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被冻了。
派出所说,涉嫌诈骗资金流入。
我一个月薪六千的打工狗,哪来的五万?
查了一圈,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转的。
我以为他被盗号了。
直到我看见他在朋友圈说,“程远舟最近迷上堵伯了,大家离他远点。”
我笑了。
兄弟,你给我挖的这个坑,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1
银行卡被冻结这件事,我是在菜市场知道的。
周五下班,我拐进小区门口那个菜场,准备买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凑合炒个蛋。
刷卡。
“滴——交易失败。”
我又刷了一次。
“滴——交易失败。”
卖菜大姐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熟,就是觉得你故意不想付钱,又不好意思直说。
“小伙子,微信扫一下?”
我掏手机扫了码,两块七毛钱的黄瓜,完成交易。
然后我站在菜摊边上,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56,247.38。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上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6,247.38。
多了五万整。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我第一反应是——完了,银行系统出bug了,这钱一会儿肯定会被追回来,我千万别手贱花了。
然后我看到了那行红字——
“该账户已被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开户行或属地公安机关。”
我拎着黄瓜和小葱站在菜市场中间,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灌了满耳朵。
我脑子嗡嗡的。
冻结?
我他妈一个月薪六千、上个月话费都是最后一天才交的人,银行卡被冻结了?
我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转了三次人工,等了十一分钟。
对方很客气。
“先生,您的账户被属地公安机关依法冻结,具体原因建议您联系当地派出所。”
“哪个派出所?”
“您的开户行所在辖区。”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消化了三秒钟。
然后拎着菜,走了。
不是走回家。
是直接走去了派出所。
辖区派出所离我租的房子不远,走路十分钟。我进门的时候,前台的辅警正在吃盒饭。
“你好,我银行卡被冻了,银行说让我来这边问。”
辅警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问了我身份证号。
然后他敲了半天电脑,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你稍等,我叫人。”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
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寸头,眼神很锐,胸口挂着工作牌,写着“赵铮”。
“程远舟?”
“是我。”
“跟我来。”
他把我带进了一间谈话室。桌子上有两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一杯推给我,一杯他自己端着。
“程远舟,24岁,某科技公司运维岗,月薪六千二,对吧?”
“对。”
“你的银行卡,尾号3379,11月17号下午两点十三分,收到一笔转账,五万整。知道这笔钱哪来的吗?”
“不知道。”我说,“我今天刚发现。”
赵铮看了我两秒。
不是审犯人那种看法,但也不是聊天那种看法。
介于两者之间,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这笔钱的上游账户,涉嫌一起电信网络诈骗案的资金流转。”
我手里的纸杯捏变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骗子骗来的钱,经过好几道转手,最后有一笔落到了你卡上。”赵铮说得很平,“你是这条资金链上的一环。”
“我不是。”
“我知道你急,但目前就是这个情况。账户冻结是标准流程,配合调查清楚了,该解冻会解冻。”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们查到是谁转给我的了吗?”
赵铮低头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
“转账人,丁浩明。你认识?”
我愣了。
不是一般的愣。
是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东西全停了一秒的那种愣。
丁浩明。
我从初中就认识的人。
一起在学校后面的小卖部偷吃辣条被老师抓、一起在高考前夜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每年过年都要一起喝一顿的那种。
如果非要给“好兄弟”这三个字找一个具象化的载体,那就是丁浩明。
“认识。”我说,“他是我发小。”
赵铮没说话,把材料合上了。
“那你回去先跟他确认一下情况。不过我提醒你,这个案子在查,你别删任何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好。”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我不敢往深了想。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马上给丁浩明打电话。
我拎着那袋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的黄瓜和小葱,走在路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跟丁浩明的来往。
上个月他找我借过一次充电宝。
上上个月他请我吃了一顿火锅,还抢着买了单,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是不是发财了。
再往前,国庆节的时候,他问我最近手头紧不紧,我说不紧,他就没再说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菜扔在桌上,坐在床边,打开了跟丁浩明的聊天记录。
翻了三分钟。
没有任何关于转账五万的对话。
他没跟我说过要转钱给我,我也从来没问他要过。
这五万块,凭空出现在我卡里,没有一句前因后果。
我拨了丁浩明的电话。
响了四声。
“舟子!”
他接得挺快,语气挺正常,甚至带点笑。
“浩明,我卡被冻了。”
“啊?”
“派出所说,有一笔涉嫌诈骗的钱流进了我的账户。五万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只有一秒。
“我操,这么严重?你没事吧?”
“查了转账来源,是你转的。”
这次安静的时间长了一点。
大概三秒。
“啊,那个啊。”他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上次我借你的嘛。”
“你什么时候借我五万了?”
