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我身价过亿。
我老婆说我飘了,罚我隐瞒身份,去基层当三个月实习生。
每天限额十五块,午饭只能带剩饭。
同事笑我穷酸,主管抢我方案。
试用期最后一天,主管让我滚。
我刚抱起纸箱,总裁冲进来,对着我九十度鞠躬:
“老板,这家公司刚被夫人全资收购了。”
主管手里的保温杯,当场砸在了脚面上。
【第一章】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那顿饭说起。
那天我刚谈下一个九位数的项目,回家的时候,鞋都没换就往沙发上一躺。
我老婆苏柠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从厨房出来。
“周砚,袜子。”
我把脚翘到茶几上,晃了晃。
“老婆,你知道我今天签了多少吗?”
“多少?”
“三个亿。”
“那你袜子能自己走进洗衣机吗?”
我笑了一声,抓起一块芒果塞嘴里。
“打工人一天累死累活挣三百,我一个电话挣三个亿。这就是差距。”
苏柠放下盘子,看了我足足五秒。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打工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坐着敲敲键盘,到点吃饭,到点下班。”
她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打。”
我嘴里的芒果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啥?”
“你去基层当实习生,三个月,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动用公司一分钱。每天饭钱十五块。”
“十五块够干嘛?买瓶水都得算着喝。”
“所以午饭带剩饭。”
我坐直了。
“苏柠,你这是谋杀亲夫。”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本人周砚自愿参与基层体验活动,如中途放弃,名下那辆刚提的跑车归苏柠所有。
下面还留着签名的位置。
“你不签也行。”她咬了一口芒果,“今晚睡书房,明晚睡书房,往后都睡书房。”
我盯着那张纸,又盯着她。
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想起上一次跟她犟,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睡了十一天,腰到现在一下雨还酸。
我拿起笔。
“签就签,不就是三个月吗?我闭着眼都能混成部门骨干。”
“好。”苏柠把纸收走,“公司我给你找好了,盛远传媒,市场部实习生,下周一报到。”
“你连公司都找好了?”
她没理我,转身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
“对了,明天的午饭我给你装好了。昨天剩的红烧肉,还有半碗米饭。”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表。
那块表能买下半条街的红烧肉。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挤了四十分钟地铁。
被人踩了三脚,后背贴着一个大哥的背包,包上挂着一串钥匙,一路戳着我的腰。
到盛远传媒的时候,我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市场部在十二楼。
前台一个小姑娘领着我进去,指了指最靠门口那个工位。
“你坐这儿,打印机旁边,以后打印的活儿你多跑跑。”
我刚坐下,打印机就开始咔咔吐纸,热风直往我脸上扑。
隔壁工位探过来一个脑袋,圆脸,戴着黑框眼镜。
“兄弟,新来的?”
“嗯,周砚。”
“我叫孙大壮,也是实习生,比你早来一个月。”他压低声音,“提醒你一句,咱们主管钱志豪,别惹他。”
“为啥?”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梳着大背头,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肚子把衬衫扣子撑得一个个绷着。
孙大壮立马缩回去,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那男人走到我工位前,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对,钱主管好。”
“学历?”
“本科。”
“哪个学校?”
我报了个名字。
他嗤了一声,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吹了口气。
“现在本科生满大街都是。我跟你说,在我这儿,实习生就是实习生。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给我整什么想法。听懂了?”
“听懂了。”
“先去把会议室收拾了,地上那些纸箱子搬到楼下仓库。”
我看了一眼会议室。
七八个纸箱子摞在墙角,最上面那个还印着一行字:易碎,轻放。
我搬了六趟。
最后一趟下楼的时候,电梯坏了,我扛着箱子走了十二层楼梯。
回到工位,我腿肚子一直在抖。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三三两两去楼下吃饭。
我打开背包,掏出苏柠给我装的饭盒。
一个洗得发白的塑料饭盒,盖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周砚专用,勿扔。
我打开盖子。
红烧肉被压成了一坨,米饭泡在酱汁里,有点发硬。
我拿到茶水间的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
刚端出来,身后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哟,什么味儿啊?”
