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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21:20:33

卡被冻了。

派出所说,涉嫌诈骗资金流入。

我一个月薪六千的打工狗,哪来的五万?

查了一圈,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转的。

我以为他被盗号了。

直到我看见他在朋友圈说,“程远舟最近迷上堵伯了,大家离他远点。”

我笑了。

兄弟,你给我挖的这个坑,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1

银行卡被冻结这件事,我是在菜市场知道的。

周五下班,我拐进小区门口那个菜场,准备买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凑合炒个蛋。

刷卡。

“滴——交易失败。”

我又刷了一次。

“滴——交易失败。”

卖菜大姐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熟,就是觉得你故意不想付钱,又不好意思直说。

“小伙子,微信扫一下?”

我掏手机扫了码,两块七毛钱的黄瓜,完成交易。

然后我站在菜摊边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56,247.38。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上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6,247.38。

多了五万整。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我第一反应是——完了,银行系统出bug了,这钱一会儿肯定会被追回来,我千万别手贱花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行红字——

“该账户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或属地公安机关。”

我拎着黄瓜和小葱站在菜市场中间,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灌了满耳朵。

我脑子嗡嗡的。

冻结?

我他妈一个月薪六千、上个月话费都是最后一天才交的人,银行卡被冻结了?

我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转了三次人工,等了十一分钟。

对方很客气。

“先生,您的账户被属地公安机关依法冻结,具体原因建议您联系当地派出所。”

“哪个派出所?”

“您的开户行所在辖区。”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

然后拎着菜,走了。

不是走回家。

是直接走去了派出所。

辖区派出所离我租的房子不远,走路十分钟。我进门的时候,前台的辅警正在吃盒饭。

“你好,我银行卡被冻了,银行说让我来这边问。”

辅警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问了我身份证号。

然后他敲了半天电脑,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你稍等,我叫人。”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寸头,眼神很锐,胸口挂着工作牌,写着“赵铮”。

“程远舟?”

“是我。”

“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了一间谈话室。桌子上有两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一杯推给我,一杯他自己端着。

“程远舟,24岁,某科技公司运维岗,月薪六千二,对吧?”

“对。”

“你的银行卡,尾号3379,11月17号下午两点十三分,收到一笔转账,五万整。知道这笔钱哪来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今天刚发现。”

赵铮看了我两秒。

不是审犯人那种看法,但也不是聊天那种看法。

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这笔钱的上游账户,涉嫌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的资金流转。”

我手里的纸杯捏变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骗子骗来的钱,经过好几道转手,最后有一笔落到了你卡上。”赵铮说得很平,“你是这条资金链上的一环。”

“我不是。”

“我知道你急,但目前就是这个情况。账户冻结是标准流程,配合调查清楚了,该解冻会解冻。”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查到是谁转给我的了吗?”

赵铮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

“转账人,丁浩明。你认识?”

我愣了。

不是一般的愣。

是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东西全停了一秒的那种愣。

丁浩明。

我从初中就认识的人。

一起在学校后面的小卖部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一起在高考前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每年过年都要一起喝一顿的那种。

如果非要给“好兄弟”这三个字找一个具象化的载体,那就是丁浩明。

“认识。”我说,“他是我发小。”

赵铮没说话,把材料合上了。

“那你回去先跟他确认一下情况。不过我提醒你,这个案子在查,你别删任何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好。”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我不敢往深了想。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马上给丁浩明打电话。

我拎着那袋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的黄瓜和小葱,走在路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跟丁浩明的来往。

上个月他找我借过一次充电宝。

上上个月他请我吃了一顿火锅,还抢着买了单,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是不是发财了。

再往前,国庆节的时候,他问我最近手头紧不紧,我说不紧,他就没再说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菜扔在桌上,坐在床边,打开了跟丁浩明的聊天记录。

翻了三分钟。

没有任何关于转账五万的对话。

他没跟我说过要转钱给我,我也从来没问他要过。

这五万块,凭空出现在我卡里,没有一句前因后果。

我拨了丁浩明的电话。

响了四声。

“舟子!”

他接得挺快,语气挺正常,甚至带点笑。

“浩明,我卡被冻了。”

“啊?”

“派出所说,有一笔涉嫌诈骗的钱流进了我的账户。五万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只有一秒。

“我操,这么严重?你没事吧?”

“查了转账来源,是你转的。”

这次安静的时间长了一点。

大概三秒。

“啊,那个啊。”他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上次我借你的嘛。”

“你什么时候借我五万了?”

