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恩戈马
飞机落地,轮胎在跑道上蹭出一声长响,机舱里有人鼓掌。
陈砚没鼓掌。他在算账:北京到恩戈马,十九个小时,多哈中转等了四个小时,一共睡了两小时四十分钟。这个数字他记得清楚,因为他睡着的时候梦见自己在改标书,改到第三遍,甲方打电话来说预算砍掉三成。
舱门开了,热浪扑进来,像有人拿一条刚拧过的热毛巾捂他的脸。
廊桥尽头站着老赵。五十五岁,晒成酱色,白衬衫腋下两团湿,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陈工”,字丑得很有辨识度。
“哎哟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老赵一把抢过他的箱子,“我跟你说,这地方一天就两班飞机,误一班你就得在城里再蹲一宿。”
“赵哥。”
“别哥了,上车。这机场的空调是坏的,站这儿能给你蒸熟了。”
停车场是一块压实的红土。老赵的车是辆白色海拉克斯,车斗里堆着水泥袋子,副驾座位上放着一把扳手和半瓶矿泉水。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柴油味。
“将就着。”老赵把车开出机场,“这车昨天拉过鱼。”
“闻得出来。”
“你鼻子挺灵。”
出机场的路两边是芒果树,树底下蹲着一排人,卖塑料袋装的芒果,五毛钱一个。再往里是恩戈马的市区:两层的水泥楼,铁皮顶,墙上刷着褪色的竞选标语,一个男人的头像被雨淋得只剩半张脸。摩托车挤在汽车中间,后座捆着活鸡,鸡头随着颠簸一点一点。
路口有一座桥,桥栏上有一块铜牌,擦得挺亮。
“咱修的。”老赵说,“一二年。那年发大水,老桥塌了,淹死七个人。”
陈砚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上面刻着两行字,一行法文,一行中文。
“这边认这个。”老赵说,“你在这儿只要说是修桥那家公司的,卖菜的都给你多抓一把。”
营地在一片围墙里,三排集装箱改的房子,顶上盖着铁皮,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公司旗。发电机在院子角落响,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敲铁皮桶。
办公室里堆着图纸、矿泉水瓶、一个落满灰的饮水机。墙上贴着进度表,红色马克笔圈着几个日期。
“M12公路,一百四十七公里,我们做第三标段。”老赵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本来挺顺,上个月出事了。”
“出什么事?”
“北方省那边,姆贝雷族和恩东戈族抢水。”老赵拿手指头点着地图,“上游恩东戈修了个土坝,把河拦了。下游姆贝雷的牛没水喝,死了几十头。两边都在买枪。”
“政府不管?”
“管。”老赵笑了一下,“管得挺远的。”
陈砚把地图折起来,问:“我们的料在哪儿?”
“马萨卡的转运站。两车配件,还有一笔现钞,要给当地分包商结账。”老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三十七万,美金。你签字,我放心。”
陈砚接过信封,掂了掂,没说话。
“你去一趟。”老赵说,“三天,来回。”
“我去?”
“你管物资管账,分包商只认签字的人。再说了,小伙子,你比我跑得快。”
陈砚没接这话。他把信封放进内袋,说:“路上安全吗?”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把烟点上。
“我跟你说实话。检查站给钱就过,这个是规矩,你别跟人犟。到了马萨卡别住路边店,住教会那个院子,修女认识我们。”他吐出一口烟,“至于别的,看运气。”
“看运气?”
“我在这儿待了四年,见过车队被抢三次。三次都是白天,三次都有枪。”老赵把烟按在烟灰缸里,“你要真不想去,也行,我换个法子,让分包商自己来拿。”
“他们要肯来,就不用我去了。”
“对。”老赵看着他,“所以你看,这事儿它绕回来了。”
那天晚上陈砚在集装箱里收拾东西。他把信封缝进腰包,把护照复印了一份塞在鞋垫底下,又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十二支奎宁和一板消炎药。这是他来之前自己塞进行李的,公司没给配。
桌上放着一本旧书,封皮磨白了,《孙子兵法》,他爸三十年前买的,页边有铅笔批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背包侧兜。
老赵敲门进来,扔给他一部手机。
“卫星电话,旧的,能打出去就行。”老赵说,“真出了事,你打这个号,我在恩戈马等你。”
“出不了事。”
“你就当我老头儿唠叨。”老赵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对了,路上看见穿西装的别搭话,这儿的官儿穿西装,抢人的也穿西装。”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是灰的。司机约瑟夫已经在车边等着,四十来岁,瘦,穿着一件印着“2014世界盃”的T恤,牙很白。他帮陈砚把两桶柴油搬上车斗,用绳子捆了三道。
“Boss,走?”约瑟夫问。
“走。”
车出营地大门,轮子碾过红土,扬起一片粉。后视镜里,恩戈马的铁皮屋顶越缩越小,最后被芒果树挡住。
二 红土路
前两个小时的路是柏油的,虽然坑多,但还算路。
过了第三个检查站就变成红土了。红土碾得很细,车轮一压,尘就浮起来,跟在后头十几米,把后视镜糊成一片糊糊的橙。
“这条是法国人修的。”约瑟夫说,“修了一半,走了。”
“为什么走?”
“没钱了。”约瑟夫耸肩,“也可能是没死够人。”
检查站的横杆是根涂了白漆的钢管,压在一只油桶上。守站的士兵穿着不合身的迷彩,光着脚穿军靴,靴筒敞着口。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约瑟夫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折好,塞进去,那只手合上,抬杆。
“多少钱?”
“两千。”约瑟夫说,“刚涨的。”
“上个月多少?”
“一千五。”约瑟夫笑,“物价涨嘛。”
第四个检查站的兵比较年轻,脸色不太好看。他拿手电筒照车斗,照了半天,问装的什么。
“修路的零件。”陈砚说。
“零件。”兵重复了一遍,用枪托敲了敲铁桶,“油?”
“柴油。”
兵看了看约瑟夫,又看了看陈砚,说了一句土话。约瑟夫回了一句,语气很软。兵把钱塞进胸前的口袋,还是没抬杆。
陈砚从包里摸出一包糖,递过去。兵愣了,接过来,撕开,倒了两颗在手心。
“走吧。”他抬了杆。
车开出去两百米,约瑟夫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说:“你懂这个。”
“懂什么?”
“给糖。”他说,“给钱他们会要更多,给糖他们觉得你是人。”
陈砚没说话。他看着窗外,路边有几棵猴面包树,树干粗得像房子,树皮被牛啃过,留下一个个坑。
十一点多,路中间倒着一棵大树,横在红土上,树根带起一大块土。
“过不去。”约瑟夫下车看了看,“绕小路。”
小路是从一片灌木里硬压出来的,两边是比人高的草,草叶边缘很利,划在手臂上会留细口子。车进去以后,天一下就暗了,头顶的枝叶密起来。
开到大概两公里,草里立起三个人。
陈砚先看见的是枪口。后来才看见人。三个人都很瘦,一个背着AK,枪托上用胶带缠了三圈,另外两个拿着砍刀,其中一个戴着一顶印着“NY”的棒球帽。
约瑟夫一脚刹车,车停住了。
“别动。”陈砚说。
“我不动。”约瑟夫的手举起来,声音都变了。
棒球帽走过来,拉开车门,把约瑟夫拽下去,按在引擎盖上。另一个人敲了敲车窗,用枪口示意陈砚下来。陈砚下车,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被按进土里。他的脸贴在红土上,闻到一股铁锈味和鸡粪味,嘴里立刻全是沙子。
有人拽他的包,拉链拉开,东西倒出来。那本旧书掉在地上,翻开,风把纸页吹得乱翻。
“Boss。”约瑟夫在旁边说,声音发抖,“别说话。”
陈砚没说话。他趴在那儿,数着压在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不大,指头细,用力的时候会抖。是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被推上一辆老路虎。车上还有两个人,白人,一个五十来岁,一个三十出头,都穿着工装裤,脸上有擦伤,其中一个眼镜碎了,只剩一边镜片。
车往北开,路越来越窄,最后进了一片矮树林。太阳落下去,天变成铁灰色,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响。
营地在一片空地中间,七八个铁皮棚,中间生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口铝锅,锅里煮着什么,冒着白色的汽。几条瘦狗围着锅转。孩子从棚子里探出头来看,被大人一声呵斥赶回去。
陈砚他们被关进一间棚子。棚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铁皮门,门上拴着一根链条。地上铺着干草,草里有跳蚤。
比利时人先开口。年纪大的那个,法语口音很重,说自己是测绘公司的,来测一条水渠的线,车在二十公里外被拦的。他叫皮埃尔,手上有一枚婚戒。
“你们是中国人?”他问。
“是。”
“中国人。”皮埃尔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太好看,“你们在这儿修桥,修路,人人都说中国人好。”
“你们呢?”