我回头。
一个穿着米色套裙的女人捏着鼻子站在门口,指甲做得亮晶晶的。
孙大壮在我背后小声说:“刘蔓,钱主管的表妹,策划组组长。”
刘蔓走过来,往我饭盒里瞅了一眼。
“这是昨天的剩饭吧?肉都变色了。”
“还能吃。”
“能吃?”她笑出了声,“现在谁还带剩饭上班啊,你家里是揭不开锅了吗?”
茶水间里几个同事跟着笑。
我端着饭盒,扒了一口。
肉是凉的,微波炉热不透。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
“挺香的。”
刘蔓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人说:“新来那个,穷得叮当响,以后别让他碰我们组的东西,掉价。”
我捏着筷子,筷子尖在饭盒底上划了一道。
当天夜里回家,苏柠在沙发上敷面膜。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
“真的?”
“真的。”我把饭盒放进水槽,“就是明天能不能别给我带红烧肉了,凉了以后太腻。”
“那带什么?”
“随便,能热透的就行。”
她撕下面膜,冲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我打开饭盒。
里面是两个凉透的饺子,还有一根黄瓜。
便利贴上写着:能热透的。
【第三章】
第二个礼拜,钱志豪开周会。
我坐在会议室最边上的位置,后背贴着墙。
“下个月,咱们部门要拿城东那个商场的推广案。”钱志豪敲着桌子,“甲方很挑,谁有想法,周五前交给我。”
刘蔓在旁边翻着手机,头都没抬。
“表哥,这种案子不还是我们组做吗?”
“你们组做主案,其他人也可以交,我挑着看。”
会后,孙大壮凑过来。
“兄弟,你别当真,每次都这么说,最后用的都是刘蔓的。”
“我先试试。”
那三天,我每天加班到十点。
城东那个商场我去看了两趟,从停车场一直走到顶楼的电影院,数了人流,拍了照片,还跟商场门口卖烤肠的大爷聊了半个小时。
大爷告诉我,周末下午三点到五点,带孩子的人最多,但商场里没地方让孩子玩,家长转一圈就走。
我把这一条写进了方案。
周五早上,我把方案交给钱志豪。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动了一下。
又翻了两页,停住了。
“放这儿吧。”
他把方案塞进抽屉,抽屉推上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回到工位,孙大壮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啊,钱主管看了得有一分钟。”
“他平时看多久?”
“刘蔓的他看三秒,签字。”
下礼拜一,甲方来开会。
我被叫去端茶倒水。
我站在会议室角落,看着投影上的方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第三页,我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水洒在了托盘上。
那一页的标题是:亲子动线改造计划。
下面的数据,是我蹲在商场门口一个一个数出来的。
署名那一栏,写着:策划组,刘蔓。
刘蔓站在投影旁边,讲得有板有眼。
“根据我们实地调研,周末下午三点到五点,是亲子客群的高峰……”
甲方的负责人一直在点头。
“这个思路好,你们是真下了功夫的。”
钱志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们市场部做事,向来扎实。”
会议结束,甲方的人走了。
我在走廊里拦住钱志豪。
“钱主管,那个亲子动线的方案,是我写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你写的?”
“对,周五我交给您的。”
“你有证据吗?”
“我电脑里有原稿,有修改记录。”
钱志豪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小周,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实习生,转正还得我签字。方案是部门的,部门是我的,懂了吗?”
刘蔓从会议室出来,靠在门框上。
“表哥,跟他废什么话。一个带剩饭的,还想抢功劳?”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的消防栓箱子上,咚的一声。
我攥着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我想说,你们知不知道,城东那个商场是我三年前投的。
话到嘴边,我想起了那张协议。
还有那辆刚提了半个月的跑车。
我把拳头松开了。
【第四章】
那天夜里,我在小区楼下坐了半个小时才上楼。
苏柠给我开门,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
“你这脸,跟被人偷了钱包似的。”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老婆,要不这体验我不干了,车给你。”
她愣了一下,坐到我旁边。
“出什么事了?”