“哎,就上个月,你不是说手头紧嘛,我想着兄弟之间也别那么计较,直接给你打过去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丁浩明,上个月问我手头紧不紧的是你,我说不紧,然后你就没说了。这段对话在微信记录里,你要不要我截图给你看看?”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这次是五秒。

“舟子,你别这样说话,好像我害你似的。”他的语气变了,没了刚才那种哥们儿腔调,“我是好心借你钱,你现在因为这事被冻了卡,我也很急好不好。你别上纲上线的。”

“我没上纲上线。”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五万块,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借你的。”

“我没问你借过。”

“那就是我主动给的,行了吧?兄弟之间这也要掰扯?”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他的解释漏洞百出。

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我很熟悉。

每次考试抄我卷子被老师叫去谈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语气。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让你觉得追究这件事的人才是小题大做。

“行。”我说,“那这五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先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了你先别管。”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也别跟别人说这钱是我转的。听见没有?”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3分47秒。

在这3分47秒里,丁浩明没有问我一句“你现在怎么样”。

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他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这钱是借给我的。

第二,让我闭嘴。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我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丁浩明的朋友圈。

他平时发的东西不多,偶尔晒个车、晒个表、发个“努力奋斗”的鸡汤。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十一月初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条发在11月3号的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

“唉,有个兄弟最近迷上堵伯了,输红了眼,跟好几个人借钱都不还。我劝了好几次都不听。真不知道怎么帮他。心累。”

底下有人评论:“谁啊?”

丁浩明回复了三个字:“不方便说。”

另一个人评论:“该远离远离吧,这种人帮不了的。”

丁浩明回复:“毕竟是兄弟,不忍心啊。”

我看完了这条动态下面所有的评论和回复。

然后我又翻到了11月9号的另一条——

“上次借出去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打电话也不接。算了,认栽吧,当花钱买教训。”

这条底下的评论更多。

有人说“你太善良了”,有人说“借钱不还就是不要脸”,还有人直接问“是不是你那个姓程的哥们儿?”

丁浩明没正面回答,只回了一个“唉”。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我从头到尾把这些内容截了图。

时间线很清楚。

11月3号,他在朋友圈铺垫我是“赌鬼”。

11月9号,他强化“借钱不还”的人设。

11月17号,他往我卡里转了五万。

他铺了半个月的路。

从传言,到转账,到冻卡。

这不是巧合,不是粗心,不是哥们儿义气。

这是一条链。

一条从头设计好的链。

我坐在出租屋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黄瓜和小葱还扔在桌上,发出一点菜叶子蔫了的味道。

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那种——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笑。

丁浩明。

你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我从小到大,考试成绩都比你高。

2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有睡懒觉。

七点半醒了,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台机器一样自动开始运转。

刷牙的时候我把手机架在洗漱台上,重新看了一遍赵铮给我的那张名片。

经侦大队。

不是一般的民事纠纷,是经侦。

这说明丁浩明那边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我没有立刻打赵铮的电话,而是先坐下来做了一件事。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叫“时间线”。

从今年六月份开始,我把跟丁浩明相关的所有事情按日期理了一遍。

六月。他突然开始在朋友圈晒消费,一条九块九包邮的手表链都要拍个特写。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爱显摆。

八月。他请我吃了一顿海底捞,席间聊起“最近有个赚钱的路子”,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你别管,不适合你”。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

十月。他突然问我手头紧不紧。我说不紧。他“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十一月。朋友圈开始出现那两条动态。

十一月十七号。五万块到账。

我把这些全打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微信聊天截图编号。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只坑了我一个人,那他最多是想找个替罪羊。

但如果他坑了不止一个人呢?

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了另一个名字。

周严。

我、丁浩明、周严。初中三个人坐同一排,外号“后排三杰”。准确地说,是“后排三废”,因为我们仨加一块儿考不过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

我跟周严最后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自拍,问我“胖了没”。我说“你胖了”。然后就没了。

我没直接问他关于丁浩明的事。

我发了一条消息:“严子,最近你银行卡有没有啥异常?”

发完之后我去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面包,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坐下来吃第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严的语音。

我点开。

“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很大,带着那种刚睡醒嗓子还没调整好的沙哑。

我心里一沉。

果然。

我给他打了语音电话。

“你卡也被冻了?”

“不是冻了,”周严说,“是前两天突然多了三万块,我还以为公司提前发年终奖了呢。结果昨天一查,不对劲,那钱的来源我根本不认识。”

“你查转账记录了吗?”

