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书拿剧本,我穿书拿的是遗书。
原主的结局:替女主挡刀,死得透透的。
刀飞过来那一秒,我反手把女主推进了魔尊怀里。
宗门骂我叛徒,把我扫地出门。
后来,女主哭着求我回去,全宗长老跪了一地。
我连夜建了个魔教:“迟了,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把黑刀正冲着我脑门飞过来。
刀身裹着黑火,尖啸声刮得耳膜生疼。
脑子嗡的一声,一大坨记忆砸了进来。
我叫顾长生,天衍宗大师兄。
也是小说仙途娇宠里,活不过三十章的炮灰。
这段情节我熟,熟到能背。
宗门大比,魔尊厉无涯杀上天衍宗,一刀劈向女主姜念念。
大师兄顾长生扑上去,用胸口接了这一刀。
临死前抓着女主的手:“师妹,别哭。”
然后咽气。
评论区清一色:死得好,男女主感情线稳了。
我当时还顺手点了个赞。
现在刀到眼前了。
我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腿先动了。
不是往旁边躲,是往前扑。
原主的肌肉记忆,八年舔狗练出来的本能,比我脑子还快。
我拼命往回拽,就在这时,后背贴上来一双软乎乎的手。
用力一推。
“师兄救我!”
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我整个人往刀口上送了半尺。
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原书写的是大师兄扑过去。
狗屁的扑。
他是被推过去的!
八年,这姑娘拿他当盾牌用了八年,最后一次用完,连盾带人一起报废。
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行。
你推我是吧。
我脚下一拧,原主苦练的流云步自己蹿了出来。
身子一侧,手往后一捞,攥住那截细手腕,借着她推我的劲,顺势往前一送。
姜念念哎呀一声,裙摆飞起,整个人朝着魔尊扑了过去。
刀停了。
停在姜念念鼻尖前一寸。
黑火噗地灭了。
半空中那个黑袍男人伸手一揽,把姜念念捞进了怀里。
全场死寂。
几千号弟子张着嘴,下巴掉了一地。
那一刀没收住力,偏了方向,擦着广场边的柱子飞过去。
柱子后头传来一声惨叫。
一顶紫金发冠骨碌碌滚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头顶正中间被削出一条光溜溜的沟。
圣子萧天赐。
宗主独子,天衍宗未来的接班人。
刚才魔尊杀上山的时候,他第一个躲到了柱子后面。
现在顶着一个地中海,蹲在地上,两手捂着脑袋,人傻了。
魔尊厉无涯低头看看怀里的姜念念,又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看一眼腿肚子都转筋。
“你推的?”
我喉咙发紧,脑子转得飞快。
认了是死,不认也是死。
那不如死得体面一点。
我拱手,腰弯成九十度。
“回魔尊,不是推,是送。”
“……送?”
“我师妹温柔贤惠,能挑水能做饭,就是有点费师兄。”
我抬起头,一脸诚恳。
“魔尊好眼光,聘礼就不必了,人您带走,七天无理由不退。”
姜念念在他怀里扭过头,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师兄,你怎么能……”
我冲她摆摆手。
“师妹,别哭。”
原主的遗言,我替他说了。
就是换了个场合。
厉无涯盯着我看了三息。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勾了下嘴角。
“本座要了。”
黑袍一卷,人没了,姜念念的哭声在天上拉出老长一道。
魔尊走了。
女主没了。
我还活着。
我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活了。
真活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传来一声嚎叫。
萧天赐捂着秃了一道的脑袋,手指头戳着我,抖个不停。
“顾长生!你勾结魔头,把师妹献出去了!”
“来人,拿下这个叛徒!”
【第二章】
执法堂。
我跪在正中间,膝盖底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
上头坐着宗主萧鸿远,两边一排长老。
萧天赐站在他爹旁边,头上换了顶新发冠,往前压得低低的,还是遮不住那道沟。
他一开口,唾沫星子往我脸上溅。
“爹,各位长老,大家都看见了,他亲手把师妹推给魔头!”
“这是叛宗!按宗规,当废去修为,打断四肢,扔下万丈崖!”
大长老吴德捋着胡子点头:“圣子说得在理。”
二长老也点头。
三长老跟着点头。
一排脑袋,齐刷刷,点得那叫一个整齐。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原书里这帮人就是墙头草,谁是宗主儿子就往谁那边倒。
“我有话说。”
萧鸿远抬了抬眼皮:“说。”
“魔尊那一刀,冲的是师妹。我要是不躲,死的是我,师妹照样被抓走。”
“我躲了,师妹被抓走,我还活着。”
“这笔账,宗门怎么算都是净赚一个大师兄。”
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个年轻长老没憋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萧天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强词夺理!你身为大师兄,护着师妹是你的本分!”
“那圣子呢?”
我抬头看他。
“魔尊杀上来那会儿,圣子在柱子后面干什么?”
