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三个月,沈知意给我推来一张名片。
“我同事,人挺好,你们聊聊。”
我那会儿正蹲在阳台修一个电风扇。扇叶装反了,风全往墙上吹。她发来语音的时候,我没腾出手,等装好再点开,后面已经跟了三条。
“不是随便推的。我跟她说过你的情况。”
“她不介意你离过婚。”
“许宁。别一上来就跟人家讲那些电路。”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洗了手,回她一个好。
名片上的头像是一只趴在窗台的猫,名字就写许宁。我发过去验证,等水壶烧开的工夫,对面通过了。她先发了句话。
“你好。我明天下午四点有空,如果你愿意,我们见面聊?”
我把热水倒进杯里,隔着水汽看了两遍。沈知意以前替朋友张罗过相亲,光找饭店就能来来回回问一个下午。到许宁这里,一句话说完了。
“愿意。在哪儿?”
“南门有家馄饨店。我五点四十要去接我外甥,来得及吃一碗。你如果不吃馄饨,可以换一家。”
我说吃。她发来定位,店名叫小周馄饨,挨着一家修表铺。我在那儿修过表,知道周末不好停车,就问她怎么过去。
她说坐公交。我说我也坐公交。
水壶底下的开关已经跳上去了,我又伸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才发现自己站那儿想了太久。
我跟沈知意谈了三年恋爱,结了六年婚。从认识她到离婚,能想起来的第一场饭局,是她在朋友聚会上嫌一道鱼太腥,转盘停在我面前,我挑了一点尝,告诉她是葱没爆透。她说你连这个都吃得出来,那你一定会做。我说会一点。她当晚加我,第二天问我要葱油鱼的做法。
后来她每回提起来,都说我们是因为一条鱼认识的。等到最后那个月,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菜还热着,她说:“周衡,我觉得我们跟室友没区别。”
我没问她哪里的室友会在她出差时半夜起来替她收阳台上忘了拿的羊毛衫。她也没问我,既然什么都愿意做,为什么连一句想跟她过周末都说不明白。
离婚是她提的。我第一次没答应,第二次说等她忙完这个项目,第三次她把东西都准备齐了。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用透明胶粘过边的文件袋,问她是不是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那天办完出来,她拿手机给我转了一笔钱,说家里几样小东西我都带走了,省得你再买。我说不用。她还是转了。我后来给她退回去,她又发过来。再后来我没动,那笔钱过了时限退到她那里,她也没再提。
房子原本是我婚前买的小两居,她搬去了公司附近。我们没孩子,事情看起来清得很快。她漏了一只杯子、一把伞,另有一床换季的被子在衣柜顶上。我问她哪天取,她说忙完。那时我还照旧给杯子倒过一次水,倒完才发现她已经不住了。
第二天下午,我到馄饨店时三点五十二。店里只有两桌人,一个男孩趴在桌上写作业,老板拿着一把青菜站在他旁边,问他两个三加起来怎么能等于五。
我在靠门那桌坐下,朝外面看公交站。第二辆公交停下的时候,许宁下来了。
她穿件浅灰衬衫,手里拿了把折叠伞,伞袋半截翻在外面。走进来先看了一眼表,才认我。她认人的样子跟我想的不一样,没有先去对手机照片,直接问:“周衡?”
我站起来,说是。
她把伞搁到桌脚,坐下,朝老板说两碗小份的。说完回头问我,小份够不够。我说再加一份小菜。她点头,叫老板拿一碟拌黄瓜。
“知意给你发我照片了吧?”她问。
“发了。你呢?”
“也发了。你那张是不是好多年前拍的?”
我摸了一下脸。“四年前。公司网站上用的。”
“难怪。”她笑了一下,“照片上你没戴眼镜。”
我的眼镜上个月刚换,戴不惯,老想往上推。她说难怪的时候我正推到一半,只好把手放下来。她看见了,没再说,低头把桌上那包纸巾的开口撕大一点,递给我一张。
她三十二,比我小两岁,在沈知意公司的运营部门做培训。她说两个人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不在一层,偶尔一起吃午饭。
“她跟你说我什么了?”我问。
“会做饭,脾气好,工作稳定。还有不爱说话。”
“差不多。”
“我问她你爱干什么,她说修东西。”
我以为这句话到这儿就完了。许宁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一台旧收音机,外壳是红的,有一角掉了漆。
“这个能修吗?”
我把手机接过来,放大看了看。“得看到东西。什么毛病?”
“开的时候有声音,过一会儿就没了。我妈说它脾气大,得拿毛巾盖着,它才肯唱。”
我笑出声。她也笑,伸手把照片划到下一张。收音机果然盖着一块蓝毛巾,只露出喇叭。
“没开电的时候别盖。散不出去热。”我说。
“我回去就告诉她。她还说是保暖。”
馄饨上来了。我把手机还她,她拿勺子拨开浮着的紫菜,先舀了一口汤。老板的小孩做完题,坐到里头另一张桌子上吃饭。他往碗里倒醋的时候手没稳,倒了一大圈,被老板看见,问他要不要干脆把碗端进醋缸里。
许宁从碗边抬头,看着我笑。我也笑。吃到最后,她问我平时周末都怎么过。我说买菜、收拾屋子,偶尔去河边走走,有时候修点旧东西。
“会去旧货市场吗?”
“去。东边那个月底有集。”
“那我想跟你去看看。我不买大件,就找一把小螺丝刀。我家那盒少了一把,每回想拆点什么都正好缺它。”
我说我家有多的,可以给她带。她摇头,说想自己挑一把,挑错你提醒我。
那顿饭从四点吃到五点零七。她起身去柜台付钱,老板说刚才那位先生已经付了。她回头看我,问:“那下次我请?”
我说好。
“下周六下午?月底那个集。”
“可以。”
她拿起伞,顺手把翻出来的伞袋卷回去。手机这时候响了,她看了一眼,说姐姐让她早十分钟去,孩子今天小组活动提前结束。她站起来跟我道别,一路小跑到公交站。车来了,她上去之前还回头朝我挥了一下手。
我在店门口等下一班。沈知意的电话打进来。
“你们怎么还没吃完?”
我看了眼时间。“吃完了。”
“她说去接孩子,我还以为你们四点才见。怎么吃了这么久?”
“也没多久。她刚走。”
“聊什么了?”
公交来了,车门在我面前开着。我往前走了两步,投币,手握着扶手站稳才回她。
“收音机。”
那头安静了几秒。沈知意说:“我就知道。周衡,我不是跟你说了,别第一次见面就讲你那些电路?”
“她先问的。”
“她是客气。”
我望向窗外。车开过那家修表铺,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说星期天休息。第一次见许宁,我好像还没问她有没有真觉得无聊。可她临走时已经约了下次,挑一把螺丝刀,大概用不着客气到这个地步。
我说:“她还说下周六一起去旧货集。”
沈知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那挺好。她挺适合你。”
我说谢谢。她还想说什么,车上报站把声音盖过去了。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没事,叫我到家再说。我答了声好,到了家才想起,这个家已经用不着再给她报平安。
星期一,沈知意发来消息,说许宁在茶水间夸馄饨好吃。
我回,是挺好吃。
她问,就这个?
我看了一下上头两句,不知道还该回什么。她又发来一条:“你就没问问她,对你印象怎么样?”
我回,我可以自己问她。
这回她没立刻接。过了十分钟,她发来一句,你要这么直,她会有压力。我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看手里的维修记录。我们单位做楼宇设备维护,最近两栋楼的通风设备要换控制器,报表上的编号跟现场有几个对不上。我拿笔标到第三处,手机又亮了。许宁问我,周六旧货集是不是要走很多路,她穿运动鞋行不行。
我说行,路不太平,最好穿底厚一点的。又问她带不带那台收音机。
“我真能拿给你看?”
“能。先别开,我带工具。”
她说太好了。我妈已经把毛巾拿走了,收音机这两天没挨冻。我笑了一下,没再问印象。她如果不想见我,有得是不用把这么重一个东西抱上公交的办法。
午休时,同事赵宏端着饭坐过来,问我谁找你,乐成那样。我说有朋友问点事。赵宏比我大十岁,刚把闺女送进大学。他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先乐,晚上那栋楼还等着你改表呢。
我下班前把表改完,发给现场的人确认,才去超市买菜。买鱼的时候,我还先挑了一条没刺的。沈知意怕刺,结婚以后鱼挑来挑去就剩那几种,自己一个人也懒得换。今天我站在冰柜前面,问老板有没有小一点的鲫鱼。老板指给我两条,说这个煎汤,那个红烧,刺都不少,你会吃不?
我说会。
回去鱼煎糊了一面。我把糊的那点刮掉,熬出来的汤还是带一点苦。我坐在桌边喝了半碗,想起许宁那句挑错你提醒我,忽然觉得人家真要问我会不会做饭,我得重新答。会一点,鱼偶尔煎糊。
沈知意周三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周末可能想去家里拿冬被。天气又降温,她租的那间屋子朝北,晚上冷。
“什么时候来?”
“还没定。周六下午吧。”
“我下午不在。你上午过来。”
她说上午约了人洗牙,得等。我想了想,说我可以给你搬下来,放门房,你到门房拿。我们小区门房老杜认识她,给她留个东西不难。
沈知意说:“我就过去拿床被子,还得放门房?”
“我跟许宁约了。”
她停了一下。“你们还真去啊?”
“上周定的。”
“我知道。就是这个天,旧货集外头又冷,逛久了她该受不了。她以前跟我们去商场,半小时就喊累。”
我没接。我也不爱逛商场,可旧货集能站一下午。她说的那个许宁跟我认识的还不是同一个人,也许确实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我另约一天。”沈知意说。
“周日下午我也有空。”
“再说吧。”
周六风很大。我提前到了车站,出门时把收音机可能用得上的工具装进布包里。许宁背着个方方的帆布袋,袋底坠到腰下,走近了先把袋子放在站牌边,活动两下手腕。
“我以为它没那么重。”
我伸手提起来。“你怎么来的?”
“地铁转公交。公交下来这段我换了三次手。”
我把包拎过去,她伸手来接我那袋工具,说我来拿这个。我们各拎一个,顺着街边往集市走。路口有个人卖烤红薯,她闻到味就停了。我以为她想买,她说等会儿回来再买,拿着没法翻东西。
旧货集一排排摊位挤在桥底下,灯泡、搪瓷盆、旧书、唱片,什么都摆。第一个摊有一只缺盖的电饭锅,许宁蹲下去看,问为什么有人买这个。我说大多是找配件。她指着旁边一个锅盖,说这不是有盖?我拿起来试了一下,大了一圈。老板说你们俩过来问的是配件还是锅,真要锅我给你拿好的。
许宁笑着站起来,说我们找螺丝刀。
她挑得很认真。柄太粗不要,太长也不要,最后买了三把,花了十块钱。老板不肯找零,又搭了个旧钥匙扣。她挂在最短那把上,问我是不是看起来像大夫拿的器具。我说像修钟表的。她说那也挺好,至少不用扎人。
我们走到卖旧书的那头,她看见一本小学时候用过的作文书,站着翻了半天。书里夹着一张值日表,名字写了两行,后面是歪歪扭扭的星期。她拿给我看,说这种书原来她也有,她写作文总爱让爸爸妈妈同时来接她,因为字数多一点。实际上每次来接的都是她妈。
我说我写过我妈冒雨给我送伞。
“她真送了吗?”
