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站点最抠的骑手,在路边开了个免费驿站。
那个人是我。
开张第四十一天,有个同行举报我非法占道。
举报照片里,他的车还插在我的充电口上。
我二话不说,拆了。
两天后,他蹲在江北大桥上,八单全超时,哭着打我电话:
“哥,我错了,借口气吧。”
我把气筒往他跟前一放:
“打气两块,你定的价。”
【第一章】
我叫程有余,城南站骑手,工号零二三三。
全站点公认最抠的男人。
一瓶矿泉水,我能从早上喝到收工,空瓶还得揣回家攒着卖。
商家多塞的辣椒包,我攒了满满一抽屉,吃泡面从来不买调料。
就这么个人,在和平路边上开了个免费驿站。
驿站是个铁皮柜,废品站二十块钱收的。
我刷了层绿漆,里头装了一台打气泵,六个带定时断电的充电口。
侧面挂一面镜子,旁边一桶水,一盒创可贴。
柜门上贴着我手写的牌子:
免费充电打气,骑手专用,用完登记。
顺手拿线的,祝你单单超时。
电是从旁边甜一口奶茶店拉的。
老板叫苏甜甜,扎个丸子头,笑起来露两颗小虎牙。
她说骑手来充电,顺手还能买杯奶茶,她不亏。
开张第四十天,驿站一天接一百多个骑手。
黄站长在晨会上拍着我的肩膀,当着全站点六十多号人说:
“咱们城南站骑手满意度全区第一,有余功不可没!”
我兄弟刘大炮带头鼓掌,两只巴掌拍得啪啪响,差点把站长头顶那片地中海拍出回音。
我站在台上,表面云淡风轻。
鞋里十根脚趾头,已经抠出了一套两室一厅。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被领导点名,不是因为扣款。
第四十一天下午三点,城管来了。
一辆执法车,三个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姓韩,这片的骑手都喊他韩队。
他拿着平板绕铁皮柜转了两圈,开口第一句:
“这是你搭的?”
“我搭的。”
“有人举报,非法占道,影响市容。”
旁边排队打气的骑手全愣了。
大炮手一松,气门嘴嗤的一声,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扯着嗓子吼:
“影响谁的市容?这条街最干净的就是这柜子,我天天来擦!”
韩队没接话,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
举报照片拍得挺有水平。
构图讲究,光线到位,铁皮柜端端正正占了画面中间。
就是柜子侧面那面镜子里,多了个人。
黄头盔,举着手机,头盔上贴着四个大字:富贵险中求。
整个城南站,只有一个人的头盔上贴着这四个字。
苟富贵,工号零四一七。
人如其名,苟是真苟,富贵是一点没沾。
他爹给他起名的时候,估计只念了前半句。
勿相忘那半句,他这辈子没学会。
我把照片放大。
画面角落里,一辆电动车插在三号充电口上,后箱贴着零四一七。
我抬起头。
三号口上,那辆车还在充。
韩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喉咙里咳了一声。
整条街安静了三秒。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里冲出来一个人。
黄头盔,跑得比抢单还快,一把拔掉三号口的插头,推车就走。
“富贵,你急啥?”大炮喊。
“我……我电充满了。”
大炮伸头瞅了一眼他的仪表盘。
“百分之三十七,满了?”
富贵脖子一梗,眼珠子往天上翻。
“我乐意充一半,不行啊?再说了,我就是路过,跟举报有啥关系?全城戴黄头盔的多了去了!”
“头盔上贴富贵险中求的也多了去了?”
“网上买的!全国包邮!”
韩队又咳了两声,把声音压低:
“小伙子,你这个吧,主要是压了一点盲道边。你往里挪半米,再跟奶茶店那边签个……”
他话没说完。
“不用,我拆。”
整条街的骑手同时扭头看我。
大炮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打气筒。
苏甜甜端着刚封口的奶茶站在店门口,吸管举在半空,忘了往下扎。
连富贵都愣住了,推车的手僵在车把上。
我拉开柜门,摘下那本登记本。
本子是拿外卖单背面订的,拴着一根旧鞋带。
我翻到第十七页。
零四一七那一栏,密密麻麻,全是一个人的字。
打气,打气,充电,打气,打气,打气。
我合上本子,看着富贵。
“你后胎,该补了。”
“关你屁事!”
他啐了一口,推着车走了。
我没再说话。
四十天,他打了四十一次气,最后这个礼拜,一天一次。
那条后胎,撑不过三天。
【第二章】
拆柜子那天,和平路边上围了二十多个骑手。
手机里的派单叮叮响,没一个人走。
“余哥,你是不是疯了?”大炮一把攥住我的扳手,“城管都说挪半米就行,你拆啥拆!”
“东西是我搭的,路是公家的。有人举报,那就拆。”
“举报的是富贵那孙子!你跟他讲啥道理!”