“护头发吗?”
这下堂上憋笑的不止一个了。
有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假装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萧天赐嘴唇哆嗦,抄起案上的茶盏就往我脑门上砸。
我脑袋一偏,茶盏砸在身后柱子上,碎了一地。
“够了。”
萧鸿远一拍扶手。
他看都没看他儿子,盯着我。
“顾长生,你推同门入魔手,罪无可赦。念你多年操劳,修为不废。”
“即日起逐出天衍宗,身上一针一线,全部留下。”
萧天赐脸上的猪肝色退了,换成一种憋都憋不住的得意。
我低着头,心里乐开了花。
逐出去好啊。
太好了。
我太清楚这破宗门后面会发生什么了。
原书番外里,作者轻飘飘交代过一句:天衍宗护山大阵,八年来靠大师兄的血养着。
顾长生是纯阳道体,一滴血顶十块上品灵石。
这件事,整个宗门只有一个人知道。
萧天赐。
八年前测灵根那天,是萧天赐压下了原主的测灵记录。
然后骗原主,说是宗主密令,每晚子时去阵眼滴血,是大师兄独有的秘密试炼。
原主那个傻子,信了。
一滴就是八年。
大阵稳稳当当,长老们都夸,说圣子天赐灵根,与大阵相合,是天衍宗之福。
功劳是萧天赐的。
血是顾长生的。
后来顾长生死了,大阵塌了,萧天赐一甩锅,全扣在魔尊头上。
我现在要是说出来,没人信。
就算信了,我的下场也只有一个,被拴在阵眼里当血包,放到死为止。
所以我闭嘴。
我不但闭嘴,我还要走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
“逐出可以,我要立断绝书。”
萧鸿远皱眉:“什么断绝书?”
“写清楚,从今往后,天衍宗是生是死,与我顾长生无关。”
“将来天衍宗要是求我回来,得宗主亲自跪着求。”
堂上哄的一声。
吴德胡子都翘起来了:“狂妄!宗门会求你一个弃徒?”
萧天赐笑出了声,笑得腰都弯了。
“好!我替我爹应了!”
“顾长生,你要是有本事让天衍宗求你回来,我萧天赐从山门爬到大殿,边爬边学狗叫!”
“敢不敢立天道契?”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笃定我会死在外面的脸。
“敢。”
两滴血落在契纸上,金光一闪,契成。
天道契,违者道心崩碎,修为尽毁。
萧天赐拍着契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笑了。
笑得比他还真诚。
下山的时候,我身上就剩一件中衣,手里一把扫帚。
扫帚是我自己要的。
原主每天扫山门台阶,扫了八年,舍不得。
走到山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追上来。
守山的老执事王伯,往我怀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大师兄,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咬了一口包子,迈过山门。
身后嗡地一响。
我回头。
笼罩整座山的淡金色光幕,晃了一下。
光幕顶上,裂开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没人看见。
只有王伯站在原地,盯着那道缝,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了地上。
【第三章】
我在魔域边上的黑风镇落了脚。
这地方三不管,正道不来,魔修不管,最适合苟着。
原主别的不行,炼丹是真有一手。
宗门这八年的丹药,一大半是他夜里偷偷炼的,第二天送去丹房,名义上全记在萧天赐账上。
我用王伯塞给我的几块碎灵石,租了个破铺面。
门口挂块木板,自己写的字:
长生丹铺,不灵包退,退了也不灵。
开张三天,赚了十七块灵石。
我躺在藤椅上,翘着腿,啃着烤红薯。
这才叫人生。
什么女主男主魔尊,跟我有半块灵石的关系吗?
第四天半夜,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飞进来,砸碎了我的药柜。
一个黑袍男人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识。
魔尊厉无涯。
我手里的红薯掉了。
完了。
秋后算账来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逃跑路线,后门,窗户,地窖。
还没想好往哪钻,厉无涯抬起头。
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杀人的红。
是哭的红。
“她不吃饭。”
我:“……啊?”
“本座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她不吃。本座给她送了一箱子法宝,她扔了。”
他灌了一大口酒,嗓子哑得厉害。
“她天天哭,说要回天衍宗,说本座是魔头。”
“本座本来就是魔头啊!”
他一拳砸在桌上,桌子裂成两半。
我缩着脖子,看着眼前这个人。
外头传他一刀灭一城,三天屠一宗。
现在他坐在我的破铺子里,为了一个姑娘不吃饭,哭得鼻涕都快下来了。
原书里是写过魔尊对女主一见倾心,痴缠到底。
可原书没写他会半夜跑到别人铺子里撒酒疯啊!