“没。她让我等雨停。我等到学校看门的都想回家了。”
许宁笑得蹲下去。老板叫她别压坏书,她赶紧道歉,买了那本作文书。拎回去才发现第三页撕掉一半,她又折回来问这半页算不算便宜点。老板让她拿走旁边那本习字帖,她挑了一本没写过的,出来跟我说今天被迫练字了。
走到桥另一头时,一共过了两个钟头。我问她累不累。她说脚有点酸,能不能找个地方坐。我把袋子换了只手,指前头的茶铺。她却先折回去买红薯,叫老板挑两个小的。红薯袋子热,放到桌上一直冒白气,她把自己的掰开,露出里头很黄的一截。
“你说能修,是不是现在看?”她问。
我把收音机取出来。外壳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许宁说她小时候摔过,当时没人知道,后来她妈抱怨这东西放着也能裂,她没敢认。我拿工具卸底壳,刚拧第一颗,她就拿小碟子来接。
“别掉。我的第一把螺丝刀就是掉床底下,拿扫帚往里捅,扫帚头也掉了。”
我笑,手上螺丝差点又滑。她用手挡住,碟子往前推了一点。我拆开看电池仓,有些触点旧了,擦过以后先试。声音响起来,是一个人在报本地的天气。许宁把手缩回去,像是怕自己一动它又不响。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原来它也不是非得盖毛巾。
我告诉她还要再看那处松动的线,今天能先清理,不能说已经修好。她说没事,你拿回去,多久都行。我问她妈要不要听。她说我妈现在用手机听戏,收音机是我舍不得扔。
老板过来添水,听了两句,说他家也有一台,能不能拿来让我看看。我说我就自己拆着玩,不是开店的。许宁把那三把新买的螺丝刀放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今天大夫只接这一个。”
老板笑着走开。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放进碟子。茶已经凉了一半,许宁的红薯也没吃完。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讲她外甥的小组活动。孩子负责讲太阳系,回家问她月亮会不会迟到,因为他演过一次月亮,等到一半睡着了,没赶上出场。
我听完问,后来谁替他演了?
“他爸。拿个纸盘往头上一扣就上了。我姐说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愿意上台。”
我的手机在包里响。第一回我没看,过了一阵又响。我拿出来,是沈知意。她问被子在哪儿,洗牙提前结束,她正好路过,到了小区。
“我没放门房。你说另约一天。”
“我来都来了,你什么时候回?”
我看许宁,她已经把工具一件件放回包里。我说现在还在桥下,回去要一个小时。
“这么久?你们不是下午就逛一下?”
“现在还没逛完。”
她那头有车经过,她挪开一点,声音变小:“那我回去?”
“你要急,我明天下午给你送到楼下。今天肯定来不及。”
她说不用。那句不用说得很快,电话也挂得快。我把手机收回去,许宁问是不是有事。
“前妻去拿被子。改了时间没说好。”
“那你先回也行。收音机我帮你拎到车站。”
我说不急,今天约的是你。她看了我一下,没再客气,把作文书翻到后半截,找出刚才没读完的那篇。我们又坐了二十分钟,才去车站。
回家的车上,沈知意发来一条。
“许宁这个人其实挺有主意的。你别什么都听她的。”
我问她指什么。她说没什么,熟了你就知道。然后又发了一句,收音机修好了?
我看着自己怀里那个方方的帆布袋。许宁刚刚下车,袋子换到我手里,上头的扣子没扣严,露出一小截红壳。我回,还没有。
沈知意说,你也别太认真,她未必真喜欢这些。
我锁上屏。车一颠,收音机在包里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隔着布摸到她贴上去那块胶布。它贴得歪,可这么多年都没掉。
第二天下午,我把被子装进原来的大袋子。衣柜顶上积了一层灰,我搬凳子擦了擦,才看见里面还有一只扁纸盒。盒里是沈知意结婚时戴的头纱。她那年嫌裙子拖尾太长,拍照总绊脚,坐在台阶上让我给她把后头捋好。我捋到一半,她转头问我冷不冷。那天确实冷,她把手藏在裙子底下,我握了一下,全是汗。
我没把头纱塞进被子。单独拿只纸袋装,跟她说还有这个。她过了会儿回我,你别什么都给我清出来。
我问要不要。她说先放你那儿。
我把纸袋搁回去。柜门合上,最外头有一角夹住,我重新打开,收进去。这么小的东西,翻来覆去也要多做两趟。
她租的房子在写字楼后头,我开到楼下,给她打电话。她叫我上去,说电梯坏了一部,另外一部在运家具。我问几层,她说七。到了大厅,果然有人在搬床垫,我提着被子在边上等,等第二趟才上去。
沈知意来开的门,身上是我认识的那套家居服。领口洗得有点松,她用手压了一下,说进来喝水。我把被子放进房间,她的床边堆着三个袋子,有一袋还没拆,是买的新枕头。
“你这几个月一直这么放?”
“没空收。”她说,“又不像你,什么都摆得整齐。”
以前她总说我收东西太勤,放在哪里都被我挪走。搬出来以后,她第一次说我整齐,语气还是像在抱怨我做了什么。
我看见窗边放着一只没用的花盆。是我们家搬过来的,原来里面种薄荷,后来干了。她说准备买个新的栽上,刚想起来,忙一忙又忘。问我家里那盆还活着吗。
我说活着。
“你还是每天浇?”
“没每天。土干了再浇。”
她去倒水。厨房台面窄,两只杯子紧挨水壶。我伸手想把旁边的插线板移开,手抬起来又放下。她端水出来,看了一眼那边,自己把线拨到远处。
“许宁昨天几点回的?”
“不知道。她比我先下车。”
“她没让你送到家?”
“我们坐公交。”
沈知意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响得清脆。
“你们聊得挺好。”
“嗯。”
“你以前从来不爱出去逛。”
我拿起杯子,又放下。“我以前去过。东桥的旧货集,好几次。你没去。”
她看着我,像是想起什么。第一次我叫她一起去,她说灰太大。第二次我跟她说那里有老照片展,她说周六要睡觉。再后来我自己去,拍到好看的东西发她,她在晚上回一个笑脸。她可能一直以为我就是随便看看。我也没说过自己在那儿一站就是半天。
她问我,是真的觉得许宁好,还是因为她介绍,所以不好意思说不合适。
“觉得她挺好。”我说。
她把目光挪开,落到那袋冬被上。
“那就好。她家里情况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她妈妈跟她住。她姐那边有孩子,有时候也要她照应。以后你们真在一起,家里人不少,可能不像咱们以前那么清净。”
我没接她那句咱们以前。我问她还有没有东西要拿,她说没有,回头再讲。我站起来,她忽然问我有没有空,周末一起去看她爸。
我以前一直叫沈叔爸,离婚以后再开口才发现这个称呼难改。我跟她说我过阵子自己去看看,不必非跟她一起。她说老人家就盼我们都在,吃个饭,也没别的意思。
我说:“我先给他打电话。”
她不说话了。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站在客厅,问我是不是以后什么事都要分这么清。
我把鞋带系好。“我不想让他以为我们还会回去。”
她答了一声知道。声音从客厅过来,隔着玄关,像是在回应屋里开着的电视。
那天晚上我给沈叔打电话。他先问我家里的鱼缸还养不养,原来那几尾小鱼长大没有。我说换大一点的缸了,还有两条红的。他说有空过来拿点饲料,原来买多的,现在家里没鱼了,留着也没用。
我跟他说星期天可以去。说完又补一句,我自己去。沈叔在那头停了停,问我是不是知意给我打过电话。
“她提了一下。”
“那你先别来。我下礼拜回老家,有点事。回来我给你打。”
他挂电话之前又说了一句:“你们既然分开了,你也不用怕我不高兴,什么都应着。知意她妈昨天还问我,你说以前小周过来吃饭,到底有没有哪道菜不爱吃。我说他都吃,她就说,这就是问题。”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风扇前几天装好了,没舍得收,扇头朝里,一动不动。冬天眼看到了,等一会儿,我得找块布把它盖上。
我说叔,香菜我一直不怎么吃。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知道了。”
许宁的收音机修了三天。那处接线松了,接好以后还要试一阵。我把它摆在书桌上,晚饭前开,洗完碗再听,声音一直在。到第三晚,我录了十几秒发她,说应该可以了,什么时候拿给她。
她回,你周六在不在家?我想送你一个谢礼。
我说在,不用买东西。
她说:“不买。那本作文书我读完了,想给你看看有一篇。小学三年级能写成那样,我怀疑当年家长帮忙了。”
我说那来吧。我下厨。发出去以后,又觉得太快,手放在撤回上,没按。许宁问,需要带什么。我说吃不吃鱼。
“吃。刺多不多都行,我挑得慢,不催就好。”
我说不催。
我们把时间定在周六中午。她告诉我她妈周五去她姐那里,周日才回来,收音机拿回去可以先偷偷试一遍,免得当着她妈面又不响。我叫她别偷偷试,我这里已经连听三天,要是坏了再拿来。
她回一个笑脸,说那我就敢把毛巾丢掉了。
周五快下班时,沈知意在停车场给我打电话。她问周六有什么安排。我说许宁来拿收音机,顺便吃饭。
“去你家?”
“嗯。”
她那头静了一会儿。
“她没跟我说。”
我不知道这句该怎么答,只能说可能没来得及。她说那你别做太多,她吃不惯别人家那种口味重的。她们上次聚餐吃川菜,许宁就没怎么动筷子。
我说我问过,她吃鱼。沈知意说你会做的哪条鱼不放辣椒。我想了想,说清蒸也会。
“周衡,我没说你不会。”她叹气,“我怕你忙半天,人家不领情。”
我把车钥匙收好,站在车边,第一次觉得这通电话像是有人挡在了我家门口。
“许宁说过她不想去吗?”
“她不至于跟我说这个。”
“那我问她就行。”
沈知意沉默片刻,说随你。我挂电话以后,没有直接问许宁是不是不愿意。把晚饭做好,坐下的时候,才发了一条,明天那顿饭如果你想改到外面也可以,我家不远,不用为拿收音机特地进来。
许宁回得快。
“我想去。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你直说。”
我把这句话看了几遍,回她,方便。然后她问,门牌号多少。我把地址发过去,才发现一直聊了半天,连这个都没给人家。
第二天她十一点四十到。手里除了那本作文书,还有一盒洗好的草莓。草莓在透明盒里,一层层垫着厨房纸。她说她妈买了一大盆,她出门前分出来的,怕压坏。
我开门,她先站在门口问要不要换鞋。我给她一双新的拖鞋,她弯腰换好,抬头就看见书桌上的收音机。里头正在放一段旧戏,唱得很慢,她站了一会儿,听出是什么,跟着哼了一句。
“你也会?”
“我妈一天听八遍,不会也会了。”
我让她先坐,鱼还有几分钟。她走到厨房门口,没进来,问能不能帮忙。我说帮我把阳台上的葱拿一点。她过去剪了两根,拿回来时根还在盆里。我看见一截叶子齐整整的断口,说你这么剪倒方便,下次还能长。
她说不然呢,连根拔?我以前都是整根买,整根用,沈知意家里也少养这些。我没说,把葱洗了,放上砧板。
许宁看我在切,忽然问:“是不是知意跟你说我不想来?”
我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她说你吃不惯重口。”
“她昨天跟我说,你觉得我太急。见两次面就要去你家,你可能不好拒绝。”
我抬起头,许宁站在厨房门框边,脸上没笑。我刚好也没笑。屋里收音机还唱着,音量有一点大,衬得我们两个人的声音都轻。
“我没说过。”我说。
“我猜也是。你要真不愿意,昨天不会先问我吃不吃鱼。”
锅里的水开了。气顶着盖子,发出一声轻响。我先把火调小,才接着说:“我问你换不换外面,是因为她提醒过你可能不舒服。我自己没觉得不舒服。”
许宁点头。她从门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把鱼端出来。吃到一半,她尝了口汤,说味道挺好。她看我下意识要接谢谢,忽然抬头。
“这个好是真的。你不用回头再去问她。”
我把碗放下,也笑了一下。
“那我就记住了。”
饭后许宁洗了碗。我说放着,她已经把袖子挽了上去,叫我去把收音机底下那颗螺丝再紧一下。她吃饭时碰了一下提手,听见壳里有一点响,怕我以后拿着它走,里面掉什么下来。
我拆开看,是一小片原来碎在角落的塑料。取出来以后,我给她看那片东西,她捏在手里,说小时候摔的那一下,到现在才算修完。
她把收音机收进袋里,没马上走,坐在窗边翻那本作文书。翻到她说的那一篇,读了两句给我听。题目是记一次劳动,写的是去外婆家收稻谷。最后一段忽然变得特别大,连粮食怎样来、做人怎样做都写上了。她说你看,这里肯定不是小孩写的。前头还在说稻子扎脖子,后面就要当庄稼一样的人了。
我坐过去看,字确实不一样,前半截铅笔写得重,后面是蓝钢笔改的。那一页靠边有个很小的签名,像老师,又像家长。许宁用指尖点了一下,说其实我也不认识这小孩,可能人家真能想那么远。
“也可能本来是写稻子扎脖子,写完还差五十字。”
她笑得把书合上了。午后的光正照到她肩膀,灰衬衫上有一小块水印,是洗碗溅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抹了抹。我说别抹,等会儿自己干。她说我知道,就是老想看看它小一点没有。
那天下午她坐到三点半。她妈打电话问收音机修好了没,她把声音开大给她妈听。电话那头说这个台怎么这么清楚,以前她找半天也找不到。许宁说原来就是你往右拧太多了。她妈在那头不信,叫她回来示范。
我们出门的时候,沈知意的消息来了。她问我,她走了吗。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送许宁到车站。等她上车,才回一个刚走。
“怎么样?”