“我们测线。”他说,“测线不算好事。”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陈砚靠在土墙上,听见火堆里木头爆开的声音。他摸了摸腰,信封还在。他又摸了摸鞋垫,护照复印件还在。
他把手伸进背包侧兜,摸到那本书,湿了一角,纸页发软。
夜深了,棚子里只剩呼吸声和跳蚤爬过草叶的细响。陈砚睁着眼睛,数着外面巡逻的脚步。一步,两步,停住,又往回走。
他数到一百二十七,睡着了。
三 井
天亮得很快。太阳还没过树梢,铁皮棚里的温度就已经上来了,干草被晒得有一股甜腥味。
门上的链条响了。一个少年把门拉开,冲里面挥手,说的是土话。陈砚听不懂,但他看懂那个手势:出来。
空地上摆了四把塑料椅,只有一把有人坐。那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外套,里面是花布衬衫,脚上一双军用凉鞋。左脸有一道疤,从颧骨到耳根,颜色比皮肤浅。
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棍头被手心磨得发亮。
“一个一个。”他说,居然是用带口音的法语。
皮埃尔被带过去。酋长问他从哪来,做什么的。皮埃尔说了公司的名字,说了水渠,说了“我们只是技术人员”。酋长听完,木棍在膝盖上磕了一下,让人把他带回棚子。
轮到陈砚。
“名字。”
“陈砚。”
“国家。”
“中国。”
酋长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砚听见火堆那边有人在翻锅。
“中国人。”酋长说,“在这里做什么。”
“修路。”陈砚说,“M12公路,第三标段。我们公司在恩戈马。”
“公司名字。”
陈砚说了。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怕对方听不清。
酋长的木棍停在半空。
他侧过头,对旁边的少年说了一句土话。少年愣了一下,转身跑了,跑得草鞋都掉了一只。
“你跟我来。”
酋长站起来,往村子的西边走。陈砚跟在后面,两个持枪的跟着他。走过几间棚子,走过一个用树枝围起来的牛栏,栏里只有七头牛,瘦得肋骨清楚。再往前,地势低下去,有一片水泥地,大约两米见方。
水泥地上有一口井。井口压着一块铁盖,铁盖中间焊了一根摇把,摇把上挂着一只塑料桶。井台边缘的水泥被磨得很光滑,边角有一块小小的刻字,被草遮了一半。
酋长蹲下去,用手把草拨开。
水泥上刻着两行字,一行中文,一行法文。中文那行有点歪,是手工刻的:
“中卡友好水井 二〇〇九年”
陈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年大旱。”酋长说,声音低下去,“河断了一百二十天。牛死了一半,孩子也死了。你们的车从这条路开过去,停了三天,打了这口井。”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中文字,指腹在刻痕里来回蹭。
“打井的人里,有没有你?”
“没有。”陈砚说,“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酋长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也料到了。
“但你是那家公司的人。”
“是。”
酋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持枪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两个人把枪背到身后。
“你可以走。”酋长说,“车修好了,油给你加满。往南走三十公里,有个岔路口,往东是马萨卡。”
陈砚没有立刻动。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块刻字,忽然问:“那两个人呢?”
酋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
“他们不走。”
“为什么?”
“他们公司的人在河上游砍树。”酋长说,“砍了四千棵。我们下游的水,一年比一年少。”
陈砚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另一家公司,想说测绘和砍树不是一回事,想说……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在这儿,这些区别不重要。在这儿,一条河就是一条命,谁在上游,谁就得负责。
“我能给他们留点东西吗?”他问。
酋长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陈砚回棚子,把铁盒打开,拿出六支奎宁、一板消炎药,还有半包糖,放在皮埃尔手里。皮埃尔看着那些东西,喉结动了一下。
“你走?”他问。
“我走。”
“带句话给我老婆。”皮埃尔说,声音忽然哑了,“就说我在等。”
“我带。”
陈砚把话记在手心,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怕自己忘。他把箱子拉好,出门的时候,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求你。”那人说,只会这一句中文。
陈砚把手抽出来,走了。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也没用,他没有能力带走谁。他包里那三十七万美金,连一分都不能动。
车停在村口。是一辆旧的丰田皮卡,车斗里还留着干掉的血迹。约瑟夫坐在驾驶位上,看见他,整个人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起来。
“Boss,你出来了。”约瑟夫说,“我都准备自己走了。”
“你没走。”
“我走了谁给你开车。”约瑟夫咧嘴笑,牙白得晃眼。
车刚发动,一个女孩拦在车头前面。
二十出头,很高,穿一件男式迷彩背心,肩上有疤,手里提着一支AK,枪口朝下。她把枪往车头上一磕。
“娜基。”约瑟夫小声说,“酋长的女儿。”
她用土话说了一串,语速很快。约瑟夫翻译:“她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公司的人,井是好井。但是井救不了牛。”
陈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凶。
“告诉你们公司。”陈砚说,“上游那个坝,是恩东戈族修的,不是我们修的。”
娜基盯了他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你们中国人,”她说,“说话都这么慢吗?”
她让开了。
车开出村口,陈砚从后视镜里看。娜基站在路中间,背着枪,个子很高,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四 三百个火堆
回到马萨卡是当天下午。转运站的院子里堆着水泥和钢筋,一个当地老头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车进来,站起来喊人。
陈砚把账结了,把货点清,签了字。分包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姓穆萨,握着他的手上下摇,说下个月一定请他去家里吃饭。
他本来当天就能走。但穆萨拉住他,说南边的路封了。
“为什么封?”
“恩东戈的人在路上设卡。”穆萨压低声音,“他们要在雨季之前动手。姆贝雷的牛,他们要全抢走。”
“什么时候?”
“三五天。”
陈砚在转运站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约瑟夫跑进来,脸色不对。
“Boss,路还是封的。他们抓了两辆车,烧了一辆。”
“那我们绕。”
“绕不了。往西是山,往东是他们的地盘。”约瑟夫搓着手,“只能等。”
等到第三天,穆萨带来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脸很瘦,穿着一件印着“KALONGA”的T恤,是酋长的人。他说酋长请陈砚过去一趟,有话说。
“说什么?”
“说牛的事。”
陈砚去了。
村子里的气氛变了。男人蹲在树下磨刀,女人把玉米往棚子里搬,孩子被赶到一起,坐在席子上。牛栏空了一半,剩下的牛被赶到了村子后面。
酋长还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手里还是那根木棍。他旁边多了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得只剩骨架,头上戴一顶毛线帽,帽檐磨破了。
“巴巴·图鲁。”约瑟夫介绍,“老人的参谋。”
老人没理他,眼睛在陈砚身上扫了一遍,开口说法语,声音像砂纸:“写字的人。”
陈砚点头。
“写字的人懂牛吗?”
“不懂。”
“懂枪吗?”
“不懂。”
“懂什么?”
“懂算。”陈砚说。
老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跟酋长说了一句土话。那句话很短,陈砚听懂了最后两个音节——是他名字的发音,带着一点轻蔑。
酋长敲了敲木棍。
“恩东戈有三百个人,四十条枪。”他说,“我们有一百二十个人,十一条枪。三天以后他们来,把牛赶走,把井填了。”
他抬起头看陈砚:“你说你是修路的。修路的人,会算这个吗?”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有多少面镜子?”
酋长愣了。
“镜子。”陈砚重复,“能反光的东西。铁皮、铝盆、玻璃,都算。”
“要多少?”