“哎,就上个月,你不是说手头紧嘛,我想着兄弟之间也别那么计较,直接给你打过去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丁浩明,上个月问我手头紧不紧的是你,我说不紧,然后你就没说了。这段对话在微信记录里,你要不要我截图给你看看?”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这次是五秒。
“舟子,你别这样说话,好像我害你似的。”他的语气变了,没了刚才那种哥们儿腔调,“我是好心借你钱,你现在因为这事被冻了卡,我也很急好不好。你别上纲上线的。”
“我没上纲上线。”我说,“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五万块,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借你的。”
“我没问你借过。”
“那就是我主动给的,行了吧?兄弟之间这也要掰扯?”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他的解释漏洞百出。
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
我很熟悉。
每次考试抄我卷子被老师叫去谈话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语气。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让你觉得追究这件事的人才是小题大做。
“行。”我说,“那这五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先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说了你先别管。”他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也别跟别人说这钱是我转的。听见没有?”
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
3分47秒。
在这3分47秒里,丁浩明没有问我一句“你现在怎么样”。
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
他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这钱是借给我的。
第二,让我闭嘴。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我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了丁浩明的朋友圈。
他平时发的东西不多,偶尔晒个车、晒个表、发个“努力奋斗”的鸡汤。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十一月初的时候,我停住了。
一条发在11月3号的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段文字——
“唉,有个兄弟最近迷上堵伯了,输红了眼,跟好几个人借钱都不还。我劝了好几次都不听。真不知道怎么帮他。心累。”
底下有人评论:“谁啊?”
丁浩明回复了三个字:“不方便说。”
另一个人评论:“该远离远离吧,这种人帮不了的。”
丁浩明回复:“毕竟是兄弟,不忍心啊。”
我看完了这条动态下面所有的评论和回复。
然后我又翻到了11月9号的另一条——
“上次借出去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打电话也不接。算了,认栽吧,当花钱买教训。”
这条底下的评论更多。
有人说“你太善良了”,有人说“借钱不还就是不要脸”,还有人直接问“是不是你那个姓程的哥们儿?”
丁浩明没正面回答,只回了一个“唉”。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我从头到尾把这些内容截了图。
时间线很清楚。
11月3号,他在朋友圈铺垫我是“赌鬼”。
11月9号,他强化“借钱不还”的人设。
11月17号,他往我卡里转了五万。
他铺了半个月的路。
从传言,到转账,到冻卡。
这不是巧合,不是粗心,不是哥们儿义气。
这是一条链。
一条从头设计好的链。
我坐在出租屋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黄瓜和小葱还扔在桌上,发出一点菜叶子蔫了的味道。
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那种——
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那种笑。
丁浩明。
你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我从小到大,考试成绩都比你高。
2
第二天是周六。
我没有睡懒觉。
七点半醒了,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台机器一样自动开始运转。
刷牙的时候我把手机架在洗漱台上,重新看了一遍赵铮给我的那张名片。
经侦大队。
不是一般的民事纠纷,是经侦。
这说明丁浩明那边的水,比我想的要深。
我没有立刻打赵铮的电话,而是先坐下来做了一件事。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叫“时间线”。
从今年六月份开始,我把跟丁浩明相关的所有事情按日期理了一遍。
六月。他突然开始在朋友圈晒消费,一条九块九包邮的手表链都要拍个特写。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爱显摆。
八月。他请我吃了一顿海底捞,席间聊起“最近有个赚钱的路子”,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你别管,不适合你”。我当时以为他在吹牛。
十月。他突然问我手头紧不紧。我说不紧。他“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十一月。朋友圈开始出现那两条动态。
十一月十七号。五万块到账。
我把这些全打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微信聊天截图编号。
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只坑了我一个人,那他最多是想找个替罪羊。
但如果他坑了不止一个人呢?
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了另一个名字。
周严。
我、丁浩明、周严。初中三个人坐同一排,外号“后排三杰”。准确地说,是“后排三废”,因为我们仨加一块儿考不过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
我跟周严最后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他发了一张自拍,问我“胖了没”。我说“你胖了”。然后就没了。
我没直接问他关于丁浩明的事。
我发了一条消息:“严子,最近你银行卡有没有啥异常?”
发完之后我去做了早饭。煎了两个蛋,烤了两片面包,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坐下来吃第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严的语音。
我点开。
“卧槽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很大,带着那种刚睡醒嗓子还没调整好的沙哑。
我心里一沉。
果然。
我给他打了语音电话。
“你卡也被冻了?”
“不是冻了,”周严说,“是前两天突然多了三万块,我还以为公司提前发年终奖了呢。结果昨天一查,不对劲,那钱的来源我根本不认识。”
“你查转账记录了吗?”
“查了,中间过了两道手,最开头的那个人,我查不到。”
“丁浩明。”我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说谁?”
