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签了吧。江景壹号的房子、那辆保时捷,还有阳薇科技百分之百的股权全归我,你净身出户。”
八月下旬的一个上午,海城民政局大门口的石阶上,许薇把一份二十多页的离婚协议连同一支万宝龙钢笔,居高临下地拍在陈阳胸口。A4纸边缘锋利,刮过陈阳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口。
两人一个多月前已经申请离婚,冷静期刚满,约好今天来领证、交接财产。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大红色的修身长裙,还没进民政局办离婚,就已经是一副准备直接去度蜜月的架势。
在她身侧,站着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套三十多万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金表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一只肥厚的手正肆无忌惮地搂在许薇纤细的腰肢上,手指头还在她腰侧轻轻摩挲。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男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菜市场遇到了邻居:
“赵总,挺巧啊。上次在行业峰会上,你还管我们家许薇叫侄女呢。”
赵泰哈哈一笑,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而把许薇往怀里紧了紧,下巴微抬:
“不巧,我今天推了两个跨国并购会,专门来接薇薇的。至于辈分嘛,在真爱面前,差着二十来岁那叫情调。陈阳,咱们都是生意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薇薇跟着你受了五年委屈,今天也是时候止损了。”
许薇顺势靠在赵泰肩膀上,厌恶地皱起眉头看着陈阳:
“陈阳,我不想再在你身上浪费一秒钟时间。你那家破公司,核心研发卡了半年没进展,现金流早就断了,跟倒闭有什么区别?至于江景壹号的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我爸托关系拿的内部九八折,那辆保时捷也是我妈出的十万块首付!这五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们许家的人脉,现在婚姻破裂,你还有脸分财产?”
陈阳没去接胸口滑落的协议书,任由那叠纸掉在脚边的台阶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点了点头:
“行,账算得挺明白。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净身出户,兜里只留两百块打车钱?”
“对。”许薇下巴扬得老高,“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你衣柜里那几件优衣库可以带走。”
陈阳翻到股权附件:“阳薇科技的全部股权给你,法定代表人也换成你,这一套都由你接手?”
“废话!”许薇冷哼一声,“那公司本来就有我管财务的一半功劳,给你留在手里也是破产清算,交给赵总运作,还能起死回生。我劝你痛快点,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许薇朝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迈巴赫使了个眼色。车门推开,两个身高一米九、脖子上带着纹身的黑衣保镖立刻迈步下车,抱起胳膊冷冷地盯住陈阳。
为了今天这场逼宫,许薇和赵泰足足筹划了一个月。她甚至准备了一整套证明陈阳“婚内冷暴力”的伪证,以及两个散打冠军保镖,就等着陈阳撒泼打滚或者狮子大开口时,直接用武力和律师函把他砸趴下。
陈阳看了一眼那两个保镖,突然笑了。
“行。如你所愿。”
王律师昨晚已经替他逐项核过这份定稿,他没再重看前面十几页的苛刻条款,直接拔开笔帽,把协议垫在膝盖上,“刷刷刷”三下,在男方签名处和股权无偿转让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还在旁边自带的印泥盒上沾了红印,结结实实地按下了大拇指手印。
许薇原本已经深吸一口气,准备背诵那段练了八百遍的警告台词,结果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住了。
就这?
连一句讨价还价都没有?连一分钱补偿款都不争?这窝囊废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许薇狐疑地抢过协议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手印,自认再没有可供陈阳反悔的空子后,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肚子里,眼底的鄙夷更浓了几分。
赵泰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兄弟,可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原本还准备了五十万的遣散费打发你,既然你这么有骨气,这笔钱我就省下来今晚给薇薇买个包了。今晚八点,丽思卡尔顿酒店顶楼旋转餐厅,我和薇薇办订婚宴,就不请你来喝喜酒了。”
陈阳退后半步,避开赵泰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不用客气。赵总,祝你们锁死,千万别松手。”
“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地祝福!”许薇把签好字的协议锁进自己的爱马仕铂金包里,挽住赵泰的胳膊,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得咔咔作响,“赵哥,我们走,马上让法务去工商局把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了,下午就去接收印章!”
两人相拥着转身下台阶,那两个壮汉保镖还回头冲陈阳比了个割喉的警告手势。
阳光明媚,迈巴赫的引擎已经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就在赵泰拉开后座车门、护着许薇的头顶准备上车,走出不过十几步远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的陈阳忽然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对了,赵总。”
赵泰扶着车门回过头,脸上满是春风得意的不耐烦:“还有事?要是后悔想来要饭,现在可晚了,白纸黑字已经生效了。”
陈阳揣着裤兜,慢悠悠地走下两级台阶,脸上带着极其真诚的笑容:
“要饭倒不至于,就是做个售后交接。阳薇科技你们既然要全盘接手,公司名下那笔八千万的到期债务,记得下周一起处理一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赵泰脸上那副成功人士的笑容瞬间僵在嘴角,拉着车门的手 一顿:
“下周就到期?你什么意思?!”
陈阳从兜里摸出那台屏幕裂了道缝的旧手机,点开几下,将屏幕亮给两人看。那是一份加盖了海城商业银行红章的《大额授信催收及逾期预警通知书》。
“阳薇科技三年前为了研发第一代核心算法,借了一笔六千万本金的三年期研发贷款,由海城商业银行受托办理。按合同计息,到期应还本息合计八千万整,下周一上午十点到期。借款人从头到尾都是公司,不是我个人。”
陈阳晃了晃手机:“股权转让和债务加入是两份独立协议,不以今天能否领到离婚证为生效条件。你们自己加上的附件写着,许薇自愿在八千万范围内加入公司债务,赵总的公司提供限额六千万的连带保证。债权管理人也已经签收确认。股东名册变更材料正在交接,登记申请只是受理,不是几秒钟就审完;但你们签的承债文件,可不是换个法定代表人那么简单。”
许薇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踩着高跟鞋冲回来两步,尖声叫道:
“陈阳,你少吓唬我!公司的基本户每天都在我眼皮子底下,账上明明有两千万!”许薇声音拔得老高,“那笔贷款有你个人担保,接收公司只是一道手续,附件也是赵总法务拟的,你别想把你该还的钱甩过来!”
陈阳点了点头:“账上确实有两千万,是公司这半年出售几项非核心技术收回来的钱,原本就要留着偿债。现金余额不等于利润,更不等于你可以随便提走的零花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算术题:
“八千万的债,扣掉账上的两千万,所以,你们只差六千万就能填上这个窟窿了。加油,我看好你们。”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突然在民政局门口炸响!
出手的不是陈阳,而是旁边一直风度翩翩的赵泰!
赵泰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直接把许薇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高跟鞋一歪,狼狈不堪地摔坐在地上,嘴角当场流出了血丝,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许薇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情夫:“赵……赵哥,你打我干什么?!”
赵泰眼珠子通红,一把揪住许薇的红裙子领口,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不是跟我保证过,这八千万最后只追陈阳个人,公司里的两千万都是咱们的吗?!老子已经抽了三千万给你垫并购定金、付顾问费,还替这笔收购签了保证!你又说新算法一投产就能按两亿估值融资。现在融资还没影,六千万的保证责任先落我头上了?!”
许薇彻底慌了神,眼泪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拼命抓着赵泰的袖子解释:
“我知道有这笔借款,可我以为你们做的那份个人担保能把账全推给他……”许薇抓着赵泰的袖子,声音越来越低。
台阶上,陈阳看着瞬间狗咬狗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许薇,你刚才不是还大言不惭地说,你在公司管了五年财务,公司有一半是你的功劳吗?怎么,你这个财务总监平时去公司,只顾着从公账上报销你的爱马仕包和赵总的开房发票,连公司三年期的借款台账都没翻过一页?”