“越多越好。还有柴油,柴油有吗?”
“有。”
“皮卡车几辆?”
“三辆能开。”
“够了。”陈砚说,“我不要一百二十个人打三百个人,我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有五百个人。”
巴巴·图鲁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你当恩东戈的人是瞎子。”
“他们不是瞎子。”陈砚说,“他们是数数的。”
那天下午,陈砚让人把村子后面三道山脊的位置量了。每道山脊上,每隔四十步放一堆柴火,一共放了两百七十堆。柴火上浇了柴油,用塑料布盖着,怕露水打湿。铁皮桶找了三十个,铝盆找了二十个。三辆皮卡,两辆的灯是好的。
娜基一直在旁边看着,抱着枪,不说话。等陈砚画完图,她忽然开口:“火一烧,草也烧了。旱季的草,一点就着。”
陈砚停下手。
“你说得对。”他改了方案。把火堆往下挪,挪到一片碎石地上,又在每堆火外面挖了一圈浅沟。
娜基看着那些浅沟,嘴角动了一下:“你倒是听劝。”
“不听劝的人活不长。”
“在你们公司?”
“在哪都一样。”
第三天夜里,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带着沙。
九点,第一堆火点着了。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沿着山脊一路往上,像有人拿一支笔在黑暗里划线。三辆皮卡开上山脊,远光灯打亮,前后移动,光柱扫过低矮的树丛,扫过石头,扫过草。三十个铁皮桶开始敲,敲得不成调子,但声音传得远,在山谷里撞来撞去。
陈砚站在村子最高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那是穆萨借给他的,镜片上有一道划痕。
北边的山脊上,出现了三个亮点。是火把。三个亮点停了很久,然后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
“他们在数。”约瑟夫说,声音发紧。
“让他们数。”
那一夜,姆贝雷族的一百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开枪。他们按陈砚说的,分成三队,每队四十人,沿着山脊的阴影走,走到火堆旁边就敲桶,敲完就走,不喊,不冲,不打。
凌晨四点,风停了。
北边山脊上的火把撤了。撤得很急,有一个亮点在半路灭了,再没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姆比爬上山脊去看。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跑回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喘得说不出话。
“走了。”他扶着膝盖,“全走了。他们营地空了,锅还在火上。”
村子里先是安静,然后响了。有人拍手,有人喊,女人把孩子举起来。
陈砚从土坡上下来,腿有点软。他走了两步,看见娜基站在水缸旁边,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水泼了一鞋,她自己没发觉。
巴巴·图鲁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他的毛线帽,捏得变了形。他抬起头,看了陈砚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轻蔑。
酋长走过来,把木棍往地上一插。
“三百个火堆。”酋长说,声音有点哑,“我们祖辈打了三十年,没想过这个。”
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你叫什么来着?”
“陈砚。”
“陈。”酋长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坐下。”
五 写字的人
赢了那一夜,村子里的气氛松了两天,第三天又紧起来。
巴巴·图鲁找上门的时候,陈砚正在井边修水泵。泵的密封圈烂了,他用一段自行车内胎剪开,缠了三圈,再用铁丝勒住。
老人站在他背后,站了很久才开口:“你那个火,是运气。”
陈砚手上没停:“可能是。”
“旱季的风,正好往北吹。草没烧起来。要是烧起来,我们得跑。”老人说,“运气。”
“那您想怎么样?”
“我要你证明。”巴巴·图鲁把毛线帽往下拉了拉,“恩东戈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丢了一次脸,会回来。”
“会。”
“什么时候?”
陈砚手上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脊。
“三天内。”他说,“不会带很多人。二三十个,晚上来,摸牛栏,顺便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老人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晚上?”
“白天来,你们看得见他们。晚上来,你们看不见,就会开枪。一开枪,他们就知道我们有多少条枪。”陈砚把内胎打了个结,“他们不是来抢牛的。他们是来数你们的。”
巴巴·图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咳嗽:“那你说,怎么办。”
“牛栏后面挖坑。坑里插刺。”陈砚说,“不要深,到膝盖就行。人要是不掉进去,就吓一跳。吓一跳的人会喊,会喊的人会暴露自己。”
“然后?”
“然后抓活的。”陈砚说,“活的比死的值钱。”
那天下午,二十多个男人在牛栏后面挖了十四个坑。坑是长条形的,宽一米,深到膝盖,底下插上用刀削尖的荆棘枝。上面铺了一层干草,草上撒了牛粪。娜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牛粪太多了。太新,一看就是假的。”
她让人把牛粪换成旧的,又踩了几脚。
“你倒是细心。”陈砚说。
“我打过三年仗。”娜基说,“你呢?”
“我打过三年标书。”
“那是什么?”
“一群人坐在屋子里,互相证明自己更便宜。”
娜基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打仗。”
第三天夜里,月亮很薄,云一层一层地盖上来。
陈砚没有睡。他坐在牛栏对面的草棚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旁边蹲着姆比,紧张得一直在啃指甲。
十一点半,狗叫了。先是一条,然后四条,然后全村的狗都在叫。
“来了。”姆比小声说。
草里有人。陈砚听见草叶被压断的声音,很轻,但是密。那些人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第一声叫是从坑里传出来的。很短,一声“啊”,然后没了。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有人喊了一句土话,草里立刻乱起来。娜基那边开了一枪,打的是天上。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狗叫得更凶。
“别开枪!”陈砚喊,“围住!围住!”
二十几个男人从三个方向压上去,手里拿着砍刀和木棍,喊得很响。那些来摸营的人慌了,有两个掉进坑里,一个被荆棘扎穿了脚背,剩下的人往回跑,被草里的绊绳绊倒了两个。
前后不到七分钟。
牛栏前的空地上跪着五个人,都是二十岁上下,衣服上全是泥。其中一个脚上还在流血,姆比拿了块布给他按着。
陈砚蹲下去,用土话说了句“别怕”,那句话说得很生硬,是这两天跟姆比学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天亮以后,酋长来了。他绕着那五个俘虏走了一圈,看了看他们的枪——两条AK,一条枪托裂了,用铁丝绑着。他走到陈砚面前,把木棍抬起来,指着他。
“从今天起,”酋长说,“你坐我右边。”
整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巴巴·图鲁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毛线帽,捏了很久。然后他把帽子摘了下来,抓了抓头皮,重新戴上,转身走了。
娜基走过来,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挂:“你昨天晚上喊‘别开枪’,喊得挺难听。”
“我嗓子不好。”
“下次别喊了。”她说,“你喊的时候,人家知道你在哪儿。”
“记住了。”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在你们国家,也是这么说话的?”
“怎么说话?”
“一句话只说一件事。”
陈砚想了想:“我们那儿,一句话要说三件事,还要留两个话头,等领导接。”
娜基没听懂,皱着眉走了。
六 盐与药
雨季前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姆贝雷族做了三件事:修井、屯粮、买枪。
枪是买不到的。恩东戈把南边的路子堵了,东边的路子也堵了。酋长的人跑了三趟,带回来的只有两箱子弹,还是从政府军的哨所里“借”的。
陈砚在草棚里画了一张图,用炭笔。
“打不过,就别打。”他说,“我们只有十一条枪,他们有四十条。就算三百个火堆再灵一次,第三次也不灵了。”
“那怎么办?”酋长问。
陈砚在图的最北边画了一个圈。
“巴塔族。”
酋长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们离得远,八十公里。他们不抢水,他们在山上,水从他们那儿下来。”陈砚说,“他们跟恩东戈有仇,二十年前打过一仗。”
“你怎么知道?”
“姆比说的。”
酋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姆比,少年立刻把头缩回去。
“巴塔不会帮我们。”酋长说,“他们的老酋长,我认识。他谁都不帮。”
“他不帮人。”陈砚说,“但他要盐。”
卡鲁的盐从海边来,一路运到北方省,价钱翻四倍。姆贝雷手里有一批盐,是去年囤的,二十袋。还有药。陈砚从马萨卡带回来的那箱奎宁,还剩大半。
“用盐换人。”陈砚说,“不要他出兵。要他一句话:姆贝雷的牛,可以在他的山上放。”
“这有什么用?”