“丁浩明。转到你卡里那三万的最上游,大概率是丁浩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转了五万到我的卡里。”
又是安静。
周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脑子反应慢,但情绪反应快。
三秒之后他吼了出来。
“他妈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先别叫。”
“怎么可能别叫?丁浩明坑我钱?他有病吧?上个月他还问我借充电宝!一个连充电宝都要借的人居然坑我三万?!”
“不是坑你钱。”我说,“是用你的卡过账。他参与了一个资金流转的链条,东窗事发之前,他把钱分散转进了你我这种‘干净’账户里,把自己摘出去。”
周严没说话。
我等了五秒。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的语气变了。
“因为我去了趟派出所,经侦的赵警官跟我说的。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报案。”
“那他……”周严的声音有点飘,像是还在消化这件事,“那他是故意的?”
“你去看看他11月3号和9号的朋友圈。”
电话那边传来手指划屏幕的声音。
我咬了一口面包,等着。
半分钟后。
“操他妈的。”
周严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写的这个‘迷上堵伯的兄弟’,是不是在说你?”
“对。”
“那底下那些评论,什么‘该远离’‘不要脸’……这些人都以为是你?”
“对。”
“卧槽……”
周严又沉默了。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粗,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
“舟子。”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夹了一筷子蛋。
“你先说你信不信我。”
“废话。”
“那就行了。”我说,“今天能出来吗?我在我家小区门口那个兰州拉面。”
“半个小时。”
“别开车,坐地铁。”
“为啥?”
“万一你卡也被冻了,回头扣车就麻烦了。”
”……你可真他妈冷静。“
”不冷静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去丁浩明家的路上。“
周严没再说话,挂了。
我把早饭吃完,洗了碗,换了件衣服。
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
昨晚没怎么睡好,眼睛底下有点青。
但精神头还行。
因为我心里现在只有一件事。
丁浩明,你给我编了一出戏。
行。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我最擅长的一件事是——
把别人写好的剧本,改成我的版本。
拉面馆十点半开门。
我到的时候刚好开门,要了一碗牛肉面,大碗,加蛋。
周严到的比我预计的快,他二十分钟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出门没照镜子。
他一屁股坐我对面,拍了一下桌子。
”说。“
”先吃面。“
”吃个屁面,你先给我说清楚。“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我整理好的时间线文档。
周严拿起来看了三分钟。
他看东西慢,但看得仔细。
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个醋瓶子。
”他铺了半个月?“
”对。“
”就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是赌鬼?“
”不只是让别人觉得。“我说,”是让万一有人查到这笔钱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是‘程远舟确实最近不太正常’。这叫预埋印象。“
周严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词儿?“
”昨晚上百度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那我呢?他也给我编段子了?“
”你自己翻翻你的共同好友,看看有没有人在背后问过你最近怎么了。“
周严掏出手机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他的脸越来越黑。
”有。“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我一个高中同学上周问我‘是不是最近资金周转困难’,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知道。现在看来——“
”丁浩明跟他说的。“
”操。“
面上来了。
我开始吃。
周严坐在对面,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拳头攥紧又松开。
”舟子,我想弄死他。“
”别急。“
”我怎么不急?他把我当傻子!“
”他把我们两个都当傻子。“我咽了一口面,”所以我们不能真当傻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两步。“
”第一步,我去找赵警官,把我手里的东西交给他——时间线、朋友圈截图、通话录音。对,昨天我跟丁浩明打电话的时候,开了录音。“
周严看了我一眼。
”你小子……“
”第二步。“我说,”你的任务。“
”啥?“
”你去找丁浩明,不要提我,就说你最近手头紧,问他能不能借点钱。“
”他会借?“
”他不会。但他会跟你说话。“
”然后呢?“
”然后你带上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我那个旧到掉漆的手机,打开了录音软件。
”录音?“
”你跟他聊的时候,想办法把话题往资金、往‘最近有没有什么赚钱路子’上引。“
”……你让我当卧底?“
”不叫卧底,叫取证。“
周严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人嘴笨,演技烂,上次公司年会演个路人甲都被导演骂了三遍。“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丁浩明比你更笨。“我说,”他以为他很聪明,所以他不会防你。“
周严想了想。
”行。“他端起面碗,”先吃面,吃完干活。“
”你这不是说不吃嘛。“
”人在愤怒的时候需要碳水。“
他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抬头看我。
”舟子。“
”嗯。“
”我从小到大交的朋友不多。丁浩明算一个,你算一个。“
”嗯。“
”他这么干,我比你还恶心。“
我没说话。
”但你放心。“周严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这事儿,我跟你一起办。“
我看着他。
这人从小就是这样,脑子慢,嘴笨,脾气大,但该站出来的时候从不含糊。
”知道了。“我说,”面钱我请。“
”你不是卡冻了吗?“
”我有现金。“
”你居然还带现金出门?“
”我昨天买菜刷卡失败之后就去ATM取了两百。“
周严看了我一眼,眼里的表情很复杂。
”你是不是昨天就在计划今天的事了?“
我没回答,起身去柜台结了账。
账单:两碗牛肉拉面,加蛋,三十四块。
这是我为这场仗付出的第一笔成本。
3
周一上班。
我以为这事至少需要一两周才会发酵到我的日常生活里。
结果只用了一个上午。
十点钟,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去接水。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同事在小声说话。