我把方案的事说了。
说到刘蔓撞我那一下,我声音有点发紧。
苏柠一直没说话。
说完了,她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我手里。
“你现在知道打工难在哪儿了?”
“知道了。”
“难在哪儿?”
“难在你明明干了活,人家一句话就能把你抹了,你还不能翻脸。”
她点点头。
“那你还觉得一个电话挣三个亿,就比人家高一等吗?”
我低着头,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不觉得了。”
“那你还干不干?”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没有笑,很认真。
“干。”我把水喝了,“我就不信这个邪。”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明天我给你带点好的。”
第二天中午,我在茶水间打开饭盒。
一份排骨,一份青菜,米饭是早上现蒸的,还冒着热气。
我愣了一下。
便利贴上写着: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扒了一大口。
身后又响起刘蔓的声音。
“今天剩饭升级了?哪个饭馆后厨捡的?”
我没回头,接着吃。
这时,一个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从茶水间门口经过。
她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拖把。
刘蔓侧了侧身,嫌弃地捂住鼻子。
“阿姨,你拖地能不能挑人少的时候?”
保洁阿姨没吭声,低头拖地。
拖到我脚边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我嘴里的排骨差点掉出来。
那张脸,我太熟了。
每年过年,那张脸都坐在饭桌主位上,给我夹最大的那块鱼。
是我丈母娘。
她冲我眨了一下眼,拎着拖把走了。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孙大壮拍了拍我。
“兄弟,你咋了?排骨卡住了?”
“没,没事。”
我掏出手机,给苏柠发消息。
“你妈怎么在我们公司拖地?”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嘘。”
【第五章】
我当天下班就杀回了家。
一推门,我丈母娘正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工作服还没换。
苏柠在旁边给她剥橘子。
“妈,您这是……”
“小周回来啦?”丈母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坐,坐。”
我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沙发。
“妈,您怎么去盛远当保洁了?”
丈母娘看了苏柠一眼。
苏柠把橘子塞进她妈嘴里,转头看我。
“我让她去的。”
“为啥?”
“盛远是我盯了半年的公司。”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苏柠擦了擦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夹。
“盛远传媒,账面好看,管理一塌糊涂。中层拉帮结派,抢下属功劳,安插亲戚。我想收购,但得知道这公司里头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她把文件夹推给我。
“我自己去不方便,我妈闲着也是闲着。”
丈母娘点点头。
“我在那儿拖了四个月地了,哪个经理在厕所里骂老板,哪个组长报销发票造假,我门儿清。”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盛远的股权结构。
第二页,是市场部的人员名单。
钱志豪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刘蔓的名字后面,画了两个圈。
我抬头。
“所以,让我去当实习生……”
“一半是罚你。”苏柠说,“一半是让你帮我看看,这公司还值不值得救。”
“你早说啊!”
“早说你还能老老实实带剩饭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丈母娘又抓了一把瓜子。
“小周啊,那个刘蔓今天又骂我了,说我拖地有味儿。”
“妈,我替您记着。”
“不用你记,我都记着呢。”她嗑开一颗瓜子,“她上礼拜报了三千块的打车费,可她每天都是她表哥开车接送。”
苏柠在旁边补了一句。
“钱志豪去年把三个实习生的方案拿去给刘蔓署名,那三个实习生,试用期一到全被他以能力不足辞退了。”
我捏着文件夹的手一紧。
“那我……”
“你是第四个。”苏柠看着我,“你的试用期,还剩一个半月。”
我合上文件夹。
“老婆,收购什么时候能谈下来?”
“顺利的话,正好赶上你试用期最后一天。”
“不顺利呢?”
“那你就真被开了。”她冲我笑,“到时候跑车归我。”
【第六章】
接下来那几个礼拜,我没再跟钱志豪硬顶。
他让我打印,我打印。
他让我搬箱子,我搬箱子。
刘蔓让我帮她取外卖,我也去取。
孙大壮看不下去了。
“兄弟,你这是认怂了?”
“不是认怂。”我把外卖放在刘蔓桌上,“是在等。”
“等啥?”