“挺好。”
“我刚才想起来,她是不是不喝你那种茶?她们部门有一次活动,倒茶她都没接。”
我看了眼车远去的方向。许宁刚才喝了两杯白水,问我水壶在哪儿,自己续的。她确实没喝茶,我没泡,也没问。
我回她:“不用再帮我们问这些了。我们自己说。”
她打来电话。我走到路边接,旁边一家花店在往外搬花,师傅拿扫帚扫出半堆碎叶。
“我问两句也不行?”沈知意说。
“可以问。别替我跟她说我没说过的话。”
那头一下静了。我站在花店门口,等师傅扫完,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哪句没说过?”
“你说我觉得她太急,我没有。你说她对收音机未必真喜欢,她自己一直留着那台。她来我家是我们约好的,不是她非来。”
沈知意在那头吸了口气。“我只是怕你们见面尴尬。我把她介绍给你,还能害你吗?”
我没有立刻回她。从离婚到现在,她做过很多事,看起来都不能叫害。叫我下雨记得关阳台窗,问我有没有去体检,把好吃的店发我,说以后你路过可以试。每次看到我都能回一句,回得久了,她好像还是能隔着手机知道我每天在哪儿。现在多了一个许宁,她想知道的变成了两个人。
“我知道是你介绍。”我说,“我也谢过你。后面我们自己相处。”
“她跟你告状了?”
“她问了我,我告诉她没有。这不是告状。”
她那边有人开门,问她打印纸在哪儿。她把话筒拿远,答了一句,回来时声音低下去。
“我今天还加班呢。周衡,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在忙,那你先忙。她没说再见,我等了一下才挂。
当天晚上,许宁发来收音机摆在她家窗边的照片。蓝毛巾叠在旁边,没有再盖上。她妈在画面角落露了半只手,正朝着机器指。她说我妈的意思是,她盖毛巾不是保暖,是怕灰,你不要听我瞎讲。
我回,那也别开着盖。
她发来一条语音,她妈在旁边说晓得了晓得了,这家里总算来个肯信机器也怕热的人。许宁在笑,笑声压在她妈后半句上,有点乱。我听了两遍,第二遍不是为了听清。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消息说,她跟知意谈过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吵。只说以后关于我的事不必转达,她会直接问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她问。
我回,不会。
我想加一句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打到一半删了。那是我跟沈知意之间的事,不用拿到许宁这里换她一句放心。我问她外甥明天还活动吗。她说明天没活动,孩子要去拔牙,今晚抱着一盒饼干问能不能一次吃完。我说最好别。她说她姐也是这么讲的,不过说晚了,饼干只剩三块。
我们聊到十点。她说先去洗衣服,晚安。我说晚安。手机放下,屋里安静了。我把电视打开,调了个频道,里面正好是跟她家收音机同一出戏。我听不懂,开着听了十来分钟,听到一句刚才她妈哼过的,倒像是知道下一句会在哪儿接了。
沈知意有四天没找我。
第五天是星期四,她发来一个快递取件码,说以前填错地址,寄到我那里了,叫我帮她收一下。我下班到门房,老杜拿出一个大箱子,问怎么又要拆家电。我看外面标签,是小烤箱。以前家里也有一只,沈知意用了三回,后来一直拿来收空盘子。离婚时她说不要,我以为她不爱用,现在又买一只。
我给她拍了照片,问送到哪里。她说这礼拜过来拿,让我先搬上去,门房放大箱子碍事。
我照做了。箱子在玄关搁了一夜,第二天出门差点绊着我。我把它搬到角落,给她发消息,问周日下午能不能来。她说周日下午要见客户,晚上八点行不行。我说我不一定在家,可以寄快递。我出钱。
她回:“就一只烤箱,你为什么非要寄?”
我想起许宁周六洗完碗,把水槽边的海绵放回干燥架上。她没问以前谁用,也没说以后怎么摆,放好就过去看收音机。她要来,我希望屋里至少不用隔着沈知意迟迟不取的东西。
我给沈知意回,这边不方便一直放,你确定一个能来的时间,我等你。她说那周六十点。我说好。
周六她九点半就到了。我刚洗完菜,围裙还没摘。她进门先看客厅,再看餐桌。桌上有一只新杯子,是许宁那次来以后我在超市买的。以前家里成套的都是大杯,她端着喝水,手指刚好够不到杯把,我问她烫不烫,她说有一点。后来我买了个杯把宽的小杯,还没来得及用。
沈知意看了半晌,问那只杯子不是原来的吧。
“新买的。”
她伸手碰了碰,又收回来。“你以前不爱这种花的。”
杯子侧面只有一片淡蓝叶子。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花,没跟她分。把烤箱拖出来,问她车停哪儿,我搬下去。她说急什么,让我坐会儿。我把围裙解下,挂到厨房门后。
她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到原来放小茶几的地方。离婚后我把茶几挪到阳台,客厅空出来一块,她以前买的地毯卷好了,搁在书柜边。她问我是不是都不喜欢了。
“扫地不方便。”我说,“地毯要是你还想要,我一起搬。”
“我不是来搬家的。”
她说完,屋里静了。水龙头没关严,厨房有一滴一滴的声音。我起来拧了一下,她在后头问,是不是许宁叫我收的。
我回头。“不是。”
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黑屏上点了一下,没点亮。那是她以前心里不痛快时的小动作。我认识九年,看见的第一反应还是想问她怎么了。话到了嘴边,我去把窗边的烤箱抬起来。
“我送到车上。你车尾箱空吗?”
她站起来。
“你现在连坐着跟我说两句话都不愿意?”
“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我最近有点不习惯。”
我把箱子搁到椅子边。她眼睛红了一点,可没哭。她平时不常哭,我们离婚那天也没哭,站在路口叫车,车到了,她还回头问我有没有带伞。
“以前想吃什么,回去总有。灯泡坏了不用管,洗衣机响一下,你听得出来。现在我每天回来,灯一开,屋里什么都是我早上出门的样子。杯子没洗,垃圾没倒,我站一会儿就想,你以前怎么能一个人全做了。”
我没说那些事原本不该全是我做。那时候我愿意,做完还等她夸饭好吃。她要是哪天晚回来,我把鱼翻热第二次,心里又有气,却只说你回来啦。她在外面忙一天,听不出我这句回来啦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也有懒得收的时候。”我说,“昨天那只碗就今早才洗。”
她笑了一下,笑完眼泪掉下来一颗。她拿手背抹了,问我还会不会有一点舍不得。
我看着她。不是没有。她坐在这个位置九年里有六年,我闭着眼都知道她习惯往哪个靠垫上倒。她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时,我还会看见那颗小痣。可这些舍不得跟要不要再过一次,不是一回事。我想了很久,只能把我确定的告诉她。
“我没打算回去。”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然后走到门边拿包,说烤箱她自己能搬。我替她搬下去,她一路没说话。车尾箱塞满了杂物,腾了两次才放得下。我等她关好,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车边忽然说:“许宁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
我说:“她会慢慢知道。”
她看向我,像是这句话比我刚才那句还让她难受。她坐进车里,没再回头。我等她开出去,才上楼。到家先把菜捞出来沥水,手一伸,碰到那只新杯子。我把它拿起来洗了一遍,放到最容易拿的位置。
那天我做饭做得不好。菜盐重了,汤忘了放盐。我一个人吃完,没找谁讲。
许宁再来我家,是两个星期后。中间见过两次,一次吃面,一次去河边。她没有问沈知意来没来。我也没拿这件事告诉她,直到她把那只蓝叶子杯端起来,说这只好握,我才说前妻上回过来拿过东西,已经拿走了。
她放下杯子,点点头。
“以后还有吗?”
“被子拿了,烤箱拿了。剩头纱和一点书。我准备整理出来,让她找个时间一次拿。”
“你自己想好就行。”她说,“我不想帮你找你家里哪样东西属于谁。”
我说我知道。她又补一句,知道跟做是两回事。语气不重,也没笑着打圆场。我点头。她看我真听进去了,才把杯子重新拿起来。
那天是她约我做饭。她妈教了她一道豆腐煲,她想试,可她家灶台小,两个人挤不下。我说我家可以。她带来的袋子里有豆腐、香菇、一小盒虾,还有半把自己挑的青菜。进厨房先问我刀放哪里,我指给她,她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把有点重,能不能换一把小的。
我把小刀给她。她切豆腐,我剥虾,剥到一半她叫我看锅。我看锅,她又叫我拿碗。我说你先等一下,她愣了愣,赶紧说对,我一个人做的时候都没这么急,一有人帮忙反倒总想多喊两句。
我把碗拿下来,放她手边,告诉她我先剥完虾,剩下的她自己拿。她说好,果然没再喊。锅里的香菇炒出味,她弯腰闻了一下,说跟她妈做的差不多。我也闻,觉得火可能有点大,刚想说,她自己把火关小了。
后来豆腐碎了一半,汤倒挺好。许宁把菜端出去,先自己尝,咽完说下回别在拌的时候拿铲子捅,换成晃锅。我说下回我来晃。她答应完,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就有下回了?”
我本来要拿筷子,手在筷筒上停了一下。
“有。”
她没低头藏笑,大大方方看着我笑了一会儿。我被她看得也笑,最后先把筷子拿出来,递过去。两个人坐下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阳台那块盖风扇的布掀起一角。她看见了,问我为什么不收。我说杂物间放不下,等我腾个地方。她说你放这里也行,就是盖好,别让灰全进里头。
我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离婚以后觉得最难的是什么。她问得直接,我想了一会儿才答。
“刚开始做饭老做多。一只番茄、一把菜,量不好减。后来学会了。”
“现在呢?”
“有时候下班回来想跟人讲件事,开了聊天框,发现不知道发给谁。”
“会跟她讲吗?”