”程远舟最近是不是堵伯了?“
”听谁说的?“
”我朋友圈看到有人发的,说他借了好多钱不还。“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看着不像的多了,谁知道呢。“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
他们看到了我。
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人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传纸条的学生,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神闪躲。
我笑了一下。
”聊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随便聊聊。“
我进去接了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了丁浩明的朋友圈。
那两条动态还挂在那儿。
下面的评论区又多了几条。
我认真看了一下这些评论的人,有几个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有几个是丁浩明的同事,还有一个是——
我同事的老婆。
传播路径很清楚。
丁浩明发朋友圈 → 共同朋友看到 → 传给各自的社交圈 → 渗透到我的公司。
这不是随口说说的闲话。
这是有计划的信息投放。
他在给我定性。
在所有人心中给我贴上标签——”程远舟是个赌鬼,借钱不还,最近出事了,活该。“
这样等我的卡被冻、被调查的消息传开,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不是”他是不是被冤枉了”,而是“果然,早就听说了”。
下午两点,我直属领导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远舟,我跟你说个事儿啊。”他搓了搓手,有点为难,“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经济问题了?”
“没有。”
“那你银行卡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我看着他。
“谁跟你说的?”
他支吾了一下:“也不是谁说的,就是听到一些风声……公司嘛,你也知道,人多嘴杂。”
“我的卡确实被冻结了。”我直说了,“但不是因为我的问题,是有人往我卡里转了一笔涉案的钱,我已经在配合警方调查。”
领导的表情松了一下,但又紧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先请几天假?”
这句话的意思我听懂了。
不是关心我。
是怕我影响公司。
“不用请假,不影响工作。”我说,“但我想知道,这个‘风声’具体是从哪来的。如果有人恶意传播不实信息影响到我的工作,我会依法追究。”
领导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行行行,那你正常工作就行,我就随便问问。”
出了会议室,我经过开放工位区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黏在我身上。
有人低头看屏幕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有人假装在打电话,但嘴巴没在动。
我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坐下来之后,我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在时间线文档的最后加了一行——
“11月22日,丁浩明的造谣已经渗透到我的工作环境。”
然后我点了保存,放下手机,开始干活。
下班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浩明。
是我房东。
“程远舟啊,我听说你最近是不是……欠了钱?”
我停下脚步。
“谁跟您说的?”
“就你隔壁那个小伙子,说看你朋友圈里有人发你什么什么的。”
“王叔,您看过我的朋友圈吗?”
“没有啊,我不怎么玩这个。”
“那就对了。那些话不是真的。我的卡是被错误冻结了,已经在处理,跟欠钱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那就好。”
“但我想问一下,如果这件事影响到续租——”
“不影响不影响,我就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
公司同事在议论。
领导建议我请假。
连房东都来敲门了。
丁浩明,你下的这盘棋,比我想的还要大。
你不只是想让我背黑锅。
你是想让我在被黑锅压垮之前,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你要让所有人都相信——程远舟,就是个废物。
这样等你的事情暴露,没有人会替我说话。
因为大家都觉得,我本来就是那种人。
回到出租屋,我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分钟。
然后开灯。
打开电脑。
继续整理证据。
不是为了别的。
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初中那年,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丁浩明来我家背书。
他背了三遍没记住一个公式,趴在桌子上说:“舟子,反正我也考不过你,你明天让我抄一下呗。”
我说好。
第二天,他抄了我的,考了年级前十。
老师表扬他进步大,他笑得合不拢嘴。
没有人知道那些答案是我的。
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一件事——
用别人的东西,装自己的面子。
只不过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我的答案。
是我的人生。
那就别怪我了。
这次考试,我不让你抄。
4
周二下午,我翻到了一条关键信息。
在整理丁浩明的朋友圈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八月份晒的那块表,品牌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小众牌子,但评论区有人回复“浩明总,生意越做越大了”。
我顺着那个评论者的头像点进去。
是一个叫“李铭源”的人,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
但他三天内刚好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个APP的界面截图,内容看不太清,但布局像是某种投注或者交易平台。
文字写的是:“今天又回血了,老铁们跟上。”
我把这条截了图。
然后打开浏览器,开始查这个平台的名字。
搜了十分钟。
没有官网,没有应用商店上架记录,只有几个贴吧帖子和知乎回答提到过。
清一色的评价——“杀猪盘”、“跑路平台”、“资金盘骗局”。
拼图开始成型了。
丁浩明参与的不是简单的堵伯。
他是某个网络资金盘的下线,负责帮平台做资金流转。
说白了,就是“水房”。
把来路不正的钱,通过大量个人账户来回过一遍,洗干净。
他赚的是“手续费”。
而当上游出事,他要做的就是把钱尽快散出去,让自己的账户变“干净”。
我和周严的卡,就是他选中的“垃圾桶”。
当天晚上,赵铮给我回了电话。
“程远舟,你上次说要补充材料?”
