼,给程放发了一条消息:把所有备份传到云端,再发一份到陈律师邮箱。
发完消息,我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我妈四点的透析。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热,最后只回了医院护工一句:今天会晚点过去,麻烦您先照看一下。
护工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6.
宴会厅的灯暗了下来。
司仪走上台,声音洪亮:“各位来宾,欢迎来到周启明先生和苏檀小姐的婚礼现场。”
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面向舞台的左侧机位,镜头对准主桌。
周启明的母亲坐在那里,脸上堆着笑。
苏檀的父亲坐在另一侧,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刚刚做了什么决定。
苏檀挽着父亲的手,站在花门外。
她的婚纱已经整理好了,白纱重新别回头上。
她脸上有妆,嘴角也带着笑,可我看得出,她的手在发抖。
周启明站在舞台中央,隔着半个宴会厅看向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懂了。他说的是“晚晚”。
我调转镜头,对准他身后的屏幕。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交换戒指,倒香槟,切蛋糕。
司仪说着那些我听过几百遍的话,宾客们举着手机拍照,笑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到宣誓环节,司仪把话筒递给周启明。
“周启明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檀小姐为妻,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陪伴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周启明看着苏檀。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看见他眼里的犹豫。
也许他是真的犹豫过,也许只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承认自己在骗人。
“我愿意。”
宾客鼓掌。
司仪把话筒转向苏檀。
“苏檀小姐,你是否愿意——”
苏檀没有接话筒。
她从司仪手里把话筒拿了过去。
“在我说愿意之前,我想先问周先生一个问题。”
场子安静下来。
周启明的笑僵在脸上。
苏檀转过身,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林老师,麻烦你过来一下。”
我放下相机,沿着侧边的台阶走上舞台。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认出我身上的工作牌,有人看向主桌,有人举起手机。
周启明往后退了半步:“苏檀,你干什么?”
“你别急。”苏檀说,“我只是想让大家认识一下,今天这场婚礼的摄影师。”
她把我拉到身边,声音很平静。
“周启明,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请的摄影师。”
“只是摄影师?”
周启明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苏檀,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你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苏檀笑了一下,“你告诉她,你单身,没结过婚。你告诉她,你只谈过一次恋爱。你告诉她,今天这场婚礼,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娶妻。”
她停了一下。
“周启明,你看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
宴会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周启明的母亲站起来:“苏檀,你别听外人挑拨——”
“阿姨。”苏檀打断她,“您先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个一向强势的女人僵在原地。
苏檀把话筒递给我。
我没有接。
我转身走向控制台,把相机的存储卡递给音控师。
“麻烦帮我接一下屏幕。”
音控师看了周启明一眼,又看了看苏檀的父亲。
苏檀说:“接。”
屏幕亮了起来。
第一张照片,是我和周启明八年前的婚礼。
第二张,是那份贷款合同。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身份证号,还有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手印。
第三张,是工作室账户的转账记录。三十万,收款方启明文化。
最后一张,是周启明发给我的短信截图。
“晚晚,今天加班,不回了。”
短信发送时间,是我妈做透析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启明冲过来想拔存储卡,被苏檀的堂哥拦住了。
“这是合成的!”他喊,“她是我前女友,她敲诈我!”
7.
“前女友?”苏檀看着他,“前女友会替你照顾母亲三年?前女友会把父亲的赔偿金给你创业?前女友会用自己的工作室替你贷六十万?”