“我不跟他讲道理。”我把扳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跟他讲道理,费电。”
送了三年外卖的王大姐急得直跺脚:
“小程,你拆了,我们下午上哪儿充电去?”
“去富贵家。”
王大姐噎了一下:“他家又不是驿站。”
“他叔那小卖部,以前就给骑手充电,三块一回。”
“三块?抢钱呢!”
我没接话,一颗一颗拧螺丝。
打气泵卸下来,充电口一个一个拆,线缆盘成圈,拿胶布缠好。
每根线的胶布上,我都写了三个字:程有余。
苏甜甜从店里出来,蹲在我旁边帮我收线。
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围着的骑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柜子先放你后院,行不?”我问。
“放吧。”她低头缠着线,声音闷闷的,“你那电费……”
我冲她摇了摇头。
她不说了。
柜子拆空了,我从箱子里摸出一张纸,拿胶布贴在铁皮上。
本驿站因群众举报,即日起停止服务。
特别感谢工号零四一七的同行,四十天来对本站的支持与监督。
累计打气四十一次,充电二十九次,借用创可贴三片,喝桶装水若干。
您的监督,本站收到了。
贴完,我拍了拍手。
身后静了一秒,接着炸了。
王大姐笑得直拍大腿,大炮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有个小年轻举着手机拍了八个角度,转手就发进了站点群。
不到十分钟,富贵骑着车杀回来了。
他一把撕下那张纸,揉成团砸在地上,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程有余,你这是网暴!你侵犯我隐私!”
“你工号算哪门子隐私?”大炮从地上弹起来,“你天天在群里抢单晒工号,晒得比谁都勤!”
“我……反正违法就得拆!路是大家的,凭啥你一个人占?我这是为大家好!”
人群里不知道谁接了一句:
“为大家好,你咋还蹭了二十九回电?”
一圈人哄堂大笑。
富贵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嘴皮子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笑,你们笑!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那天晚上收工,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翻登记本。
翻着翻着,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
那天零下四度,我电瓶在江北大桥上没电了。
我推着车走了六公里,三单全超时,扣了一百二。
一路上从我身边过去了十几个骑手,没一个停下来。
手冻得握不住车把,鼻涕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后来我就想,这条路上的骑手,别再推那六公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甜甜给我打电话。
“程有余,你堆在我后院那堆零件,没了。”
“收废品的拉走了?”
“不是收废品的。”她顿了一下,“你自己去和平路尽头看看吧。”
【第三章】
我骑到和平路尽头,一把刹车捏到底。
大海便利店门口,立着一个铁皮柜。
我的铁皮柜。
绿漆被刷成了大红色,还描了一圈金边,喜庆得能直接拉去开业剪彩。
柜门上挂了块新牌子:
富贵驿站。
充电三元一次,打气两元一次。
老客户办月卡,九折。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本驿站合法经营,拒绝举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
举报完别人,回头给自己贴个免举报符。
这操作,我送外卖三年,头一回见。
柜子旁边蹲着富贵,嘴里叼根牙签,脚边一个铁皮钱盒,扫码牌拿胶带缠在柜门上。
看见我,他牙签都没吐,下巴先抬起来了。
“哟,程老板,来充电啊?三块,扫码。”
我没理他,走到柜子侧面,扯出一根充电线。
胶布还在。
上面三个字,我自己的笔迹:程有余。
“这线哪来的?”
“捡的。”富贵把牙签换到另一边嘴角,“你堆在人家后院,不就是不要了?”
“甜一口的小周说,你跟她讲是我让你来拿的。”
“我那是善意的谎言。”富贵一拍大腿,“东西放着也是生锈,我帮你盘活资产,你得谢谢我。”
大炮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一脚刹在我旁边,看见那个红柜子,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我靠,富贵,你这脸皮是防弹的吧?线上写着余哥名字呢!”
“写名字就是他的?”富贵站起来,叉着腰,“我在长城上刻一句富贵到此一游,长城归我啊?”
大炮张着嘴,愣是没接上。
旁边几个等红灯的骑手笑出了声。
富贵越说越来劲,手往柜子上一拍,铁皮咣的一声。
“再说了,你那叫非法占道,我这叫合法经营。我叔的店门口,我叔同意的,电是我叔的,一分没白用。不像某些人,拿个破柜子沽名钓誉,想当网红想疯了。”
“合法?”大炮指着地上,“你这柜子底下压的是啥?”
所有人低头。
大红柜子四平八稳,正好骑在一条黄色盲道上。
盲道的凸点从柜子底下钻出来半截,跟柜子说拜拜。
富贵的脖子缩了一下,脚往柜子前面挪了挪,挡住那半截凸点。
“我……我这是临时的,明天就挪。”
“你举报余哥的时候,咋没说人家是临时的?”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免费的!免费的东西最可疑,谁知道他图啥!”
我没说话,绕到柜子后面看了一眼。
六个充电口还在,我装的那几个定时断电的开关,全被拆了,换成了一个十块钱的插排。
插排线拖了八米,从便利店门缝里钻出来,横穿人行道。
“定时开关呢?”