“对。我整理了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包括朋友圈截图、通话录音、以及一个可能关联的网络平台信息。”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整理得挺全的。”
“干运维的,排查问题是本职。”
赵铮轻轻笑了一声。
“明天上午你方便来所里一趟吗?”
“方便。”
“把你的东西都带上。”
“好。”
“还有。”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点,“在这件事彻底结束之前,你跟丁浩明之间的联系,尽量保持正常。别让他察觉你在配合调查。”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给周严发了条消息:“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严秒回:“约了他明天晚上吃烤串。”
“什么理由?”
“说我最近心情不好想喝酒。”
“他信了?”
“信了。他还说‘正好我也憋得慌’。”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憋得慌。
你当然憋得慌。
你把钱撒出去了,现在在等着看这些“垃圾桶”什么时候替你炸。
周三上午,我去了趟派出所。
赵铮看了我带去的材料。
时间线文档、朋友圈截图的打印版、通话录音的U盘、以及那个疑似资金盘平台的搜索结果。
他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
“你这个时间线整理得比我手底下的实习生还清楚。”
“谢谢。”
“你有没有想过转行?”
“没兴趣当警察,太危险。”
他笑了一下,收起材料。
“老实告诉你,你提供的这些跟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基本吻合。丁浩明这个人我们已经盯了一段时间了,他确实参与了一个网络堵伯平台的资金清洗环节。”
“那为什么还没抓他?”
“因为链条没查完。我们要的不只是丁浩明一个人,是他上面的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我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赵铮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做的已经够多了。但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朋友,叫周严的,你让他去跟丁浩明套话?”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赵铮笑了,“因为周严的卡也出现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而且他今天上午也来了一趟,比你早半小时。”
“他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来交材料的。”赵铮摊了摊手,“他还问我‘需不需要他当卧底’。”
我闭了一下眼。
周严这个大嘴巴。
“那你让他当了吗?”
“我让他正常社交就行,别刻意引导。”赵铮认真地说,“但如果丁浩明在跟他聊天的过程中自己说了什么,他可以记下来。”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赵铮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丁浩明在你朋友圈编造的那些内容,本质上是诽谤。你如果想追究,可以。”
“等这件事结了再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现在去告他诽谤,他就知道我在反击了。”我说,“我不想打草惊蛇。”
赵铮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材料收进了文件袋。
“程远舟,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谢谢,但我不想有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想让这件事干干净净地结束。”
出了派出所,我打开手机。
周严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舟子!我今天去派出所了!我跟那个赵警官说了!他说——”
我直接打断他,打了电话过去。
“周严。”
“嗯?”
“以后这种事别发语音。”
“为啥?”
“因为你的声音太大了,隔壁邻居都能听见。”
”……我在家里说的,隔壁是厕所。“
”那就更别发了。今晚的烤串局还约着吗?“
”约着呢,晚上八点,老地方。“
”记住我跟你说的——“
”别刻意引导,别演,正常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周三晚上八点十分,周严在烤串局上的表现可以用四个字形容——
惨不忍睹。
他后来跟我复述的版本是这样的。
坐下来,点完串,啤酒开了两瓶。
丁浩明状态很正常,甚至有点亢奋,话多,主动提起”最近要做个大项目”。
周严按照计划,不动声色地往资金话题上引。
“浩明,你最近是不是赚了一笔啊?看你朋友圈天天晒。”
“还行,运气好。”丁浩明喝了口酒。
“什么项目啊?我也想跟。”
丁浩明看了他一眼。
到这里都很正常。
然后周严说了一句改变整个对话走向的话。
“你不会是搞什么来路不正的吧?”
他后来跟我解释:“我以为这叫‘欲擒故纵’,先说他做的是坏事,他就会急着解释,然后露出马脚。”
丁浩明的反应是——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周严五秒钟。
“你什么意思?”