“查了,中间过了两道手,最开头的那个人,我查不到。”

“丁浩明。”我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说谁?”

“丁浩明。转到你卡里那三万的最上游,大概率是丁浩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转了五万到我的卡里。”

又是安静。

周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脑子反应慢,但情绪反应快。

三秒之后他吼了出来。

“他妈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先别叫。”

“怎么可能别叫?丁浩明坑我钱?他有病吧?上个月他还问我借充电宝!一个连充电宝都要借的人居然坑我三万?!”

“不是坑你钱。”我说,“是用你的卡过账。他参与了一个资金流转的链条,东窗事发之前,他把钱分散转进了你我这种‘干净’账户里,把自己摘出去。”

周严没说话。

我等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的语气变了。

“因为我去了趟派出所,经侦的赵警官跟我说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报案。”

“那他……”周严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还在消化这件事,“那他是故意的?”

“你去看看他11月3号和9号的朋友圈。”

电话那边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我咬了一口面包,等着。

半分钟后。

“操他妈的。”

周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写的这个‘迷上堵伯的兄弟’,是不是在说你?”

“对。”

“那底下那些评论,什么‘该远离’‘不要脸’……这些人都以为是你?”

“对。”

“卧槽……”

周严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粗,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

“舟子。”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夹了一筷子蛋。

“你先说你信不信我。”

“废话。”

“那就行了。”我说,“今天能出来吗?我在我家小区门口那个兰州拉面。”

“半个小时。”

“别开车,坐地铁。”

“为啥?”

“万一你卡也被冻了,回头扣车就麻烦了。”

”……你可真他妈冷静。“

”不冷静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去丁浩明家的路上。“

周严没再说话,挂了。

我把早饭吃完,洗了碗,换了件衣服。

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

昨晚没怎么睡好,眼睛底下有点青。

但精神头还行。

因为我心里现在只有一件事。

丁浩明,你给我编了一出戏。

行。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我最擅长的一件事是——

把别人写好的剧本,改成我的版本。

拉面馆十点半开门。

我到的时候刚好开门,要了一碗牛肉面,大碗,加蛋。

周严到的比我预计的快,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出门没照镜子。

他一屁股坐我对面,拍了一下桌子。

”说。“

”先吃面。“

”吃个屁面,你先给我说清楚。“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我整理好的时间线文档。

周严拿起来看了三分钟。

他看东西慢,但看得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个醋瓶子。

”他铺了半个月?“

”对。“

”就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赌鬼?“

”不只是让别人觉得。“我说,”是让万一有人查到这笔钱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程远舟确实最近不太正常’。这叫预埋印象。“

周严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词儿?“

”昨晚上百度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那我呢?他也给我编段子了?“

”你自己翻翻你的共同好友,看看有没有人在背后问过你最近怎么了。“

周严掏出手机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他的脸越来越黑。

”有。“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我一个高中同学上周问我‘是不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知道。现在看来——“

”丁浩明跟他说的。“

”操。“

面上来了。

我开始吃。

周严坐在对面,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拳头攥紧又松开。

”舟子,我想弄死他。“

”别急。“

”我怎么不急?他把我当傻子!“

”他把我们两个都当傻子。“我咽了一口面,”所以我们不能真当傻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两步。“

”第一步,我去找赵警官,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时间线、朋友圈截图、通话录音。对,昨天我跟丁浩明打电话的时候,开了录音。“

周严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

”第二步。“我说,”你的任务。“

”啥?“

”你去找丁浩明,不要提我,就说你最近手头紧,问他能不能借点钱。“

”他会借?“

”他不会。但他会跟你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带上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我那个旧到掉漆的手机,打开了录音软件。

”录音?“

”你跟他聊的时候,想办法把话题往资金、往‘最近有没有什么赚钱路子’上引。“

”……你让我当卧底?“

”不叫卧底,叫取证。“

周严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嘴笨,演技烂,上次公司年会演个路人甲都被导演骂了三遍。“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丁浩明比你更笨。“我说,”他以为他很聪明,所以他不会防你。“

