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第三天。
婆婆把一杆秤摆在院当间。
让我当着她的面。
称她陪嫁的两床被面。
村口的话早传过来了。
说我收过彩礼,退了亲又嫁的。
秤我提起来了。四斤二两。
秤杆平平的。
秤砣上缺着个口。
字据她没让立。
话也没多说。往后这半年。
我天天跟这杆秤打交道。
1
早上。井台边有人洗衣裳。
我端着盆过去。
李婶往边上挪了挪。
给我腾出一块石板。
「新媳妇。」她头也没抬,「陆家新进门的那个?」
「嗯。」
「手真白,不像干活的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接着搓她的衣裳。
后头两个妇女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不大,句句往我这边飘。
「……收过彩礼的,先前那家都过了帖子。」
「退了又嫁,这样的谁敢往家里领。」
木槌捶在衣裳上,一下一下。
我没接话,把褂子浸透。
打上皂角,一件一件搓。
挑担卖茄子的人从坡上下来。
把担子搁在井台边。
他蹲下歇脚。
「大妹子,茄子要不要,自家地里的。」
「不要,谢谢你。」
他等了一会儿。
见没人买,挑起担子又下了坡。
「大妹子,你家那口子姓陆?」
「嗯。」
「陆家老二吧,人实在。」
李婶把衣裳拧干,搭在绳上。
「实在人配实在媳妇,正好。」
「就怕实在人压不住场面。」后头那个妇女又说,「彩礼收过一回的。」
「收没收,你上人家娘家问过?」
「谁好意思问这个。」
「不好意思问,就少嚼。」
李婶把棒槌搁下。
扭头看着她。
「她嫂子进门前,也在咱这井台洗过三年衣裳,挑水做饭样样拿得起,烧火也搭过手,那时候没人说她半个字。」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两只手搓衣裳。」
那个妇女不接话了。
端起盆走了。
水泼在石头上,溅了一片。
水里泡着的是崇山昨天的褂子。
领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我多打了一遍皂角。
洗完往回走。
路过桥。
桥头蹲着个收山货的外乡人。
叼着烟卷。
「大姐,家里有榛子蘑菇不,干鲜都收。」
「还没有。」
「有了想着我,价比站里高。」
我应了一声,接着走。
回院里。
婆婆在正房门口坐着。
脚边立着一杆秤。
杆子包浆发亮。
一排铜星,准星磨得快平了。
「进来。」她说。
我把盆放下,洗了两把手,进屋。
她从柜里取出两床被面。
大红的,缎子面。
「我的陪嫁。」她说,「你一样一样过手,当面称一回,几斤几两,你自己记个数。」
「娘,用不着称。」
「用得着。」
她把秤递过来。
我挂上被面。
提起来,拨了三回秤砣,杆子平了。
「四斤二两。」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秤星,没说话。
被面接过去。
叠好,收回柜里,柜门上了锁。
秤砣搁在门槛边。
我捡起来递她。
砣底下有个口子。
指甲盖大,边上发黑。
「砣缺了个口。」
「知道。」她接过去,揣进围裙兜里,「老物件了,你公公使了半辈子。」
崇英从灶房出来。
端着一簸箕豆角。
看见院里的秤,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娘就这脾气。」她小声说,「你别多想。」
「称都称了,没事。」
她把簸箕里的豆角抖了抖。
两颗滚在地上,弯腰捡起来。
「村口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别听。」她把簸箕搁在窗台上,「话是二婶家那边传出来的,我前天赶集亲耳听见半句。」
「哪半句。」
「说收过彩礼。前头那个跟知你订亲的,帖子都换过了。」
「帖子换过,亲没成,彩礼他家一分没出。」我说,「这事村里没一个人去问过。」
崇英看了我一眼。
「你倒是不急。」
「急顶什么用。豆角择了吗,我来了。」
中午,饭桌上四个人。
婆婆把一碟咸菜往崇山那边推了推。
没看我。
「队里秋收排了吗。」她问崇山。
「排了,后天开镰。」
「你二叔家说要跟咱搭伙。」
崇山扒了口饭,没接这个话。
「娘,」他说,「知意明日想上山看看榛子,北坡那片是咱家的树。」
「山上的事她做主。」婆婆把碗一搁,「家里的钥匙,另说。」
崇英扒着饭,抬了下头。
「娘,二婶家俊妮说婆家了。」
「哪家。」
崇英把筷子搁下了。
「公社那边的,开拖拉机那家。」
「挺好。」婆婆夹了一筷子咸菜,「俊妮有福气。」
「二婶说的,要嫁就嫁个有手艺的,种地的没出息,一辈子土里刨食。」崇英看了我一眼,「她原话,说这话的时候二叔就在边上,一声没吭。」
「吃饭。」崇山把碗放下。
「我说的是二婶说的。」
「吃饭。」
崇英闭了嘴,扒饭扒得飞快。
饭桌上就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婆婆吃完了。
把碗往前一推。
「明天让她二婶来一趟。」
「娘?」崇英抬起头。
「麻袋的事,得当面说清楚。」
「袋子借出去的,又没磕没碰。」
「说清楚,不是吵。」婆婆把筷子摆齐,「一个字是一个字的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她站起身进了里屋,门帘子一晃。
崇英冲我挤了挤眼。
天黑,崇山从队里回来。
把锄头靠墙放好。
「井台的事,听说了。」
「嗯。」
「往后你别去井台,水我挑。」
「打两回水,不至于。」
「那我跟你一块去。」
我笑了,把灯芯往上挑了挑。
「行。」
夜里躺着。
想那杆秤。
杆是准的,三回拨砣,回回平。
砣上缺着个口,磕的年头不短了。
谁磕的,她知道。
她不说。
2
第二天早上,我挎着筐上山。
崇英跟着。
北坡三十多棵榛子树。
果子还青着大半,虫口不多。
「得等到九月中。」崇英摘了一颗,捏开看了看,「仁还没饱。」
「先看蘑菇。」我说,「松蘑这几天正出。」
松林里潮气重。
一上午采了小半筐。
手指头全是泥。
崇英坐在树根上系鞋带。
「嫂子,你说怪不怪。」
「什么怪。」
她把鞋带解开,重系了一回。
「二婶昨天在碾坊跟人说,你上山是做样子。」她拍拍手上的土,「说城里姑娘哪受得了这个,顶多撑十天。」
「十天就十天。」
「要我说,你也不用真天天上山。」她压低声,「采多了吃不完,放坏了又落话柄。」
「放不坏。」我指了指背篓,「今天这两个筐,一筐当天的,一筐摊开晾着,明天烘。」
「那还是天天要上山。」
「天天上。」我把筐换了个肩,「话是拦不住的,货是真的就行,过十天她自己就不说了。」
远处有人在砍柴。
斧子声从那边传过来。
砍几下,歇一下。
「我二婶这个人。」崇英拔了根草,在手指头上绕,「她不是跟咱家有仇。」
「那是什么。」
「咱家日子要是好了,她家就显得差了。」她把草一扔,「就这么简单。」
我没接这话。山下有人喊崇英的小名。
是她娘叫回去喂猪。
「来了。」她应了一声,拍了拍裤子走了。
崇英蹲在树根底下翻草。
「嫂子,这片去年出过木耳,今年一朵没见着。」
「被人摘净了。」
「谁摘?」
「能进山的人,都摘。」
下半晌回来。
我在大锅前试烘蘑菇。
锅烧热,蘑菇倒进去翻。
翻着翻着出了水。
火一急,边上先糊了。
「糊了。」崇英在边上喊。
我关火,盛出来一看。
糊了小二斤,锅底一层黑。
婆婆掀帘子出来。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火太急。」她说,「这活儿不是这么干的。」
「娘会烘?」
「你公公在的时候,年年烘。」她说,「头锅看火,二锅看汽,三锅看色。他烘的蘑菇拿到集上,比人家的干蘑菇贵两分钱一斤,还抢着要,回回都是头一个卖完。」她说完就进屋了,门帘又晃了一下。
崇英凑过来,压低声。
「我娘这是要教你。」
「她方才那话,不像教。」
「不像才对。」崇英把糊蘑菇拣出去,「她要真不想管,一个字都不带说的。」
第三天。
我揣着半篮干蘑菇去收购站。
探探价。
站里柜台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
戴套袖,正拿算盘核单子。
「收蘑菇不。」
「收。」他抬头,「干的湿的。」
「干的。」
「拿来我看。」
他抓了一把,摊在桌上。
捡出一朵掰开。
又搁鼻子底下闻了闻。
「火烘的,不是晒的。」他说,「有烟底气。」
「锅烘的,头一回,糊了二斤。」
「糊的不扣等,有糊粒才扣。」他把手伸过来,「纪。站里都叫我老纪。」
柜台边上蹲着个老头。
脚边一篮子鸡蛋。
篮子上搭着块蓝布。
「老纪,我这三十七个,一个不破。」
「老哥,鸡蛋不归我管,你上副食那边。」
「副食说归你管。」
「我说不归。」
老头扶着柜台站起来。
「那你说是谁管。」
「谁收鸡蛋谁管,今天不收。」
老头不走,把篮子往前推了推。
「我闺女坐月子,就等这个钱使。」
老纪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粮票。
搁在篮子沿上。
「拿着。别搁这儿堵着,后头还有三家等验货。」
「粮票顶什么用……」
「明天来,明天收。」他已经转身翻他的单子了,「老哥,我这一上午,连轴转。」
老头嘟囔着。
把粮票捏起来,拎上篮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天啊。」
「明天。」
我跟他报了数。
家里有树三十多棵。
榛子九月中能下来。
蘑菇打算收四五十斤干的。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价目表。
压在玻璃板底下。
指给我。
「松蘑干,一等一块一,二等八毛。榛子,两毛八。黑木耳,一块八。」他说,「都在表上写着,你回去自己念熟了,往后挑货不用问我,问表。念熟了,谁也糊弄不了你。」
「能不能我自己按表挑?」
「随你。」他把价目表抽出来,隔柜台递给我,「拿回去贴墙上,照着挑,挑完拿来,我过磅,对了等给钱,错了等你自己扛回去。」
我把表折好收进兜里。
「老纪,这表能借我抄一份不。」
「抄什么,送你了。」他重新低头核他的单子,「就一条,别拿湿货来糊弄我,我这一杆秤, 公家的。」
出门的时候他叫住我。
「回来。」
「嗯?」
「十月底,站里收最后一拨。」他说,「过了那拨,价目表就撤了,换冬价。你那点东西,赶十月底前出清。」
我说记下了。
回村路上过桥,桥头空着。
烟卷头子还在石头缝里搁着。
让雨泡涨了。
到家,我把价目表贴在灶房墙上。
念给崇英听。
「松蘑一等一块一。」
「一等是啥样?」她在围裙上擦着手。
「把儿剪了,不带泥,掰开是白茬,攥一把不粘手。」
「那咱筐里这半筐,几等?」
我抓了一把,攥了攥,摊开手心。
指头缝里沾着土。
「三等。」我说,「今天起,泥要一根一根抠。」
崇英凑过来看那张表。
「二等八毛,跟一等差三毛。」
「差三毛,五十斤就是十五块。」
「就为了把儿上那点泥?」
「就为把儿上那点泥。」
她吸了口气,转身去找剪子。
「我去把剪子磨磨,明儿一人一把。」
「两把都拿来,我看着你磨,磨快些。」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嫂子,娘那杆秤,能借我称称我攒的毛线不。」
「称毛线干什么。」
「看看够不够二斤,打条围巾,给你。」
我看了看她。
「称吧。」我说,「轻点提。」
她把毛线搁上钩,拨了半天砣。
「一斤四两!」
「那你那围巾,打二斤的。」
「为什么。」
「毛线下了水缩。」
3
往后几天,全家都上了山。
松蘑下来得急。
早上还顶着土,下午就开了伞。
婆婆头两天没露面。
第三天自己挎着筐跟来了。
进林子不说话。
专挑没开伞的骨朵掐。
「娘,开伞的也收吗。」我问。
「开伞的晒,没开伞的烘。」她掐一朵扔进筐里,「价钱差着三毛,你当钱是大风刮的。」
一天两趟。
五天下来,屋里摊了一炕的蘑菇。
烘蘑菇的火候,婆婆管着。
灶膛里的柴她亲自添。
添几根、什么时候撤火。
我蹲在边上看了两宿。
「记下了?」
「记下了。」
「记下了就你烧。」她把火钳递给我,拍拍膝盖上的灰,回屋睡了。
头一宿我烧过了火。
半夜醒了,灶房里还有动静。
婆婆披着袄坐在灶前。
往灶膛里看火色。
「娘,都后半夜了。」
「火不能断,断了回生。」她拿火钳拨了拨,「回生的蘑菇,烘出来伞是开的,等上不去。」
「您回去睡,我看着。」
「你看着,你看得懂火色?」
「您教。」
她看了我一眼。
「教不了。」她把火钳塞给我,「火色在眼睛里,你烧十宿,自己就有了。」
我接了火钳。
她没走。
坐在小板凳上,看我添了两回柴。
「急了。」
「啊?」
「第二把添急了。」她伸出手,在灶口上方停了停,「火苗舔上来了,压一块湿柴。」
我照办,火苗矮下去了。
「这就对了。」她打了个哈欠,「火不能大,也不能断。」
后半夜她靠着灶边睡着了。
火钳滑到腿边上。
我把火钳抽出来,搁在灶台上。
崇山夜里帮着翻蘑菇。翻到一半。
呼噜先打起来了。
脑袋磕在炕沿上。
「去睡。」我说。
「不困。」
「呼噜都打两茬了。」
他嘿嘿一声,倒下就睡。
崇英端着一瓢苞米进来。
坐在灯底下挑瘪粒的。
「明儿磨了蒸窝头。」
「挑吧。」我说,「挑完教你拨秤。」
「拨秤干啥,我又不卖货。」
「学会了,往后自家称粮,不求人。」
她挑得快了些。
挑完把瓢搁下,凑过来。
「那砣怎么提。」
「先定星。空钩挂起来,砣往回捋,杆一平,那个位置就是起星。」
她学着我捋。
杆子歪了三回。第四回平了。
「平了平了!」
「小点声,娘睡了。」
她吐吐舌头。
把秤放回原处,捧着瓢出去了。
九月十二,头一批烘出来了。
四十八斤半,装两面口袋。
早上我和崇山用扁担挑去收购站。
老纪把磅秤校了校。
一袋一袋过。
「四十八斤半。」他报数,蹲下去抽出一把,摊在桌上,一朵一朵看,「把儿剪了,没泥,掰开白茬。」
他攥了一小把。
松开手,蘑菇在手上散开。
我身后有人排队。
是个瘸腿老汉,扛着半袋核桃。
「老纪,核桃什么价。」
「带皮的一毛五。你那是带皮的吧。」
「人家都说收两毛。」
「谁说的上谁那儿卖去。」