她一句一句问,声音越来越冷。
“周启明,你骗我可以。你不该拿她的钱,去骗我的钱。”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睫毛膏有点花了,可她背挺得很直。
周启明的母亲冲上台,指着我:“林晚,你毁了他!你知不知道他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我看着她。
“阿姨,我妈还在医院等我。”
“你妈那个病,拖了这么多年,启明也没少出力——”
“阿姨。”我打断她,“您去年做手术的时候,是我在手术单上签的字。您说,我是您半个女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向周启明。
他站在舞台中央,领结还系得整整齐齐,胸前的玫瑰已经歪了。
可我已经认不出他了。
“晚晚,我错了。”他膝盖一弯,跪了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未来。”
“你给的不是未来。”我说,“是账单。”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我退开一步。
“周启明,你欠我的钱,法院会算。你欠我的八年,我不要了。”
说完,我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程放。
“收工。”
我走出宴会厅,在电梯里靠住墙。
腿抖得厉害,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程放问我没事吧。
我说没事。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从音控台拔下来的存储卡,掌心被硌出了一道白印。
婚礼取消的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慢。
苏家把媒体压了下来。宾客的手机被要求删除视频,酒店也临时加了安保。
最后只在本地一个很小的论坛上,出现了一段模糊的帖子,说云栖酒店有场婚礼临场取消,新郎好像是个骗子。
周启明被苏家的人带走了。
第二天,他的公司账户被冻结。
第三天,贷款公司给我打电话,说警方已经介入,让我配合调查。
我把录音、合同和流水全部交给陈律师。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够了。”
第四天,周启明的母亲来了医院。
她没穿那件酒红色旗袍,换了一件旧外套,头发也没梳整齐。
她站在透析室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像是来探病,又像是来求情。
“晚晚。”
“阿姨。”
“启明被带走了。”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你能不能去跟警察说,是误会?钱我们会还,真的会还。”
“阿姨,他伪造我的签名,转走我妈的手术费。”
“他知道错了。”
“我妈差点错过换肾。”
“他不是故意的。”她说,“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看着她手里的苹果。
那袋苹果很便宜,超市打折的那种。
以前周启明总说,他妈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让我多体谅她。
我体谅了八年。
“阿姨,您回去吧。”我说,“我妈还要休息。”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晚晚,你不能这么狠心。你们好歹八年——”
8.
“八年里,我替他交了三年房租,替他还了两年车贷,替他照顾您做手术,替他给公司员工发过工资。”我说,“阿姨,我不是狠心。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家过日子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站在走廊里,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到她手里。
“打车回去吧。”
她没接,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一个,放回袋子里。剩下的,我没管。
那天晚上,苏檀给我打电话。
“林老师,律师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提供的证据很完整,他翻不了案。”
“谢谢。”
“还有,”她顿了顿,“你妈妈的手术费,我可以先借给你。不是施舍,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林老师。”
“嗯?”
“你拍的那张《等》,我买下来了。”她说,“不是可怜你。是我真的喜欢。”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谢谢。”
“等我从巴黎回来,给我拍一组照片吧。”她说,“不穿婚纱的那种。”
“好。”
我妈的手术安排在十月十七号。
前一天晚上,我把车卖了。
那辆白色高尔夫是我二十九岁生日买的,首付攒了两年。
周启明一直劝我换车,说做婚礼摄影的,开出去要体面。
我没换。
我喜欢那辆车,方向盘轻,后备箱刚好放得下两个镜头箱。
车贩子验车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林晚”两个字从行驶证上划掉。
心里空了一下,但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被推进手术室。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手背上还留着透析的针眼。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晚,要是下不来——”
“别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她笑了一下,“要是下不来,你别哭太久。你从小就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
“我不哭。”
“你爸的相机还在吗?”
“在。”
“那就好。”她说,“别卖了。你爸要是知道你把相机卖了给我治病,得从地底下爬出来骂我。”
我握紧她的手:“知道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
红灯亮起来。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四个小时。
程放给我买了三次咖啡,我一口没喝。
苏檀发来消息,说律师那边已经提交了补充材料,周启明名下的公司账户全部冻结了。
我回了一个“好”。
陈律师也打来电话,说周启明想见我。
“他说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不见。”
“他说他知道错了。”
“陈律师,他知道错了,是因为他失去了什么。不是因为他伤害了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
护工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婚礼。
小饭店的灯很暗,周启明喝得满脸通红,抱着我说:“晚晚,我这辈子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信他,不全是因为傻。
我是真的想跟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后来他给我的日子,也不算坏。
他会记得我妈的药名,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会在我拍完婚礼回家以后,把拖鞋放到我脚边。
人不是一下子变坏的。
9.