“有用。”陈砚说,“恩东戈要从北边绕,就得过巴塔的山口。山口一封,他们得多走三天。三天,够我们做很多事。”
酋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疤的那一侧亮,另一侧黑。
“谁去?”
“我去。”
“娜基开车。”酋长说,“她会说三种话。”
第二天早上,车是那辆旧皮卡,车斗里装着十二袋盐、两箱药、一桶柴油。娜基坐在驾驶位上,光着脚踩油门,油门踏板上的胶皮早就磨没了。
“上车。”她说,“别坐后面,后面颠。”
陈砚坐到副驾。车子开出村子,往北。
前二十公里没人说话。娜基开车很凶,遇到坑不减速,整个车弹起来,陈砚的脑袋撞了两次车顶。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
“路就这样。”她说,“你要不晕车就闭嘴。”
又开了十公里,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没帮你们。”陈砚说,“我在等路通。”
“路早通了。”娜基说,“上个月就通了,只是没人敢开。”
陈砚没说话。
“你可以走。”她说,“你走的时候,酋长会给你加油,还会给你一袋木薯。你为什么不走。”
车窗外的红土在太阳底下发白,远处的山像一块烧过的铁。
“我们公司在这儿修路修了六年。”陈砚说,“六年,死了三个人。一个是被车轧的,一个是疟疾,一个是翻车。翻车那个是我师兄,他比我还小一岁。”
娜基没吭声。
“他死后,公司赔了一笔钱,事情就完了。但是我每次看进度表,看见那条路,我就觉得他还在上面。”
“所以你不是为了我们。”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什么。”陈砚说,“我就是走不了。”
娜基踩了一脚油门,车吼了一声。
巴塔族在山上。村子建在半山腰,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草。路到半山就断了,剩下的路要爬。
老酋长坐在一块石头上,七十几岁,头发全白,穿着一件蓝色长袍,脚边趴着一条没毛的狗。
他不看陈砚,先看那十二袋盐。他走过去,解开一袋,抓了一把,放在舌尖上尝“好盐。”他说。
然后他坐回去,说:“牛的事,我可以答应。但是你得先替我判一件事。”
院子里站着两家人。一家五口,一家六口,中间拴着一头牛。
“这头牛,两边都说是自己的。”老酋长说,“我们的规矩,外人判。判错了,你得留下,给我的狗当伴。”
娜基在旁边小声说:“他每次都这样。”
陈砚走到牛跟前。牛是头黄牛,左耳有一个缺口,右耳穿了一根红绳。他蹲下去看了看牛蹄,看了看牛背上的烙印,又看了看两家人。
“牛是谁在放?”他问。
“我家。”胖一点的那个男人说。
“你家的孩子多大?”
“十岁,十二岁。”
陈砚转向另一家,那家有个女孩,七八岁,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攥着一根赶牛的竹条。
“这牛左耳有缺口。”陈砚说,“是老伤,至少有四年。右耳的红绳是新换的,绳头打了个死结,这个结打得不好,会勒。”
他把两家人叫到跟前。
“牛是这一家的。”他指着瘦的那家,“这女孩每天放它。她打结打不好,因为她手小。你们家的孩子十岁,手够大,打结不会打成这样。”
胖男人的脸涨红了:“那它为什么在我家的栏里?”
“因为它前天跑过去了。”陈砚说,“牛饿了会跑。你们家的草好。”
院子里安静了。
老酋长在石头上往前倾了一点:“那照你说,怎么办。”
“牛归女孩家。”陈砚说,“你们家损失了两天草料,让他们家赔你一袋玉米。这头牛下的第一头小牛,归你们家。”
胖男人张了张嘴,想了想,点头了。
老酋长笑了。牙掉了几颗,笑起来嘴有点瘪。
“你不是判事的人。”他说,“你是分东西的人。”
“我们那儿管这叫调解。”
“调解。”老酋长念了一遍,觉得这个词很新鲜。他转头对娜基说:“这人是你们酋长从哪儿捡的?”
“路上。”娜基说。
“路上捡的。”老酋长重复,笑得更大声了,“路上捡的。”
七 借刀
巴塔族的山口封了。恩东戈的探子在北边转了两天,回去报信,说山上的石头滚下来了,路断了。
酋长听到这个消息,笑了一下,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
“现在呢?”他问陈砚,“路断了,他们从南边来。南边是平地,四十条枪,三百人。”
“南边不一定来三百人。”陈砚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还有别的敌人。”
陈砚在图上的东边画了一道线。孔戈族。孔戈在河东,人口不多,但能打,靠的是骑马。二十年前,恩东戈抢过孔戈的牛,烧过孔戈的村子。这笔账一直没算。
“姆旺加不怕我们。”陈砚说,“他怕孔戈。他每年旱季都要在河东留五十个人看着。”
“五十个人,不够。”
“够不够,得看他们信什么。”陈砚把炭笔放下,“人只信自己看见的。”
三天后,那五个俘虏被放了。
放之前,陈砚让人给他们洗了脸,给了每人一双草鞋,还给他们一袋盐,让他们背回去。盐袋上,姆比用红土画了一个记号——三道横杠,中间一道弯。那是孔戈族的族记。
“他们回去会说,姆贝雷跟孔戈在做买卖。”陈砚说。
娜基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这是骗。”
“是。”
“骗会死人。”
“已经死人了。”陈砚说,“上个月,你们死了六个。”
娜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了。
巴巴·图鲁倒是没走。老人蹲在火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炭,拨了半天,说:“不够。”
“什么不够?”
“光一袋盐,姆旺加不会信。他是个多疑的人。多疑的人,你给他一样东西,他会想三样。”老人抬起头,“你得让他自己找到第二样。”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您说得对。”
第二天,两个姆贝雷的猎手“不小心”在河东的林子里留下一张兽皮,兽皮里裹着一把刀。刀是恩东戈的样式,刀柄上刻着一个“M”。
猎手回来的时候,被孔戈的人追了三里地,跑丢了一只鞋。
这叫“丢东西”。丢的东西比送的东西可信。
十天后,消息传回来。
恩东戈和孔戈在河边打了一仗。起因是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孔戈的人扣了恩东戈的盐队,有人说是恩东戈的人烧了孔戈的三个草垛。死了十一个人,两边都有。
姆旺加从南边调走了七十个人。
那一仗打完,河东那片牧场空了。姆贝雷的牛在两里地外就闻到了水汽,一路小跑过去,蹄子踩在湿泥上,噗嗤噗嗤的。
村子里在唱歌。有人在敲铁桶,有人在跳,火堆烧得比过年还旺。姆比扛着一根木棍当枪,绕着圈子跑。
陈砚坐在火堆外围,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没吃。
酋长端着一盘烤木薯过来,坐在他旁边。
“不吃?”
“不饿。”
“死了十一个。”酋长说,“你算过的。”
“我算过。”陈砚说,“但我没算他们会死得这么快。”
酋长咬了一口木薯,嚼了半天。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不过恩东戈吗?”他问。
“枪少。”
“不是。”酋长说,“是我们心软。抢水的时候,我们的人会犹豫,会想那是谁家的孩子。他们不犹豫。”他把木薯递过去,“你现在犹豫了。这是好事。犹豫的人,才会算。”
陈砚接过木薯,咬了一口。木薯是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涩。
“下一回,”酋长说,“你还会算吗?”
陈砚没答。他看着火,火里有一块木头正在裂开。
“会。”他说。
八 娜基的车
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第一场雨下了四个小时,村子里的红土变成了红泥,走路要拖着脚。第二场雨下了整夜,井水涨了半米,牛栏里的粪被冲得到处都是。
雨停的那天夜里,出事了。
哨兵在三点钟喊起来。陈砚从草席上弹起来,鞋都没穿,跑出去。西边的天是红的,那不是朝霞,是火。
粮仓烧了。二十三袋玉米,烧掉了一半,剩下的被烟熏黑。火烧的时候,守仓的两个人被打晕了,醒来只看见地上有一串脚印。
“姆比呢?”陈砚问。
没人答。过了一会儿,娜基从火场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手里拿着一只小孩的鞋。
“被带走了。”她说。
陈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个人?”