老汉不走,把袋子墩在柜台上。
「我腿走不动远道,你就是最近的。」
「那就一毛五。」老纪解开袋口抓了一把,「夹仁的不少,一毛二。」
「前年还一毛五。」
「前年是前年。」他把核桃拨拉到一边,「过不过磅,不过你扛回去。」
老汉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挪上磅。
「过。」
「不粘手。」他说,「一等。」
「什么价。」
「一块一。四十八斤半,十三块五毛八。」他拨算盘,「给你抹个零头,十三块六。」
钱是一沓毛票。
他一张一张点给我。
点完又让我点一遍。
「站里的规矩。」他说,「当面点清,出门不认。」
我点了两遍。
揣进贴身的兜里,拿别针别上。
回村的路上。
崇山走在外侧,一句话没说。
进院才开口。
「十三块六。」
「嗯。」
「我上回在队里挣一整年,才九十来个工分钱。」
「所以这事得干下去。」
婆婆站在灶房门口。
手里捏着面瓢。
「留饭。」她说,「崇英,卧个鸡蛋。」
「给谁卧。」
「知意。」
崇英哎了一声。
钻进灶房。婆婆把面瓢放回缸沿上。
转身要走,又站住。
「钱呢。」
「在这儿。」我把兜里的毛票掏出来,连别针一起递过去。
她接了,一张一张点完,点了两遍。
从里头抽出一张一块的。
塞回我手里。
「你挣的。」她说,「揣着。剩下的,我给你收着,要买什么,跟我说。」
「娘说了算。」
她哼了一声,进屋去了。
崇英在灶房里探出头。
「我娘给你留鸡蛋,这是头一回。我十九了,头一回。」
「少贫嘴,火看着。」
下午我去井台挑水。
李婶又在洗菜。
「听说卖了十三块六?」
「嗯。」
她把菜篮子往边上挪了挪。
给我腾地方。
「可不是小数。」她把菜捞出来控水,「也有人嚼舌头,说你的蘑菇潮,说站里验货的收了你的好。」
「谁说的。」
「井台上说这话的人,还能是谁。」她压低声,「前天有人瞧见,你二婶跟桥上那个收货的,在桥头上说话,说了小半晌。」
「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见。就瞧见那外乡的,给她递了根烟。」
我把水桶放稳,想想那根烟。
「李婶,改天你打水,还上这儿来。」
「咋。」
「没事,人多,话就长不到哪儿去。」
挑水回院,婆婆在院里翻玉米。
我搁下水桶。
把李婶的话学了一遍。
她翻玉米的手没停。
「桥头那个,前晌来过咱家门口。」她说,「问家里有多少货,我说不知道。」
「娘,他要是价比站里高呢。」
「价高的秤,未必准。」她说,「头一年干买卖的人,眼睛全在价上,不在秤上。他要在桥上站得住,一年也能站成个老纪。站不住,年底你连人都找不着,钱也找不着。」她把一穗玉米扔进筐里,「去把咱家那杆秤拿来。」
我把秤递给她。她提着秤钩。
在跟前晃了晃。
秤砣在钩上转了半圈,停住。
缺口的那个面,正好朝上。
「记着这杆秤。」她说,「往后咱家出的货,一出一进,都拿它过。」
4
九月十九。
第二批货烘出来了。
五十六斤,比头批干得多。
这回我没急着送站。
半个月前站里验货的说。
榛子下来前先收一批预购。
交定金。
定金我领了。
十二块。
条子上写着:榛子四十斤起。
干度按站里标准。
货是二十一号送的。
老纪过完磅。
抓出一把榛子。
搁在手心上摇了摇。
「你听听。」
哗啦哗啦,声音发闷。
他掰开一颗。
仁皮上有一层白蒙蒙的东西。
指甲一刮,下来一层。
「返潮了。」他说,「壳上是潮气闷的,仁没坏,但等上不去。」
「我烘的时候……」
「烘的时候是好货。」他把榛子装回去,「出库往后返的潮。袋子是麻袋?」
「麻袋。」
「麻袋返潮,装过盐的麻袋更厉害。」他掂了掂口袋,「这批我收不了,定金按条子,退你。」
十二块。
他从钱匣子里点出来,推过柜台。
条子他当着我撕了,撕成四片。
「撕了干净。」他说,「等下回好货,重新开条。」
「老纪,这批返潮,几成潮?」
「面上这层。」他比了比,「十斤里挑得出八九斤好仁。麻烦在壳上,白蒙蒙那层,站里验货一眼就打回来。」
五十六斤货,又原样挑回了村。
进村口就有人看见了。
「退回来喽。」有人在碾坊边上喊,「陆家新媳妇的货,站里没要。」
喊话的是碾坊边上几个纳鞋底的。
喊完自己先笑。
有个抱孩子的大娘挤过来。
往担子里瞅。
「闺女,蘑菇怎么卖?」
「这是交站的,不零卖。」
「自家吃也不卖?」
「不卖。」
孩子在她怀里伸手要抓蘑菇。
她拍了一下孩子的手背。
让到边上去了。
「站里都退了的货,还挺金贵。」
「金贵不金贵,您问站里去。」
她撇撇嘴,抱着孩子进了碾坊。
我挑着担子从他们跟前过。
脚步没停。
「新媳妇,站里说不收就不收啊。」
「潮了。」我说,「潮货搁你们家,你们自己吃不吃?」
「我们又不卖。」
「不卖就回去吃去。」我说完接着走,后头的笑声矮了下去。
到家,婆婆在院里等着。
看了一眼口袋。
「退了?」
「返潮。定金十二块,站里退了,条子撕了。」
「十二块白折腾一趟。」她把口袋解下来,「麻袋哪来的。」
「借的二婶家的。」
「那就是了。」
她把口袋扔在地上,进屋去了。
崇英从屋里出来。
捡起那两条麻袋。
翻过来倒过去看。
「装过盐。」她说,「咱家没有麻袋,是我去二婶家借的,她说家里就这两条闲着。」
「借的时候干净不干净。」
「干净的,我摸过,里头干干的。」她把袋口翻给我看,「可你闻闻现在,一股返潮的盐卤味。」
「这袋子搁她家哪儿放的。」
「西屋墙根,柴垛边上。」
柴垛边上。
秋风一宿就能把潮气灌进去。
这话我没说出口。
崇英也没往下说。
我拿了刷子,蹲在院里刷麻袋。
「嫂子,刷了也白刷。」崇英蹲到我边上,「盐气吃进布里了,怎么刷都在。」
「刷了给二婶家送回去,话当面说。」
「说什么话。」
「说袋子返潮,害了五十六斤货,问袋子搁哪儿放的。」
「她能认?」
我把刷子甩了甩水。
「不认。」我把刷子在水盆里涮了涮,「她不认才好,她不认,村里就有人替她认。」
崇英看了我一会儿。
「嫂子,你以前在娘家也这样?」
「哪样。」
「话不多,说一句是一句。」
「话要没地方落,说它干什么。」我把麻袋翻了个面,「去吧,把水换了。」
当天下午。
二婶王金凤挎着篮子进了院。
人是笑着的。
「麻袋用完了?」
「用完了,洗干净了。」我说。
她往院里瞅了一圈,没瞅见婆婆。
「哎哟,洗什么,一条袋子值当的。」她把篮子搁在磨盘上,里头是半篮子梨,「给孩子分着吃。崇山呢,秋收累坏了吧。」
「在队里。」
「你也是能干。」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头一个月就往站里跑。可就是,听说到手十二块,又给退回去了?」
「返潮了,站里规矩。」
「规矩大。」她拿起一个梨,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跟在后面的小孙女,「能不能挣钱另说,别把本钱搭进去就好。你婆婆那点棺材本,可经不起几回返潮。你是新媳妇不知道,这家里的东西,一件是一件,坏了就是坏了,找不回来。」
我给她拎起篮子,往院门口送。
「二婶,梨钱多少。」
「自家树上的,要什么钱。」她摆摆手,出了门又回头,「对了,西屋的事,你们两口子也上上心。你婆婆一个人拿不了主意,分家的席面,早晚得摆。」
院门关上。
崇英从磨盘后头站起来。
「梨给你,话也给你。」
「听见了。」
「西屋是公公在的时候盖的,堆着咱家的粮。」她声音发紧,「二婶家早就想要,说东院房子挤。」
「挤不挤,是她家的事。」
「可她敢上门来提。」崇英把那半篮梨拎起来,倒扣进猪食桶里一半,「嫂子,这梨我不让她白送。」
婆婆在屋里咳嗽了一声。
我们俩同时看过去。帘子掀开一条缝。
又放下了。
晚上崇山回来了。
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没进屋。
「西屋的话,听说了?」
「听说了。」
「那是爹在的时候盖的。」他蹲下来,摸了摸磨盘边上的石头,「梁上的字还是爹写的。」
「梁上写的什么。」
「上梁大吉,加一行日子。」他说,「八一年五月,不对,七六年。」
他自己先笑了。
「自己的日子都记不清。」
「我没记。」他拍拍手站起来,「是刻在上头的,我天天看,看惯了。」
我说了声好。
「分家的席面,真要摆,你怎么办。」他问。
「摆不摆是娘的事。」我把麻袋叠好,「咱们的事,是货。」
他看了看那两条麻袋。
没再说话,进屋去了。
5
榛子返潮的事。
在村里过了三天嘴。
第四天自己长出了新枝。
「陆家新媳妇烘的东西,人吃着没事,站里不收。」
「为啥不收,你想想。」
这话传到第九天,变成了「站里验货的说了,陆家的秤有毛病」。
秤有毛病。这四个字。
碰着的是我们家那杆老秤。
婆婆听见这话的时候。
正在纳鞋底。
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停住了。
「谁说的。」
「都这么说。」传话的邻居缩着脖子,「说站里那杆是公秤,咱家这杆没对过,谁知道准不准。」
「对。」婆婆把鞋底子撂下,「那就对。」
第二天早上。
我挑了半袋麸子。
婆婆抱着那杆老秤。
一家人去了队部门口。
消息不知道怎么跑得比人快。
我们到的时候。
碾坊边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金凤站在人堆最前头。
身边站着个外乡人。
黄胶鞋。
裤腿卷着,正是桥头那个收山货的。
「他姓胡,胡三,跑山货的。」王金凤嗓门亮,「俺们庄里人,信公秤。」
胡三把他的杆秤从褡裢里抽出来。
杆子比我们家那杆新,秤砣亮。
「称吧。」他说,「怎么称?」
「麸子四十斤。」王金菲说,「你一杆,她一杆,再借站里的公秤一杆,三杆一起过。」
人堆里有人喊:「老纪呢,把老纪叫来。」
老纪正好推着车从村道上过。
车上是站里退货的空口袋。
「叫我干啥。」
「公秤。」王金凤说,「借你的公秤使一回。」
「公秤可以借。」老纪把车支好,「但我说头里,公秤出站,摔了碰了,赔。」
「赔我赔。」胡三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老哥,快些。」
老纪从车上取下磅秤。
支平了。
麸子先上胡三的秤。
「四十斤整。」胡三报数,秤杆翘得高高的。
再上我们家的老秤。我提杆。
婆婆拨砣。
「四十斤。」我说,「平的。」
「两杆都是四十。」王金凤笑了,「那就看公秤了。」
麸子上磅。老纪拨游码。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四十一斤二两。」他说,「磅比你们俩的杆秤,多出一斤二两。」
人堆里嗡了一声。
「磅也没准。」胡三把烟头踩灭了,「杆秤就是比磅轻些,都知道的。」
「杆秤是比磅轻。」老纪慢悠悠地说,「一杆轻二两,顶天了。你这两杆,一杆轻六两,一杆轻六两,齐齐整整,这就不是使旧的,是有人做出来糊弄人的。」
「齐整才好呢。」王金凤说,「说明人家的秤是准的。」
「准不准,再看一样。」老纪从车上摸出一副砝码,铁的,上头铸着字。
「站里校秤用的,五十斤的标准砣。谁家秤敢挂它,挂完就有数了。」
他先把砝码挂上老秤。我拨砣。
「五十斤。」我说,「平。」
轮到胡三的秤。
他捏着秤砣没动地方。
「挂啊。」人堆里有人催。
胡三把秤砣往杆上一套。砣上去了。
秤杆一头沉,压得低低的。
怎么拨也拨不平。
他又拨了两回,手停了。
人堆里静了一下,随后哄起来。
「灌了东西吧,这砣。」
「怪不得压秤呢,八两秤。」
王金凤的脸涨红了。
一把拽住胡三的袖子。
「胡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
「二婶,这话问我,问错了。」胡三把秤收进褡裢,动作很快,「秤是你们家借我的,你二叔上个月从集上请回来的,说自家称粮使。」
王金凤的手松开了。
「你胡说。」
「秤砣上刻着字呢。」老纪凑过去看了一眼,念出来,「集上衡器行,王记。」
碾坊边上笑倒了一片。
一个嗑瓜子的大娘挤到我边上。
「闺女,你家那杆秤,卖不?」
「家传的,不卖。」
她把瓜子搁进嘴里,咯嘣一声。
「不卖好啊。」她把瓜子皮吐在脚边,「我娘家那杆也叫人做了手脚,称了十年,亏得我不管事,要管事,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大娘,您怎么知道的?」
「我那儿媳妇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
「她跟人吵了一架,我就知道了。」王金凤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
从人缝里指着我。
「秤准了,货潮了,陆家新媳妇,你一样一样都对得上。」她说,「往后有你好看的。」
人群散了。
老纪收他的磅。
收完走到我边上。
「你家那杆,星是真星。」他低声说,「缺口的那个砣,不缺那口,还能使五十年。」
「那口怎么来的,站里能看出来?」
「老口子,磕的。」他挑起车绊,「回去问你婆婆,她要说,一个字就够。」
晚上,婆婆在灯底下搓麻绳。
「今天的事,听见了?」我问。
「听见了。」
「那砣上的口,我想问问……」
「过日子。」她把麻绳拽紧,「秤准就行,口的事,不用你管。」
崇山在门槛上磨镰刀。
磨了一半,抬起头。
「娘。」
「睡去。」婆婆把绳子绕好,「明天开镰。」
灯灭了。黑地里。
我听见崇山在外屋翻身。
翻了三回。
天没亮透。
崇英蹲在灶房门口烧火。
「嫂子。」
「嗯。」
「今天对秤,我能不能去。」
「队部门口,去的人多了。」
她把柴禾又塞了两根。
「我就站在边上。」她往灶里塞了把柴,「我想看看,那杆假秤到底怎么个假法。」
「看可以。」我说,「别搭话。」
「为啥。」
「人一搭话,话就多。」我把水壶坐上,「话一多,就有人逮着话头。」
「那我闭嘴。」
「闭嘴也看。」
她把火捅得旺了些。
天亮前,他出工去了。
我起来烧水。
发现灶台上搁着一样东西。
那杆秤的秤砣。
用一块新布包着。
布角上崇英拿炭笔画了个叉。
布包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崇英的字,笔画歪歪扭扭。