许薇呆呆地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所谓的“管财务”,大半时候只是盯着账户余额和日常报销。融资合同和到期安排由专业会计另册管理,许薇嫌看着头疼,连会计发给她的负债清单都没打开过。她知道有借款,却始终信赵泰法务那套“有个人担保就能只拿资产、不管公司债”的说辞。
就在这时,赵泰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赵泰颤抖着手接通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公司财务总监惊恐欲绝的尖叫声:
“赵总,阳薇那笔借款的完整资料已经到了!按您前天签的并购保证和资金监管协议,咱们剩下的四千万工程回款已经转进保证金专户,不能再自由支用了。银行要求核查那份个人担保文件,原定的后续放款也暂停了!下周真要履行保证,咱们自己的项目都得断粮!”
“哐当!”
赵泰手里的金表磕在车门框上,表蒙子当场碎裂。他 转过头,看向陈阳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挨了一巴掌的许薇瘫坐在台阶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巨大的恐慌过后,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不对!陈阳在诈她!
为了今天把陈阳彻底榨干踢出局,她和赵泰的法务团队半个月前就声称做足了功课,怎么还能让她落到这一步?她攥住包里的那份担保底档,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许薇一手捂着红肿的脸颊,一手扶着迈巴赫的车门重新站了起来。她擦掉嘴角的血迹,看着台阶上的陈阳,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冷笑:
“陈阳,差点被你这几句法律名词给唬住了!你在这儿跟谁演戏呢?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的借款是你经手办的,上个月那份个人连带担保书,也是你陈阳亲笔签的字!”
正在对着电话咆哮的赵泰 挂断电话,转头盯住许薇:“你带的那份个人担保原件呢?拿出来!”
许薇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露出了底气十足的怨毒笑容:“赵哥你别慌!这笔债根本赖不到咱们头上!陈阳,既然贷款是你签的字,那这六千万的窟窿就该你个人拿命去填!跟现在的阳薇科技有什么关系?”
陈阳看着她,平静地点了点头:
“公司债务不会因为我签过经办人姓名就自动变成我的个人债,也不会因为你接任法定代表人就自动变成你的个人债。你们另外签了加入债务和提供保证的文件,才有今天这笔责任。至于拿来追我的个人担保,得先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查就查!你真以为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许薇冷哼一声,从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拉开夹层,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盖着鲜红骑缝章的《个人无限连带责任担保协议》,直接摔在引擎盖上:
“巧了,我早就防着你留后手,专门把这份底档带在身上了!赵哥你看,这最后一页担保人一栏,白纸黑字写着陈阳的名字,还有他的私人印鉴!无论公司法定代表人换成谁,只要公司还不上这八千万,咱们就能照着这份担保要求他清偿!他这辈子就算去工地搬砖、去卖肾,这六千万就有办法追回来!”
赵泰扑过去抓起那份协议,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关于“陈阳自愿以个人未来全部收入及名下资产,对八千万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且该责任不因股权转让及法定代表人变更而免除”的加粗条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他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甚至还抬手替许薇揉了揉刚才被打肿的脸颊:
“哎呀,薇薇,刚才是赵哥太冲动了,错怪你了,晚上给你买套海蓝之谜赔罪。”
安抚完许薇,赵泰转过身,拿着那份担保协议在陈阳面前啪啪拍得脆响,放声大笑:
“陈阳啊陈阳,我还当你是个人物,搞了半天是个法盲!你以为把个空壳公司扔给我们就能金蝉脱壳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公司的账先挂着,有这份个人担保在,最后照样能找你追偿,别以为你能一走了之!保安,要是下周一他还不清钱,记得帮银行盯着他,别让他跳了海城江!”
两个黑衣保镖立刻哄笑起来,眼神戏谑地看着陈阳。
陈阳低头扫了一眼赵泰手里的协议,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反而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们两个,确定要用这份担保协议当护身符,去跟银行和法院交涉?”
许薇抱起双臂,下巴抬得老高,一脸讥讽地冷笑:
“怎么,怕了?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要是你现在跪下来给我和赵哥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我或许可以考虑从公司账上借你两万块钱去租个地下室!”
陈阳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傻子般的怜悯:
“我怕什么?我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手里拿的这份所谓担保协议,不是三年前签的,是你上个月十九号晚上,端着一碗燕窝进我书房,让我补签的吧?”
许薇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是上个月补签的又怎样?上面是不是你亲笔签的字?是不是你亲手按的手印?只要字是你签的,到天边去都有法律效力!”
“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来着?”陈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说海城银行信贷部做例行账目审查,需要补一份常规的企业授信函,催得很急,让我赶紧签了给你拿去交差。”
“对啊!”许薇理直气壮地昂着头,“我管公司财务,替你跑银行办续贷手续,有什么问题吗?谁让你自己签字的时候不看清楚条款,现在怪得了谁!”
“是吗?”
陈阳嘴角微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折得整整齐齐、带有银行行长亲笔签字和防伪编码的官方回执函,轻轻拍在迈巴赫的车顶上:
“可巧了,我前天去海城银行总部喝茶的时候,顺便找信贷部核实了一下。银行给出的书面说明写得很清楚——过去半年里,海城银行从来没有对阳薇科技发起过任何所谓的账目审查,更从来没有要求我补签过任何形式的个人无限连带担保文件。”
许薇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刷”地一下变了,眼神开始不由自主地四处乱飘:“那……那可能是我记错银行名字了,反正是下面的小贷公司……”
“别急着编,把话说完。”
陈阳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点开手机相册,调出一段高清视频,将屏幕转向两人:
“那晚你让我签的是两百万设备采购款的限额保证,不是八千万研发贷款。你嘴上说补企业授信备案,送来的前两页却是设备合同。我当场核过金额,留了整份扫描件才签;现在你只保留第三页签名,把前两页换了。签名是真的,不代表拼出来的整份文件也是真的。”
手机里先出现了他当天保存的完整扫描件,前两页写着“最高保证金额贰佰万元整”,每页的文件编号也与第三页相互对应。随后播放的书房录像里,许薇趁陈阳离席,从包里取出另一组纸页,对照装订孔重新夹好。录像不够看清每个小字,却把她换页的动作完整留了下来。
陈阳看着面如死灰的许薇,微笑着轻声问道:
“你上个月催我补文件的说法跟会计说的不一样,我才留了扫描件,又把之前为防书房资料失窃装的摄像头打开了。许薇,文件原件、扫描件、视频都在,你准备怎么解释?”
死寂。
民政局门口只剩下马路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
赵泰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中间装订孔明显有二次拆装痕迹的担保协议,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赵泰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当然明白:签名真实,也救不了被抽换过的合同内页。文件是否被篡改、由谁制作、是否已经拿去申请融资,都能沿着原件和电子记录继续查。他和许薇以为能甩出去的担保,此刻反倒成了追到自己身上的线索。
“啪!”
