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穿越,开局送王爷。
我穿越,开局送镣铐。
好在每天天亮,枕头底下会多出一包压缩饼干。
敌国兵临城下,将军急得揪胡子。
我把饼干掰成三块,抡圆了砸下城墙。
敌将当场翻了白眼。
我又从怀里掏出一盒自热米饭。
“对面的,谁还吃生肉?”
【第一章】
我是被一鞭子抽醒的。
后背一阵火辣辣地疼,我嗷一声从草堆里弹起来,脑袋撞在矮梁上,眼前全是金星。
“陈满仓!装死是吧?”
一个三角眼、八字胡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的鞭子还在晃。
我愣住了。
我昨晚明明在军工食品厂加班盘库,数到第三千箱压缩饼干的时候趴桌上睡着了。
一睁眼,脚上多了一副铁镣。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伙子拼命扯我袖子,压着嗓子说:“满仓哥,快起来,那是钱监工!”
钱监工,大名钱有德。
名字里有德,人一点德都没有。
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大胤朝,雁回关,边城苦役营。原主陈满仓,因为替人作保欠了债,被发配来搬石头修城墙,昨天饿晕在采石场,再没醒过来。
然后我来了。
“还愣着?”钱有德一鞭子抽在门框上,“今天每人搬八十块石头,少一块,晚饭没了!”
晚饭。
我肚子咕噜一声,叫得整个草棚都听得见。
钱有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饿?饿就对了。干活!”
他甩着鞭子走了。
我低头看见草堆里压着一样东西。
银灰色的铝箔包装,四四方方,上面一行字印得清清楚楚:军用压缩干粮。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玩意儿我太熟了,我们厂的货,我亲手抽检过不下一万包。
可它怎么会在这儿?
我昨晚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带。
旁边那小伙子叫二狗子,原主的铺友。他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包东西:“满仓哥,这是啥?银子打的?”
我一把揣进怀里:“砖。”
“砖还用银子包?”
“金贵的砖。”
二狗子不信,可钱有德又在外头吼了,我俩只好跑出去。
采石场在城墙脚下,一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人,弯着腰,扛着石头,跟蚂蚁搬家没两样。
我搬了二十块,腿就开始打颤。
原主这身子早被饿空了。
中午放饭,一人一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脸,碗底沉着几粒发黑的米。
我喝了一口,酸的。
“馊了。”我说。
二狗子埋头猛喝:“馊了也是粮,不喝下午就躺这儿了。”
我把碗放下,背过身,偷偷撕开那包压缩饼干。
一股熟悉的麦香冒出来。
二狗子的头转过来了。
隔壁那个大汉的头也转过来了。
再隔壁的头也转过来了。
整个采石场,几十颗脑袋,齐刷刷看向我。
我手一僵。
完了,忘了这地方的人一年到头闻不到油味。
我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压缩饼干不能硬啃,得含着,配水,不然能把牙崩了。
二狗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我都听见了。
我叹了口气,掰了一小块塞他手里:“含着,别咬。”
二狗子不听,嗷呜一口咬下去。
咔嚓。
他捂着嘴蹲下了,眼泪哗地流出来。
“满仓哥,你骗我,这真是砖!”
我还没来得及笑,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哟,陈满仓,你嘴里嚼什么呢?”
【第二章】
钱有德站在我身后,鞭子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拍。
我把剩下的饼干往怀里塞。
慢了一步。
他一把抢过去,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好家伙,苦役营里还藏了好东西?说,哪儿偷的?”
“捡的。”
“捡的?”他冷笑,“雁回关方圆百里,我钱有德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你能捡着?”
周围的苦役全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二狗子捂着腮帮子,往后挪了半步。
又挪了半步。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脸扭开,嘴里含糊不清:“监工,我不认识他。”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昨晚还满仓哥满仓哥喊得亲热,现在就不认识了?
钱有德掂了掂那半块饼干,鼻子凑上去闻,眼睛一下亮了。
“香的?”
他张嘴就咬。
我张了张嘴想拦,又闭上了。
拦什么,让他咬。
咔。
一声脆响。
钱有德的表情凝固了。
他慢慢地把饼干从嘴里拿出来,饼干上嵌着一颗黄澄澄的门牙。
他的门牙。
整个采石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压都压不住,好几个苦役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
钱有德的脸从白变紫,从紫变黑。
“陈!满!仓!”