「嫂子,西屋粮囤底下,还有一口一样的砣。我小时候见过。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6
第三天。
我去了队部,找的是记工的老周。
烘房的事。
我先挑明了说:借队里搁化肥的那间闲屋。
搭条火墙。
烟走墙里头,不占场院,柴禾自己出。
老周捏着钢笔。
笔帽都没拔。
「队里的屋子,借出去使,回头队里要用呢。」
「秋收一完我就腾。」
「腾是好腾。」他把笔搁下,「可这话我不能一个人应。」
「那得谁应。」
「开会。」他说,「明儿晚上念工分,你等一等。」
第二天晚上,队部挤了小三十人。
念完工分,烟把子呛得人直咳嗽。
老周把我的事提了,底下嗡嗡的。
有人说屋子不能白借。
有人说新媳妇头一年就张罗这个。
胆子不小。
「租金。」前头一个老汉开口,「一个月两块,队里买煤油。」
「行。」我说。
「两块?」后头有人笑,「头年种地都未必挣出两块来。」
「她挣得出来。」说话的是婆婆。
屋里静了一下。
「上个月她卖蘑菇,十三块六。」婆婆坐在条凳上,「工分册上记着呢,不信自己翻。」
老周翻开册子看了看。
把笔帽拔了。
「行,租金一个月两块,秋收完了腾屋。都听见了啊,散了。」
出来的时候。
崇英在外头等我,缩着脖子跺脚。
「成了?」
「成了,一个月两块。」
「两块,够二婶念半年的。」
「念就念。」我说,「屋子到手了。」
火墙是我和崇山搭的。
盘了两天。
头一天烧。
烟从缝里冒,崇英呛得直淌眼泪。
「漏气。」崇山拿泥把缝又抹了一遍,「灶打歪了,烟不走墙。」
「那还搭得成不。」
「拆了重盘。」他把袖子撸上去,「今天盘不成,明天接着盘。」
「明天蘑菇就堆下了。」
「堆下也不带漏的。」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我爹当年盘炕,盘了三回才好使。这墙比炕简单。」
第二回烧,烟顺了,墙皮烫手。
屋里的潮气一夜就拔干了。
崇英把手贴在墙上试了试。
又缩回来。
「这墙比炕还热。」
隔壁李婶来串门,探头往屋里看。
「哟,这是搭了炕?」
「火墙,烘蘑菇的。」崇英说。
「借个光行不。」她把手里的兜子提起来,「我家那点干辣椒,秋后在房檐上挂着,潮了,借你这墙烤烤。」
「烤吧。」我说,「墙角空着。」
她把辣椒一把一把掏出来。
摊在墙根的旧席子上。
她把辣椒摊在墙根。
蹲着看了一会儿,啧了两声。
「你们这买卖,做得有鼻子有眼。」
「李婶,回头给您留二两蘑菇。」崇英说。
「蘑菇不要。」她拍拍膝盖站起来,「烤干了我给你们缝两个帘子挡灰,我缝得比谁都密。」
「烘蘑菇够了。」我说,「你那个裁缝,学得怎么样了。」
「裁缝铺的赵师傅说我上手快。」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布头,「就是这锁边,锁不匀。」
「锁边看手劲。」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劲匀了,边就匀了。」
「娘,您还会这个?」
「我年轻时候给半条街的人做过棉袄。」婆婆把布头拿过去看了看针脚,「你这道边,手劲前重后轻。」
崇英看了看那道边,没吭声。
「明儿起,蘑菇我烘。」婆婆把布头还她,「你锁你的边去。」
晚上。
灶房的桌上摊着崇英的针线笸箩。
婆婆坐在灯下,把那块布头铺平。
拿划粉画了一道线。
「看好了。」
她下了针。
一针下去,线拉出来,不紧不松。
「手不许抖,眼睛不许看针。」她说,「你看布,针自己认道。」
崇英学着下了三针,第三针歪了。
「歪了拆。」
「娘,锁边歪一点看不出来的。」
婆婆把布翻过来。
指给她看那道边。
「穿的人看不出来,做的人自己知道。」婆婆把拆下来的线头绕在手指上,「手艺这个东西,糊弄一天,两天就露。」
「那得练多久。」
「我练了三年,才敢接人家的棉袄。」她把布推回去,「你练三个月,供销社的手套围裙,能上手。」
「供销社收这个?」
「收。」她划了第二道线,「劳保的东西年年要,手套磨得快,围裙费得更快。你别小看一副手套,一副挣八分,一百副就是八块,十个月下来,缝纫机的钱都出来了。」
崇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副八块。」
「会算数了。」婆婆把划粉搁下,「去吧,明儿起,你的手只许碰针线,不许碰蘑菇。」
「那蘑菇的活呢。」
「你嫂子和你哥。」她说,「一家人,一个盯一头。」
灯底下。
崇英把她锁的三条边摆在桌上。
一条比一条匀。
「娘,这条能出徒了吗。」
「出徒还早。」婆婆拿手指肚捻了捻针脚,「能见人。」
「见人就行,我又不指它吃一辈子。」
「指它吃什么。」
「指它撑到我自己开花那天。」她把布头叠好,「到时候手套围裙都是我挑着做。」
「挑着做。」婆婆把针别回线轴,「先把这一百副做完。」
当天下午。
王金凤挎着篮子又来了。
这回在院门口就嗓门亮堂。
「听说租了队里的屋?一个月两块,啧啧,好大的家业。」
「租来烘蘑菇。一个月两块,队里开过会,册上记着。」我说。
「烘蘑菇,烘蘑菇。」她把篮子往门墩上一放,「有钱租屋子,没钱给西屋苫苫房?我昨儿路过,西屋后墙都洇了。」
「西屋的事,得问我娘。」我说。
「你娘?」她笑了,「分家的时候,就不是你娘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她挎起篮子走了。崇英从屋里出来。
「嫂子,她这是话里有话。」
「话里有话,就等她把话说全。」
「嫂子。」崇英从门缝往外看,「她的篮子拿走了没。」
「拿走了。」
「梨呢。」
「猪食桶里。」
崇英笑出声,又捂住嘴。
「下回她再来,我看着倒。」
「没下回了。」我把磨盘上的水擦了,「再有下回,就是分家的桌。」
天黑,婆婆从西屋回来。
手里捏着一片洇湿的墙皮。
「房顶的草该换了。」她说,「秋收前换。」
「请人换,还是咱自己换。」
「自己换。」她把墙皮扔进灶膛,「你公公留下的草帘子,还有两领。」
7
十月头上,蘑菇下得最凶。
木耳也起来了。
老橡木墩子上的木耳。
一天一茬。
早上还是黑的,下午就摊开了边。
崇山领我去看那片老橡木墩子。
在北梁背阴的坡上。
「这墩子是谁家的。」
「老林家的。」他把担子放下,「老林前年走了,儿子在县里上班,墩子撂山上没人管。」
「撂着也是撂着。」
崇山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能不能包。」我说,「木耳我们摘,年底给他儿子捎钱去。」
「他儿子要不认呢。」
「不认,钱撂在队部老周那儿,条子写清楚。」
崇山想了想。
「这事得问老周。」
「那你明儿问。」
「问成了呢。」
「问成了,年底多给他儿子二十块。」
歇脚的时候。
李家老汉赶着羊从梁上过。
停下来抽烟。
「陆家老二,你家媳妇真能干。」
「还行。」
「听说那个收山货的又来了,出的价高。」
「高得没影。」崇山把烟挡回去,「梁上的钱要是好挣,村里早没人种地了。他出两块一,咱的木耳在站里过一道手,等于他白拿三毛。三毛三十斤就是九块,他敢给,我都不敢要。」
「也是。」老汉磕磕烟锅,「羊还等着呢,走了。」
羊群从坡上下去。
铃铛响了一路。
回程崇山挑着担,走得慢。
「嫂子,你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买卖做到冬里,钱能攒下多少。」
担子在肩上换了个边。
「攒不下多少。」我说,「本钱大,人工大,杂项大。」
「那图什么。」
「图明年后年不用重新攒本。」我把筐里的木耳往下按了按,「今年赔不死,明年就有底。」
「那后年呢。」
「后年,你二婶就得看咱的脸色说话了。」
我领着崇英摘。
崇山负责往烘房挑。
婆婆管分等。
一等的一筐。
二等的一筐。
筐上拿粉笔画了记号。
「本子呢。」她问我。
我把本子递过去。
九月初新买的。
横格本,头一页写着日子。
她念一笔。
我记一笔。
「九月十二,头批蘑菇,四十八斤半,十三块六。」
「九月十九,榛子五十六斤,退。」
铅笔在纸上顿了顿。
「十月初二,木耳三十一斤,五十块……」
「停。」她把本子按住,「木耳三十一斤,一块八一斤,五十五块八。你写的什么五十块。」
「我算错了。」
「错了就划了重写。」她把本子推回来,「这本子上的数,一个都不能错。往后过磅的单子、站里开的票,都夹在里头。」
「记这么细做什么。」
「做什么?」她把粉笔头搁下,「到时候你就知道做什么。」
后来这本子我让崇英也学着记。
她头一天就记岔了。
把三十一斤记成三十七斤。
「擦了。」
「本子上不让划。」她把本子护住,「娘说的,错了划了重写。」
「划的是错数,不是本子。」我把铅笔要回来,「三十一,你写三十七,差六斤。六斤一块八,就是十块零八。」
「十块零八……」她掰着指头算,「够买二斤肉了。」
「所以错不得。」
她重新写,写完自己又数了一遍。
「嫂子,你以前管过库房?」
「没管过。」我说,「管过我们家的口粮本。一个月三十斤,多一斤少一斤,全家都看得见。」
「那不一样。」
「一样的。」我把本子合上,「数这个东西,给谁看都是那个数。」
「娘呢,娘管过什么。」
我想了想。
「娘管过咱们全家的数。」
我没再问,把错的数划了,重写。
烘房一天两炉。
火墙两边翻。
崇英的锁边在那头练着。
这边蘑菇出出进进。
胡三初五又来了。
这回没在桥头蹲着,直接进的院。
「大妹子,买卖来了。」他把褡裢搁在磨盘上,「你这一烘房的货,站里给你一块八,我给两块一。」
「站里还管我下个月接着交。」
「站里管你价钱不管。」他掏出烟递过来,我没接,他自己点上,「今年冬天站里收得紧,等下个月你看,价目表一撤,你这两房木耳,搁家里长毛。」
「长毛我认。」我说,「站里认我这个人。」
「人能值几个钱。」
「人能值五十六斤榛子。」
胡三把烟头扔了。
「行,你有骨气。」
「骨气论斤卖吗。」他自己接了下半句。
他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揣回兜里。
「不卖。」我说,「论秤。」
「那咱腊月见。」
「腊月见。」
「大妹子。」他弹了弹烟灰,「爽快点,现钱。你算算,一斤多三毛,一百斤多三十块。」
「你的秤呢。」
「秤是公道的秤。」
「上回队部那杆,也是公道的秤。」
他笑了一声。
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那是我秤砣的事,跟你什么相干。」他站起来拍拍褡裢,「这么着,你再想想。我初八还来,到时候不收,我去西头老姜家收,他家也烘。」
「去吧。」
他出了院,崇英从门缝往外看。
「嫂子,老姜家也烘了?」
「他编的。」我说,「他要真收得着,用不着跑第三家。」
崇英把门缝又拉开一条。
「那他来干什么的。」
「探数。」我把本子合上,「看咱烘房一天出多少,好定他压价的口气。」
「探完了呢。」
「探完了就压价。」我说,「压不下来,他就使别的招。」
「什么招。」
「还能是什么招,使坏呗。」
初八他没来。初九也没来。
十二那天早上。
崇英去开烘房。
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嫂子!窗棂子断了!」
我跑过去。烘房的后窗。
一根窗棂折了。
断口是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屋里没丢东西。本子在。
钱在,蘑菇在。
「丢了什么没有。」崇山赶过来。
「你数数筐。」
他一筐一筐数了。
四十二筐。一筐不少。
「那图什么。」
我蹲在窗户底下看。
泥地上有半个鞋印。
前掌深,后跟浅。
「不图东西。」我说,「图咱知道他来过。」
8
窗棂子的事。
我没声张。
换了一根新的,加了道插销。
胡三十五再进院。
这回是收货的口气。
「大妹子,我想通了,价钱按站里走,一块八,一分不多。」他把手一摊,「就一条,过我的秤。」
「为什么过你的秤。」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的秤我背来了。」他从褡裢里抽出杆秤,「你亲眼看着过,斤两当场给钱。」
「货不过你的秤。」婆婆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要收,拉到站里,当着老纪过公磅。」
「站里老纪说了不算。」
「那谁的秤说了算。」
「谁的秤都行,就是不能光凭一张嘴。」胡三把秤杆在手里转了个花,「这么着,我出个实价,木耳一块九,不用过磅,我目测,目测完当场点钱。」
「目测。」崇英在边上笑出了声。
「小姑娘笑什么。」
「笑你那个目。」她说,「上回你目测那袋麸子,四十斤目成了四十斤,公磅称出来四十一斤二。」
胡三的脸沉下去,又撑起来。
「那是麸子,木耳是木耳。」他不再搭理崇英,冲着我说,「大妹子,最后说一回。西头老姜家,已经把货送我那儿了。他家一百斤,我按八十四斤收的,他也认了。你要是聪明……」
他把烟盒捏扁了。
「他家认,你找他家去。」我说。
「大妹子,你这是把路走窄了。」
「路窄不窄,走的人自己知道。」
「行。」他把褡裢带子缠上手,「我等你的木耳捂在缸里那天。」
「那得先等你的老姜家捂在缸里。」
他走了。
崇英在院里扫地。
扫帚划拉得比平时响。
「嫂子,他说腊月。」
「腊月还早。」
「可老纪说了,十月底站里就撤价目表。」
「撤了有冬价。」我说,「冬价只会高,不会低。」
扫帚停了一下,又划拉起来。
「你怎么知道。」
「老纪念叨过三回了。」我把扫帚从她手里拿过来,「头两回我没接话,第三回我记本子上了。」
「记哪页。」
「九月那页的边上。」
「边上的数也算数?」
「边上的数更算数。」
他走以后,崇英从屋后头出来。
手里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他又抬价又压价,到底是哪头。」
「都是一头。」我说,「让咱慌。慌了,就自己乱了数。」
她把鞋底子翻了个面。
「那老姜家呢,真有一百斤?」
「老姜家去年就两筐蘑菇。」婆婆在门口接了话,「他要真收着一百斤,用不着跑来跟咱磨牙。」
「那他图什么。」
「图腊月。」婆婆把簸箕搁下,「冬货压他手里,他就成了二道贩子。二道贩子的价,还不是他说了算。」