周严想了想。

”行。“他端起面碗,”先吃面,吃完干活。“

”你这不是说不吃嘛。“

”人在愤怒的时候需要碳水。“

他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抬头看我。

”舟子。“

”嗯。“

”我从小到大交的朋友不多。丁浩明算一个,你算一个。“

”嗯。“

”他这么干,我比你还恶心。“

我没说话。

”但你放心。“周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这事儿,我跟你一起办。“

我看着他。

这人从小就是这样,脑子慢,嘴笨,脾气大,但该站出来的时候从不含糊。

”知道了。“我说,”面钱我请。“

”你不是卡冻了吗?“

”我有现金。“

”你居然还带现金出门?“

”我昨天买菜刷卡失败之后就去ATM取了两百。“

周严看了我一眼,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不是昨天就在计划今天的事了?“

我没回答,起身去柜台结了账。

账单:两碗牛肉拉面,加蛋,三十四块。

这是我为这场仗付出的第一笔成本。

3

周一上班。

我以为这事至少需要一两周才会发酵到我的日常生活里。

结果只用了一个上午。

十点钟,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接水。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

”程远舟最近是不是堵伯了?“

”听谁说的?“

”我朋友圈看到有人发的,说他借了好多钱不还。“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看着不像的多了,谁知道呢。“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他们看到了我。

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人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传纸条的学生,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闪躲。

我笑了一下。

”聊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随便聊聊。“

我进去接了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了丁浩明的朋友圈。

那两条动态还挂在那儿。

下面的评论区又多了几条。

我认真看了一下这些评论的人,有几个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有几个是丁浩明的同事,还有一个是——

我同事的老婆。

传播路径很清楚。

丁浩明发朋友圈 → 共同朋友看到 → 传给各自的社交圈 → 渗透到我的公司。

这不是随口说说的闲话。

这是有计划的信息投放。

他在给我定性。

在所有人心中给我贴上标签——”程远舟是个赌鬼,借钱不还,最近出事了,活该。“

这样等我的卡被冻、被调查的消息传开,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不是”他是不是被冤枉了”,而是“果然,早就听说了”。

下午两点,我直属领导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远舟,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他搓了搓手,有点为难,“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经济问题了?”

“没有。”

“那你银行卡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我看着他。

“谁跟你说的?”

他支吾了一下:“也不是谁说的,就是听到一些风声……公司嘛,你也知道,人多嘴杂。”

“我的卡确实被冻结了。”我直说了,“但不是因为我的问题,是有人往我卡里转了一笔涉案的钱,我已经在配合警方调查。”

领导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又紧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先请几天假?”

这句话的意思我听懂了。

不是关心我。

是怕我影响公司。

“不用请假,不影响工作。”我说,“但我想知道,这个‘风声’具体是从哪来的。如果有人恶意传播不实信息影响到我的工作,我会依法追究。”

领导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行行行,那你正常工作就行,我就随便问问。”

出了会议室,我经过开放工位区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黏在我身上。

有人低头看屏幕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有人假装在打电话,但嘴巴没在动。

我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之后,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在时间线文档的最后加了一行——

“11月22日,丁浩明的造谣已经渗透到我的工作环境。”

然后我点了保存,放下手机,开始干活。

下班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浩明。

是我房东。

“程远舟啊,我听说你最近是不是……欠了钱?”

我停下脚步。

“谁跟您说的?”

“就你隔壁那个小伙子,说看你朋友圈里有人发你什么什么的。”

“王叔,您看过我的朋友圈吗?”

“没有啊,我不怎么玩这个。”

“那就对了。那些话不是真的。我的卡是被错误冻结了,已经在处理,跟欠钱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那就好。”

“但我想问一下,如果这件事影响到续租——”

“不影响不影响,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公司同事在议论。

领导建议我请假。

连房东都来敲门了。

丁浩明,你下的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大。

你不只是想让我背黑锅。

你是想让我在被黑锅压垮之前,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程远舟,就是个废物。

这样等你的事情暴露,没有人会替我说话。

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本来就是那种人。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分钟。

然后开灯。

打开电脑。

继续整理证据。

不是为了别的。

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初中那年,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丁浩明来我家背书。

他背了三遍没记住一个公式,趴在桌子上说:“舟子,反正我也考不过你,你明天让我抄一下呗。”

我说好。

第二天,他抄了我的,考了年级前十。

老师表扬他进步大,他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人知道那些答案是我的。

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

用别人的东西,装自己的面子。

只不过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我的答案。

是我的人生。

那就别怪我了。

这次考试,我不让你抄。

4

周二下午,我翻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在整理丁浩明的朋友圈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八月份晒的那块表,品牌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小众牌子,但评论区有人回复“浩明总,生意越做越大了”。

我顺着那个评论者的头像点进去。

是一个叫“李铭源”的人,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但他三天内刚好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个APP的界面截图,内容看不太清,但布局像是某种投注或者交易平台。