“等她自己把脸凑过来。”
孙大壮没听懂,挠了挠头。
我每天下班前,都会把自己写的东西发一份到自己的邮箱,标好日期和时间。
丈母娘每天拖地路过,都会往我工位的垃圾桶里扔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谁今天在厕所里打了什么电话。
月底,钱志豪那边出了点状况。
城东商场的甲方打来电话,说方案执行到一半,有几个数据对不上,要市场部派人过去解释。
刘蔓接了电话,脸都白了。
那些数据,是我在商场门口一个一个数的,她连商场的停车场都没去过。
钱志豪把我叫进了他办公室。
门一关,他换了一副笑脸。
“小周啊,坐。”
我没坐。
“钱主管有事?”
“城东那个案子,甲方那边有点小问题。”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对商场比较熟,明天跟刘蔓一起过去一趟。”
“以什么身份?”
“助理嘛。”
“那方案上署谁的名?”
钱志豪倒茶的手停住了。
茶水溢出了杯子,流到了桌面上。
他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
“小周,年轻人别太计较。你帮了这个忙,转正的事我给你优先考虑。”
我看着他。
“钱主管,前面那三个实习生,您也是这么说的吧?”
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扔了两次,第一次没扔进去。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周砚,你别给脸不要脸。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去。”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我只讲我自己做的那部分。”我说,“别的,我不负责。”
我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保温杯砸在桌上的声音。
【第七章】
第二天在商场,刘蔓一路踩着高跟鞋,走得比我还快。
甲方的负责人姓郑,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方案翻到第三页。
“刘组长,你这个数据,说周日下午三点到四点的人流有两千一百人。我们自己统计的是一千八,你们怎么算的?”
刘蔓的嘴张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鞋尖戳在我小腿上,疼得我脚趾一缩。
我还是没说话。
刘蔓深吸一口气。
“郑总,我们的统计方式比较全面,包括了停车场入口的人流。”
郑总皱起眉头。
“停车场入口?你们在停车场也设了点?”
“对。”
“我们停车场那个月在维修,封了一半。”
刘蔓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清了清嗓子。
“郑总,数据是我统计的。我当时在一号门和三号门各蹲了一个下午,一号门统计了一千二,三号门九百,加起来两千一。停车场没算进去。”
郑总看着我,又看了看刘蔓。
“那你们组长刚才说的停车场……”
“那是她记错了。”
刘蔓转过头盯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郑总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那这个亲子游乐区的选址,也是你定的?”
“是。我问过门口卖烤肠的大爷,大爷说周末带孩子的家长转一圈就走,因为没地方让孩子歇脚。”
郑总笑出了声。
“卖烤肠的老王?他在那儿摆了八年了。”
他合上方案,看着我。
“小伙子,你叫什么?”
“周砚。”
“周砚。”他念了一遍,“这个方案,以后让他来跟。”
回去的路上,刘蔓在出租车后座给钱志豪打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表哥,那小子今天当着甲方的面拆我的台……对,他说数据是他统计的……我不管,你必须让他滚!”
挂了电话,她扭头看我。
“你等着。”
我看着窗外。
“等着呢。”
第二天上班,我的电脑打不开了。
IT部的人说,我的账号被冻结了,原因是涉嫌泄露公司商业机密。
举报人:刘蔓。
【第八章】
钱志豪当着全部门的面,把一沓打印纸摔在我桌上。
“周砚,你自己看看!”
纸上是一张邮件截图。
发件人:周砚。
收件人:一个陌生的邮箱。
附件:城东商场推广案全文。
“你把公司的方案发给外人!”钱志豪的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我说你一个实习生怎么那么积极,原来是给竞争对手当内鬼!”
刘蔓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
“我早就说他不对劲。一个天天带剩饭的,突然对方案那么上心,图什么?还不是图钱。”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着我。
有人小声嘀咕:“难怪他天天加班到那么晚。”
“装得跟个老实人似的。”
孙大壮站起来。
“不对啊,钱主管,周砚那邮箱是他自己的……”
“你闭嘴!”钱志豪转头吼他,“你跟他走得近,是不是也有份?”