「那咱怎么办。」
「该烘烘,该卖卖。」她说,「站里的秤是公家的,他撬不动。」
崇英把鞋底子收进笸箩。
「嫂子,胡三这话我琢磨半天了。」
「琢磨出什么。」
「他说腊月,又说七天,两头都是死日子。」她说,「死日子好办,活人才难缠。」
「这话谁教你的。」
「我娘。」她抱起笸箩,「她以前常说,跟我爹吵,别接日子,接错处。」
「你娘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守寡十年。」她把笸箩搁下,「这一回,有咱呢。」
她走两步又回头。
「嫂子,明儿把笸箩借我使一天。」
「借。」
「赵师傅那儿有活,我拿去赶。」
「赶出来的工钱,记上。」
「记我名下。」她抱紧了笸箩,「头一笔,我给娘买副线手套。」
「她不要。」
「她不要是她的事。」崇英把门帘一挑,「我买是我买。」
他走后。
王金凤当天傍晚就来了。
这回没挎篮子,两只手空着。
「知意啊。」她在院里站定,「我跟你二叔商量了,西屋的事,就在这两天摆桌说开吧。」
「这是娘的屋子,找娘说。」
「你娘那头我去说。」她往前凑了半步,「丑话说前头。如今你们租着队里的屋子做买卖,西屋空着也是空着。我家俊妮眼看要说亲,添两间房,彩礼都能多要一份。」
「二婶。」
「啊。」
「西屋后墙的草,是咱家换的。」我说,「草帘子是公公留的,你二叔上个月路过,一个字没提。」
她脸上的笑挂了一会儿,收了。
「行啊。」她说,「有本事,桌上见。」
她出门的时候。
篮子里的梨落了一个在门槛上。
滚到脚边。
崇英捡起来。
追出去两步,又站住了。
「追什么。」我说,「搁窗台上,她来看见了,自己拿。」
她走了以后。
婆婆在西屋门口站着。
不知道听了多久。
「桌上见。」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啊。」
那天夜里。
婆婆把我叫进里屋。
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
打开。
一沓毛票。
一张五块的。
两块的,一块的,最底下还有几把钢镚。
她当着我的面又点了一遍。
点到一半,外头狗叫,她重头数。
「三十五……不对。」
从头再来,这回点完了。
她当着我又点了一遍。
点到一半。
外头一声狗叫,她接着数。
「三十五……不对。」
她从头又点。
「三十六块五。」她说,「你这一进门,我这点家底你都看见了。」
「娘的数,我一个字没往外说。」
「我知道,我不是防你。」
「那防谁。」
她没接这个话,把灯捻小了一半。
外头的狗又叫了两声。
叫完就静了。
「睡吧。」她说。
「三十六块五。」她说,「你公公走那年攒下的,没动过。」
「娘,我不能要。」
「不是给。」她把手绢包往我手里按,「是压。货款压在这上头,烘房里的火就断不了。」
「烘房的钱够。」
「够是够。」她说,「可你那本子上,进一出出的数,两头都是空的。空一头,这买卖就是飘的。」
我把手绢包接了。
手绢是蓝的,边角磨出了线头。
「记上。」她说,「十月初十,娘压本三十六块五。」
「记上了。」
「记好了就睡。」她吹了灯,走到门口又站住,「明儿公社要来人,你把本子和票都备齐。」
「公社来人?」
「老周下午来递的话。」她说,「问谁家在队里开烘房。」
9
公社来的是两个人。
一个穿制服的。
一个便装,进村先去的队部。
村里的话跑得比他们快。还没到中午。
碾坊那边就传开了。
「投机倒把的来查陆家了。」
「抓人了吧,新媳妇要进去了。」
我在烘房里翻蘑菇。
翻完这一炉,才往队部去。
屋里,穿制服的正翻着我的本子。
老纪也在。
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这本子谁记的。」
「我记的。」
「笔迹是你的。」他把本子对了对单子,「货从哪儿来。」
「自家北坡的树,山上的蘑菇木耳,崇英摘的,我烘的。」
「卖到哪儿。」
「收购站,老纪验收,票在这儿。」
便装的那个拿起票。
一张一张翻。
「票上都有章。」
「站里的章。」老纪开口了,「我经的手,过磅单我签的字,货进站就是公家的价,出站就是站里的货。」
「我是问,」便装的翻到最后一页,「你家雇工没有。」
「没有。」
「队里那间屋,给过队里什么。」
「租金,一个月两块,记在队里的册上。」
穿制服的把本子合上。
看着老纪。
「老纪,你说句话。这算不算投机倒把。」
老纪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
指了指桌上的票。
「自家的货,自家的手,进的公家的站。」他说,「一分没从二道贩子手里过。要说倒,那也是站里倒进站里。」
便装的和穿制服的对了个眼色。
「行。」穿制服的把本子还我,「烘房停三天,等队里出个证明,证明屋子是租的、货是自产的,再开。」
「三天?」
「三天。」他把帽檐正了正,「谁让村里传得那么邪乎。」
他们走了以后。
老纪在门口站住,压着声。
「三天是三天,别嫌多。」他说,「有人往公社递了信,落款没有名姓,字倒是念过几年书的。」
「信上说什么。」
「说陆家囤货居奇,雇工倒卖。」他推了推车,「写得有鼻子有眼,就是没写日子。」
他走了。
我回烘房封火。
封完火。
三天不能烧。
炕上摊着的两筐蘑菇。
第三天开始发黏。
崇英拿手背碰了碰,凑到我边上。
「捂了。」
「捂了多少。」
「这一筐怕是都不行了。」她把筐端起来闻了闻,「扔了可惜,给猪……猪都不吃。」
李婶隔着墙看见了。
「好好的蘑菇,倒了?」
「捂了。」
「捂了喂鸡也行啊,我家那几只正下蛋。」
「发黏的,鸡吃了掉蛋。」崇英把空筐翻过来控水,「李婶,谢了。」
「那你这烘房,三天不烧?」
「等证明。」
她站了一会儿。
回去了。墙那边传来喂鸡的动静。
鸡咯咯挤成一团。
崇山傍晚从队部回来。
饭都没吃,先找我问话。
「老周被叫去公社问了一趟。」
「问什么。」
崇山把筷子搁下,又拿起来。
「问屋子租没租,租金收没收,数对不对。」他坐下,「老周把册子抱去了,晚上才回来。」
「册子上有什么。」
「有咱的租金,两块,白纸黑字。」他说,「还有俊妮她爹那三回帮工,两个工分,也是白纸黑字。」
「谁让他记这么细的。」
「他记了一辈子。」崇山把筷子拿起来,「他说册子上的东西,当年一笔一笔记的时候嫌烦,真到用的时候,一笔就是一条命,比谁的情分都管用。」
晚上我去还簸箕。
路过东院。
听见王金凤在屋里说话。
「……急什么。信是我让人写的,可没让他往公社送。」
「那怎么到公社去了。」
「我怎么知道。」茶碗磕在桌上,「本来只想让她停两天,长长记性。」
「这回长出三天。」
「三天就三天。」
灯影里她的影子晃了一下。
帘子放下了。
我把簸箕还了。
没进那个门,绕着院墙回来了。
这话我没跟崇山学。
我跟崇英说了。
「嫂子。」崇英纳着鞋底,「信是她写的?」
「她说不是她送的。」
「那谁送的。」
「送信的人,比写信的人有用。」我说,「记下。」
她把针在头发上划了一下。
鞋底子纳到头,她把麻绳咬断。
「嫂子。」
「嗯。」
「东院那两句,你听全了没。」
「够用了。」
「那我明儿买线去,纳双新的。」
「纳吧,往后有得穿。」
十一斤蘑菇,端出去倒了。
崇英倒的时候没说话。
回来把空筐摞好。摞得整整齐齐。
「嫂子。」她开口,「递信的人,图什么。」
「图咱停三天。」我说。
她把线头咬断了。
「就停三天?」「停三天,货就断了。」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断了三天,胡三那边就有话说了。」「那咱这三天干什么。」
「干得跟平时一样。」我说,「摘,晒,分等,就是火停着。」「火停着,跟平时一样,做给谁看。」「做给递信的人看。」
「那她看见了吗。」「看见了,东院的墙又不高。」
晚上我去灶房。
婆婆在灶前坐着。
王金凤也在。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板凳。
我站在门口。
王金凤先开的口,声音不高。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婆婆往灶里添了根柴。
「我就是说,一个外姓人,进了门就张罗这么大的事,村里话难听,我是替你拦着点。」王金凤搓着手,「你想想,她要是安的……」
她的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
又收回去。
「她安的什么。」
王金凤看了我一眼。
把后半句咽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天不早了,我回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当年那事,你要是早说开了,也不至于……」
「回去。」婆婆说。
王金凤走了。婆婆坐在灶前没动。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
「娘。」我进了门。
「烘房开了,先烘木耳。」她说,「三天前那两筐,别心疼。」
「娘,她刚才说的当年,是什么事。」
婆婆拿火钳拨了拨灶膛。
「烘你的木耳去。」她说,「当年的事,没做完,轮不着你说。」
10
分家的桌。
摆在了十月二十。
队部借的桌,老周做中间人。
东边坐王金凤两口子。
西边坐婆婆、崇山、我。
崇英搬条凳坐在门边上。
不许上桌。
王金凤进门就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清单。」她说,「东院添的两个衣柜,俊妮说亲置办的,一千二百块。西屋两间,按如今盖新房的价,四百一间。这都写上了。」
老周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这不是分家,这是要钱。」他说,「西屋是老陆家的祖产,怎么算到你东院头上。」
「祖产?」王金凤把手一伸,「这些年西屋的房草谁换的,每年泥墙谁搭的手,我让俊妮他爹去帮过三回工,这三回工怎么算。」
「三回工折两个工分。」老周说,「册上记着呢。」
「两个工分!」她声音尖起来,「两个工分换八百块的屋?」
「不是换。」婆婆开口了,「屋,不在这回的话里。」
「嫂子,你别装糊涂。」
「屋子的事,今天了。」婆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子当间。
是那杆老秤。
铜星。
旧杆。
缺口的砣用布条拴在秤钩上。
「你公公留下的。」她把秤往王金凤那边推了推,「你二弟走的时候,家当就分了,东院得了三间东屋一亩二分地,我们娘几个,得了这屋,这院,这杆秤。」
「我知道。」
婆婆的指甲在秤杆上刮了一下。
「知道就好。」婆婆把秤又拉回来,搁在自己手边上,「今天的话就一句。谁走,东西跟谁;谁留,屋给谁。」
婆婆把秤又拉回来。
搁在自己手边上。
「什么意思。」
「俊妮要添房,让他们在东院添。」婆婆看着她,「西屋我留着。留着做什么,我拿它换草、换泥、给崇英当嫁妆底,都轮不着别人。」
「你这是护犊子!」
「我护的是我儿子挣下的家。」婆婆的声音没抬高,「你要是不服,明天去公社,问问我这分家合不合规矩。」
王金凤拍桌子站起来了。
条凳在腿后头翻了。
「好啊,赵秀兰,你翅膀硬了,你收了个好媳妇,一支笔一杆秤,把一大家子都划拉到你们那院去了!」
她抓起桌上的清单要走。
清单带下了桌,纸片散在地上。
「捡起来。」老周说,「撒野撒到队部来了。」
王金凤弯腰捡纸。
捡到一半,抬头冲着我。
「都是你。」她说,「你进这个门那天起,这个家就没安生过。」
「二婶。」我把凳子往里挪了挪,「清单上写的一千二、四百一间,你让老周念第二遍,数都对不上。」
「对不上也是我家的数!」
「你家多大的数目,老周翻翻工分册就知道。」我说,「数不对的清单,桌上不能见。」
她把纸攥成一团。
摔了门走了。她男人跟在后头。
出了队部又折回来。
把条凳扶正了,朝婆婆拱了拱手。
「嫂子,对不住。」
「回去管好你家秤。」婆婆说。
散桌的时候。
崇英在地上捡那张清单的碎纸。
捡完她没扔。
抹平了,折起来收进兜里。
「留着干什么。」
「上头有数。」她把兜口拍了拍,「娘说的,数这个东西,给谁看都是那个数。」
「这是他们的数。」
「他们的数,也进我的本子。」她说,「一人一页。」
老周在门口听着,咳了一声。
「你们这一家子。」他说,「比我们记工的还细。」
散了桌,老周送我们到门口。
「这仇结下了。」他压低声,「知意,往后你的货,夜里走还是白天走,自己有个底。」
「记下了。」
回家路上。
崇山在前头走。走到桥边站住。
桥头上有个影子。
烟头的火亮了一下,是胡三。
「陆家老二。」他从桥栏上直起身,「分家分完了?分完了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什么。」
「你媳妇那两房木耳,今年冬天,站里收不收,得看我。」他咳了一声,「老纪要调走了,调县里学规矩,七天,回来才开秤。我这七天,一口气把你烘房吃干吃净,价钱你猜。」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他把手拢进袖子,「腊月里那句话,提前说了。」
崇山往前跨了一步。
我拽住他的袖子。
「初几走。」我问。
「明儿一早。」胡三笑了,「供销社的调令,白纸黑字。」
桥头的烟头掉在地上。
他踩了一脚,走了。
崇山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半天。
「他说调令。」
「调令是真的。」我说,「老纪下午跟我提过,去县里学七天,回来管冬价。」
「那他等的就是这七天。」
我把围巾又紧了一道。
「他等他的。」我把围巾紧了紧,「咱走咱的。」
「知意。」他站在桥上没动,「刚才那些话,你别多想。」
「哪句。」
「他一口一个咱家。」他说,「像是咱家的事,全让他一个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我说,「日子不是过给他看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货钱,明儿结回来多少算多少。」