赵泰像是抓着一块烙铁一样,把手里的担保协议扔在地上,紧接着一把狠狠甩开许薇挽着他的胳膊。
因为用力过猛,许薇再次尖叫着跌倒在台阶下,手肘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大片血迹。
“毒妇!你个害人精!”赵泰指着地上的许薇,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连声音都变了调,“你特么居然敢私自抽换合同页伪造八千万的担保文件?!你自己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来人,把之前我跟她签的所有联名投资协议全给我撕了!老子跟这个疯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许薇彻底慌了,顾不上胳膊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赵泰的西装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是的赵哥!你听我解释!这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吗?!是你上个月在酒店里教我用抽芯换页的办法把八千万债务甩给陈阳的啊!换页的那两张纸还是你们公司法务部主任帮我打印排版的,你怎么能全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你给我闭嘴!!”赵泰吓得魂飞魄散,抬起一脚就踹在许薇肩膀上,恨不得当场把这个没脑子的蠢女人嘴给缝上。
陈阳站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底下这出精彩绝伦的狗咬狗大戏,慢条斯理地按灭手机屏幕,将其收回口袋里:
“是谁的主意,你们留着跟调查人员解释。前天我核出文件不对就报了案,今天早上又补交了完整视频、原始扫描件和银行回执。你们法务部主任发给许薇的排版稿,也在她同步到家用电脑的邮件里,取证过程已经让律师做了记录。”
陈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那块只值两百块钱的电子表:
“按时间算,他们现在应该正好到这个路口了。”
话音未落。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急促的警笛声!
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执法车风驰电掣般驶来,一个急刹,横停在了那辆黑色迈巴赫的正前方,堵死了去路。车门推开,七八名身穿制服、神情严肃的调查人员大步流星地走下车,径直朝着台阶下的许薇和赵泰围了过来。
为首的队长亮出证件,目光如炬地锁定两人:
“谁是许薇、赵泰?你们涉嫌篡改担保文件、骗取财产,现在请立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几名经侦调查人员已经走到台阶下,亮出了传唤证。赵泰吓得双腿发软,正拼命把责任往许薇身上推。
然而,原本瘫坐在地上的许薇,在看到街角缓缓驶来的一辆黑色奥迪A6时,脸上的慌乱竟然瞬间褪去。
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红裙子上的灰尘,看着台阶上的陈阳,突然发出了一声笃定的冷笑:
“陈阳,你布局这么久,又装监控又报经侦,真以为自己赢定了?”
陈阳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许薇当着调查人员的面,不慌不忙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哭腔:
“爸,我已经到民政局门口了,陈阳要把我送进监狱……您快过来吧。”
听到这个“爸”字,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许薇一直说她父亲中风后在家休养,今天出门前也没提他会来。这声带着笃定的“爸”,又是在叫谁?
吱——!
那辆黑色奥迪A6稳稳地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推开,一个身穿藏青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盘着两颗文玩核桃的五十多岁男人迈步下了车。
看清来人的脸,陈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陈国栋。
“爸,你怎么来了?”陈阳往前走了半步,沉声问道,“这是我和许薇之间的财产纠纷,你别掺和。”
陈国栋根本没看自己儿子一眼,甚至连眼皮都没往陈阳这边抬一下。他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越过警戒线,直接走到满脸泪痕的许薇面前,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慈爱:
“薇薇,让你受委屈了。别怕,有爸在,今天谁也动不了你。”
许薇眼眶瞬间红透了,像个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哇的一声扑过去抓着陈国栋的袖子:
“爸!您可算来了!陈阳他设局害我!他不仅要把那家欠了八千万的破公司甩给我,还要报警抓我和赵总!您快管管他啊!”
陈国栋拍了拍许薇的手背,随后转过身,一双三角眼怒视着台阶上的陈阳,底气十足地喝道:
“陈阳!你个混账东西!马上跟经侦的同志说这都是家里闹矛盾的误会,把案子撤了!然后过来给薇薇磕头道歉!”
经侦队长抬手拦住陈国栋:“退到线外。涉嫌违法犯罪的事不是一句家务矛盾就能撤掉的。你有什么材料,可以向法院提交。”
“什么不能撤案!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家务事!”陈国栋一摆手,直接打断了队长的话,“我是陈阳的亲爹!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刚才那份什么八千万的担保协议,是我这个当家长的让儿媳妇拿去给陈阳签的,根本不存在什么诈骗!只要我们家属不追究,你们管得着吗?!”
赵泰眼珠子一转,像又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要是能让陈阳的亲爹出面,说服他撤回陈述、改口称自己知情,调查或许还能被搅乱。至于这样能不能脱身,他此时根本顾不上细想。
陈阳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个为了外人对自己吹胡子瞪眼的亲生父亲,气极反笑:
“爸,你来之前,知道她今天穿成这样,是准备跟我离完婚今晚就嫁给旁边这位赵总吗?”
陈国栋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吼道:“我知道!良禽择木而栖,你自己没本事给薇薇幸福,还不许人家找个有实力的靠山了?!”
陈阳嘴角的弧度更冷了:“那你知道她为了讨好奸夫,联合外人要白白拿走我打拼了五年的公司,让我净身出户吗?”
“我也知道!”陈国栋哼了一声,“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公司给薇薇管怎么了?”
“好,”陈阳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盯着陈国栋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她偷偷抽换了合同内页,把两百万的设备担保篡改成了八千万的无限连带责任担保,想让我替她和奸夫背一辈子黑锅,活活逼死我这个亲儿子?!”
面对这句诛心之问,陈国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旁边迈巴赫的引擎盖上,震得铁皮咣当一声响:
“那也是为了这个家!赵总已经答应我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签字把公司交接完、把那笔烂账扛下来,赵总就给我们陈家注资五百万,让我去他旗下的商会当副会长!你吃点亏怎么了?你一个人背点债,能换你老子下半辈子的体面和荣华富贵,这是你当儿子的本分!”
全场一片哗然。
连旁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经侦队员们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见过坑爹的,还真没见过为了五百万和一顶副会长的高帽,亲手把亲儿子往绝路上推的亲爹!
陈阳看着陈国栋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感到一阵窒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这些年里,母亲早逝、父亲烂赌成性、自己一边读书一边打工替父还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最后化作了眼底的一片死灰。
“行。我明白了。”陈阳轻轻点了点头。
陈国栋见儿子服软,以为自己这个当爹的威严镇住了场面,顿时得意地冷哼一声,得寸进尺地指着陈阳命令道:
“明白就好!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今天就大方到底!赵总刚才说了,阳薇科技账上还差六千万的窟窿,为了弥补薇薇和赵总的损失,你现在立刻去房管局,把你名下城南那套四合院老宅,还有街口那三间商铺,一并无偿过户给薇薇,拿去给他们抵债,算是咱们陈家给薇薇的青春补偿!”
许薇和赵泰对视一眼,眼底同时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陈家在城南的那套老宅子和三间临街旺铺,正好处在明年市政拆迁的核心规划区里,市场估值至少在七千万以上!这是许薇留的一条退路——就算公司和担保的事出了岔子,只要借陈国栋这个亲爹的手,把陈家老宅逼出来,不仅能填平六千万的债务,还能净赚一千万!
陈阳看了一眼满脸算计的许薇,又转头看向陈国栋,声音平静得:
“爸,城南那套老宅和三间商铺,是十年前爷爷临终前留给我的遗产。”
陈国栋双手叉腰,不可一世地冷笑道:“你爷爷是我亲爹!我是你亲爹!老陈家的东西,那就是我的东西!只要我今天还喘着气,这房子我说给谁就给谁!你今天过户也得过户,不过户我就死在民政局门口,告你个大逆不道、虐待亲父!”