厉无涯抹了把脸,盯着我。
“你是她师兄。”
“……以前是。”
“你推的她。”
我后脖子一凉。
“你懂她。”
他身子往前一探,一把攥住我手腕。
“教我。”
我愣了足足三息。
这情节走向不对啊。
可手腕在他手里,骨头捏得咯吱响,我不教也得教。
我清了清嗓子。
“魔尊,我说实话,你别生气。”
“说。”
“我那个师妹,从十二岁开始,就拿我挡刀。”
厉无涯的手松了松。
“挡什么?”
“什么都挡。挨罚我替,犯错我顶,试炼遇着妖兽,她往我身后一躲,喊一声师兄救我。”
“那天你那一刀,也是她先推的我。”
“我就是把她推回去了而已。”
厉无涯不说话了。
他眼睛眯起来,酒坛子在手里捏出了一圈裂纹。
“她拿你挡刀,挡了八年?”
“挡出经验了,现在我后背一凉,腿就自己往前迈。”
他沉默了很久。
“那本座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原书里女主的性子。
你越捧,她越作。
你一冷,她就慌。
“魔尊,你那魔宫,缺不缺刷锅的?”
厉无涯一愣。
“魔宫不养闲人。”
我一字一顿。
“她不是天天哭吗?哭完了,让她去刷锅。”
厉无涯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高!”
他站起来,扔下一袋灵石,砸得地上一个坑,转身就走。
我捧着那袋灵石,手都在抖。
少说三千块。
这单生意做得值。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半个月后,十五,月圆。
厉无涯又来了。
这回他没踹门。
他是被他自己的魔气掀进来的。
整个人撞穿了我家的墙,倒在一地碎砖里,浑身黑气翻滚,两只眼睛红得发紫,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腿一软。
我想起来了。
魔尊有心魔,每逢十五发作,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见人就杀。
原书里,是女主的眼泪治好了他。
但番外里作者又补了一句,说那是糊弄读者的,真正压住心魔的,是一味清心丹,主药是纯阳之血。
纯阳之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厉无涯已经从砖堆里爬起来了,五指成爪,朝我脖子抓过来。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喊,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
他的指甲离我脖子只剩一寸。
我闭眼,一口咬破手腕,把一颗刚炼好的清心丹往血里一滚,抬手塞进了他嘴里。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
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那只手停在了我喉咙上。
黑气一缕一缕往回缩。
厉无涯眼里的紫红慢慢褪下去,变回了正常的黑。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扑通一声。
魔尊,跪下了。
跪在我面前,眼眶湿漉漉的。
“爹。”
我一口血喷在了他脸上。
【第四章】
“你叫我什么?”
“爹。”
厉无涯跪得笔直,眼神清澈得能照出人影。
我捂着手腕往后退。
“别别别,魔尊,你冷静,你是不是心魔还没退干净……”
“退干净了。”
他膝行两步,又跟上来。
“魔族血脉有个规矩。心魔发作时,饮了谁的血醒过来,血脉里就认谁做至亲。”
“本座爹娘死得早,三岁就在魔窟里跟人抢骨头吃。”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本座没有爹。”
“现在有了。”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你爹,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一刀能灭一城。
现在跪在一地碎砖上,低着头,后脑勺上翘着一撮被魔气炸起来的呆毛。
我手心冒汗。
拒绝他?他要是一伤心,心魔又上来了呢?
答应他?我一个二十岁的人,凭空多出一个比我还高半头的儿子?
我咬咬牙。
“……起来吧。”
厉无涯猛地抬头。
“爹答应了?”
“答应答应,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一骨碌爬起来,咧嘴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第二天,我被请进了魔宫。
不是请,是抬。
十六个魔将抬着一顶黑金轿子,从黑风镇一路抬到魔宫大殿。
厉无涯亲自在前头开道。
大殿上,几百号魔将分列两边,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厉无涯把我按在他的魔尊宝座上,转身面对众人,声如洪钟。
“这是本座的爹。”
“以后见他如见本座。”
大殿里鸦雀无声。
左护法屠老三手里的开山斧,哐当一声,砸在了自己脚背上。
他抱着脚原地蹦了三圈,硬是没敢叫出声。
右护法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合不上。
我坐在宝座上,屁股底下垫着整张妖王皮,软得发烫。
腿在抖。
脸上不能抖。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硬是一声没吭。
“都……都起来吧。”
几百个魔将齐刷刷跪下,脑门磕在地上,震得大殿往下掉灰。
“拜见太上魔尊!”
我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洒了一裤腿。
从大殿出来,路过后厨。
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灶台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对着一口大铁锅使劲刷。
锅底的黑垢纹丝不动。
她刷得满头是汗,头发黏在脑门上,十根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姜念念。
她听见脚步声,一回头,看见了我。
手里的刷子掉进了锅里。
“师兄!”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眼泪哗地下来了。
“师兄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这里的人好凶,天天让我刷锅,我的手都刷烂了……”
她把两只手举到我面前,翻过来给我看。
这双手以前连剑都不肯自己擦,都是原主替她擦。
我低头看了一眼。
“刷子拿反了。”
姜念念一噎。
“师兄……”
“刷毛朝下,往一个方向使劲,别来回蹭,越蹭越黏。”
“师兄你什么意思?”