他漏着风喊我名字,听着跟吹哨子似的。
“你敢害我!”
“我没让你咬啊。”我摊手,“这东西得含着吃。”
“你还敢顶嘴!”
他抡起那块饼干就朝我砸过来。
我一偏头。
饼干擦着我耳朵飞过去,砸在后面的石头上,当一声,石头掉了个角。
饼干完好无损。
钱有德自己也看傻了。
我弯腰把饼干捡起来,吹了吹灰,揣回怀里。
“监工,你看,它确实是砖。”
钱有德气得浑身发抖,一挥手:“绑了!给我绑到旗杆上晒着!晒他三天!”
两个打手冲上来,把我拖到营门口的旗杆上捆结实了。
太阳毒得要命。
我嘴唇很快就裂了口子,舌头舔一下全是血腥味。
二狗子远远地看着我,手里攥着那一小块没咬动的饼干,想走过来,又被打手瞪回去了。
行吧,塑料兄弟,我记住你了。
到了下午,营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冲进来,打头那人一身黑甲,满脸横肉,左眉骨上一道疤,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后脖子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钱有德扑通一声跪下:“霍将军!”
雁回关守将,霍长缨。
听原主的记忆说,这人一刀能劈开一匹马。
霍长缨勒住马,低头看我:“为何绑他?”
钱有德漏风的嘴赶紧往上凑:“回将军,这贼偷了来路不明的妖物,还用妖物打落小人的牙!”
他把门牙递上去当证据。
霍长缨看都没看那颗牙,目光落在我鼓鼓的胸口:“什么妖物?拿出来。”
打手从我怀里掏出饼干,双手捧上去。
霍长缨拿在手里,捏了捏,又敲了敲。
然后他拔出了刀。
噌的一声,刀光一闪,劈在饼干上。
饼干没断。
刀刃上崩了个小缺口。
霍长缨盯着那个缺口,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旁边的亲兵倒抽了一口凉气。
霍长缨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这是何处的神铁?”
我被绑在旗杆上,嘴唇干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两个字。
“干粮。”
【第三章】
我被拎进了将军府。
说是将军府,其实就是城墙后头一座破院子,墙皮掉了一半,桌子腿底下垫着砖。
霍长缨坐在上首,那块饼干摆在桌子正中间,旁边是他那把崩了口的刀。
“你说,这是吃的?”
“是。”
“你当本将是三岁小儿?”
他一拍桌子,桌上那块饼干纹丝不动,茶杯倒是跳起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疼得冒烟:“将军,给碗水。”
亲兵端来一碗水。
我没喝,把饼干掰下一个角,泡进水里。
霍长缨的眉毛动了一下。
能掰?刚才他的刀都劈不动。
我心说那是你不会掰,这玩意儿有压纹,顺着纹一掰就开,你拿刀横着砍,砍到天亮也白搭。
饼干在水里慢慢软了,胀开,变成一小坨黄澄澄的糊。
麦香混着油香飘起来。
屋里所有人的喉结都滚了一下。
我先吃了一口,表示没毒,然后把碗推过去。
霍长缨盯着那碗糊糊,盯了足足十息。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送进嘴里。
然后他就不动了。
我看见这个一刀能劈开马的男人,眼眶慢慢红了。
“甜的。”他声音有点哑,“还有油。”
亲兵小声说:“将军,咱们营里三个月没见过油了。”
霍长缨放下勺子,盯着我:“这东西,你还有多少?”
我老实说:“每天一包。”
“每天?”
“每天天亮,我睡的地方会多出一包,不多不少,就一包。”
这是我在旗杆上晒了一下午想明白的。原主身上什么都没有,那包饼干只能是凭空来的。我穿过来,它跟着我来,但只给一天一包。
我没说穿越的事。说了也没人信,还得被当成疯子。
霍长缨的眼神从亮变暗,就用了一口气的工夫。
“一包。”他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上,“一包有什么用。”
我这才知道雁回关的处境有多惨。
北狄大军三万,十天前就开拔了,最多再有五天就到城下。
城里守军四千,百姓八千。
粮仓里的粮,粮官孙大斗上个月报的是够吃半年。
“半年还不够?”我问。
霍长缨没回答,看了一眼亲兵。
亲兵咬着牙说:“孙大人报的是半年,可兄弟们每天领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碗馊粥我喝过。
能把粥熬成那个样子,粮仓里要真是满的,我把那块饼干生吞了。
“将军,粮仓您亲自看过吗?”