“说得好。”
陈阳点了点头:“既然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行。”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没有拨给房管局,而是直接拨通了另一个置顶号码,按下免提:
“王律师,麻烦把十年前我爷爷在公证处立下的那份公证遗嘱、继承过户档案,还有爷爷留下的居住安排扫描件,发到我微信上。”
“好的陈先生,马上发您。”
不到十秒钟,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一份加盖着海城市第一公证处钢印的PDF扫描件。
陈阳点开文件,放大到最大字号,直接把手机递到了陈国栋的鼻尖前。
陈国栋原本还不屑一顾,结果低头只扫了三行字,整张老脸瞬间由红转白,紧接着又由白转青,手里的两颗文玩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了下水道里。
只见那份已经据以办理继承登记的公证遗嘱及附件上,清清楚楚地列了三条:
第一,城南老宅及三间商铺由长孙陈阳继承,明确只归陈阳个人所有。相关不动产权证已登记在陈阳名下,许薇不因婚姻关系取得份额。
第二,鉴于次子陈国栋生性好赌、屡教不改,为防祖业败落,将上述房产全部指定由陈阳继承,陈国栋无权代为处分。
第三,老宅西厢房其中一间耳房可供陈国栋借住。陈国栋不得以此主张整座老宅的产权、抵押或处分权;若借居安排发生争议,应依法处理。
陈阳收回手机,看着浑身僵硬的父亲,一字一句平静地说道:
“爷爷担心你赌输了把祖业搭进去,才留下这份遗嘱。产权登记十年前就办完了,证件上只有我的名字。你住在里头,不等于你能拿它送人。”
陈阳顿了顿,眼神冷漠地扫过旁边的许薇和赵泰:
“这几年里,我每个月给你两万块钱生活费,让你以老宅主人的身份在外面吹牛充大头,一直没提过这份遗嘱,是想给你留最后一点当爹的体面。但你今天既然非要联合一个背叛这段婚姻的儿媳妇和一个外人,逼着我把爷爷留下的房子送给他们填债,那就别怪我按爷爷的遗嘱办事了。”
轰!
陈国栋脑子里一片空白,气血直冲脑门,整个人气得浑身剧烈发抖。
他在外面跟赵泰吹了半个月的牛,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句话就能让儿子乖乖交出七千万的老宅,甚至已经提前收了赵泰五十万的“定金”去澳门赌了一把!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才发现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大宅子,自己居然连一块瓦片都没有,只有借住,没有卖房抵债的资格!
“逆子!你个天打雷劈的逆子!”陈国栋老脸丢尽,指着陈阳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是你亲爹!你居然拿个死老头子的破纸来压我!怎么,你现在翅膀硬了,敢把你亲爹赶出家门去睡大街?!”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淡漠:
“我不在这儿跟你争住不住的问题。你有退休金,也有自己的积蓄,以后我不再每月额外给你两万块挥霍。真有必要的养老医疗支出,依法该我承担的我不会躲。至于拿我的房子送人——我不同意,谁也别想替我签字。”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赵泰脸色黑成了锅底。
没了老宅抵债,那六千万的窟窿就得实打实地压在阳薇科技和他自己的资金链上!
赵泰 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陈国栋:“老东西!你不是跟我保证老宅写的是你的名字吗?!连自己儿子的房产证都没摸过就敢骗老子五十万定金?保镖!把他身上的车钥匙和那件唐装给我扒下来!”
两个保镖刚要扑过去,就被旁边的民警喝止、隔开。陈国栋慌忙往车门后躲,唐装袖子在拉扯中裂了道口子,狼狈得再也顾不上摆当家人的谱。
而站在旁边的许薇,看着躲在车门后发抖的公公,再看看面无表情的陈阳,整张脸铁青。
她处心积虑找来的靠山,不仅没能替她压垮陈阳,反而连他自己那点体面,都在陈阳面前摔得粉碎!
经侦队长不再给他们借机搅局的机会,示意队员控制现场、收好涉案原件,再次向许薇出示传唤证。
“家属没有处分他人财产的权利,更不能替别人决定撤案。担保文件涉嫌被篡改的线索,我们要继续查。许薇、赵泰,配合调查。”
经侦队员冰冷的手铐刚刚扣上许薇的手腕,旁边一直被陈阳牵着鼻子走的赵泰终于忍不住了。
在海城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他赵泰什么时候在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面前这么丢过份?要是今天让许薇就这么被抓走,他不仅那三千万前期投入打了水漂,名声也得彻底臭大街。
“慢着!都给我停下!”
赵泰 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推开身前的保镖,整理了一下那身三十多万的定制西装领口,阴沉着脸看向台阶上的陈阳:
“陈阳,你别太嚣张!搞点录音录像的小把戏,真以为能把我赵泰逼进死胡同?”
陈阳停下准备离开的脚步,转头看向他:“怎么,赵总还有高招?”
赵泰发出一声冷笑,下巴抬得老高:
“我还有融资渠道!”赵泰强撑着抬起头,“只要把阳薇的算法业务并进来,我明天就能找机构注资一个亿。加上账上两千万,还掉八千万,还能剩四千万周转。”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的许薇眼睛一亮。
她带着手铐隔着办案人员朝赵泰探身,声音激动得发颤:“老公!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认识红杉和远景资本的大佬,只要那一亿融资到账,陈阳不仅一分钱捞不着,还得眼睁睁看着我们拿着他的心血上市敲钟!”
经侦队长打断他:“融资能不能到、债能不能还,是另外的问题。资金补救情况会依法记录,不等于篡改担保文件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你要核实付款能力,可以在我们监督下联系,别再借机推搡别人。”
“听见没有?土包子!”
赵泰得意洋洋地瞥了陈阳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置顶号码,还特意按下了免提键,把音量调到最大:
“睁大你的狗眼听清楚!我现在就给海城最大的私募基金‘远景资本’的执行总经理李总打电话!这笔一个亿的并购投资意向,我上周在酒局上就已经跟李总敲定得八九不离十了!”
“嘟——嘟——”
两声忙音后,电话接通了。
赵泰立刻换上一副熟稔而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脸,对着手机说道:“喂,李总!早上好啊,我是泰禾地产的赵泰!之前在饭局上跟您聊好的那笔一个亿的专项算法并购投资,标的我已经彻底拿下来了,今天下午能不能麻烦您让法务把那一个亿的过桥资金先打进监管账户?您放心,条件全按您说的办!”
民政局门口鸦雀无声,许薇屏住呼吸,满脸狂热地盯着那部手机,等待着彻底翻盘的瞬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
“赵先生,不好意思。关于你提报的那个一亿元并购注资项目,昨天晚上已经被投委会一票否决,正式取消了。”
赵泰脸上的笑容一僵,愣住了:“取……取消了?李总,您别跟我开玩笑啊!上周咱们喝酒的时候,您不是还拍着胸脯说远景资本的钱趴在账上没处花,只要我拿到阳薇科技的控制权就立刻放款吗?怎么突然就变卦了?为什么啊?!”
电话那头的李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远景资本受托管理的这只专项基金,投资范围和否决程序早就写进合同。你这个项目未通过审查,主要出资人也投了反对票,我们不能拿别人的钱给你救急。”
赵泰急得脑门直冒汗,连忙追问:“哪个资金方这么不开眼?李总您给我透个底,是海城哪位大佬?我今晚就备厚礼登门拜访他!”
电话那头的李总沉默了一瞬,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
“你问的主要出资人是陈阳先生。项目是在核查你提供的材料后被否决的,不是我在酒桌上答应一句就能算数。”
啪嗒。
赵泰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人用铁锤砸碎了一样。
旁边还在做着上市美梦的许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赵泰脸上的得意笑容一点点消失,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两下。他缓缓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难以置信地看向台阶上双手插兜的陈阳,声音都在发飘:
“你……你?怎么可能是你?!”