“有时候会。后来就少了。”
许宁把汤喝了一口,说她有时候也这样。她姐有孩子以后,每次发消息都得先想对方现在是不是睡了。她妈听了会着急,小事也能当成大事。再后来她攒了一堆,攒到周末,想讲的细节又忘了。
“你可以跟我讲。”我说。
她看着我。“你也可以跟我讲。我不一定立刻回,但看见了会回。”
那句话我记住了。第二天赵宏在楼顶把一副旧手套翻过来,发现里头住了一只虫,我拍了手套给她,说今天有个住户跟我们一起开工。许宁过了半小时回,手套都有人住了,她外甥那套积木楼还是没人肯搬。我坐在工具箱边笑,赵宏问你又跟谁说我,我说没有。我确实没拍到他的脸,只拍到他拿手套那一截手,他还把手藏到身后,叫我别给他拍黑了。
我们就是这么慢慢熟起来的。她会发上课时坏掉的投影,说机器今天也不想干活。我给她说重插哪个口,不行就先让同事换一台。她有一次没照做,发来一张纸板,说她干脆手写讲完了,讲完比投影还快。我说那我这一行迟早没饭吃。她回你修收音机不是修得挺好,去做大夫吧。
十二月第二个周末,她约我去她家。她妈想请我吃顿饭,谢谢我修机器。她说不想让我误会,这顿饭也不只是谢修理,要是我还不想见家里人,她可以先跟她妈说,等以后。
我在车间门口给她回消息。那天风大,手机拿在手里都冷,我回了两个字,愿意。发完手一抖,多按了一个句号。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到里面才拿出来,看见她回,那我去买菜。
沈知意就是那天下午打来电话的。她说胃不太舒服,问我家里那盒以前常备的胃药叫什么。她没说多重,也没说要我过去。我告诉她看原来的用药记录,实在不舒服就找医生,别凭我记的名字买。她说就在床头抽屉里,我去拍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翻了翻抽屉,药已经过期,给她拍了外盒,特地把日期圈出来。她说她现在懒得下楼,今天加班回来,饿过头了。我问她有没有吃东西,她说没有,打开冰箱什么都不想拿。
“叫点清淡的。疼得厉害就别等。”
她答应一声。我挂了电话,换好衣服下楼。走到车边,她又打来。
“周衡,你能不能顺路给我送点?”
“我现在要去吃饭,不顺路。”
“哪儿?”
“许宁家。”
电话那边静了很久。我把车门打开,没有上去,站在风里等她。她终于说:“那我叫外卖吧。”
我说好。她问我能不能替她下一单,说手机快没电,充电线在办公室,她家里那根不知道放哪里。我想起她房门边抽屉里还有一根备用,话到嘴边,改成问她地址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她说是。
我给她叫了粥和小菜,截图发过去。她回一个谢谢。外卖骑手取餐时打给我,说汤太满得等店员重新装一下,可能晚几分钟。我说没关系,请他送到门口打她电话。挂完看时间,已经比原来出门晚了十五分钟。
我给许宁打电话,说我会晚到十分钟,刚才处理点事。许宁说知道了,路上别急。
我快到她家小区,沈知意又打来电话。车停在路边,我接起来,她没先说吃的。
“你们到哪一步了?”
我把双闪打开。
“刚开始认真相处。”
她在那头呼吸有点重。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得更厉害。她说不是,粥收到了,还没打开。她又问我,你现在真想跟她结婚?
“现在说这个太早。”
“那如果我说后悔了呢?”
路旁一棵树掉下一片叶子,落在前挡风玻璃上,顺着风往下滑。我看着叶子卡在雨刮那儿。手机里,她还在等。
我想过这句话吗?离婚头一个月,大概想过。她第一回发来家里灯泡怎么换,我回得很快,甚至问要不要我过去。她第二次说加班太晚,自己回去怕走黑路,我去接了。把她送到楼下,她说辛苦了,我回去以后坐在沙发上,等她再发一条别的。没有。后来她给我介绍许宁,我才觉得她真的要往前走,也希望我往前走。现在我已经到了另一个人家的门口,她在电话那头说后悔。
我说:“知意,我先挂了。有人在等我。”
她叫了我一声,我没有立刻按掉,让她把话说完。她最后只说,你都不愿意听。
“不是不听。等我有时间,我们再谈。”
我挂断,把车停好,给许宁打电话。
“我到了。”
她从单元门口出来,手里拿着门禁卡,围了条深绿围巾。看见我,她先问是不是找不着停车位。我说车停好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站住。
“前妻刚才身体不舒服,我帮她叫了吃的。电话里,她说后悔离婚。我还没跟她谈完。我不想拿这个瞒着你,坐进去以后才让你知道。”
许宁低头把门禁卡在指头间转了一下。卡后面是个小女孩贴的卡通画,边已经翘起来。她把那角压平。
“你怎么想?”
“我没打算复合。但我需要跟她把这句话说完。”
“你要回去吗?”
“今天不回。今天答应来吃饭。”
她看着我。楼道里有人往下搬旧椅子,她往旁边让,等人走了才说:“我不希望你为了守约,进去陪我妈演一个晚上。你要是没想好,现在可以走。我妈那边我会说。”
我低下头看她手里的卡。她没有拿我介绍给家人的面子拴住我,也没有说我敢走以后就别来。那一刻我反而比刚才更清楚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想好了。我想跟你吃这顿饭。不是因为你妈做了,是因为我想来。”
她点头,转身刷卡,叫我进去。上到二楼时,她放慢一点,回头补了一句:“后面的事,你处理完告诉我。我不会等着猜。”
我说好。
许阿姨开门的时候,跟我想的不一样。她没先打量我,而是往我手上看,问我是不是给她买了东西。我带了些水果,袋口在风里扯开了,最上面的橘子差点滚出来。她接过去说你们来吃饭还搬这么多,我家现在也吃不完。说完拿了一个,当场就剥。
“我先替你试试甜不甜。”
许宁在旁边笑,说妈你不是替他试,你就是想吃。许阿姨把一瓣塞她嘴里,另一瓣递给我。我接过来,橘子皮还带着凉气,果肉倒很甜。她问怎么样,我说甜。她这才满意,把袋子往厨房提。
我坐下时,红收音机在柜子上唱戏。原来的蓝毛巾折在旁边,干干净净,没有丢。许阿姨看见我在看,说这是新洗的,专门留着擦外壳,开的时候不盖,她记住了。
我们吃了一顿普通的饭。许阿姨问我做什么,我讲得慢,她也没催,问到她没听懂的地方就让我再说一次。她说原来楼里的风有时候响有时候不响,不全是开没开。原先她上班那栋楼夏天老有一个口往下滴水,她以为是楼上晒衣服。
我说也可能是排水堵了。她说那你看,人上年纪,就爱用自己见过的东西解释。许宁夹了一块豆腐,叫她先吃,别把工作饭开成答疑会。许阿姨说我又没让小周去修。我笑,说不碍事,问得出来我也愿意讲。
吃完,她拿三只小碗盛梨汤,放到窗边晾。许宁去洗碗,我拿抹布擦桌,许阿姨看了一眼,没有抢,只告诉我桌角那块是她以前拿热锅烫的,不是没擦干净。我擦完,真在那个圈上多看了一会儿。许宁从厨房出来,刚好看见我,拿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说这儿不用修。
我笑了。饭后那段时间,我没拿过手机。快走的时候,才看见沈知意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说粥吃了,第二条说她刚才不该那时候讲,第三条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我跟许宁道别以前,把手机给她看了一眼,不是让她替我决定,只告诉她,我明天会约在外面谈。她说知道了,然后问我下周末是不是轮班。
“周六上午,下午有空。”
“那我下午想去看个展。不是电器,是旧照片。你来吗?”
我答应了。她把门禁卡收进兜里,说那就定了,别拿别人的一句话把我们的下周也取消。
我回家路上,把车开得比往常慢。红灯前停住,叶子还卡在雨刮底下。我拨了一下雨刮,它终于翻过去,落在车头另一边。
回到家,我才给沈知意回复。
“明天下午三点,南门咖啡店。我四点前得走。”
她回,好。
我给许宁发了到家。她已经把明天的展览介绍发过来,原来是下周的票,我看完才发现自己刚刚把日期说错了。她说不急,你先睡,明天记得看清。末了补了一句,今天那顿饭,我也想让你来。
星期天下午,沈知意比我先到。她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杯热水,咖啡还没点。我走过去,她先看了一眼我的手,像是确认我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胃好点了吗?”我问。
“好多了。昨天大概饿着了。”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她要了一杯拿铁,我要美式。以前她喜欢替我把奶加了,说喝黑的伤胃。我没跟她争,争了最后也是加一点。今天她没替我开口,我也没看她的杯子。
两杯咖啡端上来,她把手握在杯壁外面,没喝。
“我昨天不是疼糊涂了才说的。”她说,“后悔这件事,我想了一段时间。”
我等她说。
“你别觉得,我就是见你跟别人好了才想起来。你还没跟许宁见面的时候,我也会想。晚上回去看见屋里没人,出去买菜不知道买多少,看见你以前爱吃的东西,手伸过去,才想起来我不用给你带。”
“那为什么给我介绍许宁?”
她低下头。杯面上的奶泡有一圈塌了,她拿勺子沿着圈搅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拒绝。”
我看着她。她没有回避,抬起眼来,又说了一遍:“我想看看你还愿不愿意等。你要是说不见,我可能就敢跟你说我后悔。我怕我直接讲,你说不。”
窗外有辆公交停下,几个刚逛完街的人提着纸袋下车。我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回头扶后面的人,两个人并没有立刻往同一个方向走,站在路边说了几句,才各走一边。我把目光收回来。
“那许宁呢?”我问。
沈知意捏住勺柄,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想那么远。我知道她没结婚,也想找个人。我觉得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可我又觉得,你不会真跟她有什么。”
“为什么?”
“你以前相亲都不去。我朋友给你介绍过,你也不要。”
“那时候我跟你在一起。”
她不说话了。服务员在邻桌收杯子,杯托叠得不稳,发出几声脆响。沈知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好像很庆幸终于有别的声音。
我把咖啡喝了一口,已经没那么烫。
“我不去,是因为当时我想跟你过。离婚以后我见许宁,是想认真认识一个人。这两件事没变过。”
她眼眶有一点红,盯着杯里的泡沫说:“你以前明明特别好说话。”
我知道她说的以前。我在晚饭做好以后等她,在她周末临时改计划以后说没事,在她把我爱去的地方说成无聊时也点头。好说话是事实,心里全都愿意却不是。我们过了六年,我自己也把这两个混到一起,等她说像室友,我还委屈我做过这么多。那天离婚,她问我为什么一声不吭,我说你想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其实早一点开口,早一点把不高兴讲出来,也许有很多事情不用走到最后。
我把这些告诉她。她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眼泪终于落到杯托上,湿了一小块。
“那我们现在会说了,为什么不能再试?”
我没有立刻答。这个问题我如果随口给她一个漂亮理由,回去以后大概也会一直想。我把眼前能确定的事一件件想了一遍。想起她搬出去那天,电梯门开了又关,许宁第一次拿着收音机从公交下来,见到我时先放松手腕;想起昨天许宁站在单元门外,告诉我没想好可以走。我现在还会因为沈知意哭难受,可真正盼着下周见的人已经不是她。
“我现在想跟许宁走下去。”我说。
沈知意用纸巾擦眼泪。她把脸别向窗外,很久没回来。我没催,也没去看时间。她哭了一会儿,把纸揉起来,问我是不是说得越多越难看。
我说不会。可我没有去拿她的手。
“你连哄我一句都不哄了。”
“我不能让你把哄当成答应。”
她看着我,像终于听见了什么不愿意听的。然后点头,把纸巾压到杯托底下,声音慢慢稳了一点。
“你走吧。你说四点前要走。”
“还有十分钟。”
“别等了。我想自己待会儿。”
我付了我那杯的钱,起身拿外套。她忽然问我,家里的薄荷能不能分她一点。她那只花盆一直空着。
我说可以,改天我分好,放门房。她摇头,说算了,花店也有。她说完看着窗外,我拿起外套,跟她道了别。
出门以后风很冷。我走到街对面给许宁发消息,说谈完了,我明确告诉她不复合。没有把沈知意哭了多久、说了什么都搬过去。许宁回,知道了,今天还去河边走吗?