霍长缨眼皮一抬:“孙大斗是朝廷派来的人,户部的路子,本将管兵,不管粮。”
“那钱有德呢?”
“孙大斗的小舅子。”
好家伙,一家子。
一个管粮,一个管苦役,粮从仓里出来,层层克扣,到苦役嘴里就剩一碗馊水。
我刚想开口,门外跑进来一个斥候,满脸是土,跪下就喊:
“将军!北狄前锋到了!离城不到三十里!”
霍长缨猛地站起来。
“不是还有五天?”
“他们日夜急行,像是知道咱们城里缺粮!”
屋里一下冷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鞭伤还在一抽一抽地疼。
谁告诉北狄城里缺粮的?
【第四章】
北狄人来得比狗还快。
第二天中午,城外黑压压一片骑兵,马蹄踩起来的灰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我被霍长缨提溜到城墙上,说是让我看看。
其实是怕我跑了,那包每天刷一次的饼干就没了。
城下一匹黑马走出阵来。
马上的人光着膀子,胸口一片黑毛,手里拎着一条生羊腿,边走边啃,血顺着胡子往下滴。
“那是呼延铁,”霍长缨在我旁边说,“北狄左贤王帐下第一猛将。”
呼延铁走到城下一箭之外,停住了。
他把羊腿往城墙上一指,扯着嗓子喊:
“霍长缨!听说你们城里的兵,喝的是馊水!”
城墙上的士兵脸色都变了。
“老子帐下的兵,天天吃肉!你们呢?吃草根?啃树皮?”
他狠狠咬了一口生肉,嚼得满嘴是血。
“开城投降,老子赏你们一人一块羊肉!不投降,再饿你们十天,老子进城一个都不留!”
北狄军阵里爆出一阵哄笑。
城墙上没人吭声。
我旁边那个守城小兵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然后是一片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丢人了。
霍长缨的手攥着城垛,指节都白了。
“放箭!”
一排箭射下去,全落在呼延铁马前几步,扎了一地。
射程不够。
呼延铁哈哈大笑,又啃了一口羊腿,慢悠悠调转马头回去了。
那天晚上,城里士气跌到了底。
我回到苦役营,霍长缨派了两个亲兵守在我门口,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看着饼干。
二狗子趁亲兵换岗的工夫溜进来,蹲在我草堆旁边,搓着手。
“满仓哥。”
“不认识。”
“满仓哥,我那会儿是被吓的。”他哭丧着脸,“钱监工手里有鞭子啊。”
我没理他。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咬不动的饼干角,捧到我跟前:“我没舍得吃,一直揣着,还给你。”
我看着那块被他捂得发潮的饼干角,叹了口气,拿过来泡进水里,又推回给他。
“吃吧。”
二狗子埋头就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这几天我一直没吃那每天刷新的饼干。
第一天那包被霍长缨收走了。后面五天的,我都偷偷藏在草堆底下,一包都没拆。
我在等。
我想看看攒下来会怎么样。
就这么熬到了第七天夜里。
我睡得迷迷糊糊,身下的草堆忽然一硌。
我伸手一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方盒子。
比饼干大,比饼干厚,外面是塑料膜。
我借着月光一看,盒子上印着几个字。
自热米饭,红烧肉口味。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脏咚咚直跳。
藏了六包饼干,第七天来了个大的?
我还没想明白,二狗子迷迷瞪瞪醒了,看见我手里拿着个东西发愣,凑过来:“满仓哥,啥?”
“吃的。”
“又是砖?”
“这回不是。”
我撕开包装,把发热包往盒底一放,正要找水,二狗子已经殷勤地端起了水碗:“我帮你!”
他哗啦一下全倒了进去。
倒多了。
发热包嗤的一声,白烟猛地窜起半人高,整个盒子咕嘟咕嘟乱响,盖子都被顶得直跳。
二狗子嗷一嗓子蹿到了墙角:
“妖怪啊!满仓哥你养妖怪!”