「都结回来。」我说,「本子上的数,一斤都不能差。」
到家,婆婆把灯点上,看着我们俩。
「他说什么了。」
「老纪调走七天。」我说,「他要在七天里吃咱的货。」
婆婆没说话。
从怀里把那杆秤拿出来。
搁在桌上。
「明儿天不亮,你把货装车。」她说,「老纪走之前,能过一磅是一磅。」「站里天亮才开门。」「他天不亮到站,得先卸他的车。」婆婆把秤砣上的布条紧了紧,「咱比他的车早半个时辰。」
「货呢。」「货也早半个时辰。」「马呢。」
「车上得有人看着。」「崇英去。」
崇英在屋里应了一声。
「娘,」崇英在门口小声问,「那胡三说的七天……」
「七天。」婆婆把灯芯剪了剪,「够他吃,也够他噎着。」
11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套了车。
婆婆披着棉袄出来。
手里拎着马灯。
「我赶车。」她说。
「娘,外头黑。」
「黑才要赶。」她把灯挂在车辕上,「你坐稳,看好货。」
马灯晃着。
照出一截一截的路。到了站里。
天刚放亮,老纪正卸他自己的车。
「来得早。」他看了一眼车上,「多少。」
「木耳四十四斤,蘑菇六十斤。」
「先过木耳。」
过磅。
验等,老纪拨算盘,噼里啪啦一串。
「四十四斤,一块八,七十九块二。」他把钱点给我,「蘑菇今天不收,站里上个月收超了,库里压着。」
「什么时候收。」
「说不准。」他把算盘一推,「兴许等冬价,兴许这批不收了。」
「那这六十斤。」
「你爱拉着就拉着。」他开始卸他自己的货,「我明天去县里,七天后回来。这七天,站里是别人的秤。」
我把七十九块二收好。
让他给开个票。
「票给你。」他撕下来递我,「上头有日子有斤两,收好。这个数,回头要跟你的本子对。」
「对得上。」
「对得上就好。」他套上车,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你那个本子,别借人看。」
「为啥。」
「本子一借,数就长了腿。」他说,「长了腿的数,回来到处跑。」
回村路上。
婆婆赶着车,问我蘑菇怎么办。
「县里去问问。」我说,「崇山认得县里饭馆的一个采买,去年冬天买过咱的粉条。」
「五十里地。」
「赶爬犁,两天打个来回。」
「货呢。」
「货走爬犁。」我说,「卖不掉,原样拉回来,磨不着。」
到家。
崇山正给爬犁上油。
听我说完,把油壶搁下。
「我去。」
「你去,家里秋收的尾巴谁收。」
「队里派活,我跟老周换两天。」他说,「崇英的针线也能换工。」
「针线怎么换工。」
「她给队里三家做了棉手套,老周答应记五个工。」
我去问崇英,她正锁边,头也不抬。
「别提工分,提工分娘该说不干正事了。」
「那提什么。」
「提手套暖和。」她把线咬断,「暖和这个事,谁也挑不出错。」
那天夜里我翻本子。
把近两个月的数一笔一笔过了一遍。
进:十三块六,七十九块二,两回。
出:两块租金。
十五块五路费。
一吊答谢李婶的毛线。
剩:手绢包里二十一块三。
加零头,五十七块八。
「嫂子,看什么呢。」崇英端着洗脚水进来。
「看数。」
「数上有什么看头,又不长个儿。」
「数不长个儿。」我把本子合上,「可它一笔一笔记着你哥赶的那五十里地,记着娘黑灯瞎火赶的那趟车,也记着咱们全家谁的手没闲着。」
「那我呢,本子上有我没有。」
「有。」我翻开一页,「十月十一,崇英手套十四副,交赵师傅,工钱一块一。」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把洗脚水放下了。
「工钱给谁。」
「给你,你自己收。」
「放娘那儿吧。」她端起盆出去了,「跟你那几笔搁一块,热闹。」
第二天一早。
崇山套爬犁走之前。
婆婆往本子上夹了一张纸。
「路条。」她说,「队里开的,写着咱家几口人、几亩地、烘房租金两块。」
「要这个做什么。」
「县里查你,你先给他这个。」她说,「纸在先,话在后。纸不对,话就是空的。」
「娘,您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没想到。」她说,「是老周提的。他比咱们早想了三天。」
崇山把路条收进贴身的兜里。
「娘,您跟老周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
「他记了一辈子工分,我最信他那个本子。」婆婆把鞭子递给他,「你路上把本子也带上。」
「带本子做什么。」
「货要是在路上动了,本子上的斤两就是对证。」
「明白了。」
第三天早上。
崇山套了爬犁。
货码了三层。绳子勒了三道。
婆婆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窝头。
「五十里,天黑前到。」「嗯。」「见人先递话,别先递货。」
「记下了。」「县里不比咱村里。」婆婆拍拍爬犁板,「人家那杆秤,不认人脸。」「娘,您赶车稳当吗。」
「你爹教过我。」她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他说赶车跟做人一样,手不能抖,话不能多。」「爹还教过这个。」「他教的多着呢,我没学全,他就走了。」婆婆拿鞭杆捅了捅马,「老伙计,走稳当点。」
马打了个响鼻。
「娘,您想爹吗。」
「想他做什么。」她一抖缰绳,「车不会自己走。」
爬犁走了。
狗撵了半里地,让崇山喝回去了。
头两天没信儿。第三天晌午刚过。
村里代销点的腿子跑来喊我。
说县里捎了话来。
捎话的是个赶邮车的。
蹲在代销点门口抽烟。
「陆家的?」
「我是。」
「你家的爬犁在县里让人扣下了。」他弹了弹烟灰,「货扣了,人在第二派出所做笔录,你家里得去个人。」
「扣货?什么名目。」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说货被扣了,别的没讲。」
我问是哪个部门的。
赶邮车的摆摆手,上车走了。
我回院里。
婆婆在磨盘边上站着。
听完没说话。
「娘,我这就套车。」「你一个人去?」她把马灯往我手里一塞,「天黑前赶不到。」「那也得去。」
「不行。」她把灯夺回去,「等明儿天亮,我跟你一块去。」「娘,您这腿……」「我这腿,比你认得路。」她把灯搁在磨盘上,「去把崇英叫来,让她守家。再把本子和票都带上,一张纸都不许落。」
「哥的路上吃什么。」「窝头。」「再拿两个咸鸭蛋。」
「家里有?」「腌了一茬,原是给你哥留的,早就说好了要带。」「那拿着。」
我进屋取本子。
取下来发现本子里夹着票的那页。
折了个角。
折角是婆婆折的。
折得很小,就折了一道印。
12
天亮走的,傍晚进的县城。
县里管扣货的地方在城西。
一个带院子的所站。婆婆在门口整了整头巾。
先进去了。
我在外头等。
等了半袋烟的工夫。
听见里头婆婆的声音。
不高,一句是一句。
「货是我们家的,人是我的儿子。」
「单子上写的他的名。」
「单子上还写着品名、斤两,你们念念,念给院里人听听。」
我进去的时候。
一个戴眼镜的正低头写东西。
旁边坐着崇山。
嘴唇起皮,看见我,肩膀松了半寸。
「家属。」戴眼镜的抬头,「货是你们的?」
「是。」
「木耳七十一斤,两筐。」他把单子推过来,「市上的规矩,干货进县,掺假增重的,扣。」
「掺什么假。」
「糖水。」他把单子敲了敲,「木耳泡糖水,一斤能吸二两,烘干了看不出来,上秤就压秤。」
「我们家的木耳,」我把票掏出来,「站里过磅开的票,等级一块八,票在这儿。」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我。
「那是你们公社站里的票。」
「站里验过的货,到县里就成了掺糖水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把票还我,「你们这批货,进县之前,在中途卸过没有。」
「没有。」
「有没有人经手。」
「就我男人一个人。」
他戴上眼镜又摘下来。
拿笔杆敲了敲桌面。
「那你们得跟货对质。货在这儿,你们自己去看。」
货房里。
两筐木耳摆在架子上。
筐沿上贴着封条。
婆婆凑近了看。
看了一会儿。
蹲下去抓了一把,摊在手心上。
「这不是我们的货。」她说。
「您怎么知道。」
「我们的木耳,剪把儿,根根都是剪过的。」她把手摊开给戴眼镜的看,「你抓一把,根上带木头的,是连把儿收的毛货。剪把儿的货,泡糖水挂不住,一泡就把把儿泡胀了,剪口就看不出了。」
戴眼镜的抓了一把,对着窗户看。
「您懂这个?」
「我烘了半辈子蘑菇。」婆婆说,「木耳的把儿,剪口是平的。你们筐里这个,剪口是毛的,撕的。」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戴眼镜的把那把木耳搁回筐里。
摘了眼镜擦。
「大姐,你这眼,比我们化验的快。」「化验是机器的事,看是眼睛的事。」婆婆说,「机器测得出糖,测不出谁烘的货。」「那你说,这货是谁烘的。」
「不是我们烘的,就是别人烘的。」「这跟没说一样。」「跟没说一样的话,多了。」婆婆把手拢进袖筒,「你们先查货是谁的,再查人是谁的,别倒过来。」
「倒过来怎么。」「倒过来,好人就成了坏人。」她说,「你家筐里泡糖水的货,回头安在我们头上,我们认,还是你们认?」
戴眼镜的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大姐,你别教我做事。」
「我不教。」婆婆往外走,「我就提醒一句,筐是我们的筐,货不是我们的货,这两句话,你们最好记在本子上。」
「那也不是我贴的封条。」戴眼镜的把木耳放回去,「货是路上查的,人证是举报的,我这边只管扣和验。验货单在县里,化验得等。」
「等的时候呢。」
「等的时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好吧。」
崇山把帽子攥在手里。
「等多久。」
「等的时候呢。」
「十天,八天。」他把单子收起来,「化验单下来,是你们的货,原样发还。不是你们的货,那就得找举报的、经手的,一条线捋。」
「我男人呢。」
「笔录做完了。」他朝崇山抬抬下巴,「人可以走,货不能走。」
出来的时候。
天擦黑了。崇山赶着空爬犁。
一句话不说。
赶出去二里地,才开口。
「娘,那货在路上……」
「在王家坳那段。」婆婆坐在爬犁上,「岔路口有家车马店,咱们爬犁在那儿饮过马。」
「饮马的工夫,谁能动货。」
「绳子勒了三道。」婆婆说,「动了货,绳子得解开,解开了再勒上,勒法就不一样。」
「那勒法的谁看得出。」
「看不出来。」她拢了拢头巾,「可货看得出来。货是我们家的货,谁都改不了。」
回村的第三天,风言就起来了。
「陆家的木耳掺了糖水,县里扣了。」
「七十一斤呢,扣到年前。」
「我说什么来着,新媳妇手笔大,手笔大的来路都不正。」
碾坊边上人多。
这些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我没去碾坊。
去井台打水,李婶在。
「别去碾坊。」她压低声,「那帮人天天在那儿开会。」
「开什么会。」
「开你家会。」她把桶按进井里,「你二婶天天到,坐在碾盘上头,掰着手指头给人算,说你们家烘房一天进多少,一个月进多少。」
「让她算。」
「还有一句难听的。」她把桶提上来,「说崇山在县里让人做了笔录,做过笔录的人,说亲都不敢说。」
「崇英的事?」
「那帮婆娘,嘴上没把门的。」
我打了两桶水。
拎回去。婆婆病了。
是当天夜里发的。
先是咳,后半夜烧起来,天亮的时候说胡话,说的都是秤。
「星是平的……你把砣给我……」
我去请了赤脚医生。
来了一趟。
开了药。
说就是急火攻心,躺三天,别让她起身。
崇英守着婆婆。
我在灶房煎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的。
半夜,院里有动静。
先是狗。
后来是西屋的窗纸响。
再后来是柜子开合的声音。
我提着灯出去。西屋的门虚掩着。
里头翻箱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推门进去。
王金凤蹲在婆婆的樟木箱子前。
箱子开着,里头的衣裳翻乱了。
她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看见我,手一抖,红纸掉在地上。
红纸朝下扣着。
13
红纸落在箱子边上。
我没有弯腰去捡,先开的口。
「二婶,半夜翻我婆婆的箱子,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我……」她把身子挺起来,「我来看看你婆婆。听说病了。」
「看病翻箱子?」
「箱子开着,风把纸吹出来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我一个字没动。」
「那这张红纸,您拿着做什么。」
「什么红纸,我没看见什么红纸。」
我弯腰。
把红纸从她脚边捡起来。红纸是庚帖的封皮。
边角磨白了,里头是空的。
「空封皮。」我把红纸举给她看,「里头的东西,二婶是不是拿走了。」
「什么里头的东西,一个空纸壳子。」她的声音高起来,「拿这个吓唬谁。」
外头有脚步声。
崇英进来了,举着灯。
「嫂子,娘在咳,我……」
她看见王金凤,灯差点脱手。
「二婶,你半夜进我娘屋里翻箱子,我把全村人叫来,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叫!叫啊!」王金凤把嗓门也抬起来,「我倒要让大伙评评理,一个外姓媳妇,把持着这个家,婆婆病了连娘家嫂子来看一眼都不行!」
「看我娘的人,翻我娘的箱子?」崇英把灯往前送,「二婶,你袖口里还鼓着一块,拿出来。」
王金凤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了。」她把袖子抖开,「什么都没有。」
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地上也没有。她趁我们说话。
把东西塞哪儿了?