周严慌了。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的。”
“你最近怎么了?问东问西的。”
“没有没有,喝酒喝酒。”
尬聊了二十分钟。
气氛逐渐恢复正常。
然后丁浩明自己喝多了。
三瓶啤酒下肚之后,他自己开始嘴碎。
“严子,我跟你说,现在这个社会,靠死工资是活不下去的。你得学会‘借力’。”
“什么借力?”
“就是……你手上有资源,别人也有资源,互相用一下。”
“什么资源?”
丁浩明斜着眼看了他一眼。
“比如银行卡。”
周严差点把嘴里的花生米喷出来。
“银行卡?”
“别大惊小怪的。”丁浩明压低了声音,“有些钱需要过几道手才能用,这个过程需要借卡。过一次,手续费就有好几千。”
“那不犯法吗?”
丁浩明笑了。
“犯法的事儿多了,喝酒开车也犯法,你见谁真被抓了?”
这句话被周严的手机录了下来。
虽然录音质量很差,因为周严的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是呼呼冒烟的烤炉,嘈杂声很大。
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过一次,手续费就有好几千。”
“犯法的事儿多了。”
我后来在出租屋里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震惊。
而是因为这声音太熟了。
这是我认识了十二年的人。
跟我一起偷吃辣条、一起通宵打游戏、一起在天台上吹牛逼说以后要一起开公司的人。
他跟别人讨论怎么用朋友的银行卡洗钱,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我把录音文件保存好。
给周严发了条消息:“干得不错。”
周严回了一个字:“呕。”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把最后一杯酒泼他脸上的冲动忍了整整四十分钟。我觉得我可以拿奥斯卡了。”
“奥斯卡不给纪录片颁奖。”
“滚。”
5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的生活分成了两层。
表面上,我照常上班。该修bug修bug,该开会开会,该加班加班。
底下,我在等。
赵铮说了,证据链已经基本够了,但上面还在协调收网的时机。
“你那个录音是锦上添花。”他在电话里说,“但丁浩明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我们要的是整个网。”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保持正常。别让丁浩明跑了就行。”
我挂了电话,心想——他能跑到哪儿去?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被查。
他还在朋友圈岁月静好。
丁浩明这段时间确实很正常。
正常到诡异。
他还在群里发搞笑视频,还在朋友圈晒加班的咖啡,甚至还在一个共同好友的群里调侃周严“越来越胖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不再单独找我聊天了。
上次通话之后,他没有再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不问我卡解冻没有,不问我派出所那边怎么说,不问我最近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那通电话之后,他在等着看我自己烂掉。
周五,丁浩明突然在我们仨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好久没聚了,这周末搓一顿?”
周严秒回:“好啊好啊!”
我慢了三分钟才回:“行。”
丁浩明发了一个烧烤店的定位。
“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
我看着这个定位,心里想了很多。
这个时间节点,他突然约聚餐。
是真的想叙旧?
还是在试探什么?
我给赵铮打了电话。
“他约了周六聚餐。”
赵铮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正好。”
“什么意思?”
“我们的收网行动定在这周。”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具体什么时候?”
“我不方便说。但你们正常去赴约就行。”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赵铮顿了顿,“但如果你周六去吃那顿烧烤,可能吃不完。”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
这顿饭,可能是我们仨最后一次坐在一起。
不,不是“我们仨”。
是我和周严坐在一起,然后看着丁浩明被带走。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有。
解气?有。
但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像是吞了一块冰,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我翻了个身,拉上被子。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说。
周六。
我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穿了双布鞋,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六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窗帘没拉。
很普通的一个窗口。
很普通的一天。
除了今天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烧烤店我到的最早。
七点差五分。
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先倒了三个杯子。
周严七点整到了。
进门的时候他表情绷着,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
他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今天是不是——”
“吃烧烤。”我打断他。
他闭嘴了。
但他的腿在桌子底下抖。
七点十分,丁浩明到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打了发蜡,看起来精神不错。
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看到我们,笑着走过来。
“来早了?”
“闲着也是闲着。”我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两下。
“还是老三样?腰子、板筋、鸡翅?”
“你说了算。”周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丁浩明叫来服务员,报了一串菜名,又要了一箱啤酒。
串上来之前的那十分钟,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天气、最近的热搜、公司的破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表面上跟以前每一次的聚餐没什么区别。
串上来了。
丁浩明开了第一瓶酒,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来,好久没聚了,走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喝了一口。
啤酒是冰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吃到第三轮串的时候,丁浩明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舟子,有个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上次你说你卡被冻了嘛,我想了想,那笔钱确实是我转的,你也说了你没问我借,那算我主动给的。”
他把纸推过来。
“所以我写了个借条。五万块,算我借给你的。你签个字,回头慢慢还就行了。”
我看着那张纸。
字迹很工整,日期、金额、双方姓名都填好了。
只差我的签名。
周严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有伸手去接。
“浩明。”
“嗯?”