门口的亲兵冲进来,刀都拔出来了。
满屋白烟。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个漏风的声音,又尖又响:
“来人啊!陈满仓在营里施妖法!我早说他是北狄派来的妖人!”
是钱有德。
他怎么大半夜正好在我门口?
【第五章】
半个时辰之后,我跪在将军府院子里。
满院子火把,照得通亮。
我面前摆着那盒已经不冒烟了的自热米饭,盖子还没揭。
钱有德站在左边,旁边多了个胖子,圆脸,挺着肚子,一身绸缎在一群穿破甲的兵里扎眼得很。
粮官孙大斗。
“将军!”孙大斗先开口,声音洪亮,“此人来历不明,先有妖铁伤人,后有妖火冒烟。北狄大军压境,他偏偏这时候出现,不是北狄的奸细是什么?”
钱有德漏着风跟上:“我亲眼看见!那盒子自己冒火,没有柴,没有炭,自己就烧起来了!不是妖法是什么?”
围观的士兵往后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霍长缨坐在台阶上,脸沉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孙大斗趁热打铁:“将军,按大胤律,妖人惑众,当众焚烧,以安军心!”
钱有德已经冲人招手:“抬柴!”
真抬柴了。
两捆干柴扔在我脚边,我膝盖都能感觉到上面的毛刺。
我心里那叫一个冤。
我就是想吃口热饭。
我抬头看霍长缨:“将军,那盒子里装的是饭。您让我把盖子揭开,看一眼再烧也不迟。”
孙大斗冷笑:“妖物里能有什么好饭?揭开放出毒烟来,谁担待?”
“那你站远点。”我说。
孙大斗一噎。
霍长缨盯着我看了几息,开口:“揭。”
我伸手捏住盖子边。
钱有德往后缩了三步,孙大斗捂住了口鼻。
我把盖子一揭。
一股热气扑出来。
红烧肉的味道。
酱油的咸香、糖色的焦甜、肥肉被炖化的那股油润,顺着热气,一下子铺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的。
紧接着,咕噜咕噜咕噜,此起彼伏,一院子几十号人,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
一个举火把的小兵手一抖,火把差点掉地上。
霍长缨站起来了。
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盒子跟前,低头看着那几块油亮亮的红烧肉,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
孙大斗急了:“将军!这是妖术!闻着香,吃了就中毒!”
我拿起盒子里那把塑料小勺,舀了一块肉,自己先吃了。
肉一进嘴就化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穿越七天,第一口肉。
我把勺子递给霍长缨。
霍长缨接过去,吃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嚼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孙大斗,声音很平:“孙大人,你说这是毒?”
孙大斗的汗下来了:“下官,下官也是担心将军安危。”
“我吃着挺好。”
霍长缨把那盒饭递给身边的亲兵:“分了,一人一口。”
亲兵捧着盒子挨个传,每个人吃一口,传给下一个,吃完的人站在那儿发愣,有个老兵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盒饭传到最后,只剩一点汤底,最后一个小兵捧着盒子,把汤舔得干干净净。
钱有德的脸彻底白了。
我跪在地上没起来,看着孙大斗那身绸缎。
他那肚子,是喝馊粥喝出来的?
“将军,”我说,“小人斗胆,想请将军去看一眼粮仓。”
孙大斗的脸刷一下没了血色。
【第六章】
“荒唐!”
孙大斗跳起来,肚子上的肉都在抖。
“粮仓是户部重地,钥匙在本官手里,一个苦役也配看粮仓?”
“我不配,”我说,“将军配。”
孙大斗转向霍长缨,拱手:“将军,粮仓里存粮足够半年,下官每月都有账册上报,户部盖了印的。”
“那为什么兵喝的粥能照见人脸?”我问。
“那是,那是为了长久计!省着吃!”
“省到粥都馊了?”
孙大斗张了几次嘴,没说出话。
钱有德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冲他姐夫使眼色。
霍长缨没说话,只抬了抬手。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孙大斗。
“钥匙。”霍长缨伸手。
孙大斗死死捂着腰带:“将军,你这是越权!我要上书弹劾你!”