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知意,做人留一线。」她说,「你婆婆这一病,你们家的日子,往后未必过得安生。」
她走了。崇英把灯往箱子上一照。
「嫂子,她在找什么。」
「一张纸。」我合上箱子,「我婆婆压箱底的东西。」
「什么纸?」
「不知道。」我把箱子锁上,「她这么急着找,说明那张纸,比这个箱子值钱。」
那两夜,我跟崇英换班守婆婆。
她烧退了些。
人清醒的时候话多。
糊涂的时候少。
清醒的空当。
她问崇英裁缝学得怎么样。
问崇山爬犁修了没有。
就是不问货。
「娘,县里的事,您不着急?」「着什么急。」她喝药,「化验单在人家手里跑,咱的货在人家库里躺,急的是他们那屋的。」「那咱等?」
「等。」她把药碗递给我,「等的时候,把咱自己的事办了。」「什么事。」「记事。」她说,「你哥回来那天,说了车马店,你记了没有。」
「记了。」「崇英看见的枣红棉袄,记了没有。」「记了。」
「二婶夜里翻箱子,崇英提的灯,记了没有。」「都记了。」「那就是了。」她躺回去,「公家的腿慢,咱的本子快。本子上的事,一笔是一笔,到了对数那天,一笔一笔摆出来对,谁也替谁赖不掉。」
她闭眼要睡,又睁开。
「知意,有一句你记住。」
「您说。」
「秤能称东西,称不了人心。」她说,「所以人心上的事,得拿东西说话。往后不管谁问,你就拿东西答,别拿话答。」
「记住了。」
「记住了就出去。」她翻了个身,「让你哥明儿去县里,别催,催了就砸。」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灶房把药渣倒了。
药渣倒在墙根。
崇英蹲在那儿择第二天要烘的蘑菇。
「嫂子,娘说的是本子吧。」
「是本子。」
「那我的针线数,也得上本子。」
「上。」我说,「你那十四副手套,已经是本子上的数了。」
她低下头。
把择好的蘑菇往筐里码。
码得比平时整齐。
第二天一早。
婆婆醒了一回,喝了我煎的药。
我把箱子的事说了。她听完。
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房梁。
「红封皮是空的?」
「空的。」
「东西没丢。」她闭了闭眼,「她找不着。」
「娘,里头原来是什么。」
她没接这个话。
抬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摸着了什么,又把手收回来。
「扶我起来。」她说,「烧房烘药渣,别断火。」
下晌。
崇山从队里回来。
带回来一个信儿。
「老周说,公社传话下来了。」他蹲在门槛上,「县里查咱的货,公社里也来问过话。」「问什么。」「问陆家在队里烘货的底细,问货打哪儿来,打哪儿走。」他把帽子摘下来,「老周把册子又抱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讲,问话的人里头,有一个就是当初来咱队部的那个便装。」
「查了两回了,还查。」「查不是坏事。」他说,「我倒听出来一个别的。」「什么。」
「那个便装问老周,村里谁跟陆家走得近,谁跟陆家不对付。」他把帽子扣回去,「老周没说,可人家既然这么问,就是有人跟他们递过话。」「递话的人,村里有。」「我也这么想。」
夜里。
婆婆又烧起来。崇英守上半夜。
我守下半夜。
后半夜。
婆婆清醒了,让我把灯拨亮点。
「知意。」「嗯。」「那货,七十一斤。」
「嗯。」「别等化验了。」她说,「化验是公家的腿,慢。咱自己得有腿。」「咱怎么查。」
「路上。」她说,「王家坳,车马店。谁家货在那儿过的手,店家肚子里有一本,那本不用公家的墨。」「我明天就去。」「你不去。」她说,「让崇山去。县里他熟,店家的嘴,男的撬得开。」
「娘,您这身子……」「我这身子,躺三天了。」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了摸我的手背,「家里有崇英,你去煎药。听我的,明日一早就打发他走。」
我出了里屋,崇英在灶房添柴。
「嫂子,娘说什么了。」
「说明天让哥去王家坳。」
「王家坳……」她把柴火拨了拨,「嫂子,我八岁那年,跟娘去过王家坳的车马店。」
「去做什么。」
「躲雨。」她盯着火,「那天店里也吵,好些人围着看。娘拉着我,站在人堆外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死紧。」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我踮脚看了一眼,红的。」
灶膛里的火塌了一块。
火星子往上蹿。
14
崇山一早走的。
第二天傍晚才回来。
人还没进院。声音先进来了。
「娘!问到东西了!」
他进屋,帽子都没摘,裤腿全是泥。
「车马店的店家认得我,我递了两包烟,他收了,话说了一半。」
「一半。」婆婆半躺在床上,撑着胳膊。
「另一半,他要去公社对。」崇山坐下,「他只肯说,那天晌午,有个女的先到店里,等着,等我们爬犁来了,跟店里借了杆秤,说要借光称称自己的包袱。」
「称包袱。」我说。
「店家说,那女的把包袱放上秤,没等人看,就放下来走了,秤杆压都没压。」他比划了一下,「装样子的。」
「那她借秤干什么。」
「拖工夫。」婆婆接了话,「爬犁在我们手里,货在她眼里。她拖住了店里人的眼睛,外头就有人动手。」
「店家认得那女的吗。」
「认得。」崇山看她一眼,「不认得脸,认得衣服。枣红棉袄,袖口一圈黑的。」
崇英站在门边上。
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
枣红棉袄。
袖口一圈黑的。村里有两件。
一件在李婶身上。
另一件,在我二婶身上。
「袖口一圈黑的,是打的补丁。」崇英说,「那补丁是我上个月给二婶家做的,布头是我家的。」
屋里没人说话。婆婆半躺着。
眼睛看着房梁。
「衣服是衣服。」她开口了,「衣服不能上桌。」
「娘,那就看着她……」
「看。」她说,「她借了秤,就是怕秤。怕秤的人,见不得明面上的秤。你越把秤摆在明面上,她越要伸手。」
「伸手就露了。」我说。
「对。」婆婆看向我,「所以咱要摆一台秤,摆一台她不得不伸手的秤。」
「什么秤。」
「货。」她说,「七十一斤木耳,扣在县里,不是咱的货。那咱的货在哪儿?」
「在咱手里五十六斤。」我翻本子,「蘑菇六十斤在站里压着,榛子四十八斤半卖完了,木耳头批四十四斤卖了。」
「那就是说,县里那两筐,是平白多出来的货。」
「对。」
「多出来的货,就有添货的人。」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添货的人,货是打哪儿来的?」
我接过来。
手绢包还是那个手绢包。
分量轻了。
打开,里头不是三十六块五。
里头是一张红纸。
和一叠钱。红纸是庚帖。
钱是二十一块三。
「娘,这是……」
「三十六块五,我拿十五块五,给崇山当路费。」她说,「剩下的二十一块三,连着这张庚帖,都是你的了。」
「娘,我不能收。」
「这不是给你的钱。」她说,「这是给你的证。」
庚帖的封皮。
王金凤在西屋翻的就是这个空壳。里头抽出这张。
才是真的。
我抽出庚帖,展开。
「苏知意,庚帖一纸,退回。」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彩礼二十四块,当日退清,有中人王氏经手。中人落款:王金凤。」
「王氏。」崇英凑过来看,「二婶!」
「当年你退亲,是她经手退的彩礼。」婆婆靠回枕头上,「退了二十四,她跟人说退了十二。」
「那十二块。」
「在她兜里躺了两年。」婆婆说,「她就怕这个。她不怕你的流言,她怕这张纸。」
「所以她翻箱子。」
「她翻不着。」婆婆闭了闭眼,「东西在我枕头底下,她翻的是箱子。蠢。」
我把庚帖折好,贴身收了。
「娘,还有一件事。」我说,「腊月的事。」
「什么腊月。」
「胡三第一天来,就说腊月里再说话。」我翻开本子,「他借秤的招数,跟车马店那女的一个路数。先借光,再动手。」
「那你们就等着他借。」婆婆把手绢包推开,「人伸手之前,都觉得自己手是干净的。让他伸。」
下晌,王金凤没来。
来了的是胡三。
进了院就笑,嗓门比往常高。
「大妹子,听说货在县里让人扣了?」「扣了。」「啧。」他咂了咂嘴,「我说什么来着,这买卖做不得。」
「二婶也这么说。」「你二婶是明事理的人。」他把手拢进袖子,「这么着,你那烘房里还压着的货,蘑菇也好木耳也好,我全收,价钱好商量。总比你烂在筐里强。」「烂不烂,我自己知道。」
「大妹子,你男人在县里做了笔录,你婆婆病在炕上,你一个妇道人家……」「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把本子从兜里掏出来,「接得住。」「本子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什么用。」我合上本子,「就是看着方便。」
胡三站了一会儿。
「大妹子,你这个人,话越少,事越大。」「二婶也这么说。」「她说你什么。」
「说我手长。」我把本子揣回兜里,「手长,够得着的东西就多。」「那你可得够得着。」「够不够得着,腊月里见。」
「又是腊月。」他往门外走,「你们一家人,怎么都爱说腊月。」「因为腊月里,数好对。」
胡三走后,崇英把盆里的水换了。
「嫂子,他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哪句。」「数好对。」
「到了对数那天,他跟二婶的数,得跟咱的数碰。」我把盆接过来,「碰得上,他们干净。碰不上,就有得看。」「咱的数怕碰吗。」「咱的数,一笔一笔都有来路。」
「那他们呢。」「他们的数,」我把水泼进猪圈,「来路都在别人嘴里。」
崇英把盆搁下了。
「嫂子,那咱腊月里,真能跟他们对上?」
「对不上,我就不叫对数会了。」
「你叫的?」
「我求老周叫的。」我说,「年底对往来,队里的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
「那你可真行。」
「不是我行。」我把盆递给她,「是咱的数行。」
他站了一会儿。
把话咽了。
转身出门的时候。
撞见崇英端着盆进来。盆里的水泼了他一裤腿。
「哎哟。」
「二叔见谅。」崇英说,「没看见您。」
15
胡三走后第二天。
村里的话长到了头。
「陆家退过亲,收过彩礼,这回连县里都惊动了。」
「彩礼可不止收过一回,听说头一份就没退干净。」
「退了没退,人家娘家知道。」
这话毒就毒在「娘家」两个字上。苏家的村在三十里外,话传过去,三天就有人回了话。
苏家爹娘来了。
来的是我爹和弟弟。
赶着一辆驴车,进门我爹先看我。
「知意,爹在村里听说了。」
「爹,是话,不是事。」
「话也是事。」他坐在门槛上,半天,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当年那二十四块。」
布包打开。
票子都旧了。
最上头一张是张五块的。
「当年退回来,你二婶经的手,到了我手里是十二块。」我爹说,「当时我认了,退一半就退一半,谁让闺女退亲了呢。这些年我一直当是规矩。」
「爹,您怎么知道是二十四。」
「去年冬天,苏家老二娶亲,媒人来讲规矩,讲到了退亲的例。」他把布包往我手里推,「我一打听,才知道坏了。」
「坏了什么。」
「坏了的是你二婶的人。」我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她昧了十二块,还在外头讲,说陆家娶个媳妇,贴了二十四。两头的话,她都说。」
弟弟坐在门槛上没动。
「姐,那她现在还敢说吗。」「她敢。」我说,「她说了两年,村里一半人信。」「那怎么办。」
「不办。」我把庚帖收好,「让她说。」「让她说?」「她说她的,我记我的。」我翻开本子,「她哪天说的,当着谁说的,说了什么,我记一笔。腊月里对数的时候,一笔一笔摆出来,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给咱递的刀。」
「那你得记到什么时候。」「记到她把嘴闭上。」
我爹在边上听着。
把烟锅装上了烟,没点。
「知意,你婆婆收你,是收对人了。」他说。
「爹,您回去跟娘说一声,腊月里让娘来一趟。」
「做什么。」
「看杀猪。」我说,「顺带,把当年那十二块的话,当着婆婆的面说一遍。」
「当着她说?」
「当着她说。」我把本子合上,「这话不能从我嘴里说,得从您嘴里说。您是娘家爹,您的嘴是红纸,二婶的手是黑字。」
弟弟在边上听着,冒了一句。
「姐,要不我去把她家玻璃砸了。」
「坐下。」我爹说。
「爹,这口气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我爹看了我一眼,「你姐有她的章程,你瞎掺和什么。」
我把庚帖拿出来,摊在炕桌上。
爹凑近了看,看完了,半天没吭声。
「这张纸,你婆婆收着?」
「枕头底下压着。」
「压了两年?」
「进门就压着。」
我爹把烟锅搁下了。
「她早就知道。」
「娘什么都知道。」崇英在门口接话,「她就是不说。」
「那她为什么收着你。」我爹问我。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
晚上。
婆婆精神好些。
能坐起来了。我把爹的话和庚帖的事摆在一起。
问她。
「娘,您早就知道她昧了彩礼?」
「我猜着。」她说。
「猜着为什么不问。」
「问了,她把钱吐出来,人就得撕破。」婆婆把被角掖了掖,「撕破脸是小事,撕破了,往后谁递话、谁传信,村里就没人替咱看着了。」
「您留着她,是留个耳报神。」
「耳报神不干净,可它报信。」她说,「这回的信,不就报出来了。」
我说不出话。
「知意,做人做事,两码事。」她靠在枕头上,「钱要回来是钱的事,人怎么处是人处的事。别搅在一起,搅在一起,什么都办不成。」
第二天,出事了。
崇山去县里问化验单。
到了地方。
货房的管事说。
单子下来了,货是掺糖水的,不是他们的货。
「那我们家的货呢。」
「没进来过。」管事翻了翻册子,「你们的爬犁那天根本没进县。」
「没进县?我在你们这儿做的笔录!」
「那是另一码事。」管事把册子一合,「你们那车货,压根没进过这道门。进的是谁家的货,登记上写着呢。」
「谁家的。」
「登记不给你看。」
崇山急了,抢册子,被人按住了。
回来的时候。
人是被人架回来的。
嘴角破了,眼眶青了一块。
「崇山!」
「没事。」他把帽子摘了,「跟人推搡了两下,治安上记了一笔,拘三天。」
「为什么拘你。」
「我在人家门口吵,砸了人家一块玻璃。」他坐下,「玻璃是我砸的,我认。」
我出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脸。
「疼不。」「疼。」「疼就对了。」我说,「下回再听见没进过县四个字,你先回来跟我说。」