我原本四点前要走,就是想自己去河边走一段。看见她问,我答,去。她说她从家里出来,四点半到桥头。我说好。
那天我们没沿河走太远。风大,她围巾一角总往脸上扑。我伸手替她按住,她没躲,转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把那一角掖进领子里。她问我累不累,我说有点。她说那就坐,前面长椅背风。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她没问沈知意说什么,跟我讲她外甥拔完牙回去,一直摸那个缺口,说以后吹口哨可以从这里漏风。她讲完,我笑了一下,她说你要是不想听也可以。我说想听。
她把手放在腿上,手指露在袖口外面,有一点红。我伸手过去,她看了一眼,把手给了我。我握住的时候,她手心倒是暖的。
“我可不是来接你下一个班的。”她说。
我转头看她。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今天从那边出来,心里不舒服,可以讲。我也会心里不舒服。可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得先等你把以前那一天过完。”
我把她的手握紧一点。“我知道。”
“你总说知道。”
我停了一下,才说:“那下周看展,我来接你。先看照片,吃晚饭,再送你回去。如果我有班,提前一天说。跟她有没有消息都不改。”
她看了我几秒,说那也不必非接,地铁快。然后嘴角终于弯了一点,手却没有抽回去。
我们从河边回去,经过一家烤栗子店。她说闻着香,买小袋就行。我买了小袋,边走边剥,一颗里面是空的。她拿过去看,说长这么大,里面一点活没干。我笑,给她剥下一颗,她也给我剥了一颗。到了车站,袋里还剩六七个。她让我带回家,说她晚上还有饭。我分了一半给她,她没再推,拿手接,掌心刚好盛得下。
沈知意那晚没有再发消息。
星期一公司很忙。我跟赵宏去现场,换下来的旧控制器上有两根线接得太紧,拆到一半断了。他骂了一句,叫我别录。我说我没拿手机。他看了我一眼,问你今天怎么不乐。我说今天还没碰到好笑的。他把线剪齐,拿新端子压好,说你等会儿看我从那边爬出来,保准好笑。他个子大,从狭窄的检修口钻出来时卡了一下,自己也笑,问我以前是不是觉得我们这行干久了,说话就剩下线断了、开关坏了。
我说不至于。
“我闺女就嫌我,给她打电话先问插座够不够。可我除了这个,还能问什么?问她谈男朋友没有,她更不爱听。”
他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提,拉链没拉好,掉出一只胶布。我弯腰捡起来,忽然想到许宁也没觉得我讲电路有什么不对。可不嫌不等于可以一直讲我自己。我当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先问了她培训课怎样。她在那头安静一秒,说你居然记得今天是结课。
我说记得。
她讲了很久。新来的学员有一个比她还大,开始一直叫她小许,后来学会做表,特地写了封邮件谢她,抬头改成许老师。她觉得又高兴又不好意思,想给她姐讲,她姐那边孩子刚哭完,没听全。
我听到最后,说你今天听起来挺开心。
她说是。又问我今天呢。
我把赵宏卡在检修口的事讲给她听。她笑得停不下来,说这次你要是拍了,以后公司年会都不用想节目。我说他不让拍。她说那是应该,人家还有闺女,得留点面子。
我们聊完,我看了眼通话时间,四十三分钟。没讲完谁的委屈,也没讨论旧婚姻,过了四十三分钟,像一天终于有一段是安稳落下来的。
周六看展那天,我没开车。许宁说地铁出来正好经过花市,想顺路逛。我提前半小时到,在出口看见她给我发消息,问能不能晚二十分钟。她妈早上走路崴了一下,脚没肿,就是有点疼,她想先带她去看一眼。
我问要不要我过去。她说不用,她姐在,先把情况说清,让我别傻等。她又发一句,真要太晚,今天改期也行。我看了一眼展览票,当天都能进,回她不用急,你先忙,我去旁边吃点东西。
她半个小时后打电话,说没有大事,回家歇着,姐姐留下陪。我问她还想不想出来,她说想,也想带点我刚才说的烧饼回去。等她过来,手里空着,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见我先说抱歉。我说烧饼刚出锅,正好。
我们买了两份,一份带走,一份分着吃。她拿手机看她姐发来的消息,回了几句,收起来说可以走了。我没觉得这半个多小时有什么难过,事讲清楚,时间能挪,原来不用谁非得把自己放到最后,才算一场约会顺利。
展厅里是旧城照片。有一张拍九十年代的汽车站,门前拉了条横幅,上头的字只剩一半。许宁凑近看,说她小时候来城里从那儿下车,站台边有卖麦芽糖的。我说我记得是糖葫芦。她说糖葫芦在另一头,两个人差点争起来。走到下一张才发现,两张图隔了七年,她记的是她八岁,我记的是我上高中。
许宁笑得靠到墙边,又被工作人员轻声提醒不能碰。她赶紧站直,说我们俩差点为七年前的糖吵架。
我也笑。她伸手来牵我,指尖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我就握住了。过下一张照片的时候,她没放。我们在那张图前站了很久,照片里一对夫妻坐在自家小店门前,男人手里拿账本,女人在剪线头,脚边一只猫睡得肚子朝天。谁也没看镜头。
许宁说这两个人多半不知道自己被拍了。我说也可能知道,就是懒得抬头。
“你呢?”她问,“有人拍你,你会不会抬?”
我说得看谁拍。她拿出手机,对着我举了一下。我真的抬头了。她笑,说你看镜头。我刚转过去,她就按下了快门。照片里我一半在看她,一半像在找镜头。她说这张好,不删。我也觉得好。
我们在展厅外的长椅上坐,许宁把照片发给我。我问能不能也拍她,她说可以,手举起来,又放下,说别让我比那个剪刀手。我说不用,你坐着就好。拍了三张,她挑了第二张,第一张眼闭了,第三张正好有个人从后面路过,像头上长了半把伞。
她换了头像。不是把自己的照片换上去,是把原来那只猫换成今天展厅门口一只猫。她告诉我原来那张是借的,今天终于拍着一个愿意配合的。我把她那张照片留在手机里,没有立刻换什么,也没发朋友圈。她没有问。
晚上送她回去,她妈在楼上招呼,说烧饼都凉了,拿上来烤一下。我跟着上去,帮她把椅子往沙发边挪,许阿姨说你别忙,我今天能坐,别把我供起来。她看见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进门,眼睛里有一点笑,没当场问。等许宁去厨房,她才小声问我,今天玩得好不好。
我说好。
“那就行。你们自己慢慢处。”她拍了拍沙发边,“不要谁先见了家长就急。我当年见她爸,一顿饭吃完,连他用左手拿筷子都没记住。结了婚才知道他左右手都用,哪边放得近用哪边。”
我问她那你没觉得奇怪?她说奇怪啊,后来才发现人家拎东西的时候能腾出手来吃饭,也挺有用。许宁端水出来,听见一半,说她爸那是懒。许阿姨笑着打她一下,叫她别当我面揭短。许宁也笑,把水递给我,又给她妈放好。
回去路上,我把那张照片给我爸发了一张。没有先发人物,发的是旧汽车站。我爸很快回电话,说他年轻时在那里丢过一只包,里面两件背心,一双鞋,还有准备给我妈买裙子的钱。我说你不是一直说那钱拿去给自行车换轮子了?
他在那头哼了一声,说轮子也换了,你妈只知道换轮子,别到处讲。
我说你想让我讲给谁。他顿了顿,问刚才那照片谁跟你一起看的。我说一个朋友,叫许宁,最近在相处。他在那头答应一声,没有追问,等我要挂了才说,回头要是带她来吃饭,记得先问她吃不吃香菜。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你爸我也不是一辈子只会吃完了说好。
沈知意第二天来找我,不是电话,是直接站在单位楼下。我下班出来,先看见她的车。她摇下车窗,问能不能谈几句。我看了眼表,说十分钟。
她没有问我周六去了哪里。把一张纸递给我,原来是我以前替她做的一个表。她说旧电脑换了,原来的格式打不开,想让我帮她转一下。我说发文件就行,用不着跑过来。她握着那张纸,没递也没收。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找个理由。”
我站在车旁,没有上车。她看了一会儿,自己下来了。停车场后面是条小路,她往那边走,我跟上去,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她今天穿的那件大衣我认识,是结婚第三年买的。袖口有一点磨,她把手藏在口袋里,肩膀比以前瘦了一圈。
“我妈问你怎么不去拿饲料。”她说。
“你爸说回来再联系。”
“他回来了。没跟你讲,是我叫他别打。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一家都在找你。”
我说我有空自己打。她点点头,接着问,许宁是不是跟我讲了公司最近的事。
“没有。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那算了。”
我停下。“如果跟我有关,你说清楚。”
她把纸折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急,纸边划到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血,又把手缩回去。
“有人看见你去接她,问是不是在谈。她说是。”
我想起看展前一天我去她公司楼下送过一次东西。那台收音机修好以后,许宁买了一小包元件给我,跟她同事的材料寄到一起,她下楼交给我。我们站着说了一会儿,她帮我把领口一根线扯掉。我没想到有谁看见,但看见也没什么。
“我们确实在相处。”我说。
“他们又知道你跟我结过婚。有人问我,是不是我撮合的。”沈知意声音很轻,“我说是。后来问的人越来越多,我也不知道怎么答。”
我看着她。那些话不该由我替她回答。我也知道她站在公司里,听见别人说起我和许宁,大概不像那天给我推名片时以为的那么轻松。
“你照实说就行。你介绍我们认识,后来我们自己相处。”
她苦笑了一下。“我要是照实说,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拒绝,谁会觉得我有脸?”
我没有接。她又说:“我没让她做什么。可她现在跟我说话都客客气气,我坐到她旁边,她就找别的位子。周衡,我们之前明明也能好好说话。”
“你跟她谈过那些话吗?”
“哪句?”
“你替我说她太急,又替她说不喜欢这些。你跟她解释过没有?”
沈知意低下头。我知道答案了。她能来我这里说后悔,能承认自己想试我,却一直没跟许宁承认,她把另一个人的真心当成了试纸。
“我怕她知道以后更看不起我。”她说。
“她已经知道你传的话不一样。”
她站在那里没动。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抬手跟我打招呼,问明天早上是不是我值班。我答应一声,那人走远。沈知意看着那人的背影,说现在连你们单位的人都知道我是谁,我就这么站着,像个来纠缠的。
我说:“你可以不来。文件发给我,我转好了给你。别的事,我们那天已经讲过。”
她眼睛又红了,却忍住了。过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张纸递给我。
“那这个你还帮吗?”
“帮。这一回。以后你公司有信息部,找他们更方便。”
她看着我,慢慢把纸收回去。
“我自己找他们。”她说。
她转身走回车那边,走了一半又回头。“周衡,你真觉得跟她在一起,就不会再过成我们那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会有吵架,也会有不好说的时候。我现在只想有事当时讲,别让她替我猜。”
沈知意点了下头,没说祝我幸福,也没说她会等。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我在那条小路上站了一会儿,才去车棚拿车。
那天许宁给我发了消息,说公司有人在议论,已经有几个熟人来打听。她告诉他们是正常交往,别的没多说。问我会不会介意别人知道离婚。
我回,不介意。又把沈知意刚才来过的事告诉她,没省掉。我说我讲清楚了,也提醒她跟你说清以前传话那件事,但这得她自己做。
许宁过了很久才回。
“你下班了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问在哪儿。她发来馄饨店的定位。
我到的时候,桌上两碗小馄饨还冒着热气。她替我点的,旁边一碟黄瓜,跟第一次一样。她看见我,先指了指碗,说老板今天刚好还剩两份,不用等。我坐下,没先动勺。
“是不是公司那些话让你难受?”