“上。”霍长缨点头,“等北狄退了,我帮你送。”
一行人举着火把去了粮仓。
粮仓在城东,三排大屋,门上挂着碗口大的铜锁。
孙大斗咬死了不交钥匙,说钥匙丢了。
亲兵拿刀砍锁,砍了三刀,锁上只多了几道白印子。
霍长缨回头看我。
我从怀里摸出一包饼干。
这是今天早上刷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藏。
我撕开包装,没掰,整块攥在手里,对准铜锁,抡圆了胳膊砸下去。
当!
锁没开。
当!当!
第三下,锁扣崩了,铜锁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饼干。
一个角都没缺。
周围的士兵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妖人变成了看神仙。
霍长缨推开门,举着火把走进去。
粮堆得满满当当,一垛一垛顶到房梁。
孙大斗松了口气,嗓门又大起来:“看见了吧!满的!本官清清白白!”
我没说话,走到最近的一垛跟前,抽出旁边亲兵的刀,一刀捅进麻袋。
刀进去半尺,卡住了。
我往外一拔。
刀口上漏出来的,不是米。
是沙子。
霍长缨一把扯开麻袋,上面一层薄薄的米,底下全是黄沙。
他又扯开第二袋。
第三袋。
第十袋。
全是沙。
整个粮仓,只有最外面一圈是真米,里头全是沙子。
霍长缨站在沙堆里,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脸上那道疤一跳一跳的。
他慢慢转过身。
孙大斗已经瘫在地上了。
“我,我不知道,是底下人干的,是钱有德!是钱有德干的!”
他一指他小舅子。
钱有德脸都绿了:“姐夫!你!”
“你闭嘴!米都是你经手运出去的!”
“明明是你让我运给北狄……”
钱有德话说到一半,猛地捂住了嘴。
满仓库的人都听见了。
运给北狄。
霍长缨一刀劈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
“拿下!”
亲兵扑上去,孙大斗被摁在沙堆里,嘴里啃了一口沙子还在喊冤。
钱有德离门口近,一扭身就蹿了出去。
他瘦,跑得快,几个亲兵追出去,只看见他钻进了城墙根底下一个狗洞。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
钱有德到了北狄大营。
还带去了一句话。
“雁回关的神仙饭,一天只有一包。”
【第七章】
钱有德这一嗓子,把城里刚刚冒头的那点心气,又给按回去了。
北狄人知道了。
城里真没粮,粮仓里全是沙子。
那个会变饭的苦役,一天只能变一包。
一包饼干,四千个兵,八千个百姓,够干什么?够每人舔一下。
当天下午,钱有德就出现在了北狄阵前。
他换了一身北狄的皮袄,骑在一匹矮马上,跟在呼延铁屁股后头,漏着风冲城墙上喊:
“城里的弟兄们!别犯傻了!粮仓是空的!那陈满仓的妖饭一天一包,你们分得着吗?”
“开城投降,北狄大王有肉吃!”
城墙上的兵脸色发灰。
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埋怨。
我听见背后有人小声嘀咕:“要不是他非要开粮仓,大家还能骗自己几天。”
我后背一凉。
二狗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满仓哥,他们不会把你绑了送出去吧?”
“不会,”我说,“将军还要吃饭。”
话是这么说,我心里也打鼓。
晚上霍长缨把我叫过去,屋里就我俩。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
“城里的余粮,我挨家挨户搜了,”他说,“省着吃,能撑八天。”
“北狄呢?”
“北狄带了一个月的肉。钱有德那孙子把咱们的米运过去了不少,他们能撑更久。”
他抬头看我:“你那个饭,真的只有一天一包?”
我想了想,把实话说了。
“一天一包饼干。攒六天不吃,第七天会多一盒热饭。”
霍长缨愣了:“你攒了六天?”
“攒了。”
“那盒饭呢?”
“昨晚让全营分了。”
霍长缨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本将记住了。”
我知道这几包东西填不饱四千人的肚子。
可我在厂里当了五年质检员,我们车间主任天天念叨一句话:打仗,打的是后勤,更打的是士气。
“将军,”我说,“咱们不跟他们比谁吃得饱。”
“那比什么?”
“比谁馋。”
霍长缨瞪着我,眉骨上的疤都皱起来了。
我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北狄人在城下扎营,天天啃生肉,啃了快半个月了,嘴里早淡出鸟来了。钱有德刚才把神仙饭吹得那么神,北狄兵心里早就痒痒了。
“这几天风是从城里往城外刮的,”我说,“咱们上城墙,煮。”
“就一包,能煮出多少味儿?”