「我这不是……」他往后靠了靠,「姐,我在里头想明白了。」「想明白什么。」「货没进过县,可爬犁进过。」他说,「爬犁上勒绳的印子,货房的门房看见过。我问了门房,他说那天晌午,爬犁在院里卸了货,卸完又装走了两筐。」
「卸了货,又装走两筐。」「对。」他说,「装走的两筐,跟后来扣的货,筐一样。」「这话你跟拘你的人说了?」
「说了,没人记。」他闭了闭眼,「他们说,等人放出来,去所里补笔录。」「那就补笔录。」我给他把毛巾拧干,「一笔不落。」「你怎么能砸玻璃。」
「他们说,陆家的货没进过县。」他抬起头,「姐,我赶了五十里地,绳子勒了三道,货在我眼皮底下过了王家坳。他们说没进过,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砸了。」
我在他边上站了一会儿。
「玻璃多少钱。」
「八毛。」他说,「我赔了,还写了悔过。」
「八毛的玻璃,三天的拘。」
「规矩就是规矩。」他把手背上的血蹭了蹭,「娘常说,明面上的秤,不能砸。我砸了明面上的东西,受明面上的罚,谁也挑不出理。」
当天夜里,下雪了。
初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第三天傍晚。
雪大了些。
院门口进来一个人。
肩上落着雪,自行车后座上捆着褡裢。
是老纪。
他推着车进院,裤脚全湿了。
「你婆婆呢。」
「屋里,好多了。」
「好。」他喘了口气,「那就行。」
「老纪,您调令……」
「调我七天,我去学了个冬价。」他把褡裢卸下来,「别的先不忙。我来跟你们说个事。」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我们。
「县里扣的那两筐货,过我的手看过一眼。」他说,「那不是你们家的货,从头到尾,都不是。」
雪片子落在他肩膀上。
落一层,化一层。
「货不是你们家的货。」他说,「那问题就来了。谁家的货,能长得跟你们家的一模一样?」
16
老纪进屋坐下,先看婆婆。
「嫂子,身子行吗。」「行。」婆婆坐起来,「你说货。」「县里那两筐,我昨儿路过货房,扒着门缝看了一眼。」他说,「筐沿上有粉笔道,划的杠杠,一道是十斤。」
「站里的筐都划道。」「可那两筐的道,是新划的,粉笔印还返潮。」他把手拢进袖子,「咱站的货,出的道干了半个月了。」「那筐是打哪儿来的。」
「筐是站里的筐。」他说,「借出去的筐,队里有登记。谁借的,登记上应该有。」「借筐还要登记?」「站的筐,公家的。」老纪看着我,「你婆婆那个本子上,有没有筐的事。」
我翻本子。九月底有一笔:借站里筐六只。
押金六毛,老纪签的字。
「六只。」老纪点着头,「县里扣了两筐,路上还能查出四只的下落。」
「那借筐的是谁。」
「登记上没写人名。」他说,「但押金条在,取筐那天,站里就三个人当班。」
他伸出一个指头,又收回去。
「我不猜。」他说,「押金条谁兜里揣着,谁就是经手的人。」
第二天,崇英去东院送手套。
手套是二婶家订的。
四副,说好了给俊妮做陪嫁。
崇英进门没多久就回来了。
手里捏着四毛钱。
「给了钱了?」「给了。」她把钱攥在手心,「嫂子,我看见一样东西。」「什么。」
「她家墙根底下,堆着两捆柴。」崇英把声音压下来,「柴底下,埋着两个罐子。我今天弯腰系鞋带,看见罐子口上封着油纸,纸底下是稠的,发亮。」「什么颜色。」「深黄,跟糖稀一个色。」
「你确定。」「我小时候偷吃过一回,挨了一笤帚。」她说,「那个色,我忘不了。」
我把这事记到本子上。
日子、地方、两捆柴,一笔一笔写清。
婆婆在后头看着。
「别打草惊蛇。」她说,「柴是他们的柴,罐子就搁那儿,你看见就看见了,别提。」
「那要是他们挪了呢。」
「挪了,就得有车,有车就有辙。」婆婆说,「雪快下了,下雪天,辙最好找。」
崇山从县里回来那天。
带回了补笔录的消息。
还带回来一样东西。
一块筐板。
上头烙着站里的印。
边上裂了一道缝。
「门房给我的。」他说,「那天晌午卸货,掉下来一块,他捡了搁门房,忘了交。」
「缝是新的还是旧的。」
「旧的。」他把筐板递给我,「可断口上有两个钉子眼,咱家的筐,用的是竹钉。」
我拿回烘房,跟自家的筐一对。
咱家六只筐。
四只对上了。缺的两只。
跟县里那两筐的裂口。
对得严丝合缝。
「钉子眼。」婆婆把筐板翻过来看了看,「谁的手,用的是铁钉。」
「东院修筐,用的是铁钉。」崇英在边上接话,「上个月我给俊妮送围裙,看见二叔在院里钉筐,我进去讨水喝,他慌得把筐扣过来了。」
「扣过来。」我把这句话记下,「筐底下有什么。」
「没看清。」崇英说,「就记得筐底是新胶的,胶还没干透,我进门那会儿,他手上全是鱼鳔胶的味。」
当天夜里。
我把本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筐、押金条、糖稀罐、铁钉、鱼鳔胶、枣红棉袄、车马店借秤的女的。
婆婆坐在灯底下。
听我一条一条念。
念完一条,她点一下头。
「念完了?」「念完了。」「数呢。」
「数对得上。」我把本子递过去,「进、出、剩,三头平。」「数平了,人心没平。」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边上,「腊月初八,队里对数会。老周跟我提了,说年底了,各家各户的往来,队里要过一遍。」「过一遍?」
「过一遍。」她说,「咱家的数,就在那会儿摆出去。」「娘,那咱是原告还是被告。」「都不是。」她把灯芯剪了,「咱是拿秤的人。」
「娘,要是二婶跟胡三咬死了不认呢。」「认不认,嘴的事。」婆婆把灯芯往下捻了捻,「秤的事,嘴赖不掉。」「那咱还得备一手。」
「备。」她想了想,「初七那天,你把本子抄一份,抄清楚,你爹那儿送一份。」「为什么送娘家。」「娘家是外人。」她说,「外人的手里有一份,咱手里的那份就丢不了。」
我抄了半宿。抄到鸡叫。
崇英起夜,看见我还点着灯。
「嫂子,抄这个做什么,本子不是有吗。」
「本子有,本子也会没。」
「谁敢动咱的本子。」
「没人敢。」我把抄好的纸揣好,「可雪天路滑,火塘走水,牲口惊棚,谁也说不准,多一份在外头,就多一份底。」
她盯着那叠纸看了一会儿。
「嫂子,你这个人,活得太累。」
「累是累。」我吹了灯,「睡得着。」
天亮我把抄件送去了娘家,我爹接了,没问一句,压在他的口粮本底下。
又拿一块石头压住了纸角。
石头是门口那块,压了多少年的。
「爹,看好。」
「嗯。」
「塌不了。」他说,「我这一年,别的没学会,看纸学会了。」
腊月初六,下雪了。
雪不大,落地就化,地皮湿了一层。
傍晚崇英回来。
进院就把门关上了。
「嫂子,东院的爬犁出门了。」
「拉什么去了。」
「柴。」她说,「那两捆柴,连罐子,拉出去了。」
「往哪边。」
「北边。」
北边过去五里是苇塘。
苇塘再过去。
就是通往县里的官道。
我把本子揣上,去敲老纪家的门。
老纪披着袄出来。
听完,站在门口想了半天。
「雪天,官道,苇塘。」他说,「倒糖稀是好倒,可罐子扔不了多远。」
「那怎么办。」
「你当糖稀是水。」老纪往炉膛里添了块柴,「两桶八十来斤,倒雪地里化得快,官道上过车的人一眼看得见辙。看得见辙,就找得见罐子。找得见罐子,就寻得见扛罐子的人,这案子就结在雪化头一天。」
「不动。」他说,「罐子撵不上,人撵得上。你回去,谁也别告诉,等腊月初八。」
「初八他们要是不认呢。」
「不认?」老纪把门带上,「罐子在雪里冻着,认不认,它自己会说。」
17
腊月初八,队部对数会。
这回人多。
不光是念工分。
各家把年里的往来都报一遍。屋里坐满了。
门口还挤着一圈。
老周念完各家的,翻开一页新的。
「下面一笔,陆家的烘房,从九月十二到腊月初七,进出两讫。念给他们听听?」
「念。」婆婆坐在条凳上,那杆老秤搁在膝盖上。
我起立,翻开本子。
「九月十二,头批蘑菇四十八斤半,进站,十三块六。」
「九月十九,榛子五十六斤,返潮退回,站里退定金十二块。」
「十月初五,木耳四十四斤,进站,七十九块二。」
「十月十一,崇英手套十四副,工钱一块一。」
我一笔一笔念。
念一笔,老周在本子上勾一笔。
念到最后,老周抬头。
「陆家的进出,笔笔有票,票票对数。这样,谁还有问的?」
没人应。
王金凤坐在人堆靠边的地方。
开了口。
「进出是平了。」她把袖口捋了捋,「那县里扣的那七十一斤呢?掺糖水的货,怎么不念念?」
屋里嗡了一声。
「那七十一斤,」我翻开本子,「从头到尾,没进过咱家的本子。」
「货是从你家的爬犁上扣的。」
「爬犁上装过货,是六只筐。」我说,「六只筐,四只在咱家,两只在县里。」
「这跟本子有什么关系。」
「有。」老纪站起来,「站里的筐有登记。十月初二,取筐六只,押金六毛,条子在这儿。」
他展开条子,举起来。
「取筐的人,登记上没写名字。」他说,「可押金条,取筐那天就回销了。回销的钱,是两毛铁钉钱顶的。」
「铁钉。」人堆里有人嘀咕,「站里的筐用竹钉,谁用铁钉。」
「东院。」崇英站起来,「上个月我给俊妮送围裙,看见二叔在院里钉筐,用的是铁钉。」
「小丫头放屁!」王金凤站起来了,「钉个筐也是罪?」
「钉筐不是罪。」我说,「铁钉钱是两毛,顶了六毛的押金,条子在你家灶房的席子底下。」
王金凤的脸白了。
「你胡说。」
「你家的筐,」我把那块筐板举起来,「断口上两个铁钉眼。县里那两筐,断口一样的。」
她往前抢了一步,又站住了。
「还有呢。」老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县里昨天传话来,那两筐货,化验的不光是糖水。糖水兑了蜜,蜜是本地的枣花蜜。西边苇塘那一片,养蜂的就两家。」
「说这些做什么!」王金凤的声音尖起来,「货是打我家门前过的,路过也算我的罪?」
「没人说路过是罪。」我说。
「那你说什么!」
「我说糖稀。」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腊月初六,你家爬犁拉着两捆柴出的门,往北,去了苇塘。柴底下两个罐子,封着油纸。」
「你家墙根的罐子,是今天早上老纪带人刨出来的。」老周开口了,「两罐,一共四十一斤半,枣花蜜兑的糖稀。老纪说,兑这个,泡木耳,一斤能吃进二两水。」
屋里死一样静。
王金凤站在那儿。
手在围裙上抓了两把,笑了。
「好,好。」她说,「我说一个新媳妇,进门就收罗人心,敢情是早就挖好坑了。赵秀兰,你收的好媳妇,你们娘俩做局做到我头上了!」
「谁做局,数会说话。」婆婆把膝盖上的老秤提起来,举到人堆中间。
「这杆秤,你公公亲手使的,秤砣缺的那个口,是二十年前你借秤称粮,称完了磕的。」她说,「那年你昧下的东西,你以为没人知道。」
「你血口喷人!」
「公公临走前跟我说过。」婆婆的声音不高,「他说,秤杆上的星是死的,使秤的人那颗星是活的。他说这杆秤往后要是出了事,你就把砣拿出来给全村看看。」
「拿一个破砣说事!」
「砣是不破。」婆婆把秤砣解下来,缺口朝着人堆,「可二十年前你借秤那天,这个口还没有。第二天你把秤还回来,就缺了。你磨去了三钱,落了三钱在你自己兜里。」
「我……那是我借的秤!」
「借的秤,还回来缺了口,你说没说过一个字?」婆婆把砣搁在桌上,「王金凤,借东西的人多了,还东西缺了口不吭声的,就你一个。」
王金凤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人堆里,不知道谁低声说了一句。
「怪不得呢。二十年前分粮,她家总比别家多出二斤来。」
「我家那是该得的!」
「该得的。」老周把册子翻过一页,「那今儿这四十一斤半糖稀,也是该得的?」
王金凤一屁股坐回条凳上。
两只手撑着膝盖,指节都是白的。
「那两筐货。」她盯着地面,「也不是我泡的。」
「是谁。」
「不是我!」
「不是你,是谁。」
她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口。
「是胡三。」她说,「货是他收的,糖稀是我给的,他答应给我三成的利。我只管给糖稀,泡货卖货,都是他的事。」
「他答应你三成。」
「三成!他说县里查不出来,查出来也是陆家的货顶缸!」她拍着大腿,「他说的,陆家一个新媳妇,本子记得再细,也翻不到县里去!」
老周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便装的同志说了,」老周抬眼,「这些话,对数会上说一遍,处理会上再说一遍。两遍对得上,才算数。」
「对得上。」王金凤低下头,「我一个字不改。」
「王金凤,你说的,画押。」
她画了押,手抖得字都不成样。
出了队部,雪粒子打在脸上。
婆婆走在前头。
把老秤抱在怀里。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她说。
桥头方向。
一个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
褡裢在肩上晃。
是胡三。
18
胡三进城赶到村口,褡裢是瘪的。
他径直往队部去。
走到门口。
看见人还没散,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从里头出来。
「胡老三,来得正好。」他说,「你的货款呢。」「什么货款。」「两筐木耳,七十一斤。」老周把册子举起来,「你收王金凤的货,钱呢。」
「什么钱,我一分没给。」胡三把褡裢卸下来,「我压根不知道什么糖稀,我就是个收货的!」「收货的。」老纪从门里踱出来,「你收货,过谁的秤。」「我自己的秤。」
「你那杆。」老纪点点头,「灌了东西的那杆。」「那秤砣是王家的!」「王家买的秤,你使的秤。」老周翻册子,「十月初二,取筐六只,当天下午,你从王金凤手里收走干木耳七十一斤,这个数,她画押了。」
「她画的押做不得数!」
「那你的数呢。」我说。
「我什么数。」「你收货给钱,给多少,怎么给,总有个数。」我翻开本子,「你前后来咱村十一回,哪一回空着手走的?」「我收货给现钱,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老纪接了话,「所以你在站里也留过数。十月初三,你往县里送货一车,进的是县里的货房,登记的送货车夫,姓乔。」「那是我雇的车夫!」「车夫昨儿个到我站里来了。」老纪把手拢在袖子里,「他说,那天不是他送的货,是你在王家坳换的货。你的货,换上了陆家的筐。」
「他胡说!」「他说的有日子。」老纪说,「十月初二晌午,你问他借过他家的驴。」
胡三不说话了。
他站着。
眼睛在人堆里扫。
扫到王金凤,王金凤扭过脸去。
「三成利。」王金凤开口,「是你跟我说的,三成利,出事你顶着。」
「你闭嘴!」
「我闭不了。」她把押了画的手指头举起来,「画押了。」
「你个臭娘们……」胡三往前冲了一步,让两个后生架住了。
「别动手。」老周说,「他跑不了。」
「我跑什么跑!」胡三挣了两下,「我又没犯法,我收货卖货,两头给钱,我犯了哪条!」
「犯没犯,你比我清楚。」老纪把褡裢拎起来,放在他跟前,「你的褡裢,昨天在王家坳车马店,店家替你存着半包货,让我捎话,让你去取。」
胡三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货。」