她看了我一眼,点头。
“有一点。有人觉得我是你们俩赌气时插进来的。我知道你没这么想,可我听见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很笨。”
我手放在桌边,没去拿她的手。她现在想讲,我得让她讲完。
“我原来愿意见你,是她说你已经放下。见过以后,我觉得你挺好,再跟你见,是我自己想。后来她传那些话,我就知道不对。我不是不生气,我只是想先看看你会不会跟我直接讲。你讲了,我才继续往前。”她停了一下,“现在大家拿她那句我撮合的当笑话,我听着,像我真是什么顺手送出去的东西。”
我听到最后,才伸手过去。她没躲,手指却握得很紧。
“明天我来接你下班。”我说。
她看着我。“我不是要你去公司表演。”
“我知道。我本来就想跟你吃饭。以后我们也会在你公司楼下见,不用为了怕别人说,换到别的街口。”
她把手慢慢松开。我接着说:“如果有人问到我,我会告诉他,是我认真想跟你在一起。不是替谁赌气。你也不用替我解释我和她那六年。”
许宁看着碗里的紫菜,过了一会儿说,馄饨要冷了。我拿起勺,她也拿起来。我们吃了半碗,她忽然问我,能不能明天别去公司楼下。
我心里沉了一下,点头。“可以。”
她看我表情,笑了一下,又有一点无奈。
“不是不要你去。我明天下午去另一栋楼上课,原来的门口等不到人。你问都不问,光想着接。”
我也笑了。笑完很认真地问,几点结束,哪栋楼,从哪个门出。她把地址发来,又说:“谢谢你刚才没有立刻解释你有多难。今天我想先说我的。”
我说你以后也可以先说。
她拿勺子指了一下我。“你也行。别又给我全让着,攒半年。”
我点头,把剩下半碗馄饨吃完。这回离开,她没去抢单,站在门口等我。等我出来,我们沿着公交站走,她牵着我的手,没有松。
第二天下午,我按许宁给的地址去接她。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培训室的窗里还亮着投影。她发消息说最后一个问题多讲了十分钟,让我上旁边书店等,那里能坐。我没去,坐在车里把明天的值班表看完,又给我爸回了个电话。
他问我哪天过去吃饭。我说星期天,还想带许宁去。那头先没声音,过了一阵才听见他喊人,问卖鱼的还在不在。我说现在才星期二,你别提前买。他说我先问问人家礼拜天来不来。然后又问许宁吃不吃香菜,能不能吃辣,有没有不爱吃的。我一一答,答到后面也有不确定,干脆说我今晚问她,问清楚再告诉你。
我爸说那你赶紧问,别像以前,什么都说行。
挂电话没多久,楼门开了。许宁跟几个同事一块儿出来,手里抱着几份材料。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事看见我,问小许这是来接你的?许宁看向我,笑了一下,说是。她没避开别人,也没特地把声音提高。我过去接她手里的材料,她说别拿散了,最底下那份是明天要用的。我两手托住,跟那几位打了招呼。
有人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设备维护。那人说难怪你俩聊得来,小许我们那台投影坏了两回都先找你。许宁立刻说:“我只问过他一回。另一回是你自己把插头拔了。”
大家笑起来。那位同事也笑,说那你别往外讲,我还要留到退休。人散了,许宁把材料放到后座,坐进车里,先深深呼了一口气。
“累?”我问。
“站了三个小时。坐下才知道腿酸。”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想了一下,说能不能找一家不用排队、也不需要我猜菜单的。我把车开到一家小馆,菜单只有两页,都是家常菜。她翻完点了两道,问我再加什么。我说够了,再多吃不完。她点头,合上菜单。
吃到一半,她提起沈知意。说今天中午沈知意来找她,约在公司外面,亲口解释了前头传话的事。没拿我当借口,说是自己没想明白,把不该讲的话讲了。也承认当初介绍不是完全出于好意,想知道我会不会拒绝。
“她说完,我问她以后还会不会这样。”许宁说,“她说不会。然后问我,能不能别把这些告诉同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会专门去讲。但别人再问到我,我也不会替她编另一个故事。”
我点头。许宁把青菜夹到碗里,又说她没当场原谅,也没想好要不要重新做朋友。以后在公司正常打招呼,工作照常,她暂时不想跟沈知意一起吃午饭。
“我以前总觉得,不答应别人好像很不近人情。今天说完,倒没觉得自己变坏。”她笑了一下,“就是心跳得快。”
我把温水推到她那边。“后来呢?”
“后来回去上课,投影自己好了。人一高兴,看机器也顺眼。”
她说完问我今天怎样。我告诉她我爸想请她吃饭,星期天,问她愿不愿意。她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抬头问我,是我想带她去,还是我爸想见。
“两个都有。我想带你去。”
她嘴角弯起来,说那就去。又问我爸有没有什么不能吃,我说他什么都想吃,吃完又说大夫不让。他尤其爱糖醋的,自己做还舍不得少放糖。许宁说那我们不做糖醋,买水果别买太多,拿点实在的。我说你不用忙,她说我愿意带,不是怕空手不好看。带什么她自己挑,我帮她看看我爸会不会吃。
星期天她带了一袋橘子、一包新鲜香菇。香菇是她妈让带的,说家里亲戚刚送来,分一点,别老把送人当成去超市买贵的。我爸开门看见,就先接香菇,说这个好,他正准备煮面。
我把外套挂好才看见,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他说煮面是晚上吃,中午米饭,怕她第一次来吃不惯。许宁去洗手,他站在客厅朝我比手势,让我看看哪道还缺什么。我说都挺好,他瞪我一眼,叫我先尝。我尝了排骨,说盐稍微重一点。他拿碗盛出几块,兑点汤重新炖,说老实话才有用。
许宁在厨房听见,出来问能不能把香菇放进去一起炖。我爸说可以,又说这主意好,刚好多一锅。我把那袋香菇洗了,她切,我爸在旁边盯锅,三个人挤在厨房,最后还是他嫌我碍事,叫我出去拿碗。
吃饭时他没问许宁为什么没结婚,也没问她家里收入。就问她在什么地方上班,平时坐车要多久。许宁说要转一次车,时间还行,就是下雨天站台水多。我爸马上讲起哪条路人行道高,说那边从前有个修车铺,他年轻时常去。许宁听着还认真问,那个修车铺现在是不是改成了五金店。我爸想了半天,说不清了,回头他去看看。
两个人居然约上了哪天一起认路。我在旁边喝汤,忽然觉得不用自己一直说话也挺好。以往我带沈知意来,我爸怕她不爱听旧事,她也忙,手机响一次两个人就都停下。我得找个话题接,接到后来只剩菜好不好吃。现在许宁不知道我爸那条巷子,也愿意问,我爸就越说越有精神,讲到有一家面馆老板养的狗,筷子都忘了动。
我提醒他吃饭,他才回神,笑着把排骨夹到自己碗里,没往许宁碗里放。饭后他悄悄问我,这样是不是比较好,我不认识她口味,夹过去她不爱吃还得咽。我说是。许宁从厨房出来刚好听见,说叔,我会说,不爱吃我就不夹,您别紧张。
我爸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一下,说我没紧张,我就是怕第一次见面,让人家觉得我爱管。许宁笑,说您刚才连我下雨从哪条路走都安排好了。我爸自己也笑了。那顿饭吃完,他让我带回去半锅排骨,另外拿只袋子给许宁分香菇,分着分着才想起来香菇就是她带来的。
临走的时候,许宁跟我爸说下次可以来家里听收音机,她妈有很多老戏。我爸问是哪台,她说红壳的,年头比她还长。我爸转头看我,说你那点破烂总算有人愿意听了。我还没答,许宁已经说,那不是破烂,那是修好了能唱的。
我爸举手,说好好好,能唱的。
出门以后,我一直笑。许宁问我笑什么,我说我爸很久没讲这么多话。她说他挺会讲,尤其狗那段,她是真想知道后来有没有把狗找到。我说我记不住,他讲过好多年,每回结尾都不一样。她站在楼道里笑,说那下次得让他先讲结尾。
我们下到一楼,我手机响,是沈知意她妈。我看了屏幕一眼,跟许宁说我先接。她走到外面等,没有站在旁边听。
阿姨说她和沈叔回来了,想让我有空拿饲料。另外,沈叔那台旧风扇不知道怎么回事,放了一个秋天,想收的时候转不动,能不能顺便看。我说这周不一定,等有空联系。
“知意说你忙。”她声音停了一下,“有对象了?”
“在相处。”
她答应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挺好,又问我这次是自己看上的,还是别人给介绍的。我看见许宁站在楼外的阳光里,低头回她姐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自己想跟她在一起。”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阿姨说那你有空来一趟,把剩下的东西也拿走。她说东西不多,原来给我备的拖鞋、一只我放她家临时用的充电器,还有我妈以前让她带的一小罐茶。茶放久了不好,她已经给我另换过一次。
我忽然说不出话。我们分开的不只是两个人。六年里,生活顺着两家人的门缝长进去,谁手边都有一点别人的东西。我能不复合,也不可能拿着一把尺说以前全都不算数。
“我下星期六过去。”我说,“提前给您电话。”
阿姨说好。这回没再问许宁,也没说让沈知意一块来。
我出去找到许宁,把电话说了。她问我去以前是不是要把家里的东西也带去。我说是,一起交清。她点头,问我现在还去不去河边。我说去,她就把手机收好,挽住我胳膊往前走。
她没有因为我刚刚那一下沉默就不高兴。可走到路口,她还是跟我讲:“你舍不得他们,我能理解。你别拿这个舍不得再把关系弄回去就好。”
我说不会。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是不是保证。路灯变绿,我们一块过了街。
去沈家前,我把家里属于沈知意的东西都取出来。书六本,头纱一盒,衣柜里有一条薄围巾,从外套夹层翻出一支她常用的口红。我把东西放到餐桌上,一样样给她拍照,问还有没有落下。她回书里那本蓝封面的不是她的,是我结婚前买的。
我翻开,扉页果然有我的名字。是一本旅行随笔,我那年想去北边看雪,买回来做功课。后来沈知意说怕冷,我们改去了海边。那趟旅行也很好,她在沙滩上踩了个坑,鞋被浪卷走一只,我追出几步,裤腿全湿。回酒店她一边给我吹裤子一边笑,吹着吹着吹风机过热,自己停了。我们就把裤子挂在空调下面,坐着听楼下的人唱歌。
我翻到书中间,里面有张那次旅行的票根。字褪得淡,能看见两个人的票价。我把票根拿出来,没给沈知意拍,放进自己书页里。
她又发消息,说头纱要不要扔。我说你自己决定,我带过去。她说好。再没问能不能留我这里。
周六我到沈家时,沈知意也在。她在厨房洗菜,阿姨给我开的门,先说不用换鞋,进来吧。我还是换了原来那双拖鞋,鞋底磨得有点薄,走到客厅能感觉地面的凉。那双鞋一会儿也得装袋,带走以后,下一回我来就是客人了。
沈叔坐在窗边看一本钓鱼杂志。他看见我,把眼镜摘下来,说你来得正好,给你留的饲料找着了。小袋子搁在窗台,外头用橡皮筋缠着。我拿起来看日期,还没过,跟他说家里那几条红鱼应该够吃到春天。
“别喂太多。”他说,“原来那条不是就让你喂撑的?”
我说那条不是撑,是刚换水不适应。他摆手,说一样,人有时候也不适应。阿姨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就不讲了,起身去找风扇。
风扇转不动是轴上积了灰,清理一下能转。我在地上铺了张报纸,沈叔搬凳子坐旁边。他看我拆,问我现在周末还是常修这些。我说偶尔。他说知意小时候也爱拆,一只音乐盒给她拆得满地,最后装回去多一根弹簧。她说那是备用,谁也不许动。
厨房里沈知意听见了,说爸,你讲多少次了。
沈叔笑,说没事,我就剩这些能讲。我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他也没再往下说。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把风扇清理好,插电开了一档,扇头慢慢转过去,又转回来。沈叔把脸迎上去,试了一下,说冬天吹这个还是冷。
我把风扇关了,找原来的罩子套好。他去里屋拿东西,给我一只纸袋。我把带来的东西也交给阿姨,她接过头纱盒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全提进里屋,没当着我们拆。
饭做好了。阿姨叫我留下,我原来就答应这一顿,没有再推。桌上没放香菜,沈叔特地用筷子点给我看。我说您记住了。他说我年纪大点,不是什么都记不住。沈知意看着那道汤,忽然问:“你以前都吃,怎么不说?”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以前以为挑出来就行。”
她也笑了一下,没再问。那顿饭里,我们没有说复合,也没有谈许宁。沈叔讲老家的路修了,村口以前那棵大树还在,树底下新放了两把长椅。阿姨说下次他们去,就在那里歇,不赶着回城。我听着,觉得他们原本也有很多跟我无关的日子,不必因为我离开,连一顿饭都总围着过去转。
饭后我洗了自己的碗,沈知意进来擦台面。两个人在厨房一左一右,跟从前一样,又不一样。她把抹布拧干,问我那本书拿回去了没有。
“拿了。”
“你以前是不是想去看雪?”