“饼干泡开了是一锅糊。我再要点城里的野菜、盐,加一大锅水,熬。饼干里头有油有糖,熬开了,那味儿顺着风能飘三里地。”
霍长缨盯着我看了很久。
“陈满仓,你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管仓库的。”
“管什么仓库?”
“管吃的。”
霍长缨一拍大腿:“干!”
第二天傍晚,雁回关城墙上架起了十口大锅。
风正好,从城里往城外吹。
我把当天刷出来的那包饼干掰碎了,一口锅里扔一小撮,再放进城里百姓挖来的荠菜、马齿苋,撒上盐,加满水,底下大火猛烧。
一开始没什么味。
烧开了,饼干在滚水里化开,油花浮上来,麦香混着野菜的清气,被热气托着,往城外飘。
我站在城垛边上,看着北狄大营。
一刻钟后,大营边上几个放马的北狄兵抬起了头,鼻子一抽一抽地往城墙这边嗅。
两刻钟后,营门口聚了一堆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半个时辰后,我看见呼延铁的大帐门帘被掀开,他光着膀子走出来,皱着眉头,鼻子也在动。
钱有德跟在他后头,脸色很难看。
我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冲城下喊:
“北狄的兄弟们!闻见没有?这叫神仙汤!”
城墙上的守军一开始还愣着,后来不知道谁带的头,一个个端着碗,冲着城外,吸溜吸溜喝得震天响。
有个嗓门大的老兵喝完一碗,把碗往城垛上一拍:
“香!真他娘的香!”
城下北狄大营里,有人咽口水,咽得我隔着三里地都觉得能听见。
钱有德急了,骑着马冲到阵前,漏着风喊:
“别信!他们就一包!锅里全是水!骗你们的!”
我冲他喊:“钱监工,你牙不疼了?”
城墙上轰一声笑开了。
钱有德气得直跺马镫。
那天夜里,斥候来报,北狄营里有人为抢一块熟肉打起来了,砍伤了三个。
我坐在城墙上,数着日子。
离第七天,还有两天。
【第八章】
呼延铁坐不住了。
第三天一早,他带着三百骑兵压到城下,比之前近了一大截,正好卡在箭射不到的地方。
他嗓门比前几天更大,脸却比前几天黑。
“霍长缨!你们天天煮那破汤,馋谁呢!”
“有种开城门,咱俩单挑!你赢了老子撤兵!你输了,城里的人都给老子当奴隶!”
霍长缨站在城墙上,手按在刀柄上。
我一把拽住他。
“将军,他巴不得你出去。”
“那也不能让他天天在城下骂!士气还要不要了!”
“你出去,他背后三百骑兵一冲,你就回不来了。”
霍长缨咬着牙不说话。
钱有德又凑到呼延铁马边上,指着城墙上的我,跟呼延铁咬耳朵。
呼延铁哈哈大笑,冲着我喊:
“那个变饭的小子!听说你的饭硬得能砸碎石头?”
“来啊,砸老子!老子站在这儿让你砸!砸不着,你就自己跳下来!”
钱有德在他旁边笑得直拍马脖子。
城墙上的人全看着我。
这距离,弓都射不到,扔块砖头过去?人能扔多远?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今天刚刷出来的那包饼干。
又看了看城墙角落里那架落满灰的投石索。
那是守军以前打猎用的牛皮甩绳,两根皮条兜着一个皮兜,抡圆了甩出去,能把鸡蛋大的石头甩过两百步。
可石头太轻,甩出去飘,准头差。
压缩饼干不一样。
我们厂的军用压缩干粮,密度是普通面饼的好几倍,一块巴掌大的,能压出一斤多的分量,还不碎。
以前厂里有个笑话,说这玩意儿真打起仗来,吃完了还能当手榴弹。
我把饼干顺着压纹掰成三块,一块拳头大。
“二狗子,把那个甩绳给我拿来。”
二狗子捧着甩绳跑过来,手都在抖:“满仓哥,你真要砸?”
“他让我砸的。”
我把第一块饼干兜进皮兜里,站到城垛边上,抡起胳膊。
一圈。
两圈。
皮条在耳边呼呼作响。
呼延铁在下面仰着头,笑得满嘴黄牙:“砸啊!小子!”