陈阳对着空气那头的手机说了一句“辛苦了李总”,电话那头立刻恭敬地回了句“陈先生客气”便挂断了。
陈阳看着魂不守舍的赵泰,平静地点了点头:“对,是我。”
“你放屁!”许薇疯了一样冲着陈阳尖叫起来,“我跟你同床共枕了五年!你兜里有多少钱我能不知道吗?!你每天穿几百块钱的衣服,开着十几万的破代步车,连你那家阳薇科技都是借了八千万才勉强撑下来的快倒闭的小破公司,你哪来的钱去当远景资本的金主?!”
陈阳看了许薇一眼,点头道:“阳薇科技确实是个靠借贷运转的小公司,这点我承认。”
“那你哪来的几个亿去投资私募基金?!”赵泰也红着眼睛咆哮道。
陈阳突然笑了,淡然道:
“许薇,赵总,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我名下只有阳薇科技这一家公司了?”
说着,陈阳转身走向路边那辆一直亮着双闪、却被所有人当成路人车辆的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刚才那位在电话里连线过的王律师立刻推门下车,双手恭敬地递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阳抽出里面的一份股权架构图和一份加盖着红章的《融资及股权质押协议》,随手扔在赵泰面前的引擎盖上。
文件散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刺眼:
六年前,也就是与许薇结婚的一年前,陈阳还在读研。他将自己独立开发、权属清楚的一项数据压缩专利转让给海外企业,扣除税费后取得了可观收入。律师带来的完税证明、转让合同和银行流水,把那笔婚前资金的来龙去脉列得清清楚楚。
陈阳以这笔钱在婚前设立晨星控股,后来由其出资设立远景资本的管理平台,并陆续与其他机构共同出资组建基金。如今百亿是平台管理的基金规模,不等于他个人能随意支取的现金。晨星股权、婚前本金与婚后收益也各自列账,夫妻双方早有书面财产约定。许薇知道婚前清单上有晨星股权,却一直当那是陈阳读书时注册的小公司,没查过它后来持有的投资平台。五年前创办阳薇科技时,他拿出两百万实缴资本,又为后续研发另找融资,本想把它做成夫妻共同经营的事业。
而最让赵泰抓狂的,是文件最后一页的那份融资协议——
远景管理的一只基金在去年年底认购了泰禾地产一点五亿元的融资债权,附有股权质押及相关担保。王律师把债权合同和质押登记材料一并摊开,赵泰的签字就在末页。
赵泰死死盯着那份协议上自己亲笔签下的名字,脸色骤然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陈阳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停在赵泰面前半米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拍着他肩膀让他“识时务”的男人,轻声说道:
“赵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去年为了拿城北那块地皮,求爷爷告奶奶从远景资本借走的那一亿五千万过桥债,好像下个月十五号就要到期了吧?”
赵泰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成串,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陈……陈董,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是个守法的生意人。”
陈阳抬手,轻轻替赵泰拍了拍西装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和刚才赵泰拍他时一模一样,语气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寒冬:
“延期申请已经按基金程序否决了。到期本金一点五亿,加上应付利息,还不上,我们会依法主张债权、处置已登记的质押担保;公司、你个人各承担什么责任,都按合同和法律走。不是我说打几折就打几折,也不是你撕掉几页纸就能赖掉。”
赵泰双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站在阳光下的陈阳,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这一刻,赵泰这才意识到,自己想拿算法、公司现金和一份拼接的担保文件,换来别人替他兜底。可真正让计划落空的,是他自己已经签过保证、押过股权,融资口子一断,旧账新账就再也遮不住了。
阳薇那笔贷款背后的实际出资方,也是一只由远景管理的基金,海城商业银行负责受托办理。陈阳与基金的关系并不免除公司的债;相关交易留有独立审批和账目,基金也不能为了他的家事任意放弃其他出资人的权益。
他以为自己抢了穷小子的老婆和家产,结果接手的是仍欠八千万到期债务的公司,另有自己亲手签下的保证;而那个刚才还被自己嘲笑穿地摊货、净身出户的窝囊废,手里正攥着能让自己倾家荡产的催命符!
“陈董!陈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都是许薇这个贱人勾引我的啊!”
回过神来的赵泰彻底崩溃了,顾不上什么富豪尊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陈阳的大腿,反手想再打许薇,却被民警一把扣住手腕,推回警戒线内:
“你个丧门星!你害死老子了!陈爷,这女人我不要了,公司我也不要了,求您高抬贵手,给我那笔债宽限半年吧!”
许薇顶着两边高高肿起的猪头脸,看着被民警隔开的赵泰,再看看那个站在劳斯莱斯车前、陌生得让她感到窒息的丈夫,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哀嚎,两眼一翻,带着手铐直接晕死在了台阶上。
经侦队员扶住晕倒的许薇,联系医护人员并将她唤醒。她缓过气来,看着车边的办案人员,恐惧才重新漫上心头。
看着面前即将关上的执法车门,许薇彻底急了。
伪造担保的原件和视频都在警方手里,案子还要继续查。她原本盘算的豪门婚事、融资和财产,此刻没有一样靠得住。
绝境之下,许薇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带着手铐的双手发疯似的伸进自己随身的爱马仕包最底层的暗格里,抓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医院彩超检查报告单。
“慢着!你们不能关我!”
许薇被隔在办案人员身后,仍拼命将报告单举向陈阳,脸上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
“陈阳!你别得意得太早!你以为今天把我送进去,你就能干干净净地脱身吗?!”
陈阳停下准备上劳斯莱斯的脚步,转过身,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还有假合同没掏完?”
许薇 把那张加盖着海城第一妇幼保健院红章的B超报告单高高举过头顶,直接怼到陈阳和经侦队长的眼前,扯着嗓子大喊:
“你看清楚!我怀孕了!孕期不能收押羁押,你们谁敢动我?!”
轰!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嘈杂的民政局门口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国栋愣住了。队长让人核实报告、安排妊娠检查,同时明确告诉许薇:“怀孕不等于免于调查,采取什么措施,会依法评估。”
而跪在旁边擦冷汗的赵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扭过头,死死盯着许薇平坦的小腹,眼珠子差点瞪裂: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许薇根本没理会赵泰的震惊,她现在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陈阳身上。她挺起胸膛,一手护着肚子,居高临下、无比得意地看着陈阳:
“对!昨天刚查出来的,已经满十二周,大约三个月了!陈阳,咱们今天早上才签的字,还没进民政局大门办完最后领证手续呢!在法律上我还是你老婆!那阵子咱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你的种吗?!”
旁边的陈国栋一听这话,三角眼 一亮,立刻扶着车门站直了帮腔:“对啊!三个月!这是我们老陈家的长孙啊!陈阳,就算薇薇做错了点事,看在老陈家香火的份上,你赶紧把案子撤了,把那八千万的债认下来!哪有亲爹把怀着自己骨肉的亲妈送进大牢的?!”
面对公媳俩一唱一和的逼宫,陈阳站在原地,罕见地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B超单上的孕周与超声影像,整整五秒钟没有说话。
看到陈阳这副沉默不语的模样,许薇心里狂喜不已——她赌对了!陈阳表面上装得再冷血无情,到底是个传统的男人,更何况她肚子里怀着的是“陈阳家产的继承人”!