“嗯。”
“我都忘了。”
水从我手指上滴下去。我把碗放到架子上,没说没关系。她看了我一眼,自己接下去。
“我记得你有一天发过很长一段,说北边冬天几点天黑,我回你,看着就冷。后来你就没再说。”
我点头。
她把抹布叠起来,搁在水槽边,声音很轻。
“我原来以为你没再说,就是不想去了。”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不想去,我就不用去了。”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咱们都挺会替对方做决定。我没接,只把手擦干。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是我原来送她的那条项链,细链,中间一颗很小的圆珠。
“这个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没接。
“你留着也行,卖掉也行。已经是你的了。”
“我怕留着就又想起你。”
“你把它收起来,暂时别看。”
她看着那个盒子,过了一会儿收回去,说也对,我总不能什么都还给你,连想念也想让你帮我收着。她这句话说得很慢,像在自己听。说完她抬头看我,眼里湿了一点,没有掉下来。
“周衡,我以后不拿这些事找你了。”
我点头,说保重。这个词以前只有她出差很远时我才说,发完她总笑我像送人出国。现在站在厨房,说出来倒刚好,没有太重,也没有比她想听的轻。
临走阿姨把拖鞋装给我,另有充电器和茶。我说茶太好了,给我有点浪费。她说再放又该换了,你拿着,喝完就没了。她没有说下回再给,也没有要我哪天再来。沈叔送我到门边,拍了一下我肩膀,叫我路上慢点。
沈知意站在客厅,没跟出来。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低头把茶几上一只杯子拿起来,端进厨房。门关了,我提着纸袋,一层层往下。
我到车里坐了几分钟才发动。给许宁发消息,说东西都交完了,那顿饭也吃过了。她问我现在在哪儿,我回还在小区。她说她在帮她妈晒被子,一会儿下楼买菜,问我晚上愿不愿意来吃。
我想了一会儿,回今天想自己待会儿。她说好,有事打电话。
我把车开回家。纸袋里的拖鞋拿出来洗,摆到阳台。那罐茶打开,茶叶有点碎,泡出来还是香。我喝了两杯,晚上给自己煮面,把阿姨拿来的最后一点小菜吃完。
手机里有许宁发的一张照片。她妈晒被子,夹子不够,用她小时候的两个大蝴蝶发夹夹住。粉的绿的,各一只,在冬日的阳光里特别显眼。她说别笑,我小时候真戴过,还是两边一模一样地戴。
我放大看,笑了。然后发给她一句,挺好看的。她回你说被子还是发夹,我说都挺好。她说你这话跟我爸一样没法追问。我看着她那句,又笑一次。刚才坐在车里的那一点难过,没有被谁一把拿走,慢慢淡下去的时候,也不需要证明已经完全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打电话,问要不要一起去买菜。她说已经买了,今天想去河边骑车。我家那辆旧车停久了,她问先修再去行不行。我说行。她说这回你别全包,我已经有三把螺丝刀了。
她把车推到楼下,前轮气不足,铃铛也不响。我给轮胎充气,她自己拆铃铛,拆到一半弹出一个小片,掉进砖缝。两个人蹲在地上找,找出来的时候,她拿在手里问这是不是备用。我笑得没法拿打气筒,跟她说你跟沈知意小时候讲过一样的话。
说完我停了一下。许宁也停了一下,抬眼看我。我以为这句话得再补个解释,她却把小片放回碟子,问:“那她最后装回去了吗?”
“没有。她爸说音乐盒以后就没响过。”
“那我争取比她强一点。”
她低头继续装,我在旁边给她扶盖子。后来铃铛真响了,声音细细一声,她高兴得连按三下。楼上有人探头,我们两个同时收手,互相看一眼,又都笑了。
我没有因此觉得可以随时把沈知意拿出来讲。只是那一次我知道了,许宁不要求我把九年删掉,她要的是眼前这段日子有她自己的位置。我也不需要每说错一句,就急着拿别的好听话盖住。她不舒服,会告诉我。
那天骑到河边,我们遇见一对老两口,男人骑车,女人坐后座,手里拎着一袋葱。路有一点坡,男人踩不上去,下车推。女人也下来,接过葱自己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喊谁。
许宁看了一会儿,问我以后还骑不骑得动。我说现在就骑得有点累。她说那就休息,别为了好看多踩两圈。我们把车停在栏杆边,买了两杯热豆浆。她那杯太甜,喝一口就皱眉。我想跟她换,她问我的甜不甜。我说也甜。她便摇头,说那换了也白换,还是兑点水。老板真给她添了半杯热水,她拿回来,喝着说现在好多了。
我看她喝,忽然想起以前自己遇到对方说不好,总急着拿过来换。换了就能证明我愿意。换完她还是不好喝,我还委屈怎么做了也不高兴。现在不过添一点热水,两个人都不用勉强。
许宁问我又笑什么。我说想到一件以前没想明白的事。她没追问,喝完把杯子拿去扔了,回来手伸给我。
“走吧。我脚不酸了。”
我牵住她,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
新年之前,我们真吵了一次。
起因小得我后来跟赵宏说,他以为我没讲完。许宁想元旦去周边住一晚,看湖边第一场冬日集市。我说好,她查房,我看路线。她发来三家,我看了一眼,说都行。她问我喜欢哪家,我说你定。
后来她把其中一家订了,告诉我房间比原来贵一点,因为靠湖的只剩最后两间。我说知道了,把一半房钱转过去。她没收,说不是叫我分,她先订,回来再一块算。我说不用来回算,发着就行。
到这里还没吵。第二天我单位排元旦值班,有个人孩子临时要去外地比赛,想换半天。我看看表,我们原定下午出发,换班到十二点半,正好来得及。我就答应了。等晚上告诉许宁,她问我是不是决定之前从没想过要问她。
我说只是上午,下午照走。
“我买了十二点四十的票。”
我愣住。我们原来说我开车,她查了以后发现那边停车不方便,改买高铁,昨晚发给我的消息里有。那时候我刚回家,手上拿着袋菜,看见她说订好了,就回个好,根本没往后看。
我把消息翻出来,确实有,一张车票截图,一个集合时间。我坐在餐桌边,菜袋子还没收,先跟她说我看漏了,我去换回来。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问题不全是这个。
“周衡,你一直说都行。我订了,你又把别的事答应。我现在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去。”
“想去。”
“那你至少看一眼我发的是什么。”
我有一点急。今天站了一天,回家本来以为把值班讲一下就好,没想到这么小的半天就起了争执。我把声音抬高,说我都说我去换了,还要怎样。
电话那头一下静了。我说完就后悔,可后悔的时候还在等她先松一点口。我想她知道我很累,应该能知道我不是故意。过了十来秒,她才说:“那我们今天先别讲了。等你不觉得我是在找事,再说。”
电话挂断,我坐了好一阵。菜袋子里一颗番茄滚出来,落到地上,裂开一道口。我捡起来洗,开水龙头时发现手还攥着手机。把手机放下,水溅到屏幕,亮起来照出我脸上的表情。我以为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真遇到被问,还是想拿一句我已经补救了,把对方剩下的话挡回去。
我给要换班的同事打电话,说抱歉,已经有行程,确实去不了。他在那头很痛快,说没事,刚好另外一个人问他能不能多值点拿调休,正准备来跟我说。我挂了,没立刻把这句拿去告诉许宁。值班换回来,最多把车赶上,不等于她刚才那句话就不用答。
我先把菜做好,吃完,等脑子安静一点,才给她发消息,问现在能不能通话。她过了几分钟回,可以。
我先道歉。没有说太累,不是故意,直接告诉她我没认真看她查的行程,又自己答应换班。我说都行的时候,也确实有点偷懒,以为她喜欢就够,自己不用再花时间想。她听完没有立刻说没关系,先问我,下一次能不能有不同意见就讲。
“可以。”
“你要不想住靠湖,我不会非订那间。你要觉得票太早,我们可以改。但我不想忙完一圈,发现你从头到尾都没看。”
我说我懂了。又把我自己的不舒服告诉她,她那句想不想去问出来时,我觉得前面答应的、转钱的,好像都不算,心里有点委屈。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意思,但我当时就是听成这样。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你想去。我问急了,像是在逼你承认不想。这个我也说重了。”
我们两个人在电话里都没立刻笑。过了一阵,她问我还去不去。我说去。她说那现在打开行程,别让我再发第三遍。
我打开,一项项跟她确认。出发时间、集合地点、住处、第二天去哪儿,不需要把每一分钟都算出来,只是至少知道对方已经做过什么。她查的那家民宿没有早餐,我说我想带点吃的,早上不赶出去。她说可以,又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早起。我说休息那天确实不喜欢,平时五点多出门惯了,能睡到八点也挺好。
她笑了一下。“你早点说啊。我那张看日出写的也是备选,我自己都未必爬得起来。”
电话挂了以后,我把那张行程存到相册,又在车票时间前头设了提醒。不是为了给她看,我不想真到那天,再让她站在车站猜我到底来不来。
赵宏第二天听完,说你这都能吵。我说能。他挠挠头,说那我回去也看看我闺女给我发的接站时间,上回她说行李多,我只看见她说周五。我问他现在周几,他看了一眼手机,立刻站起来去打电话。我在旁边笑,又想我也没比他强多少。
元旦那天,许宁在车站门口比我早到两分钟。我拿着两份早餐,她带了保温杯。两个人看见对方,先笑,倒没有谁先拿那次吵架开玩笑。她把证件拿出来,我帮她提包,过了安检才说我已经看过行程了,今天早餐我买,明天你睡到几点都行。
她拿胳膊碰了我一下。
“八点半。我也不想一觉睡完一张车票钱。”
我们在车上吃完早餐,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慢慢露出田。许宁拿本书出来,翻了十几页,困了,把书放在腿上。我问她要不要靠过来,她说等一下,先把眼镜摘了。她摘掉眼镜,闭上眼,头靠到我肩上。我坐直一点,怕她不舒服,又慢慢放松。
到站时她睡得脸上有一道衣服压的印。我想告诉她,刚开口,她伸手挡住我,说不要笑,让它自己消。我说没笑。她看了我一眼,自己先笑了。
湖边的集市比宣传图上小。几张桌子卖手作,另外有一排吃的,风把纸灯笼吹得碰到棚顶。许宁买了一张手印明信片,盖章的时候章没蘸够,湖中间漏了一小块。摊主说可以重盖,她不让,说像冰破了,挺好。我在旁边挑一张,印得太重,字糊成一团。摊主看了一眼,说这个建议重来。我跟许宁笑了半天,最后把糊的那张也带走。
我们在湖边走到天暗。她说冷,我把围巾分过去一截,她不肯,说你别拿自己吹风装体贴,前面店里买热的。我们去买了两杯汤,找个有棚子的地方坐,喝完都暖了。风从棚子侧面吹进来,她抬手把头发挽住,手腕上有一点汤的热气。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以后要过的日子,大概也不会比这一天更神奇。想去就出门,累了就坐,谁冷了讲一声,两个人一块找地方。
晚上回民宿,老板说旁边有人放烟花,大概九点开始。许宁问我看不看。我说看,站阳台就能见。她把房门打开,先放行李,又回头问我累不累,真不想看可以先洗澡。我说想看,今天这句不是都行。
她笑着把保温杯搁下。
“知道了。那我去烧水。”
九点烟花亮了几次,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我们站在阳台,看见最后一个金色的光在半空散掉。湖那边传来喊声,听不清喊的什么。许宁把手伸进我口袋,我握住她,没再找一句足够好听的话。
她靠在栏杆边,小声问:“你以前有没有跟她来过这里?”