我手一松。
那块饼干呼一声飞了出去。
飞过了城墙。
飞过了护城河。
飞过了守军的箭插在地上划出的那条线。
城墙上所有人的脑袋,跟着那块饼干一起转。
呼延铁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躲。
晚了。
咚。
饼干正中他的脑门。
一声闷响,城墙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呼延铁在马上晃了晃,眼珠子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那块饼干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脑袋边上。
完好无损。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整座雁回关炸了。
“中了!”
“砸中了!”
“神仙砖砸晕了北狄猛将!”
霍长缨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差点把我拍下城墙。
城下北狄骑兵乱成一团,几个人跳下马去拖呼延铁。
钱有德调转马头就想跑。
我把第二块饼干兜进皮兜里,冲他喊:
“钱监工,你的那颗门牙,我还给你留着呢!”
一圈,两圈,松手。
第二块饼干砸在钱有德的马屁股上。
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钱有德被甩出去两丈远,脸朝下摔进了护城河边的烂泥里。
城墙上的笑声震得砖缝里的土都往下掉。
二狗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城墙:“满仓哥!你太损了!”
我把最后一块饼干揣回怀里,舍不得扔了。
这一块,我还要用。
因为明天,就是第七天。
【第九章】
第七天的凌晨,我是被硌醒的。
草堆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自热米饭,红烧肉口味。
我抱着它爬上城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北狄大营里乱糟糟的,昨天呼延铁被抬回去,到现在还没露面。斥候说他醒过一次,吐了,问身边人今天是不是过年,然后又晕过去了。
北狄兵这几天被城里的神仙汤馋得睡不着觉,主将又被一块干粮砸成了傻子,营里已经有人在偷偷收拾东西了。
霍长缨站在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弄?”
“将军,借我一张桌子。”
城墙最高的那段垛口上,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摆了那盒自热米饭。
我往城下一看,风还是往外吹。
北狄大营前已经聚了一堆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知道今天是第七天。
钱有德告诉他们的。
我撕开包装,把发热包放好,这回我自己倒水,倒得刚刚好。
嗤。
白烟腾起来,被风一吹,往城下飘。
城下北狄兵一阵骚动,有几个胆小的往后退。
我等了一刻钟,热气慢慢小了,我揭开了盖子。
红烧肉的味道。
我端起盒子,站上垛口,冲着城下几千个啃了一个月生肉的北狄兵,喊了一嗓子:
“对面的!谁还吃生肉?”
城下安静了。
一个北狄小兵咽了口唾沫。
又一个。
然后一大片。
我舀起一块红烧肉,举高,让晨光照着那块肉上的油光,慢慢地放进嘴里,嚼。
城下有人哭了。
是真哭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北狄大汉,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嚎:
“我想我娘做的饭了!”
他这一嚎,周围一圈人眼睛都红了。
我把勺子一放,冲着城下喊:
“雁回关不杀降兵!放下刀,过来的,一人一碗热汤!”
城墙上的守军全愣住了,回头看我。
霍长缨压着嗓子:“哪来那么多汤?”
“饼干一包能熬十锅,野菜管够,”我说,“汤是热的就行。他们要的不是饱,是一口热乎的。”
霍长缨盯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冲着城下吼:
“开城门!”
第一个扔下刀的,是那个哭着想娘的大汉。
他把弯刀往地上一扔,一步三回头地往城门走。
他身后跟了三个。
三个后面跟了十个。
十个后面跟了一百个。
北狄大营的营门口,几个军官举着鞭子想拦,抽倒了几个,后面的人还是往外涌,鞭子都抽不过来。
就在这时候,大营里冲出一个人。
钱有德。
他满脸泥还没洗干净,门牙漏风,手里举着一把刀,嗓子都喊劈了:
“回来!都回来!那是骗你们的!一包饭!就一包!”
没人理他。
一个北狄兵经过他身边,一把把他的刀夺了,扔进了泥里。
又一个北狄兵经过他身边,嫌他挡路,一脚把他踹翻了。
钱有德趴在地上,看着几千个北狄兵从他身上跨过去,往雁回关的城门走。
他爬起来,冲着城墙上的我嘶吼:
“陈满仓!你个妖人!你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苦役能变饭!凭什么老子算计了一年,全让你一盒饭搅了!”