她声音尖了起来。
“你不带我走吗?你以前最疼我了!”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以前那个疼你的师兄,死在刀底下了。”
“你推的。”
姜念念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哇的一声。
哭得撕心裂肺。
我脚步没停。
手却攥紧了。
这一声哭,原主等了八年,等的是她回头看他一眼。
现在她哭了。
原主听不见了。
拐过回廊,屠老三一瘸一拐跑过来,单膝跪地。
“太上魔尊!边境急报!”
“天衍宗圣子萧天赐,带着大长老和三百弟子,到了黑风镇。”
“说是要救回圣女,斩杀叛徒顾长生!”
【第五章】
我没让厉无涯先出面。
我自己去的黑风镇。
倒不是我有多勇。
是厉无涯这两天在后厨盯着姜念念刷锅,盯得太投入了,说要亲眼看着她把那口锅刷亮。
我想了想,算了,孩子有爱好是好事。
黑风镇口,乌泱泱一片白衣。
萧天赐站在最前头,头上戴了顶高高的玉冠,把那道沟严严实实盖住了。
他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
“顾长生!你果然投靠了魔头!”
“三百弟子听着,此人勾结魔族,献祭同门,今日就地正法!”
后面的弟子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大师兄以前对咱们挺好的……”
“谁说的?”
萧天赐一回头,那人立马闭嘴。
大长老吴德站在他身后半步,捋着胡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往我身后看了好几眼,确认没跟着魔尊,腰杆子才挺直了。
萧天赐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抬得老高。
“顾长生,我给你一个机会。”
“跪下,自废修为,跟我回宗门领罚。我心善,可以留你一条狗命。”
“毕竟你换了个主人摇尾巴,也挺不容易的。”
他身后几个跟班哄笑起来。
我掏了掏耳朵。
“说完了?”
“你……”
“你帽子歪了。”
萧天赐下意识抬手去扶。
玉冠被他一碰,往后一滑。
那道沟露出来了。
在三百双眼睛底下,油光锃亮。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百弟子,憋得浑身发抖。
萧天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一把扯下玉冠摔在地上,拔剑就朝我刺过来。
“我杀了你!”
剑光扑面。
我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来不及动。
剑尖离我眉心还有三寸。
停住了。
两根手指夹着剑身,纹丝不动。
厉无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一只手夹着剑,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块湿抹布。
他看都没看萧天赐,扭头看我,眉头拧成了疙瘩。
“爹,这人吵到您了?”
全场死寂。
风刮过黑风镇口,卷起一地枯叶。
三百弟子齐刷刷张着嘴。
吴德捋胡子的手僵在半空,一用力,揪下来一撮。
萧天赐握着剑,嘴唇一张一合,半天才挤出声音。
“爹?”
“你……你个魔头,叫他爹?”
厉无涯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萧天赐腿一软,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本座叫谁爹,关你屁事?”
厉无涯两指一错。
咔嚓。
天衍宗圣子的本命灵剑,断成了两截。
萧天赐哇地吐出一口血,本命剑一断,他修为当场跌了一层。
“爹,怎么处置?”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萧天赐,他满嘴是血,眼珠子死死瞪着我,一眨不眨。
“扔出去吧。”
“别弄死了,契约还没兑现呢。”
厉无涯一挥袖子。
三百个白衣弟子连同萧天赐、吴德,被一股黑风卷上了天,噼里啪啦扔出了黑风镇地界,摔成一地。
萧天赐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嗓子都劈了。
“顾长生!你给我等着!”
吴德被风卷着往外飞的时候,还扭过身子,偷偷冲我拱了拱手。
厉无涯拎着抹布,凑过来。
“爹,后厨那口锅,她刷亮了一个角。”
“……挺好,继续盯着。”
当天夜里,屠老三又来了。
“太上魔尊,正道各宗都收到了一封帖子。”
“天衍宗圣子发的。”
“说您用邪术炼化了魔尊心智,要召集正道联盟,踏平魔域。”
【第六章】
萧天赐这一手,阴。
帖子上写,顾长生以纯阳邪血炼制控魂丹,操控魔尊,下一步就要抓正道修士炼丹。
写得有鼻子有眼,连我用什么鼎、烧什么火都编出来了。
三天之内,悬赏贴满了整个修真界。
顾长生人头,赏灵石十万。
第四天,我的长生丹铺被砸了。
十几个正道散修冲进去,见东西就摔,最后放了一把火。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写着不灵包退的木牌在火里卷成一团黑。
那些药柜,是我一块板一块板钉起来的。
那口丹炉,是我在镇东头铁匠铺砍了半个时辰的价才买下来的。
厉无涯站在我身边,指节捏得咯咯响。
“爹,我去把他们全杀了。”
“别。”
“为什么?”