文字写的是:“今天又回血了,老铁们跟上。”

我把这条截了图。

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查这个平台的名字。

搜了十分钟。

没有官网,没有应用商店上架记录,只有几个贴吧帖子和知乎回答提到过。

清一色的评价——“杀猪盘”、“跑路平台”、“资金盘骗局”。

拼图开始成型了。

丁浩明参与的不是简单的堵伯。

他是某个网络资金盘的下线,负责帮平台做资金流转。

说白了,就是“水房”。

把来路不正的钱,通过大量个人账户来回过一遍,洗干净。

他赚的是“手续费”。

而当上游出事,他要做的就是把钱尽快散出去,让自己的账户变“干净”。

我和周严的卡,就是他选中的“垃圾桶”。

当天晚上,赵铮给我回了电话。

“程远舟,你上次说要补充材料?”

“对。我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包括朋友圈截图、通话录音、以及一个可能关联的网络平台信息。”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整理得挺全的。”

“干运维的,排查问题是本职。”

赵铮轻轻笑了一声。

“明天上午你方便来所里一趟吗?”

“方便。”

“把你的东西都带上。”

“好。”

“还有。”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点,“在这件事彻底结束之前,你跟丁浩明之间的联系,尽量保持正常。别让他察觉你在配合调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给周严发了条消息:“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严秒回:“约了他明天晚上吃烤串。”

“什么理由?”

“说我最近心情不好想喝酒。”

“他信了?”

“信了。他还说‘正好我也憋得慌’。”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憋得慌。

你当然憋得慌。

你把钱撒出去了,现在在等着看这些“垃圾桶”什么时候替你炸。

周三上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赵铮看了我带去的材料。

时间线文档、朋友圈截图的打印版、通话录音的U盘、以及那个疑似资金盘平台的搜索结果。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你这个时间线整理得比我手底下的实习生还清楚。”

“谢谢。”

“你有没有想过转行?”

“没兴趣当警察,太危险。”

他笑了一下,收起材料。

“老实告诉你,你提供的这些跟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丁浩明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了一段时间了,他确实参与了一个网络堵伯平台的资金清洗环节。”

“那为什么还没抓他?”

“因为链条没查完。我们要的不只是丁浩明一个人,是他上面的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我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赵铮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朋友,叫周严的,你让他去跟丁浩明套话?”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赵铮笑了,“因为周严的卡也出现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而且他今天上午也来了一趟,比你早半小时。”

“他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来交材料的。”赵铮摊了摊手,“他还问我‘需不需要他当卧底’。”

我闭了一下眼。

周严这个大嘴巴。

“那你让他当了吗?”

“我让他正常社交就行,别刻意引导。”赵铮认真地说,“但如果丁浩明在跟他聊天的过程中自己说了什么,他可以记下来。”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赵铮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丁浩明在你朋友圈编造的那些内容,本质上是诽谤。你如果想追究,可以。”

“等这件事结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现在去告他诽谤,他就知道我在反击了。”我说,“我不想打草惊蛇。”

赵铮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了文件袋。

“程远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谢谢,但我不想有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想让这件事干干净净地结束。”

出了派出所,我打开手机。

周严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舟子!我今天去派出所了!我跟那个赵警官说了!他说——”

我直接打断他,打了电话过去。

“周严。”

“嗯?”

“以后这种事别发语音。”

“为啥?”

“因为你的声音太大了,隔壁邻居都能听见。”

”……我在家里说的,隔壁是厕所。“

”那就更别发了。今晚的烤串局还约着吗?“

”约着呢,晚上八点,老地方。“

”记住我跟你说的——“

”别刻意引导,别演,正常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周三晚上八点十分,周严在烤串局上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惨不忍睹。

他后来跟我复述的版本是这样的。

坐下来,点完串,啤酒开了两瓶。

丁浩明状态很正常,甚至有点亢奋,话多,主动提起”最近要做个大项目”。

周严按照计划,不动声色地往资金话题上引。

“浩明,你最近是不是赚了一笔啊?看你朋友圈天天晒。”

“还行,运气好。”丁浩明喝了口酒。

“什么项目啊?我也想跟。”

丁浩明看了他一眼。

到这里都很正常。

然后周严说了一句改变整个对话走向的话。

“你不会是搞什么来路不正的吧?”

他后来跟我解释:“我以为这叫‘欲擒故纵’,先说他做的是坏事,他就会急着解释,然后露出马脚。”

丁浩明的反应是——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周严五秒钟。

“你什么意思?”