许薇以为自己终于掐住了陈阳的软肋,下巴再次扬起,语气变得嚣张:
“陈阳,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这婚不是你想离就能离的!只要我不同意打掉这个孩子,咱们这辈子就还没完!现在,立刻向经侦撤案,承认那八千万担保是你自愿签的。再把你远景资本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到我肚子里孩子的名下做抚养信托!不然的话,我就挺着大肚子天天去你们远景资本大楼门口拉横幅跳楼,让全海城的人都看看,陈阳是怎么抛妻弃子、逼死怀孕发妻和亲生骨肉的!”
许薇算盘打得震天响:只要先用孩子逼陈阳撤案保命,再从远景资本咬下一大块肉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陈阳就是个给她和孩子打工的提款机!
陈阳静静地听她说完这番如意算盘,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
突然,陈阳笑了。
他摇了摇头,眼里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荒谬:
“许薇,你这记性是真不太好。你是不是忘了件很重要的事?”
许薇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强自镇定地喝道:“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我忘了什么?!”
陈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忘了,三年前,因为你说自己体质弱、怕疼,这辈子想当丁克不想要孩子,又怕吃避孕药伤身体。为了迁就你,我专门去海城私立医院,做了双侧输精管结扎手术。”
陈阳顿了顿,从王律师手里的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医院的年度体检复查单,随手弹了弹:
“上个月底复查,报告显示精子计数为零。单凭这张报告,我不在街上替谁下亲子结论,但你想拿一张孕检单就让我承认父亲身份也办不到。”
咔嚓。
许薇脸上那副嚣张跋扈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凝固、碎裂。
她手里的B超单飘落在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忘了!三年前陈阳确实去医院做过一个小手术,当时她正忙着跟大学学长搞暧昧,根本没把陈阳那几天的休息放在心上,早把这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住手!”
赵泰手臂 扬起,却被身旁民警立刻架住。
他双眼赤红,隔着民警指向许薇,声音都变了调:
“你昨晚不是还在酒店跟我说,报告是借朋友的,根本没怀孕,只打算拿来讹陈阳一笔营养费吗?!现在到底哪句是真的?!”
许薇发髻散乱,眼神躲闪,隔着民警朝赵泰伸手:
“不是的赵哥!你听我解释!既然不是陈阳的,那肯定就是你的啊!这三个月我除了你还能有谁?!”
旁边的陈阳看着暴跳如雷的赵泰,微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地道了声喜:
“赵总,老来得子,恭喜啊。”
这句话简直就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赵泰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胸口剧烈起伏。陈阳却仿佛嫌火烧得还不够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孕十二周也不等于十二周前受孕,不能拿月份随口对号。至于孩子与谁有亲缘关系,要按程序做鉴定,不能在这儿让警察随便安排穿刺检查。”陈阳把复查单交给律师,“有关婚姻和亲子关系的材料,你依法处理。”
“做鉴定”三个字一出,赵泰的呼吸 停滞了一秒。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
六月初到七月中旬,他因为手术后休养,在外地疗养院住了整整四十天,期间没有见过许薇。按医生对孕周的一般解释,可能的受孕时段偏偏落在那一带。
这还不是亲子鉴定结果,却已经足够让他起疑。许薇昨晚还坚称是假报告,今天又改口说孩子是陈阳的,如今转眼又认准是他的,她究竟编了几套话?
赵泰 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许薇,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六月初到七月中旬,我在外地疗养院住了四十天。许薇,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背着我和陈阳,在外面到底跟几个男人搞在一起?!你拿老子的钱养的小白脸是谁?!”
听到“六月”两个字,许薇的瞳孔一缩。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六月中旬,她拿着从阳薇科技公账上报销的三十万,去三亚度假时在游艇派对上包养的那个男模教练!当时她没认真算过孕周,还以为能把时间往赵泰身上凑,还能两头吃红利,哪成想今天被陈阳和赵泰这么一对账,底裤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眼看瞒不住了,加上手腕剧痛、前途尽毁,许薇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终于崩溃了。
许薇忽然朝赵泰扑了一下,指甲划过他脸侧,留下几道红痕。民警立刻将两人分开,她隔着人墙仍尖声嘶吼:
“赵泰!你冲我吼什么!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吗?!”
“啊!你个臭婊子敢抓我?!”赵泰捂着流血的脸,想抬脚踹人,又被民警喝止,“我什么意思?你花着老子的钱,给老子戴绿帽子怀野种,你还有脸问我什么意思?你自己说那野男人是谁!”
“我怀谁的关你屁事!”许薇被控制在另一侧,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哭喊,“你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浑身老人味,那方面吃药都不顶用!要不是看你有几个臭钱,老娘会陪你演戏?!你还敢提钱,你送我的那几个包,有两个都是高仿A货,真以为我没去专柜验过吗?!你个外强中干的老骗子!”
“你放屁!老子打死你个水性杨花的荡妇!把老子给你买钻戒的钱吐出来!”
“你有本事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打死啊!来啊!”
民政局大门口,刚才还西装革履、红裙摇曳,不可一世地宣称今晚要在旋转餐厅办订婚宴的才子佳人,此刻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赵泰的西装在拉扯中裂了袖口,早已磕坏表蒙的金表也掉在泥水里;许薇的大红裙子沾着灰和血迹,头发凌乱。两人被隔在警戒线两端,仍不断对骂,把这半年来送礼、报销、包养情人的丑事,当着执法记录仪的镜头抖落出来。
陈国栋捂着被扯坏的唐装袖子,缩在一边不敢再摆父亲的架子。
办案人员分别控制住两人,按现场冲突情况采取必要的约束措施,准备将他们带回进一步询问。许薇和赵泰隔着人墙,仍在互相指责。
队长让同事清点原件、核对需要带回的人员,车门已经打开,警车却还没有驶离。
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照在一地散乱的纸页上。
陈阳站在劳斯莱斯旁,接过王律师递来的档案袋,等警方完成材料交接。
王律师低声说:“今天的离婚登记恐怕办不成了。我会另约时间处理;她不配合,就依法走诉讼程序。登记机关不能直接作离婚判决。上午十点的投决会,我先通知同事推迟。”
陈阳扯了扯发白的衬衫领口。王律师拿来的西装还挂在车里,他没有去换,只把脚边的文件捡起来收好。
“先把这里的事处理完。”
王律师点头,替他拉开车门。
就在办案人员准备带许薇上车时,她忽然盯住了陈阳。
就在被推到车门边的瞬间,原本还在歇斯底里哭骂的许薇,突然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一样,彻底不吵了。
她甩开调查人员搀扶的手,任由凌乱的头发贴在红肿的脸颊上,慢慢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劳斯莱斯车旁的陈阳,嘴角一点点往上扯,露出了一个有些瘆人的诡异微笑:
“陈阳,机关算尽,把我跟赵泰像猴一样耍得团团转,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陈阳扶着车门的手停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许薇顶着红肿的脸,隔着办案人员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疯狂的笃定: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费尽心机逼你签字、甚至不惜伪造担保合同,真是为了阳薇科技那个快倒闭的破壳子,或者是贪图账上那两千万的流动资金?”
陈阳眉头微皱:“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许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带着手铐的双手伸进那个已经被踩脏的爱马仕包最里层的夹缝里,抽出一份折得方方正正、封面上印着不动产登记字样的产权证复印件,啪地拍在执法车的引擎盖上:
“我非要拿到阳薇科技的股权,不光为了算法和账上那两千万。公司还用了五年城南的旧厂区,你别装忘了!”