“五个。往西。”娜基说,“我去追。”
“不行。”
“你说什么?”
“现在追,是送死。”陈砚说,“他们就是要你去追。夜里,五个人,带一个孩子,走得不快。他们在等。”
娜基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灰。
“他十六岁。”她说。
“我知道。”
“他给你打过洗脚水。”
“我知道。”
娜基一把推开他。陈砚的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墙发出一声闷响,他嘴里的血味一下子上来了。
“你什么都知道。”娜基说,声音在抖,“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去。”
她转身要走。
“娜基。”
她停住。
陈砚抹了一下嘴角,站直了:“天亮,我们换人。”
“换什么?”
“那五个俘虏。我们还有五个。”他说,“一个换一个,我们要姆比。剩下四个,白送。”
娜基慢慢转过来:“白送?”
“白送。”陈砚说,“姆旺加最喜欢占便宜。你送他东西,他会觉得你怕了。他一觉得你怕了,就会放松。”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他放松的时候,做第二件事。”陈砚说,“他烧我们的粮,我们烧他的桥。”
天亮以后,姆比被换回来了。交换地点在河边的一片沙滩上,恩东戈来了二十个人,姆旺加没来派了手下。
姆比走回来的时候,腿上有一道口子,脸上五个指头印。他看见陈砚,第一句话是:“他们问我,你是不是巫师。”
“你怎么说?”
“我说是。”姆比咧嘴,眼泪掉下来,“我说你会让火走路。”
陈砚伸手,把少年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姆比在他肩上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当天下午,娜基开着那辆皮卡,车斗里装了三桶柴油和两箱盐,往东走。陈砚坐在副驾。同行的还有十一个人,都带着枪。
他们要烧的不是桥。桥太硬。他们要烧的是恩东戈在东边的一处货栈,那里存着从孔戈抢来的一批粮,准备旱季之后卖。
“烧完就走。”陈砚说,“不要杀人,不要追。”
“为什么不要杀人?”娜基问。
“因为死人会让人恨。烧了粮,他们只会心疼。”
路上有个检查站。守站的是政府军的三个兵,横杆压在一只油桶上。
娜基停下来,从车斗里拎出一箱盐,放到兵的脚边。
“去哪儿?”兵问。
“走亲戚。”娜基说。
兵看了看那箱盐,用脚踢了踢,抬了杆。
车开出去,陈砚从后视镜里看那三个兵蹲下去拆箱子。
“你也会这个。”他说。
“我从小就会。”娜基说,“我们这儿,女孩子要会两件事,开车,和给东西。”
“第三件呢?”
“活着。”
货栈烧起来的时候,雨又下了。
火在雨里烧得不旺,冒着很浓的黑烟,烟压得很低,贴着地面走。守栈的人跑出来,站在雨里看着,没有一个人去救。雨太大了,救了也没用。
娜基坐在驾驶位上,看着那片烟,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
“做标书的。”
“别再说这个词。”她说,“我听过三次了,我一次都没听懂。”
陈砚想了想。
“就是写东西的人。”他说,“写完了,念给别人听。别人说不行,就改。改到别人说行。”
娜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我们这儿也有这种人。”她说,“叫巫医。他念完了,病人要么好,要么死。”
她发动了车。
回程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坏了,只能靠手。娜基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推雨刮,推一下,前面亮一下,再推一下。
“你哭了。”陈砚说。
“雨。”
“雨在窗外。”
娜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姆比是我捡回来的。那年旱,他家里人全死了,他蹲在井边,跟一条狗抢水。”
“所以你护着他。”
“我护着的东西不多。”她说。
车灯照着前面十米的红泥,泥上有水,水上有光。
九 老赵
老赵是开着那辆旧海拉克斯来的,车斗里装着四箱药、两箱盐、一台发电机,还有一箱重庆产的火锅底料。
“这玩意儿在这儿没用。”陈砚说。
“没用也拿着。”老赵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我坐了两天车,就为给你送这个。”
陈砚看着他。老赵瘦了,眼窝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
“你脸色不好。”
“路上没睡好。”老赵摆了摆手,“我跟你说,南边那个检查站换了人,现在要三千。”
那天晚上,老赵没走。他说天黑了不敢开,明天一早回恩戈马。陈砚给他腾了半间草棚,铺了两层草席。
半夜,陈砚被一阵牙齿打颤的声音弄醒。
老赵蜷在草席上,整个人抖得像筛子,额头烫手。
“赵哥。”
“冷。”老赵说,牙齿磕得咯咯响,“我跟你说,我冷。”
陈砚摸他的脉,跳得又快又乱。他把人扶起来,灌了半碗水,水从老赵嘴角流出来。
“姆比!”他喊,“去叫酋长!”
酋长来得很快。他蹲下去,摸了摸老赵的额头,又翻了他的眼皮。
“疟疾。”酋长说,“几天了?”
“不知道。他今天来的路上就不对劲。”
“他撑不了三天。”酋长站起来,“叫巴巴·图鲁,让他把药罐拿来。”
巴巴·图鲁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陶罐,罐里是黑褐色的药汤,苦得冲鼻子。他还带了一小把干叶子,让姆比去煮。
“喝下去会吐。”老人说,“吐完了再喝。”
陈砚扶着老赵的头,一勺一勺地喂。老赵喝了两勺,整个人弓起来,吐了一地。吐完他靠在墙上,喘得像风箱。
“我不行了。”他说,“陈砚,我不行了。”
“你行。”
“我跟你说实话,”老赵的眼睛半睁着,看不着焦点,“我早就想回去了。我老婆去年查出来那个……那个结节,我没回去。我在这儿守着这条破路,守了四年。”
他抓住陈砚的手,手烫得像火。
“你说我图什么?”
陈砚没答。他把老赵的手放回草席上,又喂了一勺药。
那一夜,老赵烧得说胡话。他说了很多,说到公司的事,说到他儿子高考,说到他第一次来非洲看见的那片红土。他说“这地方的天太低了”,又说“这地方的星星太多,看着心烦”。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
醒来第一句是:“有水吗。”
陈砚递水给他。老赵喝了大半碗,靠在那儿,看着草棚的顶。
“你刚才哭了。”老赵说。
“没有。”
“有。”老赵笑了一下,笑得很累,“眼泪掉我脸上了。”
陈砚没再辩。
老赵在村子里躺了三天。第三天他能站起来走路了,就坐在门口看人干活。他看着陈砚在空地上教几个男人画图,看着娜基扛着枪从旁边过,看着姆比端着一碗玉米糊跑过来。
“你现在坐哪儿?”老赵问。
“酋长右边。”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右边是什么意思?”
“说话的时候,第二个说。”
老赵点了点头,点了很久。
“我跟你说,”他忽然开口,“我这次来,公司其实不批。药是我自己买的,钱是我自己垫的。总部那边说,不要参与当地事务。”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我在修路。”陈砚说,“路修不好,什么都白搭。”
老赵看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现在不像做标书的了。”
“像什么?”
“像我们项目经理。”老赵说,“不,比他狠。”
第四天早上,老赵要走。陈砚送他到村口。
老赵上车,摇下窗,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什么?”