“拆了啊,那玩意儿碍事,充满了自己断,我还怎么收过夜钱?”富贵得意地拍了拍插排,“一晚上十块,充到天亮,划算。”
我蹲下来,又看了一眼气泵。
气泵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八十块。
表盘早坏了,指针卡在三十上,打多少都不动。
以前每个骑手来打气,我都拿胎压笔在旁边量,量到了就喊停。
“富贵。”
“咋,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这泵表坏的,自己不会停。你那后胎有个鼓包,左边那个阀,别拧太死。”
富贵愣了一下,接着嗤笑出声,牙签都笑掉了。
“程有余,你编,你接着编。想要回去就直说,搁这吓唬谁呢?我骑车六年,用你教?”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送你了。”
大炮一把扯住我胳膊:“余哥!你脑子让门夹了?东西是你的!”
“八十块的泵,十几块的线,柜子二十。”我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加起来不到两百。为两百块钱跟他吵一上午,我少接六单,亏。”
“你平时为两毛钱跟商家磨半小时!”
“那是两毛钱。”我跨上车,“这是两百块钱买个教训,不是我的教训。”
大炮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富贵,一脸看不懂。
富贵在后面喊:“程有余,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以后你求着来我这充电,我给你打八折!”
我拧动车把,回了一句:
“三天之内,你会给我打电话。”
“我给你打电话?我给你打电话我是你孙子!”
我没回头。
后视镜里,富贵还叉着腰站在大红柜子前头,脚底下踩着那半截盲道。
【第四章】
富贵驿站开张第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站点群里炸了锅。
王大姐发了条语音,嗓门大得手机都破音了:
“我宁愿推着车走回家,也不给那小子送一分钱!”
底下一排排加一。
有人发了张表情包,一只狗举着牌子:拒绝白眼狼,从我做起。
富贵在群里蹦出来:
“你们不充拉倒,免费的东西最贵,懂不懂?程有余就是想立人设,等他攒够了粉丝,转头就开直播带货,你们全是他的韭菜!”
群里安静了几秒。
大炮回了一句:
“余哥要是会直播,他早把自己那抽屉辣椒包卖了。”
群里一片哈哈哈。
富贵不吭声了。
到了下午,天变了。
乌云从江北压过来,四点半,雨点子砸下来,豆子大。
雨天单价涨,单子一波一波往外跳,骑手们的电瓶一格一格往下掉。
我在甜一口门口躲雨,看着手机上的电量,百分之四十一。
够跑完今晚。
苏甜甜从店里探出头,往和平路尽头看了一眼。
“有人去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雨里,三四个骑手推着车,排在大红柜子前头。
一个小年轻扫完码,冲着富贵骂了一句什么,富贵笑着把钱盒往怀里一揣,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大炮浑身湿透冲进店里,头盔一摘,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余哥,他涨价了!雨天充电五块!打气三块!”
“正常。”
“正常个屁!”大炮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凳子腿嘎吱一声,“那都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他拿去收钱,你还坐这儿喝……你喝的啥?”
“白开水。”
“你连杯奶茶都舍不得买,东西让人白拿!”
苏甜甜把一杯奶茶放在大炮面前,又转头看我。
她嘴唇抿了两下,手指头在围裙上搓了搓。
“程有余,我说了啊。”
“别说。”
“我憋了四十天了。”
她转过身,冲着店里躲雨的七八个骑手,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驿站的电,不是我出的。”
店里静了。
大炮手里的吸管戳歪了,扎在杯盖边上。
“他每个月月底来我店里,在收银台上压一个信封。第一个月三百八,第二个月四百二。我不收,他就塞我店里的零钱箱。”
苏甜甜拉开收银台的抽屉,拿出两张电费单,拍在桌上。
“六个充电口,一个气泵,一天一百多个人。你们以为那电是天上掉的?”
王大姐挤过来,拿起电费单,看了半天,眼圈先红了。
“小程,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六千多。”我说,“够了。”
“够个屁!”大炮嗓子发哑,“你连双新鞋都没买过!你那鞋底都磨穿了,拿胶水粘的!”
“胶水粘的结实。”
没人笑。
王大姐抹了把眼睛,扭头冲着窗外那个大红柜子,骂了一句很长很脏的方言。
我把电费单从她手里拿回来,叠好,塞回抽屉。
“甜甜,下回别拿出来了。”
“凭什么不拿?”苏甜甜瞪着我,眼眶也是红的,“你被人这么糟践,还替他藏着掖着?”
“我没替他藏。”我看了一眼窗外,“我替我自己藏。说出来,那钱就不是我想花的了,是给你们看的。”
苏甜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群里有人拍了张照片发出来。
雨停了,路灯底下,富贵蹲在大红柜子前面,拿着气泵往自己后胎里猛打。
气泵左边那个阀,拧到了头。
配的文字是:
富贵老板亲自示范,打足了跑得快!