他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一次晚归,然后是一次撒谎,再然后是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一口很深的井里,井口只有他手里那一点光。
我不是舍不得他。
我是舍不得那个相信他会变好的自己。
下午一点二十,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顺利。”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程放扶住我:“晚姐,没事了。”
我点点头,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停不住。
程放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给我递纸巾,最后干脆把整包纸巾塞到我怀里。
“晚姐,你别吓我。”
“没事。”我擦了擦脸,“我去看看我妈。”
我妈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她第一句话是:“几点了?”
“七点多。”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我笑了:“真吃了。程放买的馄饨。”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晚晚,你那个事,妈听护工说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婚礼。
“妈。”
“你受委屈了。”
“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她看着天花板,“摔了跤,先看周围有没有人。有人就忍着,没人了才哭。”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
“那个周启明,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你怎么不早说?”
“你那时候高兴。”她说,“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觉得妈挑事。再说,你那么大人了,妈的眼光也不一定对。”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我闺女眼光确实不怎么样。”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她拍背。
她缓过来,拉住我的手:“晚晚,人这一辈子,谁没信错过人。信错了,就回来。别因为摔了一跤,就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
我点头。
她又说:“把相机拿出来,给我拍一张。”
“你现在这样有什么好拍的?”
“怎么没有?”她说,“你妈刚捡回一条命,多值得拍。”
我从包里拿出那台旧相机。
那是我爸留下的胶片机,机身磕掉了一块漆。
我很多年没用了,前几天才拿去修好。
我以前拍婚礼,总知道新娘想要什么。
笑要甜,眼睛要看新郎,手要放在裙摆上。
可拍我妈,我忽然不知道该退到哪儿。
我妈说:“你退什么?近一点。我又不吃镜头。”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按下了快门。
咔嚓。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手背上还插着针。
可她看着镜头,眼睛里有光。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一直想拍的东西。
不是婚纱,不是香槟,不是摆好姿势的笑。
是人活着的那口气。
10.
一年后,我的个人摄影展在一家小画廊开幕。
画廊不大,只有两个展厅。
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看见》。
第一张照片,是我妈的手。手背上布满针眼,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第二张,是程放在暗房里睡着的样子。脸上压着放大机的光。
第三张,是苏檀。她穿一件白衬衫,坐在窗边,没穿婚纱,也没有化妆。
第四张,是医院夜班护士的侧脸。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吃一盒冷掉的盒饭。
最后一张,是我自己。
我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相机,镜头盖没摘。
照片里的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有以前找我拍过婚礼的新娘,有医院的护工,有摄影圈的前辈,还有几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苏檀也来了。
她剪短了头发,穿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
“我下周去巴黎。”她说。
“还回来吗?”
“回来。”她笑了一下,“我还欠你一组照片。”
“随时。”
她站在那张自拍前,看了很久。
“林晚,你现在看起来,像你自己了。”
“我以前不像吗?”
“以前你总躲在相机后面。”她说,“现在这样挺好。”
我被她逗笑了。
“你呢?”我问,“还结婚吗?”
“结什么婚。”她摆摆手,“我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周启明的案子判了。”
我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五年。”她说,“退赔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执行。”
“嗯。”
“他妈妈去找过我爸,想让我们出谅解书。我爸没见。”
“嗯。”
“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今天展览第一天,花篮都摆不下了。”
苏檀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那就好。”
她走后,程放跑过来,说外面有人送了一个信封,没留名字。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字迹是周启明的。
我没有看,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张旧照片。
八年前,我和周启明站在小饭店的塑料花拱门下。
他笑得很开心,我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弯成一条缝。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有撕,也没有哭。
我把它放回抽屉,关好。
晚上九点,画廊里的人渐渐散了。
程放问我:“晚姐,那张自拍叫什么名字?”
“就叫《我》。”
“会不会太简单了?”
“不会。”
我走到展厅最后一面墙前,把那张照片重新挂正。
照片里的我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前方。
照片里的人是我。拍下她的人,也是我。
这一次,镜头里终于有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