“你一杀,帖子上写的就全坐实了。”
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最后还是没动。
我拍了拍他胳膊。
这孩子,比原书里那个动不动灭城的魔尊,听话多了。
傍晚,有人敲魔宫侧门。
守门的魔兵架进来一个老头,浑身是血,一条腿拖在地上。
王伯。
我冲过去扶住他。
“王伯!谁干的?”
王伯喘着粗气,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大师兄……妖兽……山门外头全是妖兽……”
我心里一沉。
“大阵呢?”
“裂了。”
王伯眼眶一红。
“你走的第七天,裂了第一道缝。到现在,裂了十几道,前天夜里钻进来一头铁背狼,咬死了两个外门弟子。”
“丹房也炸了三回。圣子说他能炼,炸一回说火候不对,炸两回说药材不好,炸到第三回,丹房塌了,压断了二长老一条腿。”
“宗主让圣子去补大阵,圣子在阵眼待了一宿,阵没补上,裂得更厉害了。”
王伯说到这,突然抓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大师兄,我看见过。”
“八年,每天子时,你都去阵眼。”
“是圣子领你去的。”
“我有一回跟过去,看见你割开手腕,往阵眼里滴血,滴得脸都白了,圣子就站在边上看着,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宗主当着全宗的面,夸圣子灵根与大阵相合。”
王伯嗓子哑了,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我一个看门的老头子,不敢说。”
“我对不住你。”
我没吭声。
手背上那滴泪,烫得我手指一缩。
原主的记忆翻上来。
子时,阵眼,冷得刺骨的石台。
刀划开手腕,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萧天赐站在边上,笑着说:“师兄辛苦了,这是宗主对你的考验,千万别跟别人说。”
原主点头。
说好。
一点就是八年。
后来他连手腕上的疤都不让人看,三伏天也穿长袖。
因为萧天赐说,让别人看见了,试炼就作废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原主是个傻子。
可傻子也是人。
他滴了八年血,养活了一座山,最后被人推出去挡刀,死了还被评论区说死得好。
我当时还点了赞。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王伯吓了一跳。
厉无涯也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我手腕。
“爹!你打自己干什么!”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把王伯交给魔医。
“我在还账。”
“替一个傻子还。”
屠老三从外头冲进来,脸色铁青。
“太上魔尊!正道联盟十三宗,已经到了魔域边境,扬言明日一早攻城!”
“领头的是天衍宗宗主萧鸿远,萧天赐在他身边当先锋!”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魔域边境。
城墙底下,十三宗的旗子插得密密麻麻,剑光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萧天赐站在最前头,换了身新袍子,脑袋上扣着一顶严严实实的斗笠。
他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城头。
“魔域的人听着!交出妖人顾长生,正道可饶你们不死!”
“顾长生以邪血控魔,人人得而诛之!”
十三宗的人齐声高喊:“诛杀妖人!”
声浪一层叠一层,震得城墙砖缝簌簌掉灰。
厉无涯站在城头,袖子底下黑气翻滚。
“爹,让我下去。”
“不急。”
我摸出一只海螺。
万里传音螺,魔宫的宝贝,能跟千里外的人说悄悄话。
我想跟守在城另一头的屠老三交代几句布防。
厉无涯瞥了一眼,嘴张了张:“爹,那个……”
“嘘,我先安排一下。”
我把海螺凑到嘴边。
“老屠,听我说,底下那帮人,一个比一个虚。”
“玄剑门那个门主,喊打喊杀最凶的那个,私房钱藏在剑鞘里,一共三百二十块灵石,他媳妇到现在都不知道。”
“丹霞谷那个谷主,头发是假的,用的是三阶狐妖的尾巴毛,一刮大风就得拿手按着。”
“还有萧天赐,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十五岁还尿床,怕黑,晚上睡觉得点三盏灯。”
“魔尊杀上天衍宗那天,他第一个躲柱子后面。”
“还有,天衍宗那个护山大阵,是我的血养了八年才养起来的,我一走,撑不过两个月。”
“萧天赐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就是想把我抓回去,拴在阵眼里接着放血。”
说完,我放下海螺。
城下安静得出奇。
我扭头看厉无涯。
厉无涯一脸为难。
“爹,那个海螺……”
“怎么了?”
“它有两档。您刚才拧的那档,是全域传音。”
“方圆千里,人人都能听见。”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海螺。
螺口一个小圆钮,正指着一个大大的魔文:全。
我把它轻轻放回了城垛上。
然后往城下看了一眼。
城下炸了。
玄剑门门主身后,一个提剑的女修冲上去,一把抢过他的剑鞘,往地上一磕。
叮叮当当,三百二十块灵石滚了一地。
“好你个老东西!说好的工钱全交呢?”