我盯着照片,把那张图放大,看他那条后胎。
侧壁上那个鼓包,已经鼓成一个小馒头了。
我回了一句:
“富贵,后胎的气,放掉一点。”
两分钟后,富贵回我:
“管好你自己,穷鬼。”
【第五章】
第三天晚上九点十二分,我的手机响了。
我正在江北大桥南头送最后一单,一个外地号码。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风声,接着是喘气声,带着哭腔。
“余……余哥。”
我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富贵的号。
“谁?”
“我,富贵。我手机没电了,借路边大爷的手机打的。”
“哦。”
“余哥,我在桥上,后胎爆了。”
风声灌进话筒,呼呼的。
我把电动车停在桥头,没说话。
“八单,我手里压着八单。”富贵的声音开始抖,“晚高峰我贪多,叠了八单,最远那单在江北二十七号楼,我刚上桥,砰一声,胎炸了,车差点甩护栏上……”
“打你兄弟电话。”
“打了!大炮不接,王大姐不接,我给站点群里发了十几条,没一个人回我!”
他嗓子一下子劈了。
“一个都没有!余哥,桥上过去了十几个骑手,没一个人停!”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
零下四度,六公里,十几个人从身边过去。
鼻涕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你在哪段?”
“桥中间,第三根路灯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
“等着。”
我挂了电话,从后备箱里翻出那个手动气筒。
二十块钱买的,跟了我三年,手柄上缠了一圈电工胶布。
旁边还有一条备用内胎,上个月在网上抢的,打完折二十五。
骑到桥中间,远远就看见了。
第三根路灯底下,富贵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他那辆车歪在护栏边,后轮瘪成一张饼,外胎侧面裂开一道口子,内胎从里头翻出来,跟个吐舌头的狗似的。
车后面挂着两个保温箱,箱盖都没关严,有一份麻辣烫的汤顺着箱缝往下滴。
富贵看见我,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车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盔上那四个字富贵险中求,被路灯照得锃亮。
“哥!哥,我错了!”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抄着手,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我。
“小伙子,他打了一圈电话,就你一个来的。”
“嗯。”
“你俩啥关系?”
“他举报的我。”
大爷的手从袖口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了,看富贵的眼神变了三变。
我从车上下来,把手动气筒往他跟前一放。
“打气两块,你定的价。”
富贵愣住了。
他嘴张着,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两秒钟后,他手忙脚乱地掏手机,按亮,黑屏,又按亮,黑屏。
“我……我手机没电……”
“大爷,借个手机扫码,回头他转您。”
大爷把手机递过来,眼睛一直盯着富贵,那眼神,跟看动物园里的猴子差不多。
富贵扫了两块钱。
叮的一声,我手机上到账:二元。
他攥着气筒,蹲到后轮边上,对准气门嘴,开始打。
一下,两下,三下。
内胎从那道裂口里噗噗往外喷气。
打一下,喷一下。
打十下,喷十下。
他打到第三十下,停住了。
抬起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又懵又绝望。
“哥,它……它漏。”
“它不漏。”
“它明明在往外喷!”
“它那不叫漏,叫炸。”我蹲下来,指着那道口子,“外胎侧壁裂了,内胎崩了一道两寸的口子。你就是拿高压锅给它打,它也存不住一口气。”
富贵手里的气筒咣当一下掉在地上。
“那你……那你让我打半天?”
“你付了两块,我得让你打够本。”
烤红薯大爷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富贵坐在地上,看着那条瘪胎,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真哭,抽着哭,一抽一抽的。
“完了,八单,全完了……”
他手机借着大爷的充电宝开了机,一开机,叮叮叮的提示音就没断过。
超时,超时,超时。
顾客催单,顾客催单,顾客投诉。
一共八条超时,平台自动判责,一条接一条地往下扣。
富贵盯着屏幕,嘴唇哆嗦。
“三十,四十,五十……一单罚五十,八单,四百,加上配送费扣光,加上投诉……”
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哥,我一晚上白干了,还倒贴三百多!”
我从后备箱拿出那条备用内胎。
“内胎二十五,扳手借你用,工钱免了。外胎这口子我给你垫块补丁,能撑你骑回去,明天自己去换。”
富贵抬头看我,嘴巴张了半天。
“你……你还有内胎?”
“备着的。”
“你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备内胎?”
“矿泉水渴不死人。”我把扳手递给他,“胎爆在桥上,能把人逼死。”
富贵接过扳手,手抖得卸了三次螺丝都没卸下来。
最后还是我蹲下去,十五分钟换好了。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嘴唇动了几下,憋出一句:
“哥,那个举报……是我。”
“我知道。”
“我就是……我就是看站长在台上夸你,心里不舒服。凭啥你什么都不图,大家都向着你?我叔那小卖部,以前给骑手充电,三块一回,一天能挣一百多。你那柜子一开,他一天就挣不了二十了。”
“所以你举报我,再把我的柜子搬到你叔门口。”
“我……”
“然后把定时开关拆了,收过夜钱。”
“我……”
“然后把那个表坏了的泵,往你那鼓了包的胎里,拧死了打。”
富贵不吭声了。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来回蹭。
我跨上车,拧动钥匙。
“对了,补丁十块,记账上。”
他在后面喊:“哥,我明天就还你!”