我端着那盒还剩一半的饭,低头看他。
“钱监工,你克扣苦役口粮的时候,想过凭什么没有?”
“那是他们命贱!”
“那现在呢?谁的命贱?”
钱有德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两个北狄兵把他架起来,五花大绑,扛在肩上往城门走。
北狄人也不傻。
城里有热汤,带着投名状进去,汤里说不定还能多两块肉。
到了晌午,北狄大营空了一大半。
左贤王派来的援军在三十里外听说前锋营散了,连营都没扎,直接掉头回了草原。
雁回关的城门口,排了一条长长的队。
守军和北狄降兵混在一块,端着碗,等着那十口大锅里的神仙汤。
钱有德被扔在将军府院子里,跟孙大斗绑在同一根柱子上。
孙大斗看见他小舅子被扛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疯了一样挣绳子: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北狄稳赢吗?你不是说城里撑不过十天吗?”
钱有德瘫在地上,嘴里喃喃地念:
“一包饭,就一包饭。”
孙大斗还想骂,霍长缨走进来,把那本假账册往他脸上一摔。
“通敌卖粮,以沙充米,孙大斗,你说你是户部的人。”
“将,将军,下官是被钱有德蒙蔽的。”
“账上是你的印。”
孙大斗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他先是不信,翻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手开始抖,抖着抖着账册掉在了地上。
“我,我就是想多攒点,回京城买个宅子。”他嗓子发哑,“我没想把城卖了,我真没想。”
他忽然扑在地上,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将军,饶命,饶命啊!”
钱有德在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角落里那盒我吃剩的自热米饭空盒子,嘴里来来回回就一句:
“一包饭,凭什么。”
霍长缨看都没再看他俩一眼。
“押下去,等朝廷来人。”
【第十章】
北狄退兵后第三天,朝廷的使者到了。
使者问霍长缨守城首功是谁。
霍长缨指着我。
使者打量我半天,一个瘦得皮包骨、脚上还带着镣铐印子的苦役。
“他?他用什么守的?”
霍长缨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那天我舍不得扔的最后一块饼干。
“用这个。”
使者拿起来看了看,闻了闻,张嘴就要咬。
屋里所有人同时开口:
“别咬!”
使者吓得手一抖,饼干掉在地上,当的一声。
地上的青砖裂了一道缝。
使者看着那道缝,又看了看我,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我脚上的镣铐被打开了。
霍长缨给我在军中挂了个名,叫雁回关军需官,专管吃的。
二狗子死活要跟着我,说要给我当副手。
“你?”我斜他一眼,“上回是谁说不认识我?”
二狗子扑通跪下了:“满仓哥,那次是我猪油蒙了心,往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砸谁我砸谁!”
“砸谁用不着你,你管烧水。”
“好嘞!”
他乐颠颠地跑去烧水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搓着手:“满仓哥,那个红烧肉,下回第七天的时候,能给我留一口不?”
“看你表现。”
城里的粮从邻县调了过来,苦役营撤了,那些搬石头的人被编进了屯田队。
我每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还是一包饼干。
我照旧一包都不吃,攒着。
攒到第七天,一盒热饭,留给伤兵营里伤得最重的那个。
那天傍晚我去伤兵营送饭,路过将军府后院,看见霍长缨蹲在墙根底下。
他面前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花猫,正在舔一块泡软的饼干糊。
这个一刀能劈开马的男人,蹲在那儿,捏着嗓子说话:
“咪咪,慢点吃,不够还有。”
我脚步一顿。
他猛地回头,看见我,噌一下站起来,脸上那道疤都绷紧了。
“你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
“陈满仓。”
“将军,我真没看见您喂猫,也没听见您叫它咪咪。”
霍长缨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吼声:“你给我回来!那是本将的饼干!你这个月的饼干都给本将交上来!”
我抱着饭盒一路跑回自己的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笑得直不起腰。
窗外,城墙上那十口大锅还没撤,锅底还剩着一点汤,被晚风一吹,满城都是麦子的香味。
我坐到床边,掀开枕头。
明天就是第三十天了。
攒满七天来了一盒红烧肉。
攒满三十天,会来什么?
我盯着空荡荡的枕头底下,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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