门主抱着脑袋满地跑,边跑边喊:“夫人!夫人这是魔头诬陷!”
丹霞谷主捂着头,一阵风刚好刮过来。
他按住了左边,右边掀了起来。
一撮火红的狐狸毛在风里飘出去老远。
丹霞谷的弟子们集体扭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十三宗的队伍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
然后,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向一个方向。
萧天赐。
他站在最前面,斗笠底下的脸,惨白一片。
“胡说!”
他声音都劈叉了。
“他胡说!魔头的话也能信?”
没人看他了。
十三宗的宗主们正交头接耳。
“天衍宗大阵是顾长生的血养的?”
“难怪萧天赐死活要抓他回去。”
“那他嘴里说的邪血控魔……”
“是他自己想控吧。”
几个宗主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玄剑门门主被他媳妇揪着耳朵往外拖:“打什么打,回家!先把账算清楚!”
不到一炷香,十三宗的旗子,倒了一大半。
最后城下只剩天衍宗那几百号人,孤零零地杵着。
萧鸿远站在人群中间,没看城头。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
盯得萧天赐往后缩了半步。
“天赐。”
“爹,你听我解释……”
“回宗。”
萧鸿远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厉无涯凑过来,憋着笑。
“爹,海螺还要不要?”
“……扔了。”
“它挺贵的。”
“那收起来。”
王伯被魔医扶上城头,望着天衍宗离开的方向,脸色发白。
“大师兄,今天十月初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书第二卷,天衍宗被妖潮踏平,就在十月初七。
还剩四天。
【第八章】
天衍宗的人走了以后,我两天没睡好。
不是心疼那破宗门。
是那几千个外门弟子。
他们里头有人给原主送过伤药,有人在原主罚跪的时候偷偷塞过馒头。
那天在黑风镇,还有人小声说大师兄以前对咱们挺好的。
厉无涯端着一碗汤进来,搁在桌上。
“爹,你又在想天衍宗。”
“没有。”
“你都把汤勺咬弯了。”
我低头一看,汤勺弯成了一个钩。
我把勺子扔回碗里。
“我不回去。”
“嗯。”
“他们没来求,我凭什么回去。”
“嗯。”
厉无涯挨着我坐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往我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爹,您不想回去,那咱自己开一个。”
“开什么?”
“宗门。您当宗主,我给您看门。”
我愣了愣,乐了。
“魔尊给人看门?”
“给爹看门,不丢人。”
我想了想,一拍桌子。
“行,就叫长生教。”
当天夜里,厉无涯连夜在魔宫正门挂了块牌匾,四个大字,长生魔教。
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教字还少了一撇。
他叉着腰在牌匾底下站了半宿,谁劝都不走。
第三天夜里,我在院子里晒药材。
风里飘过来一股甜香。
我刚吸了一口,脑袋一沉。
不好。
迷魂香!
我想喊,舌头已经麻了。
想跑,两条腿一软,膝盖一弯就往地上栽。
最后看见的,是吴德那张老脸,从墙头上探出来,冲我讪讪地笑。
“大师兄,对不住啊,圣子许了我副宗主。”
再睁眼,是冷。
刺骨的冷。
我躺在一块石台上,四肢被锁链扣得死死的。
头顶是淡金色的光幕,从中间裂开,密密麻麻爬满了缝。
这地方我认识。
原主每晚子时来的地方。
天衍宗阵眼。
石台边上,萧天赐蹲着,手里转着一把小刀。
刀刃上,有一道干涸了很多年的血槽。
“醒了?”
他咧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师兄,好久不见啊。”
“这把刀你认得吧?你用了八年。”
我喉咙发干,嗓子眼里全是迷魂香的苦味。
“萧天赐,你疯了?”
“我疯?”
他凑过来,那张脸几乎贴在我脸上,呼出来的气全是酒味。
“是你逼我的!”
“你在城头上那么一喊,满天下都知道了!我爹不信我,长老们背后戳我脊梁骨,连外门那些狗东西都敢拿眼斜我!”
“我是圣子!天衍宗未来的宗主!”
他一把揪住我领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只要阵眼有血,大阵就不会塌,大阵不塌,我就还是圣子!”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躺在这,放一辈子血!”
刀刃贴上我手腕。
冰凉。
我咬着牙,浑身肌肉绷紧,锁链勒进肉里。
想挣,迷魂香还没散,劲使不上来。
刀刃压进皮肉,一道血线冒出来。
疼。
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白。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
血顺着石台往下淌,流进阵眼的纹路里。
头顶的光幕,亮了一下。
萧天赐眼睛都红了,兴奋得声音发颤。
“亮了!亮了!哈哈哈哈!”