我说没有。
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来过也没事。我就是问一下。”
我看着她,答应一声。她把头偏过来,吻了我一下。很轻,碰完自己先笑,问我怎么不动。我低下头,额头抵到她额头上,说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她说现在反应过来了?我说嗯。再吻过去的时候,湖面上的最后一点光已经暗了,房里的水壶正好跳了开关,响了一声。
第二天我们睡到八点四十。许宁先醒,摸到手机,坐起来说超了十分钟。我在旁边笑,问要不要补回去。她把枕头往我这里推了一点,说不补,起来吃饭。我们带的面包昨天拆了一半,果酱盖子拧不开,我拧了一下,也没开。许宁把瓶底往掌心敲了敲,再试,开了。她看着我,神气地扬了一下下巴。
我说这位大夫,修瓶子也行。她说业务拓展了。
那一天回城,沈知意发来新年快乐。只有四个字,没有问我在哪儿。我看到的时候,许宁正在窗边整理照片。我回新年快乐,把手机放回去,接着看她拍的那些糊掉的烟花。
其中有一张拍到我。我站在烟花后头,脸只照亮一半,另一半看不清。许宁说这张不删,难得她拍到一张自己喜欢的。我说留着。她把照片存好,又问我下次想去哪儿。
我想起那本放了好多年的旅行书。
“想去看雪。”我说,“北边,真正大一点的雪。你怕冷吗?”
“怕。”她答得很快,又转头看我,“但是想去。我们买厚衣服。”
我点头,说那我们慢慢查。她把手机拿出来,先记一个标题,后面空着,没有当场把所有日子定完。我们还得各自上班,先看假期,也得算钱。可这回它没因为一句怕冷就从我的计划里消失。
车进站的时候,许宁把包背好,伸手叫我。我握住她,一块儿下车。
春节前,沈知意把最后一本落在我家的书取走了。那本书是我们收东西以后才发现的,压在床底收纳箱里面,沈知意大学时的专业教材,扉页有她给自己画的一个很大的太阳。我拍照发她,问还要不要。她说要,考证可能还用。
这次她自己选了时间,下午一点,门房取。我十一点把书放下,跟老杜说清楚。到一点过五分,她发来照片,书已经拿到了,底下跟一句谢谢。我回不用,她没有再问别的。
晚上我去接许宁,等她下课。她说沈知意最近报名了一门课,午休都在看材料,不怎么一起吃饭。许宁说这话时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提一个普通同事。我也只说她以前就想学,一直没腾出时间。
“那挺好。”许宁说。
车开过路口,她忽然问我是不是也想考什么。我说去年想考个证,书买了没看完。她问还考不考。我说考。她拿手机记到我们那张看雪的计划底下,写了两个字,考试。我说这不是旅行行程吗,她说是我们的待办,反正都还没定日期,放一块儿省得忘。
我让她把名字改一下,别每回看考试还先想到雪。她改成“今年”。改完给我看,白底上就三行:看雪,考试,给收音机找个备用把手。那台机器原来的提手有裂,她怕哪天真断。我说这个我记得,她说你记得也写上,人记得住很多事,真到周末又全忘。
我觉得有道理,回家就把教材找出来。书页里还夹着两年前的工资条,那时我买教材,想等忙过这阵再看。忙过这一阵又有下一阵。新年以后,我每周三晚上留两个小时看书,不再随口答应别人的换班。许宁也有自己的课,周三我们不约,谁要临时说话就发消息,等对方看见再回。
头一个星期我坐不住,翻十页就想摸手机。许宁那边也不安静,发来她外甥趴在地上拼积木的视频。孩子把蓝块放到红楼顶,说这是因为下雪,许宁在后头问他雪为什么是蓝的。他说白的都用完了。我看完笑,差点又聊起来,最后给她回一句,等我看完这章再说。
她回,好。我也继续备课。
那晚我看完四十页,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终于写完了。我问她课备到哪儿,她说多做了两个练习,一个给学得快的,一个给坐在最后头不爱问的。她忽然说,原来她也不是没时间,就是以前总觉得别人来找,不立刻回应就不好。我说我也是。
我们没把这几句话谈成什么道理。她去洗澡,我把第二天的衣服拿出来,晚上十一点各自睡了。第二天醒来,看见她凌晨发来的消息,说忘记告诉我,收音机把手的尺寸量过了,照片在后头。我存了照片,把手机放下,出门上班。
春天来得慢。先是阳台上那盆薄荷长了新叶,再是我收起来的风扇罩上落了一层灰。许宁有一次来,看见那盆葱已经长得很长,笑我种葱比做葱油鱼用心。我说你教我别拔根,她拿剪刀剪了一把,放进我们晚上要煮的汤里。
她过完年把那只红收音机拿来,想给提手换好。我们照尺寸买的新件不完全合适,装上要磨一点边。她坐在桌子这边拿砂纸,我坐那边试螺丝,谁也没抢着把另一个人的活干完。磨过头了一点,她拿给我看,问这回是不是补不了。我看了看,说还行,可以加一片垫的。她松口气,又低头去磨另一边。
那天下午沈知意打过一个电话。我看见名字的时候,许宁也看见了。她没移开眼躲着,问要不要先停。我说不用,你先磨,我接一下。
沈知意说她要换号码,原来的电话以后少用,发给几个常联系的人。她想问以前我爸那边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在她家,免得再漏。我说没有,前头都拿完了。她答应一声,说那就好。
我问她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她在那头有一点惊讶,随后说还行,刚做完一套题,错得挺多。我说慢慢来,她笑一声,说我也在想,原来不会的事不止做饭。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周衡,我前几天路过那家馄饨店,想进去吃,最后没去。我问为什么。她说怕碰见你们,后来又觉得就算碰见了也没什么,哪天想吃再去。
我说那家味道一直不错。
她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其实许宁说过很多回,我以前没认真听,光顾着想自己该怎么做。现在公司里那些人已经不问了,每个人都有新的热闹。我也没那么重要。
我拿着手机,想说别这么讲,转念又觉得她不是在等我安慰。她是真的在说一件刚想明白的事。我答了一声,她就笑了。
“我挂了。还得做题。”
“好。”
她没问许宁在不在,我也没提。挂断以后,许宁把磨好的提手递给我,问那一边还要不要再磨。我试了一下,说够了。她松开手,指尖有一点磨红,我给她拿水洗,洗完看看没有破皮,才把新提手装好。
收音机响起来的时候,正好在报交通。哪个路口堵,哪条路在修,声音比以前清楚一点。许宁提着把手晃了晃,确定不松,伸手拍了我一下,说这回完工了。
我说是你修的。
“你也修了。谁也别全抢。”
她把螺丝一颗颗收回小盒,顺手把自己的三把螺丝刀留下。留完问我,放这里方便吗,还是会混。我拿个小笔筒给她,放在书桌另一头。她看着空笔筒,说就三把,有点浪费。我把那支她带来的铅笔也放进去,说四样了。她笑,拿起来削了削,把削出来的木屑用纸包好扔掉。
晚上我做鱼,她在厨房帮我切葱。切完手上有味,洗了两回还闻,问我以前为什么老怕别人知道她吃不惯。我说我以前太习惯信沈知意,觉得她认识你,就一定比我先知道。许宁把手擦干,说认识我跟认识我爱吃什么也不是一回事。
我答应一声,把鱼从蒸锅里端出来。她端汤,我拿碗,两个人在小厨房碰了一下,谁都没急着道歉,侧身过去就行。桌上那只蓝叶子杯装着温水,她先喝一口,说刚好,不烫。我问她要不要茶,她说今天不喝,晚上还想睡。
我把给沈叔带回来的那罐茶收进柜子,茶剩得不多,最多再泡几回。柜子一关,我也没特意想它什么时候会空。吃饭的时候,许宁问雪地穿的鞋能不能提前买,反季可能便宜。我说可以先试,不用急着买。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双特别笨的大靴子,说她穿了以后可能像企鹅。
我说那我也试一双。她问你不怕丑,我说两个人一块儿,谁也别笑谁。她笑得拿筷子指我,说你这就是已经准备笑了。
我们还没有定结婚。我也没有把这几个月过得顺,就拿出来当下一生的保证。她有时候急,我有时候闷,忙起来漏看消息,也会因为一件小事说话不好听。但再不高兴,她会说自己现在不想谈,晚上再说。我会问她几点,到了那个点,真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说不清的时候就多坐一会儿,不靠谁猜,也不让谁把对方的日子全兜起来。
有一回她问我,下次见朋友能不能直接介绍是男朋友,别再说正在相处。我点头,说可以。她说那我也是女朋友。我看着她,笑了一下,说知道了,许宁。
她把那只蓝叶子杯往我面前一放。
“知道了就给女朋友倒点水。”
我倒了。她接过去,杯把比她第一次来用的宽,手指安安稳稳穿过去。喝完她把杯子搁在桌边,没再拿走。我也没问这是准备放多久。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把桌上的小笔筒挪开,擦了一下底下的灰。三把螺丝刀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我拿起来想换到工具盒,抬手又停住了。笔筒是我给她的,她放在这里,拿起来方便,就放这里。
第二天下午我爸来,看见书桌另一头的东西,问怎么多一套。我说许宁的。他点头,转头去看鱼缸,说红的那条又大了。我给他泡茶,他尝了一口,问这是不是沈家那罐。我说是,快喝完了。他没再问,把杯子端到窗边,站着看了一会儿鱼。
“她爸妈身体还好?”他问。
“都好。”
“那就好。过过日子的人,哪能说一点不记着。你以后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别见谁都非得解释。”
我坐在旁边,把许宁留下的书翻到她折过的那页。我爸喝完茶,忽然伸手去拨那盆薄荷,叶子上的水落到他手背。他闻了闻,说这个原来你妈也种过,最后叫我当成野草薅了。她回来气半天,骂我什么都不认识还非要帮忙。
我问他后来怎么办。
“后来去花市买了一盆。她不肯摆原来的地方,说我下回还得薅。我给她做个木架子,挂墙上了。”
他笑了一下,手还伸在薄荷上头。阳光从窗边移过来,照到他手背一小片斑。他把手收回去,擦在裤腿上,叫我有空也把花盆底下垫好,别把柜子泡坏。
我说好。他拿起杯子,自己去厨房洗了,放回原位。到门口又想起来,问晚上许宁过不过来。我说她今天在她姐家。他说那我也不在你这儿吃了,楼下有家新开的面馆,他准备去试试。
我送他下楼。他没叫我陪,走到小区门口摆摆手,自己往面馆去了。我站在路边看了两秒,转身回家,把阳台上两盆植物底下都添了个托盘。薄荷有一根长得歪,我没动,等许宁下次过来问她。她要说不用管,就让它继续长。
又一个周六,我们回到小周馄饨。老板的孩子已经换了本练习册,还是趴在靠墙的桌上。那题他算了两遍,抬头问他爸为什么有两个答案。他爸从锅边回头,叫他先看题里问几个人,别看到一堆数就加。
许宁坐在我对面,笑着把那本作文书放到桌上。她说她想把书还给旧货摊老板,转给下一个会觉得好笑的人。我说你不是都看完了,她说看完了也可以再给别人看。书里夹着我们在湖边买的那张糊掉的明信片,她抽出来,放进自己包里。
“这个不能转。”她说。
老板来问,两碗小的,一碟黄瓜?我说对。许宁说今天我付,第一次说了下次请,拖到现在好几次都是你先付。我没抢,让她先去柜台。
她回来的时候,我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不是沈知意,是我爸,问晚上要不要去吃鱼。我转给许宁看,她说可以,但别买太大,中午还有这一碗。我给我爸回了,等她坐下。
馄饨上来,紫菜浮在汤上。许宁搅了一下,说今天好像比第一次多。我说可能老板看你付钱大方。她拿勺子舀了一个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大一点。我凑过去,她却把勺子收回去,自己吃了,烫得吸了口气。
我把水推过去。她喝了一口,抬头看我,眼睛笑得弯起来。
“周衡,下周六有空吗?”
“上午值班,下午有。怎么?”
“陪我去挑那双企鹅鞋。”
我点头,拿起勺子。
“好。下午两点,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