「三斤木耳。」老纪说,「店家说,你存在那儿说好了去取,压了两块钱。你要是不要,他明天就交到公社去,让公家验一验,看看是掺了糖水的,还是好货。」
「那是好货!」
「是不是,验了就知道。」老纪把手拢回袖子里,「你的秤砣,你褡裢里的戥子,还有店家那儿那三斤,凑一块,够画个圈了。」
胡三不吭声了。
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后生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架他。
人散得差不多了。
崇山还在门口站着。
「纪叔,那三斤是真的?」
「真的。」老纪套上车,「货是好货,秤不是好秤。好货坏秤,才是最要命的。」
「犯没犯,公社里说。」老周说,「今儿都到这儿,散了。」
人往外走。胡三让两个后生看着。
坐在队部的门槛上。
我抱着本子经过他。
他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大妹子。」
我把袖子抽回来。
「就问一句。」他压着声,「那六十斤蘑菇,压在站里的,你打算怎么办。」「等冬价。」「冬价下来了。」他看着我,「你猜谁来收。」
「你?」「我。」他咧了咧嘴,「我不是犯法,我是买卖。你婆婆那杆秤压得住村里,压不住县里。」「那就走着看。」
「走着看。」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大妹子,你这人记性太好。记性好的人,日子累。」「累不累,我自己知道。」
腊月十一,公社来人了。
还是那个便装。
这回带着两个人的文书。
在队部坐了一晌午。
问话我进去了,问得很细。
糖稀是谁家的。
几斤几两。
几时封的罐;筐是谁的筐。
押金条谁经的手;车马店借秤的女的,穿的什么;胡三的货款走的哪条道。
便装最后合上本子。
「处理会,腊月十五,队部开。」
「都谁参加。」
「该到的都到。」他站起来,「你们家的货,县里那两筐,处理完了原样发还。货钱,按站里冬价折。」
「折多少。」
「木耳冬价两块一。」他说,「七十一斤,一百四十九块一。」
出来的时候,崇山在门口等我。
「一百四十九块一。」
「嗯。」
「那可是咱家两年的进项。」
「是货款。」我说,「不是赏的。」
回家路上过桥。
桥头的石头缝里。
那截泡涨的烟头还在。
崇山踢了一脚,没踢动。
「踢它做什么。」
「晦气。」
「烟头不晦气。」我说,「烟头是证人。他在这儿蹲了十一回,回回在这儿等信儿。」
「你连这个都记?」
「记。」我翻开本子,「十月初二,桥上烟头,一回。十月初五,桥头烟头,又一回。」
「那些你都记下了?」
「你媳妇别的本事没有。」我把本子给他看,「蹲点记烟头,一回不落。」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
「行。」他说,「往后我抽烟,专挑你看不见的地方抽。」
「看不见的地方,烟味也记。」
回家路上,崇山推着车,车斗里是老纪捎的两袋碱面。
碱面是捎给家里蒸馒头的。
过年的馒头。比往年的白。
「姐,胡三他,真会被判吗。」
「判不判,公社说。」我说,「咱管不着,也不用管。」
「那我总觉得,便宜了他。」
「货款一百三十七块,一分一分吐出来。」我说,「这便宜,够他吃一冬天,吐到开春都吐不完。」
「别踢了。」我说,「留着。」
「留着做什么。」
「做个记号。」我说,「谁在这儿蹲过,蹲过几回,秤都记着呢。」
19
腊月十五,处理会。
队部里外三层都是人。
连碾坊那几个纳鞋底的都来了。
鞋底子夹在胳膊底下。
公社的便装坐在正中。
两侧是老周和县里来的文书。王金凤和胡三并排坐在前头。
胡三的褡裢让人搁在一边。
敞着口。
「宣处理。」便装念单子,「王金凤,伙同胡某,以糖水增重掺假,冒名顶替陆家货品,情节属实。念其认罪态度尚可,退出所得,罚款二十元,记大过一次。」
「胡某,收售掺假山货,伪造调包,卷逃货款一百三十七块,责成全数退出,另罚三十元,移交县里。」
「陆家被扣货品七十一斤,原样发还,货款按冬价补足一百四十九块一毛。」
「退赔两讫,当众清点。」
清点的时候。
胡三的钱是从褡裢里一沓一沓掏的。
掏到最后,差七块。
「差的七块。」老纪开口了,「你十月里在俺站里押的秤砣,作价七块,抵了。」
「那砣是王家的!」
「王家赔了二十。」老纪说,「她认了。」
王金凤坐在那儿没吭声。
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
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十块钱和一块银元。
「银元算一块五。」老纪说,「够了。」
「还有一笔。」我爹从人堆里站出来。
他走到桌前,把一个布包搁下。
「当年退亲,彩礼二十四块,经手的是她。」我爹指了指王金凤,「到了我手里,是十二块。」
屋里嗡的一声。
「有这事?」老周问。
「有。」我爹把布包打开,「这十二块,我原样带来了,是陆家媳妇的婆婆今天早上让我带来的。她说,这十二块不能进我苏家的门,也不能进她陆家的门。」
「那进哪儿。」
「当众点给她。」我爹说,「王金凤,你昧下的十二块,今天当着全村的面,吐出来。连本带利,算你二十。你今天赔的二十块罚款里,头一笔,就抵这个。」
王金凤的手绢包让文书接过去了。
当众点了数。
「十二块,抵她父亲当年彩礼。八块,抵罚款余数。两讫。」
「记档。」便装说。
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挤。
王金凤走在最后头。
走到门口,站住了。
「赵秀兰。」她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你早知道。」「我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昧了钱,你知道我磨了秤,你全知道。」她回过头,「你揣了两年,就等着今儿。」
「不是我等。」婆婆抱着老秤,站在人堆边上,「是你自己走到今儿的。」「我要是不走到今儿呢。」「那这十二块,还在你兜里躺着,这缺口,还在砣上缺着。」婆婆说,「日子长着呢,总有一天,数会对上。」
「你狠。」「我不狠。」婆婆往外走,「是你家的秤,太狠了。」
人散尽,队部里剩下一桌子单子。
老周收单子。
收到最后一张,是崇英的。
「你的手套数。」老周说,「十四副,工钱一块一,这里头没提。」
「那是正经买卖。」崇英说,「不入这一本。」
「懂规矩。」老周把单子夹好,「年底供销社那边,赵师傅报了你的名,说你锁边过得去了。开春调你去裁缝铺帮工,一个月十八块,去不去。」
崇英张了张嘴。
「去!」她在门口就喊了一嗓子,「去去去!」
散了会。
婆婆让我去请苏家爹娘吃口饭。
我爹不去。
说车上还有活,让弟弟留下吃。
「姐。」弟弟扒着饭,「那十二块,我爹揣了两年,今天算是出手了。」「出手了好。」「他昨儿晚上跟我说,」弟弟扒完饭,「他说你婆婆那个人,心是一杆秤。」
「娘是秤。」「那你是啥。」「我是提秤杆的。」
「提秤杆的比掌秤的累。」「累我认。」「那我呢。」
「你是看秤的。」我把碗收了,「看秤的活轻省,可眼不能花,眼一花,数就歪了。」「我的眼不花。」他说,「娘说我打小眼神好。」「不花就好。」我说,「开春来帮工,工钱按月结,本子上记你的名。」
「记我的名。」「记你的名。」「那我这算是啥。」
「算咱家的人。」
弟弟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
「我不白拿工钱。」
「没人让你白拿。」
弟弟走的时候,婆婆让他捎了一句话。
「跟你爹说,年后来家吃饭,带着你娘。」
「我娘腿脚,」
「让崇山赶车去接。」婆婆把一包干蘑菇塞给他,「这话说到了,就是一家人了。」
弟弟揣上蘑菇,走得飞快,出门就跑。
跑到院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又跑。
回到家。
婆婆把那杆秤搁在正房的桌上。
摆正。
「从今儿起,这杆秤,挂堂屋。」
「挂着做什么,不使了?」
「使。」她说,「年底下分肉,开春卖山货,都得使。挂着,是让人进来一眼就看见。」
「看见秤做什么。」
「看见秤,手就规矩。」她把秤钩捋直,「使秤的人那颗星是活的,那就得让死的星天天在眼前摆着。」
「娘,这是谁的话。」
「你公公的。」她把秤挂上了墙上的钉子,「他说的比我好,我记不全了。」
崇山在院里劈柴。劈一根,码一根。
「姐。」他直起腰,「一百四十九块一,进本子了吗。」
「进了。」
「加上前头的,今年一年,进了多少。」
我翻开本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二百一十七块四。」
「二百一十七块四。」他念了一遍,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插,「开春的菌种钱,有了。」
「想得远。」
「不远。」他抹了把汗,「老纪说了,冬价一开,明年站里要跟咱们订预购。他让我把北梁那几片墩子都包下来。」
「包多少。」
「能包几片包几片。」他说,「钱咱们出,人咱们雇。」
「数呢。」我问他。
「数。」他咧嘴笑了,「数咱们记。」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20
腊月二十三,杀猪。
猪是队里分的。
陆家一头。
王金凤家也有份。
两家并排杀,杀猪的屠户是外村请的。
婆婆一早就在院里支起了案板。
那杆老秤从堂屋摘下来。
挂在案板上头的横梁上。
「分肉,过秤。」她跟屠户说,「一斤是一斤,别毛。」
「这秤准吗。」屠户看了看那缺口。
「准。」婆婆说,「缺口是二十年的缺口,星是三十年的星。」
头一刀下去,村里就来了半院人。
李婶来的最早,端着盆。
「我家五斤,五花。」
「排队。」崇英拿着本子喊名,「按预定的来,王婆家三斤,李婶家五斤,老周家八斤……」
「咋还有本子。」有人笑。
「没本子,肉分到谁家谁家不知道。」崇英说,「本子上一笔是一笔。」
称肉的时候,婆婆掌秤。
她提秤钩。
拨秤砣,报一个数,崇英记一个数。
「五斤高高的。」婆婆报数。
「五斤二两。」崇英念。
「抹了。」婆婆说,「过年的肉,抹个零头。」
「娘,你抹的这二两,得从你那份里扣。」崇英说。
「扣。」婆婆把肉递给李婶,「我乐意。」
王金凤家那边也在杀猪。
动静不小。
哭喊声隔着院墙都听得见。
半晌。
俊妮跑过来,站在我们院门口。
「……我娘说,问你家买二斤肉。」
「预定了没有。」崇英问。
「没来得及。」
「那排着。」崇英翻本子,「前头还有四家。」
俊妮站了一会儿。
「我娘还说,」她声音低下去,「让我把这个还你。」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卷。
递给崇英。
崇英打开。
是两个顶针,一大一小,铜的。
「这是娘年轻时候使的。」崇英捏着顶针看了半天,「怎么在她那儿。」
「她说……」俊妮扭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墙,「她说当年分家的时候,混在她针线笸箩里了。她让我还回来,还说,说对不住。」
崇英把顶针攥在手心上。
攥了一会儿,收进兜里。
「跟你娘说,」她说,「顶针收了,肉钱照付。」
「哎。」
俊妮走了。崇英过来跟我学话。
我听完,把这一笔记在本子上。
「这笔也记?」
「记。」我说,「顶针两个,铜的,腊月二十三,还回来了。」
「回回来的东西,也上本子?」
「上。」我说,「正因为在的都回来了,往后的数才好记。」
下半晌,肉分完了。
婆婆把秤从横梁上摘下来。
用布头擦了秤杆,又擦了铜星。
擦到秤砣。
她在那个缺口上停了停。
「娘,这个口,找人锔一下不。」我问,「集上有锔匠,锔铜的手艺好。」
「锔不上的。」她说,「缺了就是缺了,锔上也记着是锔的。」
「那就这么使?」
「就这么使。」她把秤砣套回钩上,「你公公使了半辈子,也没换过砣。」
她把秤抱进堂屋。
我扶着凳子。
她踩上去。
把秤挂回了墙上那颗钉子。
挂了三回才挂正。
下来的时候她扶着我的胳膊。
喘了两口。
「娘,明年开春,北梁那几片墩子,我跟崇山打算包下来。」
「包吧。」
「要雇人,要买种,要垫钱。」
「垫。」她掸了掸裤腿上的白灰,「钱我在本子上给你记着。」
「您的本子?」
「我的本子。」她把凳子挪开,「你那个记进出的,我这个记人心的。两本,一本都不能少。」
晚饭前,我去了趟老纪家。
他正在院里封车。车上捆着年货。
「回县里过年?」
「回。」他直起腰,「你婆婆的年礼,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站里明年开春跟陆家订预购,榛子、木耳、蘑菇都在内,价钱按等走,押一成,年底结,头一批赶清明前。」他说,「合同我开好了,在这儿,你拿回去给她看。」
我接过来,一张油印的表格,落款盖着红章。
「老纪,这章一盖,就是数了。」
「是数。」他说,「也是我给你的年礼。你们家那杆秤,称了我一年,没差过一回。」
「您也一样。」我把合同折好,「一年里,价钱没差过一分。」
「那就明年接着差。」他翻身上车,「一分都别差。」
车走了,雪地上两道辙。
天擦黑,崇英在灶房喊吃饭。
饭桌摆开,四个人。
崇山从外头进来。
带着一身寒气。
手里拎着那杆秤的旧绳。
「麻绳沤了,我换了根新的。」他把旧绳扔进门后的筐里,「新绳我搓的,加了三股。」
「加三股做什么。」
「结实。」他坐下,「这秤还要用三十年。」
「三十年。」婆婆把筷子分了,「三十年后,这秤给谁。」
「给崇英。」崇山说。
「我不接。」崇英扒着饭,「我接着的是铺子,秤留给你们抱孙子使。」
「少贫嘴,吃饭。」
饭吃到一半。
李婶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崇英,明儿集上磨剪子的来,你去不去!」
「去!」崇英扒完最后一口饭,抓起棉袄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娘,锔匠也来!」
「锔匠来就来。」婆婆夹了一筷子肉,「跟咱没关系。」
「咋没关系,不锔砣啊?」
「不锔。」婆婆说,「剪子要磨,砣不用。」
崇英跑出去了。院门哐当一声。
没关严。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把桌上的灯苗吹得歪了一下。
婆婆伸出手,拢了拢灯苗。
灯稳住了。她把手收回去。
接着吃饭。
墙上的秤。
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秤砣垂在钩上。
缺口的那个面,朝着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