“你写这个东西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就是把事情说清楚。”他笑了一下,“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大家有个凭证。”
“你说的纠纷是什么纠纷?”
丁浩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
“舟子,你想多了。就是正常的手续,好兄弟之间也要把账算清楚嘛。”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张纸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这五万不是你借给我的。”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
“你自己清楚。”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丁浩明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底牌之后的应激反应。
“程远舟,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想。”
“你——”
“浩明。”周严突然开口了。
丁浩明转头看他。
“你给我转的那三万,也是‘借’的?”
丁浩明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失去了所有血色。
“什么三万?”
“你自己查查你的转账记录。”周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经过两道转手,最终源头是你。我都帮你查好了。”
丁浩明没说话。
他的眼珠子在转。
我认识他十二年。每次他在想怎么脱身的时候,眼珠子就会这么转。
“你们两个……”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变得很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我们想干什么。”我说,“是你已经干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那你朋友圈里编的那些段子呢?”我拿出手机,翻到截图,放在桌上,“‘有个兄弟最近迷上堵伯了’——这个兄弟是谁?”
丁浩明盯着那张截图。
“那不是说你——”
“你底下回复‘不方便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我。”
丁浩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还有11月9号那条,‘借出去的钱到现在一分没还’。这笔钱我从来没问你借过。你在我还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在给所有人一个印象——程远舟是个赌鬼,是个借钱不还的人。”
“我没有——”
“十七号,你往我卡里转了五万。一笔我完全不知情的钱,从一个涉诈账户出发,经过你的卡,到了我的卡上。你这叫什么?”
丁浩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们两个合伙搞我是吧?”
“不是合伙搞你。”周严说,“是你先搞了我们两个。”
“我跟你们说,你们别乱来。”丁浩明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这事儿你们要是闹大了,谁都没好果子吃。你们卡里也有钱——”
“所以呢?”我问,“你是在威胁我们?”
“我不是威胁,我是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我们当你的替罪羊要配合?”
丁浩明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一声往后撞。
周围的食客转头看过来。
“程远舟!”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我把你当兄弟,你——”
他没说完。
因为烧烤店的门开了。
赵铮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丁浩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的脸转向门口,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赵铮走到我们桌前,很平静。
“丁浩明?”
”……你是谁?“
赵铮出示了证件。
”经侦大队,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丁浩明的脸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的表情都卡住了。
傲慢卡住了。
愤怒卡住了。
那种”我什么都不怕“的嚣张气焰,在赵铮掏出证件的那一刻,像烤炉上的油脂一样,”滋“的一声化了。
”不是……等等……你们搞错了吧?“他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了椅子上,”我什么都没干——“
”丁浩明,涉嫌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我们掌握了完整的资金流转记录和相关证人证言。请配合调查。“
”不是我!“丁浩明的声音突然变尖了,”钱不是我的!是有人让我帮忙转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钱!“
赵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旁的民警走上前。
丁浩明开始往后缩,脚步踉跄。
”你们去查那个上家!不关我的事!“他指着我和周严,”是他们!他们的卡里也有钱!你们应该查他们!“
赵铮还是没说话。
周严忍不住了。
”丁浩明,你他妈还是人吗?“
”是你们逼我的!“丁浩明吼了出来,”我他妈也不想干这种事!是那帮人找上我的!我也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在到处乱飞。
一会儿说”不知情”,一会儿说“被逼的”,一会儿又把矛头指向我和周严。
他的脑子已经乱了。
十二年的“聪明”,在这一刻全部失效。
民警上前了。
丁浩明被架住胳膊的那一刻,腿软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
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我没有站起来。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烤串还没吃完,啤酒只喝了半杯。
他侧过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不会忘。
不是恨。
不是恐惧。
是一种“你怎么可以这样做”的不可置信。
就好像在他的剧本里,程远舟应该永远是那个让他抄答案的人。
我端起啤酒杯。
“浩明。”
他被架着停了一下。
“这杯我敬你。”
我把酒喝了。
不快不慢,一口闷。
丁浩明被带走了。
烧烤店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嘈杂声重新恢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围那些食客看了一出戏,然后继续低头撸串。
周严坐在对面,手里的啤酒杯一直没放下。
“操。”他说。
我放下杯子,拿起一串板筋,继续吃。
“你怎么这么冷静?”
“不冷静的话,那杯酒我就泼他脸上了。”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泼?”
“因为没必要。”
“那敬酒是为什么?”