孙大壮张着嘴,又坐下了。
坐下之前,他看了我一眼,低头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我看着那张截图。
那个收件邮箱,就是我自己的私人邮箱。
我每天下班前,给自己备份的那个。
“钱主管,那是我自己的邮箱。”
“你自己的邮箱?谁信?”钱志豪冷笑,“你有证据吗?”
又是这句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
“有。我可以现在登录给您看。”
“不用了。”钱志豪摆摆手,“你的问题,人事部会处理。从今天起,你停职,等试用期结束,直接走人。”
“试用期还有三天。”
“那你就再坐三天冷板凳。”
刘蔓凑到我耳边。
“我表哥说了,这事他会往上报,你以后在这行,找不到工作。”
她的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痒。
我打了个喷嚏,正好打在她脸上。
刘蔓尖叫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滚出来一张纸条。
是丈母娘昨天扔进去的。
上面写着:钱志豪今天上午在十二楼男厕所打电话,说要把城东方案卖给星河传媒,开价二十万。
刘蔓弯腰去捡那张纸条。
我比她快了一步,把纸条捏在了手里。
“这是什么?”她盯着我的手。
“垃圾。”
我把纸条揣进了兜里。
刘蔓的脸色变了一下。
钱志豪也看见了,他的保温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天夜里,我给苏柠打电话。
“老婆,他们在倒卖方案。”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妈都录下来了。”
“收购呢?”
“还差最后一个签字。”
“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十点。”
后天,是我试用期的最后一天。
【第九章】
最后一天,我八点就到了公司。
我的工位已经被收拾空了,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上印着一行字:易碎,轻放。
就是我第一天搬下楼的那批箱子里的一个。
孙大壮一直不敢看我。
快九点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一个包子。
“兄弟,对不住,那天我……”
“没事。”我接过包子,“你后来那半米,挪回来没?”
他愣了一下,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回来。
九点半,钱志豪走进办公室。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衬衫,扣子总算没那么紧了。
身后跟着刘蔓,还有人事部的一个小姑娘。
“周砚。”钱志豪站在我工位前,“今天是你试用期最后一天,经部门评定,你不予转正。手续人事部会给你办,现在收拾东西,滚蛋。”
人事部的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接过来,看了看。
辞退原因那一栏写着:工作能力不足,存在泄露公司机密嫌疑。
“我不签。”
“不签?”刘蔓笑了,“你以为你不签就不用走了?保安!”
两个保安从门口走进来。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钱志豪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
“周砚,我给你留点面子,你自己抱着箱子走,别让保安架着你出去。”
我看着他。
“钱主管,您确定?”
“我确定。”
“不后悔?”
钱志豪笑出了声。
“我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把你这个吃剩饭的穷鬼开了?”
刘蔓在旁边接话。
“表哥,跟他说这么多干嘛,他那饭盒都比他人值钱。”
她伸手把我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饭盒拿起来,往垃圾桶里一扔。
饭盒盖子上那张便利贴,掉在了地上。
周砚专用,勿扔。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盯了足足三秒。
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擦了擦,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抱起纸箱子。
箱子不重,可我的胳膊在抖。
我走到门口。
身后,刘蔓喊了一句:“慢走不送啊,记得把剩饭打包带走!”
办公室里一片哄笑。
我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凉的。
还没等我拧,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冲了进来,头发有点乱,喘着粗气。
办公室里的笑声一下子没了。
那是盛远传媒的总裁,赵启明。
全公司的人,一年也就在年会上见他一回。
钱志豪手里的保温杯一抖,赶紧迎上去。
“赵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指示……”
赵启明一把推开他。
推得钱志豪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刘蔓身上。
赵启明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手里的纸箱子,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对着我,弯下了腰。
九十度。
“老板。”
他的声音在整个办公室里回荡。
“这家公司,刚被夫人全资收购了。”
【第十章】
整个办公室,静得能听见打印机里纸张摩擦的声音。
钱志豪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了他自己的脚面上。
盖子没拧紧,滚烫的枸杞茶泼了他一裤腿。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刘蔓站在那儿,嘴半张着,手里还捏着刚才扔饭盒时顺手拿起来的一张纸巾。
“赵,赵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钱志豪的声音在抖,“他就是个实习生,天天带剩饭的……”
赵启明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志豪,你知道你面前这位是谁吗?”