周严慌了。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的。”

“你最近怎么了?问东问西的。”

“没有没有,喝酒喝酒。”

尬聊了二十分钟。

气氛逐渐恢复正常。

然后丁浩明自己喝多了。

三瓶啤酒下肚之后,他自己开始嘴碎。

“严子,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靠死工资是活不下去的。你得学会‘借力’。”

“什么借力?”

“就是……你手上有资源,别人也有资源,互相用一下。”

“什么资源?”

丁浩明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比如银行卡。”

周严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

“银行卡?”

“别大惊小怪的。”丁浩明压低了声音,“有些钱需要过几道手才能用,这个过程需要借卡。过一次,手续费就有好几千。”

“那不犯法吗?”

丁浩明笑了。

“犯法的事儿多了,喝酒开车也犯法,你见谁真被抓了?”

这句话被周严的手机录了下来。

虽然录音质量很差,因为周严的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呼呼冒烟的烤炉,嘈杂声很大。

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过一次,手续费就有好几千。”

“犯法的事儿多了。”

我后来在出租屋里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震惊。

而是因为这声音太熟了。

这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人。

跟我一起偷吃辣条、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在天台上吹牛逼说以后要一起开公司的人。

他跟别人讨论怎么用朋友的银行卡洗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把录音文件保存好。

给周严发了条消息:“干得不错。”

周严回了一个字:“呕。”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把最后一杯酒泼他脸上的冲动忍了整整四十分钟。我觉得我可以拿奥斯卡了。”

“奥斯卡不给纪录片颁奖。”

“滚。”

5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的生活分成了两层。

表面上,我照常上班。该修bug修bug,该开会开会,该加班加班。

底下,我在等。

赵铮说了,证据链已经基本够了,但上面还在协调收网的时机。

“你那个录音是锦上添花。”他在电话里说,“但丁浩明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我们要的是整个网。”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保持正常。别让丁浩明跑了就行。”

我挂了电话,心想——他能跑到哪儿去?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被查。

他还在朋友圈岁月静好。

丁浩明这段时间确实很正常。

正常到诡异。

他还在群里发搞笑视频,还在朋友圈晒加班的咖啡,甚至还在一个共同好友的群里调侃周严“越来越胖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不再单独找我聊天了。

上次通话之后,他没有再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不问我卡解冻没有,不问我派出所那边怎么说,不问我最近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通电话之后,他在等着看我自己烂掉。

周五,丁浩明突然在我们仨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好久没聚了,这周末搓一顿?”

周严秒回:“好啊好啊!”

我慢了三分钟才回:“行。”

丁浩明发了一个烧烤店的定位。

“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

我看着这个定位,心里想了很多。

这个时间节点,他突然约聚餐。

是真的想叙旧?

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给赵铮打了电话。

“他约了周六聚餐。”

赵铮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正好。”

“什么意思?”

“我们的收网行动定在这周。”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具体什么时候?”

“我不方便说。但你们正常去赴约就行。”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铮顿了顿,“但如果你周六去吃那顿烧烤,可能吃不完。”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

这顿饭,可能是我们仨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不,不是“我们仨”。

是我和周严坐在一起,然后看着丁浩明被带走。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有。

解气?有。

但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像是吞了一块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我翻了个身,拉上被子。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

周六。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穿了双布鞋,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六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没拉。

很普通的一个窗口。

很普通的一天。

除了今天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烧烤店我到的最早。

七点差五分。

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先倒了三个杯子。

周严七点整到了。

进门的时候他表情绷着,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

他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今天是不是——”

“吃烧烤。”我打断他。

他闭嘴了。

但他的腿在桌子底下抖。

七点十分,丁浩明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精神不错。

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我们,笑着走过来。

“来早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两下。

“还是老三样?腰子、板筋、鸡翅?”

“你说了算。”周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丁浩明叫来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又要了一箱啤酒。

串上来之前的那十分钟,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天气、最近的热搜、公司的破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表面上跟以前每一次的聚餐没什么区别。

串上来了。

丁浩明开了第一瓶酒,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来,好久没聚了,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喝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吃到第三轮串的时候,丁浩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舟子,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上次你说你卡被冻了嘛,我想了想,那笔钱确实是我转的,你也说了你没问我借,那算我主动给的。”

他把纸推过来。

“所以我写了个借条。五万块,算我借给你的。你签个字,回头慢慢还就行了。”

我看着那张纸。

字迹很工整,日期、金额、双方姓名都填好了。

只差我的签名。

周严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有伸手去接。

“浩明。”

“嗯?”