“三千美金。我自己的。”老赵说,“你别推。你在这儿,总有用钱的地方。”
“赵哥。”
“别哥了。”老赵发动车,“我跟你说,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没法跟你妈交代。”
车开出去很远,陈砚还站在村口。红土被车轮卷起来,飘了一阵,慢慢落下去。
十 使者
老赵走后的第五天,恩东戈来人了。
来的是三个人,一辆干净的白色皮卡,车斗里放着一口黑色的皮箱。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的短袖衬衫,会说流利的法语,自我介绍叫卡邦加,是姆旺加的“管事的人”。
酋长那天不在,去巴塔族谈牛的事。村子里主事的是娜基。
卡邦加被带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他看了一眼那把空着的塑料椅,笑了一下,然后自己坐到了对面。
“我找那个中国人。”他说。
“他在。”娜基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你听不懂。”卡邦加还在笑,“这是男人的事。”
娜基没动,也没让开。
陈砚从草棚里出来的时候,全村的人已经围了一圈。男人站在外圈,女人站在后面,孩子趴在牛栏的木头上。姆比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卡邦加看见他,站起来,张开手。
“陈先生。”他说,“我们酋长让我来,给你带几句话。”
“说。”
卡邦加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两袋金沙,用布包着,扎得很紧;一沓一沓的美元,用绳子捆着;还有一张折起来的地图。
围观的人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姆比的嘴张开了,木棍掉在地上,他都没捡。
“两袋金沙。”卡邦加说,“一箱美金,四万。还有这个。”他把地图摊开,用手指点着,“河以东,三十公里的牧场。姆旺加说,这片地,给你。”
四周很静。连狗都不叫了。
“条件呢?”陈砚问。
“你离开这儿。”卡邦加说,“到我们那儿去。姆旺加说,他不要你打仗。他要你坐在他旁边,教他算。”
“教他算什么?”
“算人。”卡邦加说,“算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我们酋长说,你是这三十年里,他见过的最会算的人。”
陈砚看着那口箱子,看了很久。
卡邦加又笑了:“陈先生,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想,我们那儿的人,跟这儿的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告诉你,没什么不一样。牛是一样的,雨是一样的,人也是一样的。”他往前倾了一点,“但是金子,比这儿多。”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陈砚听见一个词,是土话里的“金子”。
他抬起头。
“我不去。”
卡邦加的笑停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不去。”陈砚说,“你回去告诉姆旺加,他的金子留着自己用。”
“为什么?”卡邦加的声音变了,变得尖,“你在这儿,一个月拿多少钱?你以为他们把你当什么?你就是个外乡人。你死了,他们埋你的时候,连个名字都写不对。”
陈砚没说话。
“你要什么?”卡邦加站起来,“你说,你要什么,我们都能给。”
“我要的东西,你们给不了。”
“什么?”
“这条路修完,我就走。”陈砚说,“这条路修不完,我走不了。跟金子没关系。”
卡邦加盯着他,盯了很久。他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把箱子盖上,扣好。
“姆旺加说,你会后悔。”
“他会先后悔。”
卡邦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他拎起箱子,往皮卡那边走。走到一半,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靠在酋长椅子上的铁杖。
“那根棍子,”他说,“能值几个钱?”
“不值钱。”陈砚说,“但是它能让人跪下。”
卡邦加没再说话,上车走了。
人散了以后,娜基走过来。
“你刚才要是点头,”她说,“我就开枪。”
“打谁?”
“打你。”她说得很平静,“先把钱拿走,再打你。”
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直接?”
“我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穷。”娜基说,“穷的人,不绕弯子。”
傍晚酋长回来,听姆比把事情讲了一遍。少年讲得很兴奋,手舞足蹈,连卡邦加说话的语气都学了。
酋长听完,把烟斗点着,抽了一口。
“他给你多少?”
“两袋金沙,四万美金,三十公里牧场。”
酋长点了点头,抽着烟,半天没说话。
“比我给的多。”他说。
“您给的是根棍子。”
酋长笑了。笑完他拍了拍椅子扶手。
“坐下。”他说,“明天开始,你教他们认字。”
“认字?”
“认字。”酋长说,“我们这儿,会写字的人太少。会写字的,都去给姆旺加当账房了。”
十一 泥水
雨下了十七天。
河涨起来了,漫过原来的河床,把两岸的平地泡成一片稀泥。泥是红色的,踩进去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就留在里面了。
第十八天,探子回来,说恩东戈动了。
不是三百人。是三千人。
“三千?”酋长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你数错了。”
“没数错。”探子喘着气,“八十辆车。有卡车,有皮卡,还有两辆装甲的。他们联合了北边的两个族,还有……还有政府军的人,穿制服的,站在车上看。”
屋子里没人说话。火堆烧得噼啪响。
巴巴·图鲁开口,声音很平:“打不了。”
“打不了。”酋长重复了一遍,看着陈砚,“你说。”
陈砚盯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他抬起头。
“河滩。”
酋长皱眉:“河滩是烂泥。我们的牛都在河滩后面。”
“牛要挪。”陈砚说,“全挪到北边的高地上。一头不留。”
“那他们就把牛抢走了。”
“让他们抢。”陈砚说,“抢牛要过河滩。八十辆车过河滩,一辆陷住,后面全堵。”
酋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
“那口坝。”陈砚指的是上游,恩东戈两年前修的那道土坝,“坝是他们修的。他们知道坝在哪儿,觉得安全。”
“坝怎么了?”
“坝能吃水。”陈砚说,“这十七天,坝后面存了至少两米深的水。如果他们的人和车全在河滩上,我们把坝开一个口子。”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
巴巴·图鲁慢慢站起来:“开坝,水会冲到村子里。”
“冲不到。”陈砚说,“村子在东边的高台,水走西边的低沟。我量过。”
“你量过?”
“我第一天来就量过。”陈砚说,“那时候我只是想知道,这口井会不会被淹。”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第一天来,就在算我们。”
“我在算水。”陈砚说。
那一夜,姆贝雷族所有的男人都在搬东西。牛往北边赶,粮食往山上背,老人和孩子送到巴塔族去。娜基开着皮卡来回跑了七趟,车灯都不敢开,摸黑开。
陈砚带着二十个人去了上游。
坝不高,三米,土夯的,坝面上长着草。他们从坝的侧面挖,挖一条两米宽的沟。挖到一半,水开始渗,渗出来的水是黄的,带着泥。
“快。”陈砚说。
挖到凌晨三点,沟通了。水先是慢慢地流,然后一下子冲开,轰的一声,把半面坝带下去了。黄色的水头有一人多高,顺着西边的沟往下走,声音像有人在山谷里推石头。
天亮的时候,河滩变成了一片湖。
准确地说,是一片稀的、红色的、混着草的湖。水深的地方到腰,浅的地方到小腿肚子。牛栏泡在水里,只露出几根木桩。
上午九点,恩东戈的车队来了。
八十辆车在河滩对面的高地上排开,一眼望不到头。头一辆是白色的兰德酷路泽,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姆旺加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干净的迷彩服,脚上一双擦得很亮的靴子。他往河滩上看了一眼,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他们以为水能挡人!”他对手下喊,“水是挡牛的!”
车队开始下河滩。
第一辆卡车进去,走了二十米,陷住了。轮子在泥里转,甩出一片红泥,车身往下沉。第二辆想绕,绕到左边,也陷住了。第三辆是皮卡,轻,冲得快,冲到一半,撞在第一辆的车斗上。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八十辆车的喇叭一起响,声音在雨后的山谷里滚。
陈砚趴在西边山脊的草里,手里拿着望远镜。
“等。”他说。
“还等?”娜基趴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泥,“他们都陷住了。”
“陷住一半。”陈砚说,“等后面的也进来。”
姆旺加在吼。他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踩着泥往前推车。有人在泥里摔了,爬起来,又摔。三百多个人在河滩上,像一群在糖浆里挣扎的蚂蚁。
十点二十分,陈砚把手里的一块白布举起来,晃了三下。
山脊上响起了铁桶声。
不是三十个,是三百个。整个姆贝雷族,连老人在内,每人一口锅、一只桶、一块铁皮。声音从三面山脊上压下来,砸在河滩上,砸在那八十辆车上,砸在那三千个人头上。
恩东戈的人抬起头。
三面山脊上全是人。不是一百二十个,是密密麻麻,站满了草线,站满了石头,站满了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有人举着枪,有人举着刀,有人举着一根木棍。
那是姆贝雷族所有的女人。她们穿着男人的衣服,头上裹着布,把锅顶在脑袋上敲。
姆旺加的脸变了。
他站在泥里,靴子已经陷进去半截,抬头看着山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走!”他喊,“往回走!”