他举刀,刚要割第二下。
轰。
整座山抖了一下。
石台边的灯盏全翻了。
外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兽吼,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铺天盖地。
钟声响了。
天衍宗的警钟,九响连鸣。
妖潮。
提前了。
【第九章】
萧天赐握着刀,手抖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今天……”
阵眼外头一片哭喊,脚步声乱成一团。
光幕上的裂缝咔咔往外延,一块碎光掉下来,砸在石台边上,碎成一地金粉。
我那点血,杯水车薪。
大阵要的不是一滴两滴。
是八年攒下来的底子。
现在底子空了。
“快!再多放点!”
萧天赐红着眼,刀又朝我手腕上割。
刀刃刚碰到皮。
阵眼的石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萧鸿远冲进来,身后跟着一群长老,二长老拄着拐,被人架着。
他们本来是来看大阵的。
看见的是他们的圣子,举着刀,在给锁在石台上的我放血。
萧鸿远的脚,钉在了门口。
“天赐。”
他声音很轻。
“你在干什么?”
萧天赐浑身一哆嗦,刀当啷掉在地上。
“爹……爹你听我说,大阵要塌了,只有他的血能……”
“八年。”
萧鸿远打断他。
“王执事说的,是真的?”
萧天赐不吭声了。
二长老挣开扶他的人,一瘸一拐冲到阵眼边,伸手按住阵纹。
阵纹里浮起一道道血色的气息,一缕一缕,全缠在我手腕的伤口上。
阵眼会记下每一滴血的主人。
八年,几千个子时,一道一道,全是我的气息。
没有一缕,是萧天赐的。
二长老的手抖了。
“宗主……全是顾长生的。”
“这八年……全是他的。”
三长老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
萧天赐亲手炼的筑基丹,宗门上下人手一颗。
丹药表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王八。
三长老又倒出一颗。
还是王八。
“这是……这是顾长生的丹纹……”
“他炼丹,每一颗都要刻个王八。”
我躺在石台上,嗓子哑了,还是笑出了声。
原主就这点小癖好。
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因为萧天赐小时候骂他,说他是只王八,只配缩着头干活。
他就在每一颗丹药上刻一个。
刻了八年,没人发现。
萧鸿远盯着那颗王八丹,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
他抬手。
一巴掌把萧天赐扇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半边脸肿得老高。
“孽障!”
萧天赐趴在地上,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是我干的!是我又怎样?”
“他顾长生凭什么?凭什么他是纯阳道体,凭什么长老们都喜欢他?”
“我才是宗主的儿子!我才是天赐!”
“我不压着他,这圣子轮得到我?爹,你说,你会选他还是选我?”
萧鸿远没回答。
外头又是一声巨响。
光幕整个塌了一角,一头三丈高的铁背妖狼探进来半个脑袋,腥风灌满了阵眼。
长老们齐齐拔剑,手都在抖。
完了。
这回是真要完了。
锁链还扣在我身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一道黑影从塌掉的光幕里砸下来。
正正砸在妖狼脑袋上。
砰。
三丈高的妖狼,脑袋被一脚踩进了地里。
厉无涯从狼头上跳下来,黑袍上溅着血。
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手腕上的伤口。
那双眼睛,一下子红透了。
他一抬手,锁链寸寸碎成了渣。
他蹲下来,捧起我手腕,手指头在发抖。
“爹……”
他嗓子哑了,鼻音浓得吓人。
“谁割的?”
萧天赐趴在墙角,拼命往后缩,后背紧紧贴着墙,裤子湿了一大片。
厉无涯没回头。
他身上的魔气一层一层往外翻,阵眼里的灯盏一盏接一盏地爆开。
“爹,我能杀他吗?”
“不能。”
我按住他的手。
“契约还没兑现。”
“先打妖。”
厉无涯咬着牙,把我背到背上,一步跨出阵眼。
外头的天是红的。
漫山遍野的妖兽,黑压压往山门涌。
厉无涯仰头一声长啸。
天边,黑云压过来。
十万魔军,从黑云里俯冲而下。
屠老三冲在最前面,开山斧抡得呼呼响,一斧子劈开一头山猪精。
“太上魔尊有令!救天衍宗!”
天衍宗的弟子缩在大殿门口,仰头看着漫天魔军,全愣住了。
有人手里的剑都掉了。
魔族,来救他们?