“他……”
“远舟集团,周砚,周董。城东那个商场,三年前就是他投的。”
刘蔓手里的纸巾掉了。
钱志豪的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打印机。
打印机正好开始工作,咔咔地吐纸,热风扑在他脸上。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苏柠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她身后跟着我丈母娘。
丈母娘今天没穿工作服,一身酒红色的套装,头发烫过了,手里还拎着那根拖把。
刘蔓看见她,眼睛都直了。
“你,你不是拖地的那个……”
“是我。”丈母娘把拖把往地上一杵,“小刘啊,你上个月报的那三千块打车费,发票我帮你留着呢。”
刘蔓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苏柠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垃圾桶。
她弯腰,把那个洗得发白的饭盒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谁扔的?”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刘蔓。
苏柠走到刘蔓面前,把饭盒放在她桌上。
“这个饭盒,我老公带了三个月。里面装的,是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的饭。”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你说它掉价?”
刘蔓往后退,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嘴角一歪。
“苏总,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苏柠点了点头,“那你抢他方案,也是开玩笑?”
“不是我抢的,是我表哥让我署名的!”刘蔓一把抓住钱志豪的胳膊,“表哥,你说话啊!”
钱志豪甩开她的手。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说想要业绩,让我把那几个实习生的方案给你的!”
“你放屁!你收了星河传媒二十万,还是我帮你联系的!”
话一出口,刘蔓自己愣住了。
钱志豪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我丈母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钱志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城东那个方案,二十万,少一分都不行。那个实习生?等试用期一到我就把他开了,邮件截图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一推二五六……”
录音放完了。
钱志豪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那一声,我听着都疼。
“周董,周董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您给我一次机会!”
他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钱主管,您有证据吗?”
他愣住了。
“证明您是一时糊涂的证据。”
钱志豪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蔓蹲在地上,抱着头开始哭。
“我不想被开除……我房贷还没还完……表哥你害死我了……”
她哭得眼线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念叨:“我就是想升职,我就是想升职……”
赵启明清了清嗓子。
“钱志豪,刘蔓,你们涉嫌倒卖公司商业机密,伪造证据诬陷同事,法务部已经在走流程了。楼下有警察等着。”
两个保安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钱志豪。
他的腿一直软着,被拖出门的时候,一只皮鞋掉在了门口。
刘蔓是自己走出去的。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饭盒。
然后被保安推了出去。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
孙大壮站在那儿,嘴张得能塞进一个包子。
“兄弟,不是,周董……”
“还叫兄弟。”我把纸箱子放在他桌上,“箱子里有个包子,是你早上给我的,还没吃,还你。”
他低头看着那个包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苏柠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三个月到了,体验怎么样?”
“挺好。”
“真的?”
“真的。”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就是有个要求。”
“什么?”
“往后能不能别给我带凉饺子了。”
她笑出了声。
丈母娘在旁边拄着拖把,接了一句:“小周,往后这公司归你们俩了,我那保洁的活儿,还干不干?”
“妈,您别干了。”
“那可不行。”丈母娘把拖把往肩上一扛,“十二楼男厕所那个墙角,我还没拖干净呢。”
她扛着拖把出了门。
赵启明站在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董,夫人,市场部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您看……”
我看了看孙大壮。
孙大壮赶紧摆手。
“别别别,我不行,我连打印机都修不好。”
“你挪回来那半米,就够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中午,我在茶水间打开饭盒。
苏柠早上五点起来做的。
排骨,青菜,还有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我端着饭盒,走到我第一天坐的那个工位,挨着打印机坐下。
打印机咔咔地吐纸,热风扑在我脸上。
我扒了一大口饭。
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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