我挥了挥手,没回头。
那天晚上他其实还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
后来大爷跟我说,他说的是:
“我明天就把柜子还你。”
【第六章】
第二天,柜子没还回来。
网上多了一条视频。
视频是富贵发的,十二秒。
画面黑乎乎的,路灯底下,我站在一辆瘪了胎的电动车前头,旁边一个人蹲在地上哭。
我把一个气筒往地上一放,说了一句:
“打气两块,你定的价。”
然后那人哆哆嗦嗦地扫码,叮一声。
视频的标题写着:
深夜大桥上骑手爆胎求助,同行竟坐地起价!人性在哪里?
富贵在视频后面加了一大段文字:
这个骑手前几天在路边违规摆摊被城管拆了,怀恨在心。昨晚我的车在桥上爆胎,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扎的。我打电话求助,他赶来不是帮忙,是来收钱的。我哭着求他,他还逼我付钱。现在我八单超时,倒扣三百多,家里还有老人要养……
我是在早上六点看见的。
大炮一个电话打过来,嗓门炸得我耳朵嗡嗡响:
“余哥!你上热搜了!同城热搜第七!”
“上热搜扣钱吗?”
“扣你大爷!骂你的人快五千条了!”
我打开评论区。
第一条,三千多个赞:
建议平台把这个人开了,太恶心了。
第二条:
免费摆摊是幌子吧,就等着这种时候狠宰一刀?
第三条:
兄弟别哭,我给你打钱。
我往下翻,越翻越多。
有人扒出了我的工号。
有人扒出了站点地址。
有人说我小区门口见过我,看着就一脸穷酸相。
七点半,黄站长电话来了。
“有余,你来站里一趟。”
他声音压得很低。
“平台那边接了几十个投诉,说你恶意报复同行,涉嫌扎胎。你先停几天单,配合调查。”
我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车钥匙,攥得掌心发疼。
“站长,我没扎他胎。”
“我信你。”黄站长叹了口气,“可平台不信我。视频在那摆着,你收了他两块钱,这是事实吧?”
“是事实。”
“那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楼道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眼睛发酸。
到了站里,六十多号人全在。
看见我进门,嘀嘀咕咕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有几个年轻骑手扭过脸去,假装看手机。
富贵站在最前面,戴着那顶黄头盔,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冲着黄站长抹眼泪:
“站长,我真不是故意找事,我就是心里委屈。他要是真想帮我,干嘛收我钱?那胎好好的,怎么在桥上突然就爆了?”
大炮第一个炸了,几步冲过去揪住他领子:
“你还要不要脸!昨晚余哥大半夜跑过去,给你换的内胎!你个白眼狼!”
“你看见了?”富贵梗着脖子,“你昨晚不是没接我电话吗?你在哪呢?”
大炮手僵住了。
富贵转过身,冲着整个屋子的人,嗓门拔高:
“昨晚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们谁接了?谁来了?就他来了!为啥?他心里有鬼!他就是想看我笑话!”
人群里有人开始点头。
有人小声嘀咕:“也对啊,他咋知道富贵在桥上?”
另一个说:“他那天说什么三天之内你会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他吹牛呢……”
“对啊对啊,他早就知道!”
富贵眼睛一亮,嗓门更大了:
“你们听听!他三天前就说了!他早就知道我会爆胎!他不扎我胎,他怎么知道?”
整个屋子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后背贴着冰凉的铁门。
那一下我才知道,原来一屋子人的目光压过来,是有分量的。
压得我膝盖发软。
黄站长咳了一声:
“有余,你说说,你怎么知道他三天内会爆胎?”
我还没开口,富贵抢先一步:
“他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就是心虚!站长,我要求平台封他号!我还要报警,告他故意毁坏财物!”
屋子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拴着旧鞋带的登记本。
【第七章】
“站长,您看第十七页。”
我把登记本递过去。
黄站长接过来,翻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零四一七,九月三号,打气。九月四号,打气。九月五号,打气,充电……”
他越念越慢,念到后面停住了。
“这后头写的啥?”
他把本子转过来,冲着大家。
零四一七那一栏,每一行后面,都有我拿红笔补的一行小字。
九月二十一号,后胎侧壁鼓包,劝换,不听。
九月二十四号,鼓包变大,劝换,他说我想卖他胎。
九月二十六号,鼓包再大,劝换,骂我穷鬼。
九月二十八号,今天一天打了三次气,补胎钱都舍不得花,迟早出事。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富贵的脸色白了一层,嘴硬道:
“这……这是他自己写的,他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写的。”我点头,“那下一样东西,不是我写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群聊。
找到第四章那张照片,就是富贵自己发在站点群里的那张。
路灯底下,他蹲在大红柜子前,左边那个阀拧到了头,猛往鼓包的后胎里打气。
配文:富贵老板亲自示范,打足了跑得快!