我咬了一口板筋,嚼了嚼。
“敬这十二年。”
周严没再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也闷了一口。
我们两个坐在那张三个人的桌子旁边,吃着本来是三个人的串,喝着本来是三个人的酒。
第三个位子上,只剩下一张没被签字的借条。
6
后来的事情很快。
经侦那边的效率比我想的高。丁浩明被带走之后,上游的几个关键节点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全部落网。
赵铮后来跟我说,丁浩明在审讯室里的表现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前半个小时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
然后赵铮把资金流转记录、平台后台截图、以及周严那段录音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
后半个小时,他什么都说了。
不但说了,还主动交代了很多赵铮没问的东西——包括他给另外三个人也转了钱,包括他的上线是谁,包括他从这条链上总共赚了多少。
赵铮说这叫“雪崩式供述”。
“一旦他发现瞒不住了,就会拼命说,以为说得多判得轻。”
我的卡在第八天解冻了。
赵铮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吃午饭。
“程远舟,你的账户已经解除冻结。那五万块会作为涉案资金依法处理,不会影响你的个人账户。”
“谢谢赵警官。”
“不用谢。”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个时间线文档写得很好。我们内部开会的时候还拿来当参考了。”
”……你们是不是缺人?“
”你要来吗?“
”不了,我怕加班。“
”那你们公司不加班?“
”加,但至少没人冲我开枪。“
赵铮笑了。
”行了,注意安全。以后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了手机银行。
余额:6,247.38。
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数字。
看着这个数字,我突然觉得它比56,247.38好看多了。
解冻之后,公司那边的风声也慢慢散了。
因为丁浩明被抓的事没有瞒住。他朋友圈里那些”关心“他的人,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原来丁浩明是搞资金盘的?“
”那他之前说程远舟堵伯……“
”我操,那不是他编的?“
人心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
当初传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现在知道真相了,也没有一个人跑来跟我说“对不起”。
只不过看我的眼神从“这人有问题”变成了“这人挺惨的”。
都一样。
我不需要。
领导倒是又把我叫进了一次小会议室。
“远舟啊,之前的事……”
“没事。”
“公司这边不会因为这事对你有任何影响,你放心。”
“嗯。”
“那个……你要不要请两天假休息一下?”
“不用。”
“行,那辛苦了啊。”
我出了会议室,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上有一个还没修的bug。
生活继续。
房东也没再来敲过门。
周严后来跟我说,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很长的东西,大意是——
“有些人表面是兄弟,背地里把你当垃圾桶。丁浩明这种人,全世界都该知道他干了什么。”
底下评论区炸了。
然后那条被丁浩明编排的、说我堵伯借钱不还的朋友圈动态底下,评论画风彻底翻转。
“原来是这样,我还真信了。”
“丁浩明这人也太可怕了吧。”
“程远舟冤枉,我之前还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我翻了翻这些评论,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
关了手机。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周六晚上,我跟周严约了烧烤。
还是那家店,但这次只点了两个人的量。
周严喝了三瓶,比平时多了一瓶。
“舟子。”
“嗯。”
“你说丁浩明,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想。
“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初中那次期末考试吗?”
“他抄你的?”
“对。他抄完了拿了年级前十,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答案是我给的。”
周严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从那时候就——”
“不是说他从那时候就坏了。”我摇了摇头,“是他从来都没觉得用别人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周严盯着手里的酒瓶。
“那你呢?你后悔认识他吗?”
我嚼着一根烤韭菜,认真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认识他,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人性本善’这四个字是对的。”
周严看了我一眼。
“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深沉了?”
“上周在出租屋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悟的。”
他忍不住笑了。
然后他举起酒瓶。
“舟子。”
“嗯。”
“以后你的卡要是再被冻了。”
“嗯。”
“跟我说一声,我帮你叫外卖。”
我也笑了。
“行。”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清脆的一声响。
烤炉上的烟飘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脸。
但我知道坐在对面的人不会在我卡里多转五万块。
他只会在我卡被冻的时候,帮我付两碗兰州拉面的钱。
三十四块。
这是兄弟。
我们吃到快十一点,烧烤店准备打烊了。
老板来收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我们点的菜。
“你们今天怎么就两个人?上次不是三个吗?”
周严说:“另一个有事,来不了。”
老板“哦”了一声,把空瓶子收走了。
我和周严走出烧烤店。
外面已经很冷了。
深秋的夜风钻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周严把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
“舟子。”
“嗯。”
“咱俩以后还来这家吃吗?”
“来。”
“还坐那个位子?”
“换一个。”
“为啥?”
“三个人的桌子坐两个人,老板会觉得我们占地方。”
周严没说话,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手劲挺大。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嘴笨,说不出来。
没关系。
有些话不用说。
我走在路上,呼出一口白气。
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只有橘色的路灯光。
很普通的一个夜晚。
但心里那块卡了好多天的冰,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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