晚了。
北边的高地上,牛群被赶下来了。三百多头牛,从坡上冲下来,蹄子踩在泥里,把泥踩得更烂。牛后面是姆贝雷的战士,十一条枪,一起开火,打的是天。
枪声一响,恩东戈的人彻底乱了。有人往车上爬,有人往水里蹚,有人把枪扔了举手。
娜基从山脊上冲下去,跑得很快,泥溅到腰上。她一脚踩在一个恩东戈士兵的背上,跳过去,抓住了姆旺加的衣领。
姆旺加想拔枪。娜基把枪口顶在他下巴上。
“别动。”她说。
陈砚从山脊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鞋早就陷在泥里了,他干脆脱了鞋,光着脚走。
泥是凉的。踩下去,脚趾间挤出红泥,一股铁锈味。
他走到姆旺加面前。
姆旺加跪在泥水里,迷彩服上全是泥点,那双擦得很亮的靴子只剩一只。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光脚的中国男人。
看了很久。
“你不是商人。”姆旺加说,声音沙哑,“你是巫师。”
陈砚蹲下去,跟他平视。
“我不是巫师。”他说,“我知道你们的车会陷。你们的车重,轮胎窄,跑公路行,跑泥不行。这事儿,卖车的人不会告诉你。”
姆旺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整个人往前扑,一口泥水吐出来。
“我们打了三十年。”他说,“没人这样打过。”
“因为我们那儿,这样打的人太多了。”陈砚说,“写在书上,两千年前就写完了。”
周围的恩东戈战士都看着他。有人跪在泥里,有人站着,有人手里还握着枪,但没人动。
山脊上,政府的那个军官摘下了帽子。
他从坡上走下来,靴子踩进泥里,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陈砚面前,站定,抬起手敬了个礼。
陈砚愣了一下,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礼。他这辈子只在大学军训的时候敬过礼。
“你叫什么?”
“陈砚。”
“哪国人?”
“中国。”
军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合上,塞回去。
“我在这片地方待了六年。”他说,“我看过四次部落之间的仗。四次都是打到没子弹为止,然后数尸体。”
他看了一眼河滩上那八十辆车。
“这是第五次。”他说,“这一次没打完。”
“没打完不好吗?”
军官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我们来说,好。”他说,“三十年的仇,一场仗打完,能管三年。打不完,能管十年。”
他伸出手,陈砚握了一下。那只手很干,掌心有茧。
“你回中国以后,”军官说,“别跟人说这儿的事。”
“为什么?”
“说了没人信。”军官戴上帽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最好别再来。”
“为什么?”
“因为你再来,”他说,“这地方就太平不了了。”
陈砚站在泥里,看着那个背影上了山脊。
后来他常常想起这句话。想起的时候,他正坐在重庆的一间办公室里,对着一份Excel表格发呆。
十二 铁杖
仗打完,清点:恩东戈死了九个,伤了三十多个。姆贝雷死了两个,一个是掉进泥里呛死的,一个是被流弹打中的。
八十辆车,陷在泥里的有四十七辆。剩下的被开走了,开得不远,都在半路的检查站被拦下来。
牛抢回来三百多头,还多了两百头——恩东戈的牛也陷在河滩上,没人管,自己走到了姆贝雷的牛群里。
三天后,省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中校,四十来岁,穿着笔挺的制服,靴子擦得能照见人。他带了两辆车,一个翻译,还有一份文件。
酋长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接待他。空地上摆着四把塑料椅,那口烧黑的铝锅被擦干净了,摆在中间当摆设。
陈砚坐在酋长右边。这是他现在的位子。
中校说话很客气,说的是“恢复秩序”“地方稳定”“共同发展”。翻译翻得很慢,一句一句。
酋长听了一半,把烟斗放下。
“他要什么?”酋长问陈砚。
“他要我们不要再打。”陈砚说,“他要姆旺加签一份东西,承认这片地是我们的,我们承认那块地是他的。”
“签了以后呢?”
“签了以后,政府会派人来画线。”陈砚说,“画了线,就不能再抢。”
酋长沉默了一会儿,问:“姆旺加签吗?”
“他会签。”
“为什么?”
“因为他没牛了。”陈砚说。
酋长笑了。
签字在河边的一个旧哨所里。姆旺加的手上还缠着布,签字的时候手抖,字写得歪。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看陈砚。
“你留在这儿,还是回去?”
“回去。”
“回去以后,你们的人会怎么对你?”
“不知道。”陈砚说,“可能会给我升一级。”
姆旺加笑了:“升一级。你们那儿,一级值多少头牛?”
陈砚想了想:“半头。”
姆旺加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村子里办了一场仪式。
仪式在早上,太阳刚出来。全村的人都来了,围成一个圈。圈中间是一堆火,火边站着酋长。
酋长手里拿着一根铁杖。
那根铁杖是老的,黑,一米二长,杖头是一个圆球,球上刻着一圈看不懂的花纹。酋长说,这根杖传了七代,谁拿着它,谁就是这个族的“说话的人”。
“我们这儿,”酋长说,声音很慢,“打仗的人站在前面。说话的人站在后面。前面的人会死,后面的人不会。但是后面的人,比前面的人重要。”
他把铁杖递过来。
陈砚没接。
“我不能拿。”他说。
“为什么?”
“我下个月要走。”
全村的人都听见了。有人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像风穿过草。
酋长的手没有收回去。
“你走了,杖就留在这儿。”他说,“你回来,它还是你的。”
陈砚看着那根杖。杖头上有几道裂纹,被手磨得发亮。
他伸手接了。
接的那一瞬间,全村的人跪了下去。
不是仪式那种整齐的跪。是零零散散的,先是一个老人,然后是一片,最后连巴巴·图鲁也弯下腰,膝盖落在红土上,毛线帽掉在一边,露出满头白发。
陈砚站在圈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一米二的铁杖,光着脚,裤腿上还有泥。
他忽然觉得特别荒诞。
两年前他在北京的一间会议室里,为了一个百分之零点三的让利,跟甲方的成本经理吵了三个小时。那天他穿的是一双八百块的皮鞋,回到出租屋,鞋底磨平了。
现在他站在这儿,手里这根棍子,能让几百个人跪下。
他抬起头,看见娜基站在圈外面,没跪。她抱着枪,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中午喝了酒,酒是用玉米酿的,很酸。他喝了两碗,吐了一次,睡了一下午。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娜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树枝。
“你要走。”她说。
“是。”
“什么时候。”
“等路修完。”
“路什么时候修完。”
“不知道。”陈砚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娜基把树枝削断了,扔在地上。
“你们那儿,”她说,“是不是有很多井。”
“很多。”
“井里都有水?”
“都有。”
她站起来,把刀插在腰上。
“那你回去吧。”她说,“这儿的水不好。”
娜基走了以后,草棚外面还有人。
巴巴·图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东西,用一块布包着。
“进来。”陈砚说。
老人进来,把布打开。是那本《孙子兵法》,封面湿过又晒干,纸页皱得像波浪。
“你被抓的那天,掉在地上了。”老人说,“我捡的。”
“我以为丢了。”
“我看了一个月。”巴巴·图鲁把书放在草席上,“一开始我看不懂。后来我让姆比念,念一段,我猜一段。”
“猜出来了吗?”
“猜出来一半。”老人说,“你们写字的人,一句话里藏着三句话。”
陈砚笑了。
“你念一句。”老人说,“念一句我听听。”
陈砚翻开书,找了一会儿,念:“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什么意思。”
“不用打,就让对方服了,这是最好的。”
巴巴·图鲁坐在草席上,半天没说话。火塘的光在他脸上晃,那张脸瘦得只剩骨头,眼睛却很亮。
“我们祖辈也说过这个话。”他说,“我爷爷说过。他说,最好的猎人,是让野兽自己走进陷阱的猎人。”
“那你们怎么没写下来?”
“写了。”老人说,“写在鼓上。鼓破了,就没了。”
他把书推回来。
“你带走。”
“你留着。”
“我看不懂。”老人说,“看了也没用。我老了,学不会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走了以后,”他说,“我们怎么办。”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别跟姆旺加抢。”他说,“跟他做买卖。他那边的盐贵,你们这边的牛便宜。换。”
“换?”