“这照片是你自己发的吧?”
富贵不吭声。
“那天晚上我回复你,让你放点气。你回我什么?”
我把那条回复点开,举到黄站长面前:
管好你自己,穷鬼。
人群里,王大姐先吭了一声,接着有人小声说:
“这……这泵他拿去以后,表就是坏的啊。余哥以前给大家打气,都拿胎压笔量。”
“对对,我记得,每回都是余哥喊停。”
“那富贵自己拧死了打,鼓包的胎能不炸吗?”
富贵的嗓门又拔起来,带着破音:
“那也不能证明他没扎!说不定是他晚上偷偷扎的!”
“我有证明。”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苏甜甜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跑得额头上全是汗。
“大海便利店门口那条路,是我店的外卖必经之路,我装了个监控对着路口。”
她把手机往黄站长桌上一拍。
“九月二十九号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那辆车停在大红柜子边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碰过。”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倒是早上七点二十,他自己又给后胎打了一回气。打了足足四分钟。”
监控画面里,富贵蹲在后轮旁边,气泵左边那个阀,又是拧到了头。
他打完还拍了拍轮胎,冲着镜头竖了个大拇指。
有人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接着笑声连成一片。
大炮笑得直拍富贵后背:
“哥们,你这是拿气泵给自己上刑啊!扎胎的凶手找着了,就是你自己!”
富贵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来回转,突然一跺脚:
“那录音呢!他收我两块钱,这总是真的吧!趁人之危,这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我把手机里另一段录音点开。
昨天晚上,第三根路灯底下。
风声,烤红薯大爷的咳嗽声,还有富贵的哭腔:
“哥,那个举报……是我。”
“我就是看站长在台上夸你,心里不舒服。”
“我叔那小卖部,以前给骑手充电,三块一回……”
“补丁十块,记账上。”
“哥,我明天就还你!”
“我明天就把柜子还你。”
录音放完了。
屋子里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两块钱,是我收的。内胎二十五,补丁十块,扳手借他,胎我换的,一共四十多分钟。这钱我一分没多要,他视频里只剪了前十二秒。”
富贵站在原地,喉结滚了好几下。
“录音……录音是剪的!”
烤红薯大爷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剪你个头!”
所有人回头。
大爷戴着顶毛线帽,手里还拎着个烤炉钩子,挤进人群。
“我在桥上卖了十年红薯,啥人没见过?这小子打了一圈电话,没一个人来。这个小伙子大半夜骑过来,蹲地上给他换胎,手冻得通红。换完了,这小子还借我手机转了两块钱给他,到现在还没还我!”
他把烤炉钩子往富贵面前一戳:
“小子,我那两块钱呢?”
富贵瞪着眼,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黄站长的桌子上,桌上的茶杯晃了两晃。
一屋子人的笑声,差点把站里那块铁皮顶棚掀了。
【第八章】
视频的评论区,一夜之间翻了天。
苏甜甜把监控录像剪了一版,配上我的登记本截图,还有那段完整录音,发到了同城网上。
标题就一句话:
举报他的人,他大半夜在桥上给人换胎。
第二天,这条视频冲上了同城热搜第一。
原来骂我的那条评论,被网友顶上去了几万个赞,底下全是追着回复的:
来,原评论区的老哥,出来道歉。
建议平台把造谣的这个人开了。
那个说看他一脸穷酸相的呢?出来走两步。
富贵的视频,被人一刷刷到了几千条举报,平台给下架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我低估了富贵。
第三天上午十点,城管的车又来了。
这回停在甜一口门口。
韩队带着两个人下车,脸色不太好看。
“苏老板,有人举报你店私拉电线,安全隐患。”
苏甜甜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拿着奶茶封口机。
“谁举报的?”
“这个不能说。”
“不用说。”大炮从旁边窜出来,“除了那个狗东西,这条街谁还这么闲?”
韩队咳了一声,没否认。
旁边的城管翻了翻举报记录,念出来:
“举报人说,这家店长期私拉电线给路边柜子供电,实为借免费之名,吸引骑手消费,属于变相经营……”
苏甜甜气笑了,一把拉开柜台抽屉,掏出一沓纸。
“物业审批单,电工安装记录,插座是正规铺的户外防水插座,接在我自己的电表上。电费单子,你们要看吗?”
韩队接过来,翻了两页,又还给她。
“合规的。”
他把平板收起来,往和平路尽头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那边那个红柜子,你们知道是谁的吗?”
我们几个对视了一眼。
大炮第一个反应过来,嘴角咧到耳根子:
“知道!太知道了!”