看到那份产权复印件的瞬间,陈阳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罕见地微变了一下。
一直精准捕捉着陈阳表情的许薇,看到他这副反应,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仰起头畅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城南三号旧厂区,八十亩!五年前公司花了三百万,把那里当仓库和测试场地。我在旧档里翻出了这份产权证复印件,还有一份一直没填金额的收购意向书,你别想拿一句公司不值钱就把我糊弄过去!”
旁边原本已经被抽干了力气、正准备认命去坐牢的赵泰,听到“八十亩地”四个字, 抬起头:“什么旧厂区?”
许薇转头看向赵泰,眼神里闪烁着赌徒翻盘时的狂热光芒:
“赵哥!那片地方按我看到的方案,下个月初就要纳入科创示范区的一期改造,容积率拟调到4.5!我找人估过,真能按那种商业条件兑现,一亩至少六百万!”
许薇 转过身,指着陈阳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八十亩,按这个价就接近五个亿!扣掉债也还有几个亿!陈阳,你以为一份八千万的假担保就能把我压死?公司先到手,我们再拿开发预期去融资,谁输谁赢还没定呢!”
轰!
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赵泰的血管里!
作为做了二十年地产的商人,赵泰太清楚“科创核心示范区”这几个字背后的含金量了!要是城南旧厂区真能纳入这个规划,别说五个亿,运作好了在资本市场上撬动十个亿都不止!
赵泰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刚才还恨不得掐死许薇的他,此刻连脸上的抓痕都顾不上了,隔着办案人员朝许薇探身,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薇薇!你说的是真的?!阳薇科技名下真有城南三号旧厂区八十亩的用地材料?下个月真要纳入科创区一期规划?!”
“千真万确!规划图的红线正好把咱们那八十亩地包在最中心!”许薇昂着下巴,满脸怨毒地盯着陈阳,“赵哥,只要咱们扛过今天,下个月咱们就能把亏的全赚回来!到时候我要拿钱把陈阳砸死!”
赵泰 看向队长:“你听见了,公司还有土地开发预期,我们有偿债办法!”队长没有接他的结论,只让同事记下这份新材料的来源。
然而,就在许薇和赵泰以为终于抓住了绝地翻盘的王炸底牌、急着互相打气的时候。
站在劳斯莱斯车旁的陈阳,脸上微变的神色彻底散去,轻轻地笑了出来。
他摇了摇头,叹息般地开口:
“许薇,铺垫了这么多,你终于把这句话当众说出来了。”
许薇狂喜的表情一僵,愣住了:“你……你笑什么?你什么意思?”
陈阳没有回答,而是从衬衫口袋里重新拿出手机,点开了一个一直处于后台运行状态的加密录音界面,屏幕上的声波曲线正在随着许薇刚才的咆哮剧烈跳动。
“许薇,复印件上权利人那一栏,你看清楚了吗?”陈阳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纸,“再说,你把这些尚未公开的方案说得这么准,资料是哪来的?”
许薇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嘴上却还硬撑:“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阳按下了录音保存键,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份产权证属于出租方。五年前的三百万是五年租金,不是八十亩工业用地的购买款;收购意向书没谈成,根本没签正式转让合同。阳薇只是承租人,没有证上那项建设用地使用权,更不能拿出租人的地去抵债。相关资产和租约,都列在今天的交接清单里。”
陈阳把租赁合同的首页翻给她看:“你刚才说的项目名称、时间和4.5这个指标,又与公司档案里那几张来源不明的草案照片吻合。正式方案还没公示,拿意向草图当确定收益去招商融资,出了问题谁负责?”
刷!
许薇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陈阳看着她的脸,继续往下补刀:
“你一直说你父亲许建国中风后病退,但我发现他恢复得足以返聘做资料归档顾问。你这些材料,会不会是从他那里拿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爸返聘的事……”为了哄赵泰拿钱运作收购,许薇上个月回家吃饭时,趁父亲不注意翻拍了他带回家的内部规划草案,还把照片存进了公司的旧厂区档案。她只记住了最值钱的几行字,把“拟定”“论证”全当成了已经落地的承诺。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陈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淡淡地说道:
“三天前,会计整理档案时发现这些照片,连同你们拿它向中介询价、筹资的邮件一并交给了我。我已经把疑似违规获取未公开规划资料的线索提交给有关部门。你今天又拿同一组参数当融资依据,我会把现场记录一并补交。材料是什么性质、谁该负什么责任,由调查机关认定。”
“嗡——嗡——”
这时队长的工作电话响了。有关部门正在核查陈阳此前提交的线索,需要同步保存现场材料。队长让同事封存文书、记录资料来源,通知许建国配合核查。
“规划资料的事另行调查,不能在街上先下结论。你们先配合我们查清担保文件和收购材料。”队长说完,示意将许薇与赵泰分别带回。
“不——!!”
许薇彻底疯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陈阳今天根本不是来办离婚的,他是掘好了一个连环深坑,把她、赵泰、甚至她娘家那个贪得无厌的老爹,全都一铲子埋了进去!
“陈阳!你这个魔鬼!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你故意拿八千万逼我把这块地的秘密说出来!我跟你拼了!”
许薇 向前挣了一下,想扑向陈阳,随即被身边的民警挡住。
陈阳只是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高跟鞋一歪,踉跄着跪到地上,膝盖在台阶边磕出血来。
两名队员扶稳她,确认伤情,又联系医护人员检查。
陈阳看着被扶到一旁、膝盖渗血、仍在挣扎的许薇,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租约是租约,产权是产权。我没有逼你土地当成自家的,更没逼你改合同。”
说完,陈阳不再看地上的两人,转身坐进劳斯莱斯后座。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身平稳地开出街口,只留下身后被押进警车里、发出绝望哭嚎的许薇和赵泰。
一个月后,海城入秋,冷风吹得街边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这三十天里,许薇尝尽了从云端跌进烂泥里的滋味。
警方核实许薇的妊娠情况、综合评估案件和社会危险性后,依法对她采取了取保候审措施,并非就不再调查。赵泰也在接受调查;泰禾地产的融资未能展期,公司随后因其他已到期债务进入司法重整程序,远景旗下的债权基金依法申报债权,没有谁能凭一通电话私下接管。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各自在讯问和提交材料时,把对方过去半年做过的事抖了出来。
阳薇科技账上的两千万用于部分偿债后,仍有六千万到期缺口,债权人已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公司账户,以及许薇被主张承担债务加入责任范围内的财产,都进入了法院审查和保全程序。她后来与陈阳补办离婚登记,按协议取得的江景壹号和保时捷,也没有让她摆脱自己另行签下的承债责任。
规划资料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阳薇只有旧厂区的租赁权益,没有八十亩土地的产权,许薇那张“五亿资产”的大饼,再没有机构肯接。
身无分文的许薇,拎着装满换洗衣服的塑料袋,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自己最后的退路——父母居住的市中心高档小区。
她想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爸妈手里好歹还有两套全款房和几百万养老钱,足够她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熬过这段风波了。
然而,当她用钥匙拧开家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原本温馨宽敞的客厅里,此刻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十几个大号纸箱,墙上的字画被摘了下来,连电视机和冰箱都被裹上了防撞泡沫膜。两个穿着搬家公司马甲的工人正抬着红木茶几往外走,撞了许薇肩膀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
“爸?你们这是干什么?”
许薇扔下塑料袋,跨过一地杂物走到客厅中央。
父亲许建国正佝偻着背坐在仅剩的一张光板沙发上。仅仅一个月不见,这位因违规携带、保管资料接受调查、已被停止返聘工作的老人,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全白了,整张脸呈灰白色。
许建国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女儿一眼,声音沙哑得地:
“还能干什么。搬家。”
“搬家?好端端的搬什么家?”许薇皱起眉,“这套房子咱们家住了十几年了,你们要把房子卖了换别墅吗?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许建国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满是讽刺:
“换别墅?你不是两个月前回家吃饭的时候,神神秘秘地偷看了我公文包里的草案,跟你妈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城南三号旧厂区那片地马上就要开发,谁提前布局谁就能发横财吗?”