妖潮退的时候,天快亮了。
满山都是妖兽的尸体,血腥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手腕缠着厉无涯撕下来的袍角,喝着他递过来的热水。
台阶底下,扑通一声。
萧鸿远跪下了。
他身后,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一排长老,齐刷刷跪了一地。
吴德跪得最快,脑门磕得最响。
后面几千个弟子,愣了片刻,也跟着跪了下来。
萧鸿远低着头,一缕花白头发散在额前。
“长生。”
“天衍宗……对不住你。”
“求你回来。”
“宗主之位,我让给你。”
大殿前一片死寂。
人群后头,一个人跌跌撞撞冲出来。
姜念念。
她是跟着魔军来的,裙子上全是锅灰。
她扑到台阶底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师兄,求你回来吧。”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推你了……”
“你回来,我给你刷锅,我现在刷得可亮了……”
我看着台阶底下乌压压跪着的一片人。
看着萧鸿远头顶那缕白发。
看着姜念念哭花的脸。
这一幕,原主做梦都梦过吧。
梦见宗门认他,师妹回头看他。
可他等不到了。
我把碗放下,站起来。
厉无涯立刻上前,站到我身后半步。
“迟了。”
我说。
“我在魔域连夜建了个教,叫长生教。”
“教主是我。”
我偏了偏头。
厉无涯心领神会,当着天衍宗几千号人的面,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盏热茶。
“爹,喝茶。”
我接过茶,低头看着萧鸿远。
“宗主,我现在是魔尊他爹。”
“你这宗主之位,我看不上。”
【第十章】
萧鸿远的脸,一点一点灰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倒是天上,响了一声闷雷。
所有人抬头。
一道金光从云里落下,正正罩在被弟子押出来的萧天赐头顶。
天道契。
天衍宗求我回去,宗主跪求。
条件成了。
那另一半,也该兑现了。
萧天赐被两个弟子扔在山门口。
金光一照,他整个人一抖,四肢着地,趴了下去。
“不……不要……我不要……”
嘴里喊着不要,膝盖却自己往前挪。
手也自己往前爬。
一步,一步,从山门往大殿爬。
爬到第三步,喉咙里自己挤出来一声。
“汪。”
几千个弟子,齐刷刷看着他。
没人笑。
也没人说话。
就那么看着。
萧天赐爬一步,叫一声。
“汪。”
“汪。”
山门到大殿,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原主扫了八年的台阶。
他爬到一半,膝盖磨烂了,血印子一路拖上来。
斗笠掉了,那道沟露在晨光底下。
他边爬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一会儿汪,一会儿喃喃念叨。
“我是圣子……我是天赐……汪……我才是……汪……”
爬到大殿前,他趴在我脚边,抬起头看我。
眼神是散的。
嘴角挂着口水,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师兄……汪……”
我低头看着他。
八年前,他骗原主去阵眼那天,也是这么笑着叫师兄的。
我退开一步。
“宗主,你儿子,你自己处理。”
萧鸿远闭上眼,过了很久,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废去圣子之位,押去阵眼。”
“大阵缺多少,他就滴多少。”
“滴到补齐为止。”
萧天赐被拖走的时候还在汪汪叫,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阵眼的石门吞了进去。
厉无涯扭了扭脖子,咔咔两声,眼睛盯住了人堆里的吴德。
“爹,迷魂香是他下的。”
吴德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膝行着冲出来,脑门在台阶上磕得咚咚响。
“教主饶命!教主饶命!老夫是被逼的!老夫……老夫愿入长生教,当牛做马!”
萧鸿远冷着脸:“吴德,革去长老之位,逐出天衍宗。”
吴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从厉无涯手里接过那把扫帚,塞进他怀里。
“长生教是缺人。”
吴德眼睛一亮。
“缺扫地的。魔宫正门到大殿,每天扫三遍,扫到我满意为止。”
“扫不干净,就去阵眼陪你家圣子。”
吴德抱着扫帚,嘴角抽了半天,挤出一句:“……谢教主。”
台阶底下,姜念念还跪着。
她攥着沾满锅灰的裙角,抬头看我,两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师兄……”
“魔宫后厨还缺个人。”
她愣住了。
厉无涯在我身后补了一句:“那口锅还剩半个底没亮。”
姜念念嘴一瘪,眼泪又要下来,憋了半天,硬是憋回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那天推你,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别跟我说。”
“逢年过节,给那个死在刀底下的师兄,烧点纸吧。”
姜念念怔怔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半个月后,魔宫正门。
那块少了一撇的长生魔教牌匾底下,吴德拿着扫帚,扫得满头大汗。
门外排着一条长队,一眼望不到头。
全是天衍宗的弟子,揣着灵石来买丹药。
三倍价,不还价,不灵不退。
我坐在宝座上数灵石,数得手指头发酸。
每一颗卖出去的丹药上,我照旧刻了个小王八。
厉无涯问我为什么。
我说,纪念一个人。
他没再问,往我茶盏里续满了水。
然后他在我脚边蹲下,蹲得规规矩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爹,姜念念今天冲我笑了一下。”
“哦。”
“她把那口锅刷亮了,端过来给我看。”
“嗯。”
“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了想。
“她刷锅,你在旁边给她递刷子。”
厉无涯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高!”
他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挠了挠后脑勺那撮呆毛。
“爹,那个……”
“说。”
“您一个人,怪孤单的。”
“要不,我给您找个娘?”
我一口茶喷在了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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