五分钟后,韩队站在大红柜子前头。
富贵从便利店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一看是韩队,那笑僵在嘴角,半天没收回去。
“韩……韩队,您这是……”
“你这柜子,谁的?”
“我的。”富贵胸脯一挺,“合法经营,有我叔的同意。”
“柜子底下压的什么?”
韩队蹲下去,拿笔指着那半截从柜底钻出来的盲道凸点。
富贵的脚挪了两下,没挡住。
“盲道,全压了。”韩队站起来,又指着地上那根插排线,“这条线,从你叔店里拉出来,横穿八米人行道,没穿管,没固定,还泡在雨水里。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富贵的脸色变了。
“我……这是临时的……”
“前两天,有人举报这条街私拉乱接、占道经营。”韩队看着他,“举报的是你吧?”
富贵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路是大家的,凭什么你一个人占。”大炮在旁边扯着嗓子,学富贵那天的腔调,学得一字不差,“我这是为大家好!”
围观的骑手笑成一片。
韩队拿出罚单本,刷刷刷写了两页。
“占压盲道,私拉电线,无照经营。柜子今天之内拆除,逾期强拆。罚款,你自己看。”
富贵接过罚单,看清那个数字,膝盖一软,扶着柜子才没坐下去。
就在这时,便利店里传来一声尖叫。
“着火啦!”
所有人扭头。
便利店门口冒出一股黑烟。
那个十块钱的插排上,插着一块电瓶,充了一整夜没断电,外壳鼓起来一个大包,插头那里正往外滋滋冒火星。
我第一个冲过去,一把拽掉插排总线,抄起门口的灭火器,拔销,对准就是一通喷。
白粉喷了一地,火星灭了,那块电瓶还在嘶嘶冒白烟。
便利店老板苟大海从店里冲出来,围裙上全是白粉,看着自家门口那滩焦黑,脸都绿了。
“富贵!你个败家玩意儿!”
他一把揪住富贵的耳朵,往旁边一拽:
“我让你在门口放个柜子,你没说你要充一晚上!你没说这电线是从我店里拉的!电费单子来了,一个月多了六百!老子以为电表坏了!”
“叔,叔,疼疼疼……”
“疼?我店差点烧了你知道吗?”苟大海一脚踹在大红柜子上,咣的一声巨响,“这玩意儿给我搬走!今天就搬!你也给我搬走!我店里那张床,你今晚别睡了!”
富贵捂着耳朵,站在一地白粉里。
黄头盔上那四个字,被灭火器喷得只剩下一个求字还看得清。
那块电瓶的主人是个刚入行的小骑手,蹲在一边,看着烧坏的电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刚买的,八百块……”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电瓶。
外壳鼓包,接口烧了。
“你在他这充了一晚上?”
小骑手点头。
“谁收的钱?”
小骑手抬起手,指着富贵。
韩队的笔,又刷刷刷落在了罚单上。
【第九章】
一个星期后,和平路口。
一个崭新的骑手驿站立起来了。
不是铁皮柜。
是街道办出钱,平台配合,搭的一个正经小亭子。
顶上有雨棚,十二个带定时断电的充电口,一台带自动停机的气泵,一个热水壶,一箱创可贴,墙上挂着急救箱。
正中间一块牌子:
和平路骑手驿站。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韩队,黄站长,街道办的一个副主任,平台区域经理,还有扛着摄像机的同城电视台记者。
记者把话筒怼到我面前:
“程师傅,您当初为什么自己掏钱搭这个驿站?”
我看了一眼镜头,喉咙发干。
摄像机那个黑洞洞的镜头盯着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好半天的稿子,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最后我张嘴说了一句:
“三年前,我在江北大桥上推了六公里车。”
记者等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就不想别人再推了。”
记者愣了一下,旁边的大炮在镜头外头冲我比大拇指,比完又捂着嘴笑。
后来这段播出去,电视台给配了个字幕:
最朴实的理由。
大炮看完说,余哥你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就是因为话太少。
平台区域经理在仪式上念了一份通告。
念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人群后面。
“经平台核查,工号零四一七骑手,发布不实视频,恶意诋毁同行,造成恶劣影响。另查实,其私设收费充电点,违规改装设备,导致他人财产损失。现予以封号三十天,扣除本月全部奖励,并赔偿受损骑手电瓶费用八百元。”
人群里,有人回头。
富贵站在最后面,戴着那顶黄头盔,上面的字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贴纸卷着边。
他没骑车。
他那辆车,三天前因为欠了电动车行的换胎钱,被老板扣下了。
经理接着念:
“同时,经核实,工号零二三三程有余骑手,自费搭建公益驿站四十一天,累计服务骑手四千余人次,并于深夜义务救援爆胎同行。平台特授予城南区年度优秀骑手称号,奖励五千元,并聘任其为和平路骑手驿站义务管理员。”
掌声哗一下响起来。
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张红彤彤的奖状,脚指头又开始抠鞋底了。
上回抠出两室一厅,这回差不多能抠出个带电梯的三室。
人群后面,富贵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张着嘴,嘴唇一张一合,喃喃着什么。
旁边的王大姐凑过去听了听,回头跟我们说:
“他在念叨,五千,五千……”
富贵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崭新的驿站牌子,看着那十二个亮着绿灯的充电口。
看着那台气泵。
看着我。
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
“我就想挣点钱……”
他抱着头,声音闷在胳膊肘里,越来越小。
“我就想挣点钱,我有错吗……”
没人接话。
大炮想冲过去说两句,被我拽住了。
富贵抬起头,眼睛通红,冲我喊:
“程有余!你满意了吧?你装好人装成了,奖也拿了,钱也拿了,我呢?我车没了,号封了,我叔把我赶出来了,我欠人八百块电瓶钱,你满意了吧?”