“你写这个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他笑了一下,“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大家有个凭证。”

“你说的纠纷是什么纠纷?”

丁浩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舟子,你想多了。就是正常的手续,好兄弟之间也要把账算清楚嘛。”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张纸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这五万不是你借给我的。”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自己清楚。”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丁浩明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应激反应。

“程远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你——”

“浩明。”周严突然开口了。

丁浩明转头看他。

“你给我转的那三万,也是‘借’的?”

丁浩明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失去了所有血色。

“什么三万?”

“你自己查查你的转账记录。”周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经过两道转手,最终源头是你。我都帮你查好了。”

丁浩明没说话。

他的眼珠子在转。

我认识他十二年。每次他在想怎么脱身的时候,眼珠子就会这么转。

“你们两个……”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变得很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我们想干什么。”我说,“是你已经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朋友圈里编的那些段子呢?”我拿出手机,翻到截图,放在桌上,“‘有个兄弟最近迷上堵伯了’——这个兄弟是谁?”

丁浩明盯着那张截图。

“那不是说你——”

“你底下回复‘不方便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我。”

丁浩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还有11月9号那条,‘借出去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这笔钱我从来没问你借过。你在我还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在给所有人一个印象——程远舟是个赌鬼,是个借钱不还的人。”

“我没有——”

“十七号,你往我卡里转了五万。一笔我完全不知情的钱,从一个涉诈账户出发,经过你的卡,到了我的卡上。你这叫什么?”

丁浩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们两个合伙搞我是吧?”

“不是合伙搞你。”周严说,“是你先搞了我们两个。”

“我跟你们说,你们别乱来。”丁浩明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这事儿你们要是闹大了,谁都没好果子吃。你们卡里也有钱——”

“所以呢?”我问,“你是在威胁我们?”

“我不是威胁,我是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我们当你的替罪羊要配合?”

丁浩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一声往后撞。

周围的食客转头看过来。

“程远舟!”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我把你当兄弟,你——”

他没说完。

因为烧烤店的门开了。

赵铮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丁浩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脸转向门口,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赵铮走到我们桌前,很平静。

“丁浩明?”

”……你是谁?“

赵铮出示了证件。

”经侦大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丁浩明的脸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的表情都卡住了。

傲慢卡住了。

愤怒卡住了。

那种”我什么都不怕“的嚣张气焰,在赵铮掏出证件的那一刻,像烤炉上的油脂一样,”滋“的一声化了。

”不是……等等……你们搞错了吧?“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了椅子上,”我什么都没干——“

”丁浩明,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我们掌握了完整的资金流转记录和相关证人证言。请配合调查。“

”不是我!“丁浩明的声音突然变尖了,”钱不是我的!是有人让我帮忙转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赵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旁的民警走上前。

丁浩明开始往后缩,脚步踉跄。

”你们去查那个上家!不关我的事!“他指着我和周严,”是他们!他们的卡里也有钱!你们应该查他们!“

赵铮还是没说话。

周严忍不住了。

”丁浩明,你他妈还是人吗?“

”是你们逼我的!“丁浩明吼了出来,”我他妈也不想干这种事!是那帮人找上我的!我也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到处乱飞。

一会儿说”不知情”,一会儿说“被逼的”,一会儿又把矛头指向我和周严。

他的脑子已经乱了。

十二年的“聪明”,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民警上前了。

丁浩明被架住胳膊的那一刻,腿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我没有站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烤串还没吃完,啤酒只喝了半杯。

他侧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不会忘。

不是恨。

不是恐惧。

是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在他的剧本里,程远舟应该永远是那个让他抄答案的人。

我端起啤酒杯。

“浩明。”

他被架着停了一下。

“这杯我敬你。”

我把酒喝了。

不快不慢,一口闷。

丁浩明被带走了。

烧烤店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嘈杂声重新恢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那些食客看了一出戏,然后继续低头撸串。

周严坐在对面,手里的啤酒杯一直没放下。

“操。”他说。

我放下杯子,拿起一串板筋,继续吃。

“你怎么这么冷静?”

“不冷静的话,那杯酒我就泼他脸上了。”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泼?”

“因为没必要。”

“那敬酒是为什么?”