许薇心头一紧:“可那片地方不是还要开发吗?阳薇没买到地,咱们买的商铺总是真的!规划总不会也是假话吧?”
“是没假。”
许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都在发抖,“你妈那天晚上听了你的话,鬼迷心窍,觉得不能让你跟赵泰一个人把肉全吃了。第二天一早,她就拿经营周转当借口,哄我在抵押文件上签了字,把咱们现在住的这套房,还有城北那套原打算留给你的学区房,全都办理了高息经营抵押贷款,再搭上家里三百万的棺材本,一口气凑了整整一千两百万!”
许薇呼吸急促起来:“我妈拿这一千两百万干什么去了?!”
“她听了你那些稳赚不赔的保证,跑去城南三号旧厂区只有一墙之隔的南侧沿街,溢价三成,全款盘下了整整一排八间破旧的临街商铺!”许建国闭上眼,声音都在打颤,“等着拆迁暴富,等着躺着数钱!”
许薇心头狠狠一跳,喉咙发干地追问:“然……然后呢?现在怎么样了?”
许建国重新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昨天公开的,是城南片区的规划方案。三号旧厂区确实拟纳入科创园区改造,可后头还有审批、征收、建设,哪一步都不是拿张草图就能提前兑现的。”
听到这句话,许薇高高悬起的心脏瞬间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重新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这不就结了吗!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吗!科创区中心紧挨着的黄金旺铺,现在就算不拆迁,转手卖给那些科技公司做配套餐饮和展厅,至少也能翻一倍卖两千多万!你们把商铺卖了还掉钱庄的债,还能净赚一千多万,干嘛要搬家啊?”
看着女儿到现在还在做着春秋大梦,许建国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是好事。人家三号旧厂区里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你妈花一千两百万买下的那排南侧商铺,刚好卡在科创区红线外头五米远的地方,根本不在商业开发范围里。”
“不在开发范围里也没关系啊!”许薇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蹭着科创园区的地段热度,紧挨着大门口,租金照样能涨上天!”
许建国没有再反驳,只是颤巍巍地拿起纸箱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把那张高清的《海城市城南片区市政配套设施拟选址图》指给许薇看:
“你看配套设施拟选址图。旧厂区南侧、你妈买的那排商铺对面,拟建垃圾压缩中转设施和污水处理配套,还要经过环评、公示等程序。方案一出来,几个原本谈着的租客全退了,买家更是掉头就走。贷款却已经临近到期,谁肯按你妈买进的高价接手?”
轰——!
许薇的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醒目的绿色垃圾站图标,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液氮,当场僵在了原地!
垃圾中转站?!污水处理厂?!
商铺并非从此一文不值,可他们是溢价买入、借短钱押升值,最怕的就是临近还款时卖不出去。中介试探着报出两三百万的急售价,也没有人肯马上付款。
两套住房抵押借来的九百万,加上家里的三百万积蓄,全压在这八间商铺里。贷款利率高、期限短,利息一天天增加,手里却连周转现金都没有;父母为避免继续滚息,只能急售两套住房偿贷,再搬走交房,商铺还挂在中介手里无人问津。
“你只看了第一版意向草图,连后面的配套都不知道,就敢保证翻倍!”许建国指着手机,声音发颤,“陈阳管的是投资,他交上去的是你拿资料的线索。规划又不是他说改就改的!是你妈听你吹得好,自己把全家押上去了!”
话音未落,主卧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
头发蓬乱、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的许母疯了一样冲了出来,看到站在客厅里的许薇,二话不说,扬起巴掌,用尽全身的力气“啪”的一声狠狠抽在了许薇的脸上!
这一巴掌直接把许薇打得踉跄倒退,撞翻了身后摞着的三个纸箱,锅碗瓢盆砸了一地。
“都怪你!你个丧门星!讨债鬼!”
许母扑上来,指着许薇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哭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要不是你回来吹牛,说你拿捏了陈阳、拿到了内幕,让我赶紧去抢铺子,我怎么会去借那么贵的短期贷款?!现在两套房子急卖还贷,下午就得交房,三百万养老钱连个水漂都没见着,手底下就剩八间顶着配套设施选址消息、急着卖也卖不掉的铺子!你把我和你爸这辈子的心血全害光了啊!”
许薇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看着状若疯魔的亲妈,委屈和恐慌瞬间冲垮了理智,扯着嗓子反吼道:
“妈!你打我干什么!当时是你自己贪心不足,非要瞒着我爸,把周转贷款拿去买八间铺子的!是你自己说买少了亏得慌!你现在全怪到我头上?!”
“你放屁!你当时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说稳赚不赔、哪怕闭着眼睛买都能翻三倍的!”许母冲上去就要撕扯许薇的衣服,“你害得我一把年纪连住的地方都没了,你还敢顶嘴!我打死你个不孝女!”
“我哪知道规划局最后会在门口建垃圾站!我也是被陈阳那个王八蛋给算计了!我连自己的房子车子都没了,我还怀着孕呢,你们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母女俩在满地狼藉的客厅里互相推搡、尖叫哭骂,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怨气全撒在了对方身上,场面难看得像菜市场抢烂菜叶的泼妇。
“够了!都给我闭嘴!!”
沙发上的许建国 抓起手边的搪瓷茶缸,狠狠摔在地上,铁皮茶缸滚落一旁,茶水溅了母女俩一身。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许母粗重的喘息声。
许建国弯下腰,颤抖着手把地上散落的几件旧衣服捡进纸箱里,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别吵了。两套房急卖的钱还完贷款、利息和费用,剩不下多少。买家下午两点来收房,我们得交钥匙。先把东西搬走,别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丢了。”
许薇站在散乱的锅碗中间,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茫然无措地问了一句:
“爸……咱们两套房都没了,现在搬去哪?”
许建国拿着胶带封箱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就那么低着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死寂的客厅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冷风吹进屋里,让许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最终,这位曾经在城建系统里体面了一辈子的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租房。城中村,一个月八百块的地下室。”
轰。
许薇整个人呆立当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城中村的地下室。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皱、还没来得及去干洗的名牌外套,恍惚间,脑海里突然清晰无比地浮现出了整整一个月前,在海城民政局大门口的石阶上,她穿着鲜艳的大红长裙,挽着赵泰的胳膊,居高临下地把离婚协议拍在陈阳胸口时说的那句话——
“陈阳,签了吧。房子、车子、公司全归我,你净身出户。”
那时阳光正好,她以为自己是这出人生大戏里最精明的赢家,以为自己一脚踢开了没用的绊脚石,即将踏上豪门阔太的巅峰。
如今不过短短三十天。
“叮咚。”
就在这时,许薇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彩信提示音。
许薇木然地低下头,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发件人是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经拉黑了她所有语音通话的号码——陈阳。
没有长篇大论的嘲讽,只有一张陈阳通过彩信发来的离婚证照片,领证日期正是她取保后重新预约的那一天;后面跟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恭喜自由。”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搬家工人吆喝着抬走了家里最后一张沙发。
许薇握着手机,站在空无一物、满地灰尘的客厅中央,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刺眼的字,终于双腿一软,瘫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无人理会的绝望嚎哭。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