“换。”陈砚说,“打了三十年,谁也没赢。换三十年,可能就赢了。”
巴巴·图鲁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老人说,“恨过白人,恨过中国人,恨过所有从外面来的人。他们来了,画线,划线,把我们的地切成一块一块。”
他转过身,看着陈砚。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画线。你只教我们怎么站。”
他走出去了。
陈砚坐在草席上,把那本湿过的书翻开,翻到那一页。纸页上的铅笔批注是他爸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十三 回国
路修完是第二年的三月。
最后一段沥青铺完的那天,项目部放了鞭炮。老赵买了一头羊,请了当地的工头吃饭,桌子摆在压路机旁边,菜是手抓饭和烤羊腿。穆萨喝多了,抱着老赵哭,说中国人是兄弟。
陈砚没怎么喝。他站在路边,看那条黑色的带子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太阳落下去,路面反着光,像一条河。
“这就是你修的?”娜基问。
她来了。开了四十公里,就为了看一眼。
“不是我修的。”陈砚说,“是我们修的。”
“你修了哪一段?”
陈砚指了指脚下。
“这一段。”他说,“还有上面那一段。”
娜基蹲下去,用手摸了摸沥青。沥青还是温的。
“硬的。”她说。
“硬的好。下雨不烂。”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走的时候,我不来送。”她说。
“为什么?”
“我要去巴塔。我妈的坟在那儿,我得去看看。”
陈砚点了点头。
“娜基。”
“嗯。”
“那根杖,你替我看着。”
“那是酋长的事。”
“那就替我看着酋长。”
娜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温度。
“你这人,”她说,“说话还是这么慢。”
飞机是早上六点的。老赵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没说话,到了航站楼才开口。
“回去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公司说给我升一级。”
“升一级。”老赵哼了一声,“升一级多两百块钱。”
“差不多。”
“我跟你说,”老赵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在这儿干的事,回去没人知道。你也别到处说。说了,人家当你是吹牛。”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老赵把手收回去,眼眶有点红,“你才二十九,你知道什么。”
陈砚笑了笑,拖着箱子进了航站楼。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往下看。红土,芒果树,一条黑色的公路穿过绿色的原野,像一道缝。
十九个小时以后,他落在重庆。
四月的重庆在下雨。不是非洲那种砸下来的雨,是绵绵的,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汽。他走出到达口,看见他妈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举着一把伞,伞是花的。
“妈。”
“哎哟。”他妈走过来,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再看他的箱子,“怎么黑了这么多。”
“晒的。”
“瘦了。”
“没有。”
“瘦了。”他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这都能摸到骨头。”
回家的轻轨上,车厢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窗外是楼房,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天光。
陈砚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在恩戈马的时候,从营地到市区,路上会经过一个卖木薯的女人,她每天坐在同一块石头上,看见车就招手。他每次都会减速,摇下窗,买一根。木薯是热的,用报纸包着。
现在他坐在轻轨上,旁边一个女孩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是某种他很熟悉但又听不懂的语言。
上班是五月。
公司在重庆有个分公司,给他安排了一个办公室,窗户朝北,看不到太阳。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个保温杯,一份文件。
“陈砚同志,恭喜。”人事的姑娘笑得很标准,“项目副经理,主管海外物资。”
“谢谢。”
“你在卡鲁待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辛苦辛苦。”姑娘说,“那边是不是特别热?”
“热。”
“有没有遇到狮子?”
“没有。”
“哦。”姑娘有点失望,“那挺好的。”
第一周,他开了六个会。会议的内容是:第三季度的物资采购流程优化、供应商准入标准修订,以及一份关于“海外项目属地化用工风险”的汇报。
他坐在会议室里,听着投影仪的风扇声,忽然想起河滩上的泥。那泥是凉的,踩下去,脚趾间会挤出红泥。
第二周,他去了趟公司总部,做了一次分享。会议室里坐了二十个人,他讲了四十分钟,讲了属地化管理,讲了跨文化沟通,讲了“尊重当地习俗”。
讲完,掌声很响。
一个副总监举手问:“陈经理,你提到的那个‘三百个火堆’的案例,能不能用在我们的营地安全管理上?”
陈砚愣了一下。
“可以。”他说,“原理是一样的。”
散会以后,他在洗手间里站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比两年前白。
他忽然想起姆比。姆比十六岁,会在他洗脚的时候蹲在旁边,问“中国有没有牛”。
第三周,他开始失眠。
重庆的夜里也下雨,雨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天亮。
他给老赵打过一个电话。老赵还在卡鲁,说雨季又来了,路有一段塌了,正在修。
“酋长怎么样?”
“不知道。”老赵说,“那边现在归省里管,我们进不去。听说挺太平的。”
“娜基呢?”
“谁?”
“酋长的女儿。”
“哦,那个开车的姑娘。”老赵想了想,“不知道。我这儿人多,记不住。”
九月的时候,卫星电话响过一次。
那部旧电话他一直放在抽屉里,电池早就该换了,但他没扔。那天晚上十一点,电话响起来,屏幕上没有号码。
“Boss?”
是姆比。声音变了,粗了,像个大人。
“姆比。”
“Boss,是我。”他在那头笑,“我从省里借的电话。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号码。”
“你怎么样?”
“我上学了。”姆比说,“在省城。学法语,还学数学。”
“好。”
“酋长让我告诉你,”姆比的声音低下去,“牛又多了。今年下了四十多头小牛。”
“好。”
“还有,”姆比说,“井还在。”
陈砚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重庆的夜里有雾,楼下的路灯晕成一团。
“Boss,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十四 调令
第二年的三月,他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对面的人说话很客气,先确认了他的身份,然后问了一句:“陈砚同志,你这两年,在卡鲁北方省,具体做了什么?”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
“修路。”他说。
对面笑了,笑声很短:“我们看了你公司的材料,也看了一些别的材料。”
“什么材料?”
“一些照片。”对面说,“还有一份省里的报告。报告里提到一个‘中国顾问’。”
陈砚没说话。
“下周三,有空吗?”对面说,“来一趟,聊一聊。”
那栋楼在城西,不显眼,六层,门口没有牌子。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出来接他,穿着很普通的灰西装,走路很快。
谈话进行了两个小时。
问的问题很具体:河滩的地形,坝的高度,恩东戈的车队有多少辆,姆贝雷有多少条枪,巴塔族的老酋长叫什么,那根铁杖是什么样子。
陈砚一件一件说。说到最后,对面的人把笔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那人说,“这些事,如果换一个方式做,会更好?”
“想过。”陈砚说,“每天都在想。”
“结论呢?”
“没有结论。”他说,“当时只能那么做。”
那人点了点头,把一份表格推过来。
“填一下。体检、政审,都要走。时间可能有点长。”
“我要做什么?”
“还没定。”那人说,“但大概,还是回去。”
手续走了四个月。
七月,他接到调令。一张纸,一个章,一个职位:驻卡鲁使馆经商处,商务随员。
他妈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看不懂,问他:“这是当官了?”
“不算。”陈砚说,“就是去上班。”
“又去非洲?”
“嗯。”
“那边是不是很苦?”
“不苦。”陈砚说,“有井。”
飞机落地是九月,雨季刚开始。
使馆在恩戈马,一栋白色的楼,院子里种着三角梅,花开得很艳。他分到一间办公室,窗外能看到那条他们修的路。
第一周,他跟着参赞跑了几场活动。第二周,他收到一份通知:卡鲁北方省的水利项目签约仪式,在使馆举行,出席的有省里的官员,还有各族的代表。
仪式在周五上午。
院子里摆了椅子和矿泉水,横幅是中文和法文。陈砚站在后排,手里拿着流程单。
门开了。
进来的人里,有一个穿西装外套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左脸有一道疤。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个子高,穿白衬衫,头发剪得很短。
陈砚的手停住了。
姆比先看见他。那个年轻人猛地站住,嘴张开,然后又闭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想走过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肩膀。
酋长转过头。
他看着陈砚,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陈砚也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仪式开始,双方讲话,签字,合影。陈砚站在最后一排,一直站到结束。
散场的时候,酋长从他身边走过。老人的脚步慢,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很轻的声音。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陈砚。
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土话,很短。
旁边的同事问:“他说什么?”
陈砚看着老人的背影,说:“他说,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