我看着他。
“车没了,是你欠了换胎钱。号封了,是你发视频造谣。你叔赶你,是你差点把他店烧了。电瓶钱,是你拆了我的定时开关,收人家过夜钱。”
我一条一条说完,停了停。
“哪一条,是我干的?”
富贵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抽一抽的。
先是没声,后来有了声,最后坐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哭得旁边卖煎饼的大姐都停了手里的铲子。
记者的摄像机,悄悄转了过去。
大炮小声嘀咕:“这下好了,他又要上热搜了。”
【第十章】
驿站开张第二十三天,傍晚。
天阴着,风刮得驿站顶上那块雨棚哗啦哗啦响。
我坐在驿站边上的小马扎上,翻着那本新登记本。
新本子是平台发的,封皮印着烫金字,我嫌太新,又给它拴了根旧鞋带。
一辆电动车,推着过来了。
车是二手的,后轮瘪了一半,推起来吱嘎吱嘎响。
推车的人戴着顶新头盔,什么字都没贴。
富贵。
他封号三十天,今天第二十九天。
听大炮说,这段时间他在电动车行当学徒,给人补胎换胎,一天八十块,还他欠的那八百。
那辆二手车,是车行老板看他干活卖力气,便宜卖给他的。
他推着车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台气泵,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想往前走,又停住。
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没吭声,低头翻本子。
过了半分钟,他憋出一句:
“哥。”
“嗯。”
“我胎……漏气了。”
“气泵在那。”
他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气泵,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牌子。
免费充电打气,骑手专用,用完登记。
他站着没动。
“哥,多少钱?”
我抬起头。
“牌子上写着呢,免费。”
“我知道。”他搓着手,“我就是……想给。”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一块一块的,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我看着那两枚钢镚,看了好一会儿。
指了指驿站门口那个透明的爱心箱。
那是街道办搞的,说是谁家骑手遇到难处,就从里头拿点钱应急。
“扔那里头吧。”
富贵把两个钢镚扔进去,叮当两声。
他蹲到后轮边上,拿起气泵的管子,对准气门嘴。
手搭在开关上,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哥,这个……会自己停吧?”
“会。”
“那我不用拧死了?”
“你可以拧死。”我说,“它照样会停。”
他咧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眼睛先红了。
气泵嗡嗡响起来,响了半分钟,咔哒一声,自己停了。
他站起来,捏了捏后胎,又鼓又硬。
然后他走过来,拿起登记本旁边那支笔,翻到新的一页。
工号零四一七,打气。
写完,他想了想,在后面又添了一行:
欠程有余,补丁十块,内胎二十五,烤红薯大爷两块。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他把笔放下,冲我鞠了个躬,推车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又回头喊:
“哥!大爷的两块钱,我前天还了!他还送了我一个烤红薯!”
我冲他挥了挥手。
身后,甜一口的门帘一掀,苏甜甜端着两杯奶茶出来,往我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塞给我一杯。
“请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多少钱?”
“程有余,你能不能有一回别问价?”
“问清楚好记账。”
“不用记。”她扭过脸去,吸管戳了好几下才戳进杯子里,“以后你的奶茶,我包了。”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你帮我看店就行。”
“看几天?”
她咬着吸管,耳朵尖都红了,没看我。
“看……看到你电费交不起为止。”
我喝了一口奶茶。
甜的。
甜得齁嗓子。
大炮骑着车从路口拐过来,看见我俩并排坐着,一脚刹在驿站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余哥!你喝奶茶了?你居然花钱喝奶茶了?”
“没花钱。”
“没花钱?那你这是……”他看看我,又看看苏甜甜,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好家伙,你这是白嫖了一整个奶茶店!”
苏甜甜一口奶茶喷出来,喷了大炮一头盔。
那天晚上,驿站十二个充电口,全亮着绿灯。
登记本又翻过去一页。
风停了,雨棚不响了,江北大桥那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拿起笔,在本子最后一页,给自己记了一笔:
今日支出,零元。
今日收入,一杯奶茶。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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