我咬了一口板筋,嚼了嚼。

“敬这十二年。”

周严没再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闷了一口。

我们两个坐在那张三个人的桌子旁边,吃着本来是三个人的串,喝着本来是三个人的酒。

第三个位子上,只剩下一张没被签字的借条。

6

后来的事情很快。

经侦那边的效率比我想的高。丁浩明被带走之后,上游的几个关键节点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全部落网。

赵铮后来跟我说,丁浩明在审讯室里的表现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前半个小时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然后赵铮把资金流转记录、平台后台截图、以及周严那段录音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后半个小时,他什么都说了。

不但说了,还主动交代了很多赵铮没问的东西——包括他给另外三个人也转了钱,包括他的上线是谁,包括他从这条链上总共赚了多少。

赵铮说这叫“雪崩式供述”。

“一旦他发现瞒不住了,就会拼命说,以为说得多判得轻。”

我的卡在第八天解冻了。

赵铮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饭。

“程远舟,你的账户已经解除冻结。那五万块会作为涉案资金依法处理,不会影响你的个人账户。”

“谢谢赵警官。”

“不用谢。”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时间线文档写得很好。我们内部开会的时候还拿来当参考了。”

”……你们是不是缺人?“

”你要来吗?“

”不了,我怕加班。“

”那你们公司不加班?“

”加,但至少没人冲我开枪。“

赵铮笑了。

”行了,注意安全。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6,247.38。

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数字。

看着这个数字,我突然觉得它比56,247.38好看多了。

解冻之后,公司那边的风声也慢慢散了。

因为丁浩明被抓的事没有瞒住。他朋友圈里那些”关心“他的人,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原来丁浩明是搞资金盘的?“

”那他之前说程远舟堵伯……“

”我操,那不是他编的?“

人心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

当初传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现在知道真相了,也没有一个人跑来跟我说“对不起”。

只不过看我的眼神从“这人有问题”变成了“这人挺惨的”。

都一样。

我不需要。

领导倒是又把我叫进了一次小会议室。

“远舟啊,之前的事……”

“没事。”

“公司这边不会因为这事对你有任何影响,你放心。”

“嗯。”

“那个……你要不要请两天假休息一下?”

“不用。”

“行,那辛苦了啊。”

我出了会议室,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有一个还没修的bug。

生活继续。

房东也没再来敲过门。

周严后来跟我说,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很长的东西,大意是——

“有些人表面是兄弟,背地里把你当垃圾桶。丁浩明这种人,全世界都该知道他干了什么。”

底下评论区炸了。

然后那条被丁浩明编排的、说我堵伯借钱不还的朋友圈动态底下,评论画风彻底翻转。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信了。”

“丁浩明这人也太可怕了吧。”

“程远舟冤枉,我之前还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翻了翻这些评论,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

关了手机。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周六晚上,我跟周严约了烧烤。

还是那家店,但这次只点了两个人的量。

周严喝了三瓶,比平时多了一瓶。

“舟子。”

“嗯。”

“你说丁浩明,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

“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初中那次期末考试吗?”

“他抄你的?”

“对。他抄完了拿了年级前十,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答案是我给的。”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从那时候就——”

“不是说他从那时候就坏了。”我摇了摇头,“是他从来都没觉得用别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周严盯着手里的酒瓶。

“那你呢?你后悔认识他吗?”

我嚼着一根烤韭菜,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认识他,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人性本善’这四个字是对的。”

周严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沉了?”

“上周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悟的。”

他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举起酒瓶。

“舟子。”

“嗯。”

“以后你的卡要是再被冻了。”

“嗯。”

“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叫外卖。”

我也笑了。

“行。”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响。

烤炉上的烟飘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脸。

但我知道坐在对面的人不会在我卡里多转五万块。

他只会在我卡被冻的时候,帮我付两碗兰州拉面的钱。

三十四块。

这是兄弟。

我们吃到快十一点,烧烤店准备打烊了。

老板来收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们点的菜。

“你们今天怎么就两个人?上次不是三个吗?”

周严说:“另一个有事,来不了。”

老板“哦”了一声,把空瓶子收走了。

我和周严走出烧烤店。

外面已经很冷了。

深秋的夜风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周严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舟子。”

“嗯。”

“咱俩以后还来这家吃吗?”

“来。”

“还坐那个位子?”

“换一个。”

“为啥?”

“三个人的桌子坐两个人,老板会觉得我们占地方。”

周严没说话,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手劲挺大。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嘴笨,说不出来。

没关系。

有些话不用说。

我走在路上,呼出一口白气。

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只有橘色的路灯光。

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但心里那块卡了好多天的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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